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著走著,腳下突然沒路了,真的沒路了。

就連那崎嶇的小路,亂石林立的小路,也沒了。往前是崖,往南是高聳入雲的峭壁,往北,更不能看,媽喲喲,那是隨時都可能落下的跌淚崖啊。

血鷹慘叫一聲,打懷裏掏出一張圖,情急地看起來。

這可是他花不少銀子買來的,包括老鷹洞,包括洞裏那個小出口,包括這條逃生的小路,都在這圖上,是一個叫二姐夫的老向導賣給他的。

二姐夫是科古琴最有名的山客,打年輕時給人帶路,一直帶到了老。解放軍請他做向導,他死活不去,說老了,山裏鑽了一輩子,再也不想鑽了。他動了不少心思,總算把這個二姐夫的心說動,給了他這張圖,還詳細告訴他逃生的路線,沒想……

意識到上當時,血鷹突然就軟下來,軟成一堆泥。

五個心腹見狀,臉上頓然沒了血色。“天啊——”血鷹慘叫一聲,他似乎已看到自個的末日。

果然是末日!血鷹的慘叫聲還沒落地,樹叢中突然跳下一股奇兵,領頭的正是偵察連長孫虎,他身邊,立著偵察員祁順。

“血鷹,你還想跑麽?”孫虎舉著槍,怒視住血鷹。

“你……你……”血鷹顫驚驚打地上爬起,他真是搞不清這股奇兵打哪來,怎麽知道他要走這條道。

正疑惑著,就見人群中閃出一張臉,一張看似老實實則詭詐無比的臉。

“你——!”血鷹噌地掏出槍,此時,他最恨的就是這個人。

祁順一步躍到二姐夫前麵,用身體護住二姐夫。“放下槍!

”他衝血鷹斷喝。

二姐夫推開祁順,正視住血鷹:“你個魔頭,你也有今天啊。”

血鷹哪能受得了這等羞辱,反正是一死,撂倒一個算一個。就在他舉槍的一瞬,身後的槍響了,隻聽得“呯”一聲,天空中濺起一團血。血汙中,被張雙羊一槍擊中的血鷹重重地朝崖下栽去。

這個混世魔王,終於得到了他應有的下場。

五個心腹一看後路讓張雙羊他們斷了,再也沒有脫逃的可能,隻好丟下槍,乖乖舉起手,認輸了。

戰場清理完畢,沒有發現鐵貓的屍體。一番追問下,血鷹的心腹終於交待,早在黑雨前,鐵貓就逃了。

“逃了?”羅正雄一驚。

“去了哪?”張笑天喝問道。

“說是去找……‘雪蓮’”心腹顫驚驚地說。

“雪蓮?”張笑天有點納悶。

“雪蓮就是萬月。”說完,羅正雄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快跟我去烏拉牙!”還沒等張笑天反應過來,他的身影已滑到了坡底下。

鐵貓真是去找萬月。

進入科古琴的決定是突然做出的,之前,鐵貓采取了一係列拖的策略,他找種種借口,阻止血鷹對特二團下手。他想拖過這個夏天,拖到特二團測完科古琴,到時萬月如果還不回心,他也就死心了。鐵貓已找好退路,打算原回重慶去,那邊有他幾個弟兄,混得都不錯。

雖說重慶現在也是解放軍的地盤,但隻要脫開血鷹,他就有辦法活下去。可惜,血鷹不給他這機會。

血鷹定是察覺了他的心思,或者,血鷹讓他騙煩了,騙急了,再也不容許他騙下去。就在山下營地他跟江濤見麵的那個夜晚,血鷹突然做出決定,要進入科古琴,親自督戰。

出於對他的防範,血鷹對他封鎖了這消息,隻是派手下告訴他,讓他在限定的時間內趕到老鷹洞,會有人等他。

鐵貓起初以為老鷹洞等他的會是老狼。半月前,他奉命找過老狼。老狼原本跟血鷹不在一條道,血鷹組建“316”

時,老狼也在拉竿子,還在準格爾盆地折騰過一些事。

後來迫於種種壓力,老狼才答應跟血鷹聯手,共謀反攻大業。

半月前那次,他跟老狼說的,就是在陰陽穀收拾特二團的事,當時老狼答應得很痛快,還抓著他的手說:“放心,等收拾掉特二團,我把雪蓮送給你,不就一個女人麽,血鷹那邊,我說。”等趕到老鷹洞,鐵貓吃驚地發現,等他的不是老狼,是血鷹!

