任何時候,我們都不能失去信仰。信仰不死,生命就不會倒下。讓我們記住科古琴,記住天山,記住那個偉大而又不朽的年代!
——摘自羅正雄回憶錄
黑雨來得疾,去得也疾。第二天清晨,雲消霧散,天空漸漸恢複它本來的顏色,不甘心的雨點又硬撐著降了一會,不過早已沒了初來時的那股狂猛勁。九點一刻,雨徹底停了。埡頂上,八十多個戰士跟落湯雞似的,瑟縮著身子,抖著目光朝下看。陰陽穀哪還像個穀,它成了河床,成了爛泥灘。草不見了,花不見了,戰士們辛辛苦苦搭下的帳蓬不見了,黑成了它惟一的顏色,就連臥在草灘上的那塊怪石,也染成了黑色。再看戰士們的臉,天啊,哪還像個特二團的戰士。
埡頂上猴酥酥抱著身子朝下望的,分明是一群被雨打傻了的黑猴子!
黑雨打亂了一切!
本來,到陰陽穀匯合,是羅正雄跟劉威精心布下的一盤妙棋,險棋。
鐵貓不是要江濤設法將特二團引入陰陽穀,在開滿百合花的草灘上宿營麽,甭看羅正雄沒給萬月任何說話的機會,但從萬月的眼神裏,他一眼就斷定禍根都在江濤那兒。為了不打草驚蛇,羅正雄故意上演了一場苦肉計,讓萬月徹底失去了在特二團說話的權力。
接下來討論特二團下一步行動時,羅正雄故意裝出茫然而且害怕的樣子,劉威也以舉棋不定的方式配合了他。江濤認為時機已到,急不可待跳了出來,在會上講出了急於想講出的話。
兩個人目光輕輕一碰,有底了。於是,一場匯兵陰陽穀的戲就演給了江濤,加上有杜麗麗不知深淺的吆喝,這戲,演得真,也演得妙。
突擊營臨出發時,羅正雄特意叮囑張笑天,進入陰陽穀,部隊一律輕兵簡從,要秘密的,不為人知的,將儀器及資料分散放在安全地帶,絕不能帶入陰陽穀。
江濤一心念著陰陽穀的事,生怕張笑天跟田玉珍中途變卦,哪還有精力操心這些。杜麗麗本來就在霧裏,她被鐵貓和江濤合演的雙簧迷惑,沉浸在未來的虛妄裏,壓根就沒想到陰陽穀是個陷阱,是個雙方互相布下的口袋。
可惜,一場突如其來的黑雨將雙方的計劃徹底打亂。
蹲在埡口上,江濤心急如焚,老天爺可真是能折騰他啊,好不容易把突擊營騙到穀底,說好了今晚就要行動,趁特二團熟睡之際,裏應外合,將這支骨幹力量神不知鬼不覺地滅掉,然後掉轉槍頭,跟準格爾那邊趕來的人馬來個東西夾擊,將羅正雄劉威那一組全都滅在烏拉牙峰下。
這麽天衣無縫的計劃,竟讓一場黑雨給攪了。狗日的天爺,早不落晚不落,偏在這節骨眼上落啥黑雨,害得他差點被倉皇逃命的杜麗麗拖到那塊巨石上。如果那樣,他可就徹底暴露在張笑天眼皮底下了,幸虧關鍵時候他穩住了神,也穩住了杜麗麗。這麽想著,他恨恨剜了杜麗麗一眼。杜麗麗的樣子真是狼狽極了,哪還有點高傲樣,哪還有點漂亮相,那一窩兒女兵,數她最慘。衣服暢著,爛著,露出黑乎乎的肉,外帶著還有黑乎乎的血。都是惶亂中被荊棘刮的。一頭泥發僵死在肩上,顯得那張臉更沒了血色。都是怕的啊!因為隻有她看見過黑風,黑雷,到現在,她的神誌怕是還沒清醒過來。
怎麽辦?陰陽穀顯然是不能再紮營了,下一步到底該將營紮在哪?如果張笑天提出撤回,該咋辦?
