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很早很早的時候,這兒是一片湖,叫什麽湖來著,駝五爺忘了,或者它壓根就沒聽過。因為打他爺爺的爺爺手上,這兒就叫幹驢皮灘了,湖隻成了一個影子,一個傳說。
而駝五爺是不大相信傳說的,他隻相信一句話: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幹驢皮灘他來過,不止一次。沙漠裏奔命的人,哪個能躲得過這灘?駝五爺打十五上給人家當駝腳,後來混成駝客子,再後來,成了駝把式,這一生在沙漠裏踩下的腳印,怕是比羊糞蛋子還密。這灘,怪嚇人的。駝五爺記得一句話,是甘肅那邊來的駝客子說過的,寧可蹚黃河九十九道灣,也不走西口一張幹驢皮灘。
這話是真,隻要走過幹驢皮灘的,沒不為自個還能活著出來而熱淚染襟。這灘寸草不生,甭說草,就連沙子也很少有。整個灘就像一張碩大的驢皮,光溜溜的,沙子在上麵都很難站住腳。風像一把鐵掃帚,不時清掃一下,這灘,就幹淨得什麽也長不出了。而且奇怪的是,別的灘會裂,風吹日曬,那灘就像裂開的牛皮,到處張滿嘴,這灘不,這灘你很難找到一個縫,它太牢靠了,牢靠得你拿刀都劈不開。腳踩上去,你能聽見整個灘在響,崩崩的,就像有人在敲鼓。發出的聲音渾沉而嘶啞,就像冤魂在深夜裏叫喚,很駭人。人們怕它,不隻是怕它這聲音,更怕它的脾性。這灘是有脾性的,走過的人都說,這灘是個驢脾氣,你越急,它越粘你,你越渴,它越曬你,你越乏,它就變著法子讓你更乏。總之,這灘上走路,急不得,慌不得,更缺不得。
你要是少了幹糧和水,就等著死吧,甭指望還有啥能救你。
駝五爺第一次走這個灘,花了半月時間,那時他不到二十,體力好,耐旱,一雙腳能趕上駱駝。第二次,花了將近一月,那時他三十。最長一次,他走了兩個月,那次他以為自己就走不出了,會永遠地留在這幹灘上,後來奇跡般走了出去,不過他付出了代價,十二峰駝還有十六歲的侄子讓他留在了灘裏,活生生給渴死了。想想,駝五爺的心就往一起疙蹴。
這灘啊,是個亂魂灘,是個要命灘。
是個走不過去也躲不過去的灘。
幸虧,老海兒把他們帶的還不是太深,也就半天的路程,要不,駝五爺就該哭了。等辨清方向,他捋了下老海兒的眼睫毛,你個老花眼的,比我還不頂用,這是亂進的地方麽?老海兒似乎聽懂了他的話,伸直脖子,衝遠處的黃沙吼了一聲。駝五爺馬上說:“沒怪你,沒怪你啊,能走出來,就是萬福。”
自個走出來不算,那兩個年輕的兵娃要是走不出來,他這趟,可就難交待了。駝五爺一邊吆喝著駝,一邊,放野了目光四下瞅。黃沙洗劫過的沙漠,哪能瞅出個人影來,連個實在些的物都瞅不見。除了沙,就是死亡一般的空曠。
到後晌,駝五爺帶著七峰駝,出了幹驢皮灘。
他現在的方向跟打七垛兒梁上路時的方向正好反著,是個斜線,也就是說,離營地,反倒比上路前更遠。
這就是沙漠,有時候你走了十天半月,吃盡了苦頭,回過頭一看,還不如不走。但沒有誰選擇不走,你就是一生都在走彎路,走回頭路,你還得走。
不走?不走你到沙漠做什麽?