鐵貓心裏一震,血鷹此舉,意味著什麽?

等在洞裏貓了一天,他便清楚,血鷹這一次,玩的是一箭雙雕。他想借特二團的手,除掉自己。

“好啊,既然你如此無情,也休怪我翻臉不認人。”當下,他便下定狠心,一定要率先一步,帶萬月逃出去。

可憐的鐵貓,到此時,他還不知道特二團做了調整,將萬月的突擊營營長給撤了。江濤給他的消息是,萬月帶突擊營去陰陽穀,張雙羊帶其他人去烏拉牙。

黑雨落下的那個晚上,趁血鷹跟新來的兩個排見麵的空,他買通了血鷹的心腹,偷偷打老鷹洞溜了出來。一出老鷹洞,鐵貓便直奔陰陽穀。當時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想,無論如何,也要帶萬月走。如果實在不走,就告訴她血鷹已進了山,“316”

的一半人馬已候在老鷹洞,另一半,說不定已在烏拉牙跟特二團交了手。鐵貓邊走邊祈禱,但願老天開恩,能讓萬月回心轉意。

穿過一片密密的灌木時,他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鐵貓一個閃,鑽入了灌木林。屏聲靜氣等了一會,果然看見有人朝灌木這邊走來。那人的步子十分敏捷,走夜路的功夫簡直能趕上他。細一看,鐵貓倒吸了一口冷氣,這,這不是張雙羊麽?

怎麽可能?!

不是說張雙羊要去烏拉牙麽?怎麽會出現在這兒,怎麽會獨自下山?鐵貓還在愣怔,張雙羊已穿過灌木林,直奔老虎洞那邊去了。那一刻,鐵貓的確有點難。

槍在他手裏握著,輕輕一扣,張雙羊就會喪命。但能扣麽,有必要扣麽?鐵貓難了一會,不難了。老子啥也不管了,老子隻要帶走萬月!

一想萬月,鐵貓冷靜了。既然張雙羊在這兒出現,萬月就有可能去烏拉牙。不,一定是這樣。

羅正雄不可能把兩個最有能力的女人放在一起,換上他也不可能。畢竟,烏拉牙也是一座險峰啊。

狗娘養的江濤,居然拿假消息騙老子,你去死吧!

鐵貓噌地掉頭,毫不猶豫地,就往山下走。

這就是鐵貓的特點,做起決斷來幹淨利落。這一生,困住他的,獨獨一個萬月,如果不是萬月,他早就遠走高飛了,哪還用得著在這兒受血鷹的氣。

鐵貓掉頭不久,滾滾的黑沙塵便襲擊了科古琴,緊跟著,黑雨狂降,洪水肆虐。他不得不鑽進山洞,等候風暴過去。

跌跌撞撞下了山,往前走了幾裏路,地麵不那麽泥濘了,草地上的積水也漸漸稀少。羅正雄才發現,並不是整個山脈都遭到黑雨的襲擊,黑雨襲擊的範圍,正好跟塞裏木湖形成一條線。這也算是奇觀,能解開這個謎的,怕隻有萬月。

天早已變黑,夜幕啥時降臨的,羅正雄沒注意到,他的心思全被鐵貓和萬月捉了去。這個時候他才明白,自己又犯了一個錯誤,一個很低級很愚蠢的錯誤。原想,將萬月派往烏拉爾,就可以保證她的安全,還能避開她同血鷹和鐵貓的正麵衝突。但他恰恰忽略了,鐵貓和血鷹的衝突,忽略了鐵貓這些年對萬月的一片不死之心。

男人是能夠為他心愛的女人赴湯蹈火的。

男人如果為一個女人瘋起來,那是誰也擋不住的。

不管這男人是正義之神還是魔獸之王,女人麵前,他隻是一個男人!