急死了,真是急死了!他的目光掃過張笑天,掃過田玉珍,掃過埡頂每一張漠然的臉,然後空落落跌到穀那頭。
他知道血鷹跟鐵貓就在穀那頭的某個山洞裏藏著,可這陣,咋個跟他們聯係?
突擊營在埡頂上僵了整整半天,這半天,對張笑天是一次極為嚴峻的考驗。七天前,突擊營一離開山下的營地,他就跟羅正雄失去了聯係。
公開的說法是,羅正雄跟劉威帶著剩下的人,去烏拉牙峰。
事實卻是羅正雄跟祁順就守在山下。羅正雄懷疑,血鷹武慈航很有可能避開塞裏木湖,從別的路線進入科古琴。
血鷹在新疆苦心經營多年,對這兒的一草一木遠比羅正雄他們熟悉,而且他又是經驗老道的國民黨王牌特務,不可能睜著眼睛往口袋裏鑽。他決計留下來,在山下追蹤血鷹的足跡,必要時,給血鷹來個兩頭夾擊,讓血鷹有來無回。
張笑天難的是,眼下既沒有血鷹及其“316”的消息,更沒辦法跟羅正雄和劉威他們取得聯係,這個時候,突擊營的擔子就完全壓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怎麽辦,是守,還是主動出擊?守顯然不是上策,精心布好的一場口袋戰讓老天爺給攪和了,陰陽穀連個站腳的地兒都沒,這時再要是往穀裏走,等於是送死。撤?往哪撤,怎麽撤?眼下每走一步,都可能掉進血鷹的陷阱裏。血鷹在暗處,他們在明處,而且昨晚這場黑雨,顯然沒傷到血鷹他們,特二團雖沒傷著人,但武器、彈藥,包括戰士們的鬥誌,都受到傷害。對了,眼下必須讓戰士們重振士氣,必須先在武器彈藥上做到充足保證。
想到這兒,他站起身,目光緩緩掠過每個戰士的臉,最後停在比猴還急的江濤臉上。江濤的脊背猛一陣發麻,冷汗嗖嗖往下掉,難道?
離埡口十公裏處的老鷹洞裏,血鷹坐立不寧。
這場黑雨帶給他的打擊,遠比特二團深重。
他都已經做好向陰陽穀進犯的準備了,可黑雨硬是將他逼回了洞裏。黑雨降到一半時,情急的血鷹突然發出一陣狂笑:“好啊,天助我也,不用我武慈航親自動手,特二團就完了!”當下,他命令手下,冒雨往山梁子那邊去。手下不明就裏,推諉著不去,血鷹凶殘地掏出槍,當下就放倒一個。“娘的,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都啥時候了,一個個還如此怕死。”這一槍打的,洞裏百餘號人頭上全都出了冷汗。要說,這些年,他們吃血鷹的,喝血鷹的,包括取樂的女人,都由血鷹提供。
現在該輪到他們報答血鷹的時候了,特二團就在眼前,隻有滅了特二團,反攻大陸的號角才能吹響,台灣的戰機才能飛過來。**威之下,不得不怕,愣怔中,就有幾個不怕死的跑出去,冒著被黑水卷走的危險,在山梁子上巴望。天亮時,他們沮喪地回來,跟血鷹說:“老天爺不開眼,一個也沒衝走。”
“不可能!”血鷹跳起來,“這麽大的雨,他們逃不過的!”
確信張笑天他們沒被黑水卷走後,血鷹怒了,瘋了。“全體集合,趁他們沒找到新的宿營地前,給我一個不留的全滅了!”
血鷹沒想到,此時的科古琴,已跟黑雨前完全不同,山路上積滿黑泥,灌木,岩石,全成了黑色,人往前走,相當的吃力。況且他們走的是上坡路,難度更大。
如果硬撐著往上爬,一旦遇上槍火,等於是白白送死。
血鷹沮喪地歎口氣,命令手下撤回山洞,容他細想一會,看能不能想出更好的招。
招在哪?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血鷹把啥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黑雨。這可是新疆幾十年不遇的怪雨啊,咋就偏偏會降在現在?!