駝五爺笑笑,這時候他居然還能笑出來。笑不出來又能咋?駝五爺突然覺得自己很深刻,甚至比羅正雄於海他們還深刻。
一想羅正雄,駝五爺的心暗了,比剛才風圈困住時還暗。
這個人怪著哩,怪得很,輕易琢磨不透,也沒法琢磨。
駝五爺覺得他是個很有心計的人,比於海心計還重,甭看於海是政委,專門管人腦子裏的事,真正能鑽到人腦子裏的,反倒是這個羅正雄。
駝五爺一生走南闖北,生生死死,自信見過不少人,也看透過不少人,這個羅正雄,他看不透,甚至連個皮毛也看不穿。
就說羅盤的事兒吧,駝五爺堅信,羅盤讓誰偷了,羅正雄比誰都清楚,甚至,比偷羅盤的人還清楚,但他裝,能裝的人多,但裝到他那個糊塗份兒上的,少,幾乎沒有。
他為啥要裝呢?駝五爺想了許久,沒想透,但他相信他裝得對。這是支複雜的隊伍哩,裏麵啥人都有。
甭看駝五爺一天到晚傻嗬嗬的,關於這支隊伍的事,他想的不少,甚至比羅正雄還多。等著吧,總有一天,這支隊伍會出事,大事,到那時,怕是一個羅正雄對付不過來。
不過不打緊,駝五爺對這支隊伍很有信心,能把新疆打下來,能把叛軍一個個收拾掉,還把東突那些狼攆得沒地兒去,你敢說這支隊伍簡單?
駝五爺惟一不明白的是,這支隊伍為啥要開進沙漠,他們不是要打仗麽,怎麽突然不打了,應該趁勢打到東突那邊去啊,把東突,蒙古,還有蘇聯都給打掉,那樣新疆不就大得很了麽?
駝五爺想,他要是那個王震,就打,一直打,打到沒邊沒界的地兒,打到沒人敢還手,打得世界都消停了,才停下。
幹嘛要開進沙漠種地,地有啥好種頭,我都看不起種地這活兒,寧肯一輩子走沙漠,也不願把一雙腳拴莊稼地頭。怪,這支隊伍真是怪。八成,他們是怕往後沒吃的,想種幾年糧食,接著打?說不定,有這個可能。
駝五爺猛然就有了信心,真是怪,人家打仗,他倒有了信心。他衝老海兒喝了一聲,意思是走快點,甭磨磨蹭蹭,他還要急著找人呐。
找人太難!荒天荒地,哪有個人!八成,是讓風給吞了。
駝五爺沮喪地坐在駝上,開始怨恨起兩個兵來。
這兩個不中用的,讓風吞了事小,壞了他駝五爺的名事大。
往後,誰個還敢用他?沒人用他駝五爺還有個啥活頭?
莫不如死了!
天黑時分,他在一土圍子裏落下腳,沙漠裏這樣的土圍子不少,有些,是專供駝客子落腳的,有些不,裏麵藏著啥指不定。哪兒能落,哪兒不能落,這就看你的眼力。眼力好,吃的虧少,眼力差,丟個命不在話下。
他給肚子填了些東西,取了水,喂了駝,將駝一個個拴好,本打算拾堆柴火當篝火點上,又一想,算了,一個人,七峰駝,還是不聲不張地悄悄睡下吧。
天明時分,他聽見了響,駝五爺高興壞了,以為兩個兵找見了他。一骨碌翻起來,躍出土圍子,稀薄的光亮中,他確實看見了人,但不是那兩個兵,是一隊駝。好像也宿在前麵不遠處的一個土圍子裏,這陣兒起身,要上路了。隻看了眼頭駝,駝五爺便知道那是馬老三,沙漠裏一個脾性很怪的駝把式。
“馬老三——”駝五爺吼了一聲。
“駝老五——”那邊回過來一聲。
這樣,兩支駝隊就算打了招呼,互相道個平安,然後各走各的路,各掙各的錢。駝道上有個規矩,兩支駝隊是不能互相靠近的,再親密的關係也不成。一則,怕你圖謀不軌,二則,你這趟駝的啥,往哪兒去,是不能讓外人曉得的。十駝九鬼,誰也搞不清對方口袋裏賣的啥毛。踅回土圍子,駝五爺開始解腳繩,就是夜裏拴在駝蹄上的繩子,那是一種細細的駝毛繩,係時,駝感覺不到,上麵還係著些風鈴,聲音很脆,駝不亂動,它是發不出響聲的,如果夜間遇到偷駝的人,那鈴兒就會猛然炸響,會讓方圓幾十裏的人聽到。