他的步子緊起來,如果萬月真的落入鐵貓手中,他這個特二團團長,還有臉見人?他英雄上半輩子,又有何用?一個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好的男人,還有啥資格去談保衛邊疆,保衛祖國!

偏是,上帝重重搧了他一巴掌。萬月真就落到了鐵貓手裏。

鐵貓比羅正雄早半天到達烏拉牙,一路上他真是吃盡了苦頭,好幾次,險些就一跤摔倒,再也爬不起來。神秘的烏拉牙,以意想不到的平靜和沉默迎接了他。營地就橫在眼前,四周寂靜得不發出一點兒聲音。鐵貓深感困惑,他想象中的烏拉牙不是這樣子,他想象中的營地更不是這樣子。不會又是一個騙局吧,他停下來,找個地方藏好身,伸直了目光朝營地這邊觀望。

半天,營地那邊還是沒有動靜。賬蓬清晰地呈現在眼前,不見人影走動,四周也沒有崗哨,像是在演一場空城計。

營地不遠處,背風的山彎裏,幾峰駝在吃草,駝的深處,鐵貓看見幾匹馬,上等的好馬,大約吃飽了肚子,臥在草地上丟盹兒。

怎麽會這樣平靜啊?鐵貓被營地呈現出來的樣子嚇住了,按說,這一刻的烏拉牙,應該比老鷹洞更緊張更激烈才對,就算聽不見槍聲,也應該聞到火藥味。

慢!鐵貓聽見了槍聲,真的是槍聲。很弱,很虛幻,先是一兩聲,接著緊起來,響過一陣子,又慢慢變稀落,最後,啥也聽不到了。鐵貓豎直了耳朵,仔細聽,仔細辨,終於,他搞懂了,槍聲不是近處發出的,在遠處,離烏拉牙至少有二十公裏,隔著好幾個山頭。這就對了,怪不得沒人呢。鐵貓陰陰一笑,就找到了答案。

槍聲果真是遠處發出的,鐵貓趕來時,戰事已到了掃尾處,所以槍聲時斷時續,緊不起來,也沒必要緊。

老狼耍了個滑頭。狡猾的老狼,到了這陣還耍滑頭,真是一隻精明過頭的老狼啊。本來,按血鷹他們議定的計劃,老狼要跟黑三一道出發,帶著各自的人馬,向烏拉牙這邊進犯。血鷹在陰陽穀收拾突擊營,黑三跟老狼在烏拉牙收拾其餘人。這是事先說好了的,談不上誰占便宜誰吃虧,反正目標都是對著特二團,對著解放軍。黑三也算是一個人物,他跟血鷹的關係要好一點,新疆還是國民黨的地盤時,血鷹是他的座上客,兩人稱得上是拜把子兄弟。新疆失守後,黑三被他的主子拋棄了,主子吭都沒吭一聲,就溜了。

一度時期,黑三很消沉,甚至想洗手不幹了,找個沒人知曉的地兒,弄幾畝地,養幾峰駝,順手再娶上幾個女人,安安閑閑打發掉餘生。是血鷹,血鷹認為他太糊塗,不該這麽想,不該這麽過,更不該這麽消沉。

在那個叫麻嘴的小村落,血鷹找到了黑三,張嘴第一句話就說:“我的好哥哥,瞅瞅,瞅瞅你現在過的啥日子,這能叫日子?”就這一句,黑三的心便又動了,畢竟,他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啊。