媽的,看來他的氣數是盡了,如果特二團突然包圍山洞,他隻有怪怪受死。不行,我得想辦法,不能讓多年的苦心經營毀於一旦。“鐵貓,鐵貓!”他吼叫起來,奇怪的是,吼了半天,居然聽不見鐵貓的回答。再找,就都傻眼了。鐵貓竟然不見了,鐵貓竟然溜了!
這麽多的人,竟沒一個發現,鐵貓是啥時溜掉的,是在雨前還是雨後。荒唐,真是荒唐!血鷹咆哮了一陣子,心死了,鐵貓背叛他是遲早的事,這個吃裏扒外的畜牲,連他的女人都敢搶,還有啥事不敢做?
血鷹顧不上為鐵貓的溜走發更大的火,他靜下心,強迫自己靜下心。這個時候,他不能自個先亂掉方寸。
他把洞裏的人整編成三股,每股四十人,指著鄰近的三個洞說,分頭藏起來,天黑前,特二團的人說不定就到了,等他們全部進入山坳,給我放野了打!
血鷹等了個空。“316”的人一夜未敢合眼,伏在山洞口,岩石下,有些甚至爬上洞頂,藏在樹下,端著槍,靜靜地等著山上下來人。一夜過去了,山坳四周靜靜的,連隻鳥也沒飛過。“316”的人有點泄氣,猜想特二團可能繞道而走了,或者,就等在陰陽穀,等他們上去。
血鷹跟他的五個心腹窩在老鷹洞裏,隨時聽候外麵的消息。天亮後,有個跛腿的營長跑來說:“團座,特二團沒有出現,弟兄們白等了一夜。”
“給我繼續守著,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能合眼。”
“是!”跛腿營長走了。跟他最貼心的高個子心腹說:“團座,是不是那個江濤暴露了,把老子們出賣了?”
這話問得血鷹牙疼,一晚上,他都在想這個問題。按說,江濤是不會暴露的,就算暴露,也不會供出他什麽。
因為他親自到科古琴,是絕對的機密,事先沒跟任何人透露。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解放軍的宣傳攻勢實在是太厲害,搞得“316”人心惶惶,好不容易集結起來的隊伍,臨出發前卻拉不到一起,甭說平時了。除了身邊這五個心腹,血鷹不敢相信任何人。眼下就連這五個,他也得打個問號。
要不然,鐵貓溜走,怎麽沒人告訴他?血鷹絕不相信,鐵貓會溜得神不知鬼不覺,一定是有人包庇了他。娘的,等收拾完特二團,回到老巢,一個一個扒了皮問,不信沒人招。
正恨著,又有人跑進來:“團座,山下麵好像有動靜。”
“山下麵?”
“就在我們上山的那條暗道上,我看見有人影在動。”
血鷹心裏訝了一聲,那條道可是他費了不少心思打聽到的,單是找向導,就花了他上百兩白花花的銀子。為保險起見,“316”成員進山,都是分成小股,在夜裏摸進來的。有些,甚至來得比特二團還要早,在山洞裏藏了十多天。
那麽隱秘的一條道,怎麽會被別人發現呢?
“去看看,會不會是自己人。”
那人嗯了一聲,跑了出去,沒一袋煙的工夫,又跑了進來,氣喘籲籲說:“不好,是解……解放軍。”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抄家夥,給我瞅準了打。”
就在三個洞口的頑敵掉轉槍頭,找好藏身地兒等山下的目標走過泥濘的彎道,進入伏擊圈時,山頂突然響起了槍聲。血鷹剛一掉頭,就看見張笑天帶著突擊營,神奇地出現在他的頭頂。
血鷹再想改變戰術,就已遲了。密集的槍聲頓時響滿了山野,憋足了勁的特二團戰士一看頑敵果然困守在老鷹洞,當下從四個方向朝頑敵藏身的地方發起猛烈攻擊。“316”
頓時慌作一團,有些甚至搞不清槍聲是來自山上還是山下,匆忙抵擋了一陣,見自己手裏的槍根本打不到崖頂,隻有挨槍的份,沒有還手的力,便踩著屍體退縮,不大工夫,頑敵退進了山洞。張笑天微微一笑,他要的就是這效果,頑敵一退守,山下的羅正雄他們就可從從容容上山,上下夾擊,焉有頑敵活命的路?