第二天走到黑,駝五爺心裏就不隻是沮喪了,啥都有。
他已認定,這兩個人回不來了,除非他們遇上另一支駝,否則,這荒漠就是他們一輩子睡長覺的地兒。
一個人最怕在沙漠中失去伴,這不是個好兆頭,駝五爺想著,心裏再次湧上一層難過。對著西天長長歎口氣,再歎口氣,駝五爺眼裏就有淚湧了。這一夜過得相當漫長,他幾乎一眼未合,耳朵更是留神著四周的動靜,可惜,他啥也沒留神到。
奇跡是這天黎明要上路時發生的,駝五爺慶幸自己有一頭好駝,是的,在沙漠裏,有一頭好駝比啥都重要。駝五爺把東西收拾好,吆喝著駝出土圍子時,老海兒突然豎起耳朵,警惕地衝四周聽,聽著聽著,老海兒不安了,這老寶貝,它要是不安起來,那神態是很嚇人的。駝五爺問了聲:“你個老蛋蛋,又咋了?”
老海兒猛地打了個響鼻,一下掙脫韁,也不管身上馱著啥,甩開蹄子就跑。當下,駝五爺心裏就下來了,他顧不上別的駝,跟著老海兒就跑,邊跑心裏邊喊,老蛋蛋,你可甭哄我呀——他們跑了有足足一個小時,跑出的路,比平時兩個時辰走出的還多。在一大片紅柳叢前,老海兒突地止住步子,然後不停地打響鼻,大團大團的粉末狀東西從它鼻孔裏噴出來,噴在清晨的紅柳叢上。駝五爺往紅柳叢裏一瞅,天呀,人,駝五爺看見了人。
先是年齡大些的那位,接著,駝五爺看見了小的,那個被他一路喚作小疙瘩的,滿臉血汙,死了一樣摔在土坎兒下。駝五爺奔過去,摸了把他的臉,鼻息很僵,幾乎沒氣了,又摸了下心窩子,發現還燙,駝五爺就知他還沒死,還有救。
這兩個命大的,竟是被風圈給戲耍了!
按駝五爺這行的話說,就是碰到風妖了。風妖其實也是一種風,不過駝五爺們不叫它風,叫它妖。這種情況很少見,但有,你要是遇上了,十有八九,就得死。不是讓它刮死,是迷死。
風妖其實是一種幻景,巨大的風中,人的思維不起任何作用,除了恐懼,你啥也沒有。
如果恐懼過了頭,風妖就出現了。昏天暗地中,你會忽然看見一片晴,日頭朗朗的,當頭照下來,照得四周一片明淨,你能看得見藍天,看得見花草,甚至,還能看見大片大片鮮嫩嫩的綠,那景兒,能美死個人。
這時候你會不由自主地跳下駝,會甩開雙腿往綠中跑,你跑啊跑啊,那片鮮嫩的綠能看見,卻總也觸摸不到,其實你已經被風妖迷住了,那片綠壓根就不存在,那隻是你的幻覺。
兩個年輕的兵先後醒過來時,嘴裏發出同樣的夢囈,綠,綠啊——這已是又一天的黃昏,他們在駝上昏睡了近乎兩天一夜。好在,他們終於挺了過來。
駝五爺喜得,當下喝住駝,就近尋了個土圍子,點火做飯,他要給兩個命大的好好做頓飯吃。
吃過喝過,兩個人把遭遇說過,駝五爺笑著說:“大,你倆真是命大,能打風妖手裏逃出來,算是個奇跡哩。”
三個人圍著篝火,喧了半夜的謊兒,睡下了。駝五爺說:“安心睡,緩足了精神,得趕路哩。”駝五爺估摸了下,如果不再出意外,應該三五天就能趕到紅海子。唉,這一路,折騰來折騰去,盡是冤枉路。
興許是死而複生,兩個兵娃睡得很踏實,也興許重逢太令人開心,駝五爺竟也給睡實在了。所以,對將要而至的災難,三個人誰也沒覺察。
風鈴乍響時,駝五爺猛從夢中醒來,睜眼一看,四周朦朦的,並無啥反常,天剛剛吐出一星兒亮,黑暗正以更猛的方式阻止白晝的到來,這是人和駝瞌睡最重的時候,也是反應最為遲鈍的時候。
駝五爺不敢貪睡,老海兒不可能糊裏糊塗就把鈴弄響。
他摸出土圍子,屏聲靜氣觀望了一會,正要返身回來,眼裏忽就跳進了東西。
真是太能隱身了!單憑他們在沙漠中隱身的這功夫,你就能猜想這些人身手是如何了得!