一來二去,黑三就又成了黑三,過去的匪氣出來了,霸氣也出來了,而且野心居然膨脹得比過去還大。

黑三能重整旗鼓,真的得益於血鷹,所以血鷹一提出聯手作戰,黑三立馬響應,想也沒想就把烏拉牙這邊的活包攬了。

老狼就不同。眼瞅著黑三的駝駱晃兒悠兒上了路,老狼才不緊不慢說:“告訴弟兄們,化整為零,往烏拉牙方向趕。記住,沒我的命令,見誰也不能開槍!”這就叫棋高一著。

黑三帶著駝隊穿越準格爾時,老狼就在後頭,始終跟駝隊保持著半天的路程,既不超過黑三也不拉得太後,就那麽跟著,跟得人有些心煩。老狼料定,去往烏拉牙的路絕不會平坦,這是一場硬仗,你死我活,老狼一開始就這麽想。而且他還斷定,這一帶活動的,絕不隻是一個羅正雄,說不定解放軍早就布下天羅地網,等他們來鑽。解放軍啥人啊,能讓你消消停停把他滅掉,做夢去吧。走了兩天,很平安,身邊的人不耐煩了,抱怨老狼太過小心。老狼笑笑,沒反駁,繼續跟在後麵走。

心裏卻說,抱怨我,你們還嫩著呢。第三天夜裏,老狼突然不走了,死活不走了,說要在芨芨灘宿一夜,天亮了再走。身邊的人盡管猴急著想超過黑三,跑前麵搶頭功,老狼一發話,還是乖乖兒睡在了芨芨叢中。

半夜,草灘上突然響起槍聲,很緊,很密。

老狼一骨碌翻起身,興奮地大喊:“交上了,果真交上了。”

其他人也都坐起身,伸長了耳朵聽,果真,芨芨灘盡頭,科古琴山脈下,槍聲比雨點還密。愣怔半天,這才齊齊地咂了一下舌,神啊,真神。

黑三遇到了阻擊,他直直地鑽進了口袋,就像飛蛾投火般,把脖子伸進了師部設下的伏擊圈。那邊打得正激烈,這邊,老狼猛就下了令:“傳我的話,抄近道,直撲烏拉牙!”

這更是老狼的過人之處,啥叫個打仗,打得出其不意才叫個打仗。啥叫個立功,揀最關鍵的打,你才能立功。現在對付的是特二團,不是整個駐疆部隊,駐疆部隊有多少,你打得過來?打掉特二團才叫個正打,打掉羅正雄才叫個立功。

於是,黑夜下,槍聲裏,老狼的人馬如狼一般,從四野裏竄出來,避開伏擊圈,避開大部隊,嗖嗖就往烏拉牙竄。

這一竄,就把劉威他們給竄緊張了。

主力部隊跟黑三的人馬交上手時,劉威就在現場。

一天前他帶著一支小分隊,悄悄摸到山下,一是想探一下敵情,另,劉威也抱著僥幸,要是能在山下將敵人滅掉,就省得在山上打遊擊場。烏拉牙地形複雜,又緊挨著雪山,如果真打起遊擊戰,對特二團很是不利。戰鬥打響時,劉威和他的小分隊很是活躍,打得也猛,打得他都想不起自個的身份了。打著打著,劉威突然地感到不對勁,按事先摸好的敵情,敵人不隻是一股力量啊,怎麽?

“不好,中計了!”喊完,他就帶著小分隊,沒命地往回撤。剛撤到豬頭崖,就遭遇了最先進山的老狼的人。

跟老狼的戰鬥是在豬頭崖打響的,鐵貓聽到的槍聲,也是豬頭崖傳來的。這仗打得很艱苦,差一點就讓老狼反吞掉。一開始,小分隊遭遇的隻是小股力量,對方也沒有準備,所以消滅得還算幹淨利落。槍聲一響,後麵的老狼便瘋了。“敢在這裏設埋伏,好啊,算你厲害。”說完,他便帶著大股人馬衝上來,小分隊抵擋了一陣,終因寡不敵眾,劉威不敢蠻戰,指揮著往後撤,邊撤邊等接應。

幸虧豬頭崖離烏拉牙不是太遠,天亮不久,聽到槍聲的營地成員便趕了過來。可是天一亮,老狼就不打了,仗著對這一帶熟,分散鑽進了山洞裏。這可苦了劉威,特二團本來就在力量上占劣勢,對方一鑽,劣勢就越發明顯。