張笑天不虧是張笑天,他似乎算準了敵人要等在這裏。
埡口一番深思後,他決然不顧江濤及杜麗麗的強烈反對,果斷而又堅決地命令突擊營輕裝從簡,即刻下山。
如果不是山險路滑,隊伍下山的速度過慢,他們在黎明前就可包圍掉老鷹洞。也好,真是湊巧了,突擊營剛剛到達崖頂,離老鷹洞還有一千多米,他便看到山下的大部隊。
一定是師部派來的增援力量跟羅正雄他們匯了合,張笑天算準了時間,等血鷹指揮著“316”掉轉槍口,人還沒藏穩,他的槍便率先響了。
這是一場快速而又準確的殲滅戰,打這樣的殲滅戰,張笑天真是得心應手。還沒等羅正雄他們穿過彎道,三個洞裏的頑敵已被突擊營全部殲滅。
除留下少量的人員清理戰場,其餘槍口全都對準了老鷹洞。
血鷹真是老奸巨猾,一看形勢不妙,在五個心腹的保護下,他搶先一步逃回了老鷹洞。張笑天怕洞內有詐,沒敢輕率地追進去。
不大工夫,羅正雄他們趕到。一看戰鬥打得如此漂亮,羅正雄握住張笑天的手:“想不到你小子還真有一手。”
張笑天剛要得意,就聽有人喊:“不好了,江濤逃走了!”
江濤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夢會破滅得如此快。
其實在埡頂上,江濤就已知道,自個的路到頭了,無論他偽裝得多妙,還是沒能逃過羅正雄的眼睛。更可恨的,羅正雄美美耍了他一把,居然沒在山下營地揭穿他,居然沒像關萬月一樣把他關起來,而是很體麵地讓他當了一回突擊營營長,還順順當當讓他把突擊營帶到了想帶的地方。可結果呢,最終,他還是走向了死路。
死路啊——
埡頂上,他還抱著一絲僥幸,興許,老天爺會幫他,會在接下來的時間裏,讓血鷹突然出現,然後如鐵貓誇口的那樣,不費吹滅之力,就將特二團變成一堆肉醬。那樣,他的人生就會成另番樣子,就算不能去台灣,也至少,能體體麵麵做個團長。誰知,張笑天一聲令下,就將他徹底推向了死路。
他剛想掙紮,剛想反抗,孫奇帶著兩個年輕的戰士嘩地站到了他身邊。孫奇這塊化石,平日一點看不出他有靈性,這陣兒,他顯得比兔子還機敏,壓根不需要張笑天暗示,他就知道該怎麽做。他微笑著,滿臉堆著熱情,堆著禮貌,但,江濤再想有自由,就已斷然沒一點可能了。不僅如此,江濤很快看見,田玉珍帶著兩個女兵,一前一後夾住了杜麗麗。
從埡口到老鷹洞,他們啥話也不說,既不揭穿他,也不審問他,就像貼身警衛一樣保護著他跟杜麗麗。到了這一刻,江濤已顧不得杜麗麗,該死的女人,指不定就是她泄露了什麽。江濤恨著,怕著,腳底下,卻絲毫不敢馬虎。他知道,化石孫奇的那把槍,就是為他準備的,哪怕他真的被黑泥滑到,那槍也會毫不留情地發出響聲。江濤不想死,真的不想。
他還有太長的路沒走呢,他還有更多美好的日子沒過呢,怎麽就能心甘情願地想到死,而且死到化石孫奇的槍下?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從埡口到老鷹洞,他腦子裏瘋狂轉動的,就是怎麽逃出去,他相信,隻要逃出去,就有希望。鐵貓不會袖手旁觀,血鷹不會見死不救,他們可都信誓旦旦地給他做過保證啊——直到槍聲打響,直到“316”像鳥一樣被擊碎,直到看見羅正雄,江濤才大夢徹醒。完了,徹底完了。
再要不逃,怕是這生連逃一下的機會都沒了。
趁化石孫奇跟羅正雄他們打招呼的空,他一把奪過孫奇的槍,劈領撕住杜麗麗:“跟我走!”