駝五爺在跟羅正雄和於海的敘說中,還是忍不住對這支神秘的黑衣人大加讚賞,可見,黑衣人在那個早震,給他留下了多麽深刻的印象。
五個黑衣人分五個方向朝土圍子逼過來,正好形成一個包圍圈,這就是讓駝客子聞風喪膽的“黑狼”,沙漠中一支專門要命的神秘力量,有人說他們是東突人,有人說他們原本就是強盜,一支專門殺人越貨圖財害命的吸血鬼。駝五爺暗叫一聲不好,疾速踅回土圍子,三兩下就解開係在駝蹄上的繩子,這時候,人的力量就很小了,能否逃過這一劫,關鍵就得看駝。
隻要一被黑狼盯上,想活著出去,那希望簡直就小得沒有誰敢去抱。駝五爺揣著巨大的不安,奮力往醒裏搖兩個年輕人,兩個人睡得竟是那麽沉,頭發裏抵起來,竟能頭砸到駝五爺腿上再睡。駝五爺怒了,這種時候還能睡著,簡直就是想一覺睡到閻王殿去!啪啪兩下,兩個重重的嘴巴搧到了臉上,年紀小一點的醒過來,可醒比不醒還要糟。這當兒黑衣人已摸了過來,離土圍子不到二十步,頭駝老海兒已在做反撲的姿勢了,雙眼靜靜地視往領頭的黑衣人,一動不動。
被喚作小疙瘩的揉了揉眼,打著哈欠問:“這麽早啊?”
“有情況,快起身!”駝五爺顧不上跟他們多說,水囊還有食物都在土圍子裏,他得以最快的速度將水囊放到駝峰上。要不然,等會駝狂奔起來,這些東西就隻能扔在這兒。
就在駝五爺剛剛把第一個水囊丟到老海兒身上時,槍聲響了!
這是典型的忙中出亂!
叫小疙瘩的年輕兵睡眼惺鬆提槍往土圍子外麵跑,剛跑到土圍子邊上,就看見五個黑影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往這邊包抄。當時他嚇壞了,因為他清楚,這五個黑影不是別人,正是東突的反動勢力,到目前為止,他們獨立的野心還不死,非要頑抗作對,試圖將十萬大軍趕出新疆去。他幾乎沒有猶豫,就衝黑影喊了一聲:“我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我命令你們立刻後退。”喊著,抬起槍,衝天就是兩下。
他以為這樣就可阻止對方撲過來,沒想,這兩槍沒嚇住黑衣人,卻驚壞了駝。
是七垛兒人送的那兩峰駝,駝五爺的駝不會懼怕槍聲,七垛兒的就不一樣,它是家駝,很少聽過槍聲,槍聲一響,它就驚了,揚起蹄子,毫無方向地就亂奔起來。
這場麵驚住了駝五爺,也驚住了黑衣人,黑衣人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弄明白時,就笑了。
因為他們看清這就是要找的駝,給紅海子取水的駝,他們不容許把水再運往紅海子,他們要渴死特二團!