不圍追,怕敵人越過防線,真的撲向烏拉牙。要知道,這陣兒的烏拉牙,除了萬月還有三個明著看管她實則保護她的人外,再就一個駝五爺。就算越過去五個敵人,後果也不堪設想。

圍追,又怕掉進敵人的埋伏,白白造成傷亡。

情急之下,劉威作出一個大膽的決定,他命令特二團分成六小股,每股二十來個人,分別把住六個點,隻守不攻。這六個點一把住,敵人縱是插上翅膀,也休想鑽進烏拉牙。

要說,還是那場黑雨幫了劉威的忙。

盡管落到烏拉牙這邊的黑雨不大,地麵剛剛生出積水。

但烏拉牙臨近雪峰,地質地表情況跟陰陽穀那邊大不一樣,地表一生水,山路不僅滑,而且隨時都有坍陷的可能,包括這兒的山體,也極易滑坡。這都是常年的雪崩造成的,烏拉牙往西,往南,快出科古琴這一帶,雪崩就跟家常便飯一樣,平常得很。

這也是羅正雄執意要把萬月送到這邊的另一個緣由,畢竟,對雪崩,萬月比他們都有經驗,萬一遭遇,萬月的經驗或許能拯救得了特二團。老狼對此當然熟悉,黑雨一落,他便不敢冒然出擊了,隻能死守在洞裏。

這就給劉威他們贏得了時間,也給山下的大部隊贏得了時間。

等積水全部消失,陽光再一次照耀科古琴時,山下的戰鬥已結束,黑三被活捉,手下全殲。大部隊一進山,老狼就慌了,再想躲,就沒了機會。

盡管如此,戰鬥還是打了一天一夜,老狼憑借著險要地形,真的跟解放軍打起了遊擊戰。老狼本就土匪出身,打這種仗是他的強項,雖然上下兩頭遭到夾擊,他仍然打得不慌不忙,很有章法,確實給特二團及後麵趕來的主力製造了麻煩。

最後一個敵人撂倒時,時間又過去了半天。

劉威帶著特二團仔細地清理了一番戰場,在一塊三丫石裏找到老狼的屍體。這個頑固的家夥,到死還睜著眼睛。身邊的警衛衝齜牙咧嘴的老狼補了一槍,不解氣地罵:“你個老謀深算的狼,害得我打光了所有子彈。”

劉威將戰後工作交給師部派來的主力,帶上特二團,勝利地往回撤。這一路,他的心是興奮的,甚至還帶著一絲兒難得的驕傲。畢竟,在和平年代,能如此過癮地打上一仗,也很解饞。當他興致勃勃來到營地時,眼前的一切,將他驚呆了!

萬月不見了。

關她的帳蓬被掀翻,裏麵搞得亂七八糟。

古麗米熱跟兩個女兵被擊昏了腦袋,倒在離帳蓬不遠的草地上。

草灘那邊,駝五爺也昏迷著,頭上仍在流血。再一看,駱駝在,一匹棗紅戰馬不見了。

“人呢,是誰幹的?!”劉威失聲叫道。

沒有人回答他,戰士們全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不多工夫,古麗米熱醒了過來,第一句話就說:“是鐵貓,他……他……”

“鐵貓咋了?”劉威的心奔到了嗓子眼上。

“他搶走了萬月,副團長,我……我……”古麗米熱傷勢很重,她的頭上挨了重重一擊,腰部也受了傷。

幸虧鐵貓沒想著要她的命,否則,這陣兒她是張不開口的。

鐵貓真要出手,五個古麗米熱怕也不是對手。

“他朝哪個方向跑了?”劉威緊問道。

古麗米熱緩緩搖頭,內疚和疼痛襲擊著她,她真是無臉見自己的戰友。

劉威恨了一聲,丟開古麗米熱的手。“馬上送她們下山,要快!”劉威邊命令邊朝戰馬走去,這個時候,他已顧不得古麗米熱她們,萬月真要出事,他怎麽跟師部交待?