當時田玉珍也分了神,隻顧著迎接羅正雄他們了,沒留意身邊的杜麗麗。杜麗麗大約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危險,很順從地就配合了他。等人們清醒過來,他已拉著杜麗麗,哧溜一聲,順著腳下的山坡滑了下去。
不幸得很,那個山坡是個死坡,徑直將他送到了懸崖。
還好,坡跟懸崖之間,有一塊不大的草地。
更令他氣絕的是,有人跟他一樣神速,他還在坡下喘氣,田玉珍孫奇就到了,緊跟著,羅正雄跟張笑天他們也滑了下來。
“放開她!”田玉珍第一個衝他喊。
“休想!”他氣急敗壞,恨不得將田玉珍也抓過來。
羅正雄從地上爬起,冷冷地盯住他。
張笑天的目光更是可氣,不知從何時起,張笑天看他的目光,就充滿了鄙視和嘲諷。江濤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這種目光。“你別過來!”他搶在張笑天發話前,衝他咆哮了一句。
張笑天沒理他,驕傲地,無所畏懼地,朝他邁開了步子。
“聽見沒有,你別過來!”他怒了,不是怒,是瘋狂。
這個時候,張笑天還不肯放過他,還想把他往死路上逼。
懷裏的杜麗麗在掙紮,想咬他的手,被他打了一巴掌。
可恨的女人,為什麽就不能聽話點。
“放開她!”羅正雄的聲音雖然不是太高,但裏麵分明有股子威嚴,有股子不容抗拒的味兒,他猶豫了一下,覺得這時候已沒必要怕他。我都這樣了,還用得著怕?他給自己鼓了下勁,手一用力,將杜麗麗又往懷裏拉了拉,還覺不踏實,索性,用胳膊死死卡住了她的脖子。卡住他就踏實了,看你們能奈何?“走開,全都走開!”他不管不顧,衝山野吼了起來。
“江濤,你膽子不小啊。”羅正雄說。
“是你們逼的。”他吼。這個時候他必須吼,吼才能顯出他的力量。其實,吼不吼都不由得他,聲音怎麽發出的,他一點兒不知曉。聲音好像是自己跑出來的,聲音比他更急。
“逼的?江濤,你好好想想,誰逼過你?啊!”
羅正雄突然抬高聲音,天呀,他抬高了聲音。“是你自己太貪婪,太沒有腦子。”
“我有腦子!”他的回答真是快,像是急於要向世界證明什麽,能證明什麽呢?他笑笑,笑得有些慘。
“他們給你許了什麽願,封了什麽官?犯得著你鋌而走險,出賣自己的戰友?”
“你閉嘴!羅……羅正雄,”他終於喊出了他的名字,險些就又喚他羅團長,可以了,能喚出他的名字,就證明自己堅定了,再也不怕什麽了,於是他接著喊,“羅正雄,你最好走開,不然,不然我……”
“你想怎麽樣?”羅正雄往前走了幾步,逼住他,可惡的人,快要把我逼崖上了。江濤拿眼角的餘光掃了一下,感覺自己已離懸崖很近了。“往後退!”
誰也沒有退。
逼迫著他又往崖那邊挪了一小步。
懷裏的杜麗麗也終於看見了崖,撕開他的胳膊,掙紮著罵:“放開我,你個騙子,你個無賴,不是說那人是師部派來的情報兵嗎,不是說師部要讓你當團長嗎?”
“你閉嘴!”一氣憤,他就砸了杜麗麗一槍把子。
如果有可能,他想砸每個人一槍把子。
“江濤,你跑不了的,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聽我一句話,放下槍,乖乖兒投降。”羅正雄邊說,邊給張笑天他們使眼色。
果然,張笑天跟化石孫奇他們,已嚐試著從幾個方向逼向他了。
媽的,真想逼老子跳崖啊。江濤絕望地想到這兒,忽然感覺自己的生命很可悲,很蒼涼。怎麽就能上鐵貓的當呢,怎麽就能糊裏糊塗走到這一步?他的步子再次往後挪了挪,不挪不行,不挪很容易就被張笑天抓到,說啥也不能讓他抓到。“小心啊——”懷裏的杜麗麗又喊,“笑天,救救我,救救我啊——”
“放開她!”張笑天不敢僵持下去了,杜麗麗的聲音猛就激起他心底一層東西,那東西曾經很活躍,很甜美,後來,後來……“聽見沒有,把她放了!”