兩個年輕的士兵真是沒有經驗,居然一人跑向一峰駝,想把受驚的駝追回來。這情形簡直令駝五爺哭笑不得,他還未來得及喊,黑衣人已分成三股,兩股撲向兩個年輕的士兵,領頭那位,斜刺裏衝他撲來。
駝五爺再也不敢怠慢,跳上老海兒,就衝。
沙漠裏上演了一場惡鬥,除了駝五爺和老海兒僥幸逃出,兩個年輕的士兵還有六峰駝,全成了黑衣人的祭品……可以斷定,那支黑衣人是專門衝特二團來的,目的就是要把特二團困在紅海子。聽完駝五爺的述說,羅正雄和於海都陷入了深思,失去兩位戰友固然悲痛,可麵對東突分子的恐怖襲擊,特二團的生存將更加危險。
不知怎麽,羅正雄忽然就將頭人阿孜拜依那支駝隊跟黑衣人聯想到一起,東突分子在疆域鬧事,都是跟一些王族秘密勾結的。糟糕的是,偵察員祁順到現在沒有消息,眼下黑風暴就要到來,水的問題雖說是解決了,但內內外外一係列困境,真是令羅正雄不敢輕鬆。
兩人商議一番,決計派偵察員小林再次潛回師部,黑衣人的問題不可小瞧,如果東突分子真想在沙漠中作亂,就得想辦法鏟除,這個情況必須盡快向師部報告,否則,整個兵團的行動都會被它所困。
說什麽也不能讓這支頑固勢力再在新疆猖獗,必須給它以最致命的打擊,羅正雄再次向小林道。同時,羅正雄要於海帶上兩個人,即刻趕往二組,一定要在黑風暴到來之前,將二組安全帶回來。
羅正雄擔心,東突分子會借黑風暴向特二團下手,現在必須作好最壞的打算。這支力量非同小可啊——比起張雙羊,張笑天和杜麗麗卻幸運得多。
黑風暴席卷而來的時候,張笑天和杜麗麗正坐在一土窯裏納涼。這是他們的秘密,每天一出工,兩人先是奮力趕一陣進度,等把其他測手遠遠甩身後,張笑天就會找個避風或是遮陽的地兒,硬拉著杜麗麗去交流。
張笑天和杜麗麗原本不是搭檔,那次羅正雄聽了萬月的建議,重新在測手和儀器手間搞組合,張笑天便耍了點小陰謀,將杜麗麗要了過來。
張笑天有點喜歡這個任性而又漂亮的女兵。
這喜歡仿佛是從第一次見麵就開始的,到現在不僅阻止不住,而且越來越強烈。
杜麗麗初到團部那天站在花園裏看花的情景至今還像畫一樣定格在他腦子裏,冷不丁就跳出來刺激他,讓他對這個性格怪異的女兵生出無限遐想。有時候,張笑天會借故儀器沒整平,或是尺子在搖晃,讀出的數字不準,讓杜麗麗扶著尺子在他的視線裏多站那麽一會。
不知情的杜麗麗還以為自己真的沒把尺子扶好,很是認真地重新調整尺子跟身體的角度,站成一條線。
她哪裏知道,張笑天正竊竊地笑哩,他的鏡頭一點也沒對準尺子,而是完全落在杜麗麗身上,十字線忽兒在她臉上移,忽兒又到了她身上,總之,一天下來,他會把杜麗麗看個移。這還不過癮,這些日子他又想出個怪招,跟杜麗麗交流。
交流是特二團提倡的,為讓測手跟尺子手盡快形成默契,能把準確度跟進度同時趕上去,團裏鼓勵大家閑下來別亂扯淡,盡量蹲在一起談談工作,交流一下測量心得。
這主意還是張笑天出給羅正雄的。劉威是個粗脾氣,擔心這樣會不會讓男女兵鬧出什麽事兒?羅正雄笑著說:“鬧出好,婚姻問題現在是兵團的大問題,司令部想辦法招女兵,就是想給同誌們解決這大難題,要是特二團真能鬧出那麽幾對,我看這事該表揚。”
劉威把話咽進肚子,沒敢說出來。他怕的,就是這個杜麗麗。怕是羅正雄不知道,杜麗麗是怎麽到特二團的。但他清楚,這事政委童鐵山跟他提過,當時童鐵山氣梗梗道:“這黃毛丫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讓她到特二團去,沙漠裏摔打上半年,她就知道自個是誰了。”
一個月下來,杜麗麗一點不怕沙漠,不僅不怕,還越發喜歡測量這行,弄得劉威心裏很不是滋味。
其實他是一心想把杜麗麗“嚇”回去的,這也是童政委的意思。“能把她嚇回來最好,嚇不回來,你得替我看好她,要是跟哪個男同誌好上了,我找你是問!”