恰在此時,羅正雄趕到了,不大工夫,張笑天他們也趕了來。一聽情況,羅正雄傻眼了,真是怕啥就有啥。望著茫茫的烏拉牙峰,望著白雪皚皚的阿爾斯脈雪山,他真是不知道該上哪個方向去找萬月。

“駝五爺醒了!”有人喊。

羅正雄情急地撲過去,駝五爺果然睜開了眼睛,見是他,駝五爺掙紮著伸出手,抓住他,像是有什麽話要說。

“快告訴我,萬月呢?鐵貓朝哪個方向跑了?”

“神女峰……”

再也沒有時間猶豫了,羅正雄跳上馬,斷喝一聲,朝神女峰追去。

“不要啊——”身後響來駝五爺情急的聲音。

阿爾斯脈雪山,是天山最神秘也最聖潔的一座雪峰,終年積雪皚皚,冰天徹地。這兒極少有人煙,就連科古琴的鳥,也不敢朝這邊飛來。在遊牧民族眼裏,阿爾斯脈是聖母的化身,是神之峰,是一輩子用來仰望的地方。

神女峰是它的一個支脈,橫在阿爾斯脈跟科古琴中間,將兩座山峰連在一起,它是人間和天堂的通道,是雪蓮盛開的地方。

鐵貓所以選擇這個方向逃,怕是做了最壞的打算。也許,他是聽到了冰山下雪蓮的召喚。傳說,每年盛夏,神女峰都會發出一種聲音,呼喚人間那些癡情的男女。

雪蓮也會綻開她多姿的笑臉,將神女峰裝扮得一派妖嬈。都說,那不是雪蓮,那是精靈,是為愛殉情的女子們聖潔的靈魂。

鐵貓聽到了那個聲音,雪峰召喚他的聲音,愛情呼喚他的聲音。當他一口氣撂倒古麗米熱幾個,又將駝五爺一槍把子砸昏時,他就知道,自個的活路徹底沒了,血鷹不給他,羅正雄不給他,萬月更不會給他。除了神女峰,他再沒別的地兒可選擇,這開滿雪蓮的地方,怕是他最好的歸宿。他擊昏頑固的萬月,躍上馬,朝自個的愛情奔去。

是的,愛情。那一刻,鐵貓真是被愛情點燃,心中除了心愛的女人,再也沒有一絲兒雜念。他終於擁有她了,血鷹搶不走,羅正雄搶不走,誰也搶不走。她是他的,永遠是他的,他將帶著她,走向雪峰,走向天國,走向遠離戰爭和罪惡的地方,再也不要回來。

這是多麽幸福的一條路啊。

又是多麽聖潔的一條路。

馬蹄聲聲,踩斷回頭路,踩碎傷心事,也踩得,冰山露笑顏,雪蓮花兒開。

萬月醒了,要掙紮著下來,怒喊著,撕打著,想把這個罪惡的懷抱掙開。可這陣哪由得了他,鐵貓緊緊地摟著她,一張臉跟冰山一樣,不,比冰山還要堅定,比冰山還要無情!

“放開我!”萬月的聲音竟是那麽的蒼白。

終於,戰馬到了神女峰下,花香四溢,寒氣逼人,冰雪世界第一次真實展現在兩個人眼前。

萬月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這一路,她掙紮得比一生還要漫長,鐵貓那一雙鐵臂,箍得她好幾次都要背過氣去。

她絕望地閉上眼,今生今世,她是脫不開這個魔了。

鐵貓卻覺得,這才是他應該走的路,這才是他一生追尋的地兒,惟一能證明自己的地兒。

“你不是不相信我麽,今天我就讓你看看,我鐵貓,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既然不能活著在一起,那就隻有一條路,死!”

萬月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這個時候,任何聲音都已無濟於事,她從鐵貓眼裏,看到一種超常的鎮定,比義無反顧還要義無反顧。天啊,他竟是這樣一個男人!