“休想!張笑天,你也有怕的時候啊,你不是有張雙羊嗎,讓她陪我一起死吧。”這時候,江濤有了獲勝感,他差點把這事給忘了,差點就沒想起來,張笑天跟杜麗麗還有那麽一段兒往事。
“信不信,我一槍打爛你的頭!”張笑天急了,真就把槍舉了起來。
“打啊,有種你開槍啊。”
山穀裏的氣氛驟然緊張,誰都屏緊了呼吸,生怕那可怕的一幕出現。
局麵出現稍稍的僵持,羅正雄心裏緊急思忖對策,這麽僵下去絕不是辦法,特二團再也不能失去戰友了。
偏是,杜麗麗沒領會他的意思,還以為他要袖手旁觀,還以為他也把自己當成了叛徒。趁江濤胳膊鬆勁的空,她猛一用勁,用胳膊肘狠狠地搗向江濤。“去死吧——”
她怒了一聲,就想往前跑,往張笑天懷裏跑。
她多麽想跑進他懷裏啊——
都怪黑雨。雨後的山野,泥濘成了惟一的特色,每個人腳下,都踩著危險。江濤本來就處在高度驚恐中,身體一直沒有重心。杜麗麗這一搗,更使他失去了方向,他搖晃了一下,又搖晃了一下,就在他試圖重新抓住杜麗麗時,腳下一滑,人們清楚地看見,他打了幾個晃,真的打了幾個晃,然後,然後……
張笑天原以為自己是能抱住杜麗麗的,他都伸開了雙臂,做好了迎接她的準備,他甚至已感覺將她抱在了懷裏,緊緊的,杜麗麗哭著,叫著,幸福著,卻又……然而,夢幻破滅時,他的雙臂是空的,懷裏也是空的。
他找不見杜麗麗,四處找都找不見。“人呢,杜麗麗,麗麗——”
嚎叫聲響徹山野。
江濤總算沒變成孤魂野鬼,臨墜下崖的一瞬,他還是抓住了杜麗麗,盡管隻是一隻腳,可也算抓住了,而且足矣。一隻腳被死亡捉住,你還能逃走麽?
逃不走的。
杜麗麗隻能跟著江濤,一同墜下山崖。
墜下山崖。
坡上,老鷹洞前,空氣更是緊張。張雙羊雙手握槍,衝洞內大喊:“血鷹,你的末路已到,出來投降吧。”喊了半天,洞內不見一點動靜,也沒有槍聲響出來。奇怪,血鷹明明鑽進了洞裏,怎麽不見一點抵抗?
“不好,洞內有詐!”張雙羊顧不得猶豫,持槍就往裏闖,身後響來戰士們的聲音:“張營長,危險!”
“不能讓血鷹跑掉,貼著洞壁,跟我來!”
就有戰士們端著槍,貼著洞壁,慢慢往裏摸。洞內潮潮的,空氣裏發著黴味。張雙羊好生納悶,前天晚上,她明明看見這邊有火光的,怎麽洞內一點兒煙味都聞不到?
黑雨落下的那個夜晚,張雙羊差一點就到了老鷹洞。
她是夜黑後悄悄摸出營地的,突擊營臨出發前,羅正雄暗中將她找去,跟她囑咐道,突擊營一旦在陰陽穀紮營,要她無論如何找機會下山,他會派人在半山腰等她,告訴她行動的具體時間和步驟。誰知她剛到老鷹洞上麵的石崖,就看見滾滾黑雲朝科古琴壓來。
張雙羊雖然沒領教過黑雨的**威,但她聽說過這種雨的厲害,是駝五爺告訴她的。一想戰士們還沉睡在陰陽穀,當下便掉轉頭,朝營地跑去。跑過石崖的一瞬,她覺得眼裏亮了一下,很亮。她停下腳,仔細辨認了會,確認是老鷹洞這邊發出的火光。會是誰呢,不會是羅團長派來的人吧?當時她猶豫了下,心想要不要過來看看。緊跟著卷起的黑沙塵壓住了這個念頭,她沒敢多耽擱,生怕晚回一步,陰陽穀就會陷入到不堪設想的混亂中。但,張雙羊牢牢記住了著火的地兒。張笑天正是憑著這點,斷定黑鷹他們就藏在老鷹洞。
往裏摸了約五百米,洞內還是沒有聲音。糟了,血鷹一定是逃了!這時候的張雙羊已豁了出去,再也顧不得個人安危。她跳出來,隻身走在最前麵,同時命令後麵的戰士:“跟緊點,注意洞壁,看有沒有出口!”