跳下馬,鐵貓抱著瑟瑟發抖的萬月,一步步,朝神女峰走去。腳下是亙古的草原,是晶瑩的雪水,是怒放的雪蓮……神女峰張開雙臂,迎接了這對為愛而來的男女。

盡管這愛是那樣的一廂情願,那樣的充滿逼迫和威脅,可神女峰是管不了這些的,它懷裏,有得是被愛冤死的人。

羅正雄馬不停蹄,幾乎一口氣追了過來。當他躍下馬時,鐵貓已脅迫著萬月,立在了神女峰下。

兩個人被怒放的雪蓮簇擁著,雪蓮讓他們慘白的臉變得溫暖,湛藍湛藍的天空讓他們的影子顯得生動。

“鐵貓,放開她!”

鐵貓遠遠地望著羅正雄,他知道他會跟來,無論跑到哪裏,他都會跟來!這時候他的心裏沒了恨,沒了怨,有的,隻是最後的較量,男人跟男人之間的較量。

“放開她!”羅正雄又喝了一聲,怒視住鐵貓,一步步朝他逼來。

鐵貓冷冷地看著羅正雄,一點也不顯緊張。是啊,這個時候,他還緊張什麽?

“不要過來!”萬月終於掙開鐵貓,衝羅正雄喊。

她還沒來得及跑,又被鐵貓一把拉在了懷裏。

“不要過來,危險!”

“他不會不過來的,不會。”鐵貓咬著萬月耳朵,陰笑著說。

“你個卑鄙無恥的東西,不得好死!”

“我就壓根沒想過好死,他要是有膽量,就過來一道跟我們死。”

“不要過來啊,團長!”萬月的聲音早就成哭了,她已清楚鐵貓的用意。她看看羅正雄,又扭頭看看頭頂的雪峰,太可怕了,鐵貓一旦開槍,三個人就都別想逃出去。“不要……”

羅正雄的步子越發堅定,沒有人能讓他停下來,他看見了雪,搖搖欲墜的雪,瘋狂坍落的雪。

但是他也看見了雪蓮,爭妍鬥奇,美不勝收聖潔無比的雪蓮。

“團長,危險——”剛剛趕到的張笑天情急地喊。

鐵貓的笑越發陰毒,有種啊,羅正雄,算你是條漢子,隻是可惜了,你可以跟我爭江山,但不能爭女人!

我鐵貓不會把她讓給你,就是死也不能!

鐵貓抬起槍,對著雪峰,這一槍過去,神女峰就會怒,雪峰就會怒,整個世界,都將被憤怒的雪掩埋。

羅正雄突然止住了步子。

雪嶺下顯出片刻的靜寂,真靜。

世界凝固了,雪山凝固了,腳下的大地,也好像凝固了。

張笑天站在雪線以外,驚恐地睜大眼睛,不知道該不該跟過去。

鐵貓有絲兒失望,如果羅正雄再不往前走,他的陰謀就不會得逞,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要死也得拉個墊背的,絕不能讓姓羅的看著他死。“我讓你猶豫!”他恨了一聲,一把撕開了萬月的懷。天啊,他撕開了萬月的懷!

羅正雄聽見了一個聲音,士可殺不可辱,鐵貓這樣做,分明是在羞辱他!

“放開她!”他猛地舉起槍,再次朝鐵貓走去。

鐵貓的手再次伸向萬月,他浪笑著,瘋狂著,極盡變態地往下撕萬月的衣服。“來啊,羅正雄,有本事就你走過來,來救你的女人。”

“哧”一聲,萬月的內衣被撕破了,一大片粉白露出來,那樣的刺眼,那樣的令人不敢麵對。萬月想捍衛自己,想拯救自己,可她哪是鐵貓對手,鐵貓一隻手應付她,已綽綽有餘。

“你個狼,畜牲!”羅正雄忍無可忍,鐵貓的手公然伸向萬月聖潔的雙胸時,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再也無法沉默了。他吼了一聲,就朝鐵貓撲去。