果然不出張雙羊的判斷,血鷹逃了!
又往前走了約兩百米,張雙羊猛地發現,老鷹洞南側的洞壁上,一大團草像是被人動過,猛力一撕,草掉了,光亮從外麵漏下來。這是一個斜著伸向外麵的小洞,大小剛能鑽下一個人,不用多想,血鷹就是從這兒逃走的。
“快追!”張雙羊喊了一聲,一頭鑽了進去。剛爬出洞口,還沒來及喘口氣,就聽山穀裏響出撕心裂肺一聲慘叫。
張雙羊心猛地一暗,那聲音,分明是女兵杜麗麗的。
巨大的難過襲上來,差點將她擊翻。她知道,杜麗麗所以走到今天,有她一份責任,如果……她咽了口唾沫,現在還不是多想的時候。恰在此時,她看見了一堆灰燼,就在不遠處,一塊岩石下。對了,那晚的火光就是這兒發出的。“追!”她提著槍,順著山坡就追了下去。
這時候的血鷹已逃到離火堆一公裏外的地方,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血鷹都不忘給自己找好退路。人生如棋,進三步,退一步。這是血鷹的經驗,也是血鷹能活到今天的秘訣。
從進入科古琴的第一刻起,他就做好了逃跑的準備。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人都不能保證完勝,勝敗乃兵家常事。
這也是血鷹的人生經驗。憑借這些經驗或是信條,血鷹數次化危為安。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因為跑得疾,血鷹有點接不上氣,想坐下來歇一歇,身後的五個心腹卻不許他坐。“團座,情況危機,我們還是盡力兒走吧。”
“慌什麽,不就損失掉兩百人嗎。隻要我武慈航在,還愁找不來兩百號弟兄?”說完,他坐在了青石上。
正午的陽光直直地照下來,映出他略顯慘淡的一張臉。
歲月流失,花開花落,這張臉跟萬月最初在那幢陰森森的房子裏見到的那張陽光燦爛的臉比起來,是變了不少,也老了不少。細想一下,十餘年光景一閃而過,這十餘年,真可謂血雨腥風,不容易,不容易啊。血鷹接過煙,猛吸了一口。在心腹們恐懼的眼神裏,他再一次想起萬月,想起當初見到的那個美人兒。失敗啊,失敗,這麽些年,咋就連一個女人都俘獲不住。
他血鷹不是女人的克星麽,他血鷹不是號稱在女人麵前無所不能無所不勝麽,怎麽連個小小的萬月都得不到?娘的,霧氣!怎麽又想到了她,不想好,不想輕鬆啊。
可不想由不得他!一想萬月,另一個影子嘩地跳出來!
狗娘養的鐵貓,老子饒不了你!
血鷹噌地起身,他毅然改變主意,放棄逃回老巢的想法。
他要趕到烏拉牙,他要跟老狼他們一道,收拾掉那兒的特二團。我要讓羅正雄看看,到底誰狠!
“往西走,直奔烏拉牙!”
幾個心腹猶豫著,再也不想糊裏糊塗亂跑,血鷹怒了,噌地拔出槍,半天,卻又緩緩將槍塞進腰裏。“弟兄們,我咽不下這口氣啊……”
再往前走,就沒有血鷹想的那麽順暢了。山路突然崎嶇,而且亂石林立,荊棘密布,每往前邁一步,都要付出沉重的代價。泥濘倒是少了,黑雨似乎沒降到這一帶,它怎麽就偏偏降到老鷹洞降到陰陽穀呢?真他娘的,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