這時候槍響了。

鐵貓一看羅正雄進入了死亡地帶,毫不猶豫地就扣動了扳機。可恨的是,第一槍他射向了羅正雄,第二槍他才射向雪峰。

一直憋著氣的雪峰仿佛就在等這一刻,槍聲剛一炸響,它便急不可待地咆哮了。

“不要啊——”就在雪崩發生的一瞬,山穀裏突然響出一個聲音,那是江宛音的聲音。緊跟著,江默涵的聲音也到了:“天啊,我的月兒,我的月兒啊——”

世界在這一瞬間瘋狂了,罪惡的雪崩,可怕至極的雪崩,以不可逆轉的方式,發生了。

發生了。

……

尾聲

多少年後的一天,江宛音推著輪椅,靜靜地站在塞裏木湖邊。她老了,歲月以它不知疲倦的雙手,將層層風霜還有痕跡抹在了這張曾經年輕漂亮的臉上。

阿爾斯脈的雪,染白了她的雙鬢,也染白了那段殘痛的記憶。

她推著輪椅,麵朝著阿爾斯脈的方向,久久地,久久地,沉默著。

半天,輪椅上的羅正雄歎了口氣:“走吧,宛音,回去吧。

”

“你就讓我再陪陪她吧。”江宛音帶著點懇求,也帶著點內疚。她知道,在這兒待太久,對羅正雄的傷腿是很不利的,他的腿已經曆過五次大手術,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可每次來,她都不想回去。那白雪深埋著的,可是她的親姐姐啊。

“宛月——”她又這麽深深地呼喚了一聲。

雪嶺動了動,一定是姐姐聽到了她的喚,想從雪裏飛出來,想親眼看一看,妹妹將她所愛的男人,照顧得好不好?

“正雄哥,跟姐姐說句話吧。”江宛音彎下腰,臉貼住羅正雄的耳朵,道。

“話都讓你說盡了,我還說什麽?”羅正雄緊緊自己的衣領,盡量保持著當年軍人的風姿,道。

“你呀,這麽多年,難道就連一句想說的話也沒?”

“有。”

“說出來吧,正雄哥,我知道你心裏有話,姐姐也想聽你說。”

“我說了,全說了。”

“我沒聽到。”

“宛音,有些話,你是聽不到的,可雪山能聽到,雪蓮能聽到,信不?”

江宛音沒回答,她的嗓子像是被什麽堵上了,那是歲月,又不盡是歲月。淚水不知覺間溢滿眼眶,她感覺,自己快要站不住了,雙腿委屈著,像是不該這麽陪伴輪椅上的人走過這一生。

“不,我能聽到!”她像是使足了全身氣力,把委屈和幸福一並兒吐了出來。

雪蓮開得很豔。

身後,兵團新打成的油井正在噴油。遠處,一座油城拔地而起。她跟羅正雄的新家將要搬到那兒,大兒子也馬上要畢業回來了,他們為走過半世紀的新疆建設兵團,又培養了一名合格戰士。

指不定哪一天,就會把劉威跟田玉珍的女兒娶過來。

江宛音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很幸福。

雪嶺下的科古琴,早已成了另番樣子,五個煤田加上三個銅礦,讓科古琴終日徹響在采掘機的轟鳴中。山上新建的公路剛剛鋪了油,藍天紅日下發出耀眼的光亮。

而在他們不遠處,牧場主哈喜達正在擠牛奶,他的奶牛長得真壯,運送牛奶的小汽車一輛挨著一輛,按司徒碧蘭的話說,過不了幾年,她要讓科古琴草原的奶香飄滿整個世界。

疆域的另一隅,已經退下來的農二師政委於海顯得落寞。

誰能想得到,這輩子,他真就沒娶別的女人。仿佛,司徒碧蘭當年作出的那個決定,真像謎一樣,讓他解了一輩子,到現在也沒解開。

解不開好,解不開好啊。

於海抬起頭,目光,又一次對住神秘的科古琴。

藍天白雲下,科古琴漸漸變得模糊。

不,它還是那麽巍峨高聳,險峻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