為防萬一,劉威才將杜麗麗調配給張笑天,張笑天是二營長,也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隻有把杜麗麗交給他,才讓人放心。
誰知……
風很暖,太陽很豔,風暴之前的大漠總是呈現出一幅溫和的景象,讓人往往沉迷到錯覺中。張笑天似乎無心顧及大漠扮弄什麽相,他急著要跟杜麗麗問問,那事兒她考慮得咋樣?
兩天前張笑天突然問杜麗麗,如果有一天他去了地方,當個小官啥的,杜麗麗願不願跟著去?
這不是隨便問的,一則,張笑天確實在動去地方的腦子,不隻是他,兵團裏動這種腦子的人多。
張笑天本來都已拿到了通知,是一個叫紅梁的小縣,離羅正雄要去的旺水不遠,算是一個專區。紅梁解放之戰,張笑天就在羅正雄手下,擔任尖刀營營長。
那個縣的偽縣長還是他捉住的,當時藏在小老婆的娘家。
張笑天對那地方印象好,感覺那是個能活人的地方,上級興許是考慮到這點,決定讓他去紅梁當副縣長。
若不是緊急成立特二團,指不定他現在已在紅梁放開膀子幹了。眼下全國解放,要打的仗越來越少,呆在部隊上就有點悶,還不如早點回到地方,當官事小,幹事業是大。張笑天還年輕,才二十八歲,正是黃金歲月,如果放開膀子幹上三五年,不信超不過羅正雄。當然,超得過超不過這是次要,重要的是他想有番作為。特二團是臨時成立的,等任務一完成,這支隊伍就要解散,張笑天的未來還在那個叫紅梁的小縣,所以他把夢也做到了紅梁。可問題是現在心裏有了杜麗麗,如果她不去,張笑天就難辦了,他可不想因為想一個女人把工作耽誤了,所以他想探探杜麗麗的口風。
張笑天這話問得賊,他不說喜歡杜麗麗,從來沒跟她表示過,一個眼神也沒。盡管處處替她著想,但那是工作,是男同誌對女同誌的照顧,跟感情不沾邊。再者,杜麗麗這人高傲,她的心還不知在天上哪座仙宮裏,如果冒失地表示,指不定人家怎麽臭你。
所以他想了這麽一個辦法,拿這話套套杜麗麗,誰知杜麗麗比他還賊,聽完他的問題,當時沒回答,隻是很矜持地笑笑,那一笑真是好看,像在沙漠中看到一朵“天山雪”,張笑天的心立馬**漾成一片。爾後,杜麗麗調皮地眨了眨眼:“這個問題太遙遠,讓我想想。”
這兩天,杜麗麗說話的表情,神態,還有那調皮勁兒,總在張笑天眼前**,**得他都不知道一天該做啥了。
夜裏睡不著時,他就想,杜麗麗會怎樣回答他呢?會一口回絕,還是多少給他留點希望?還有,杜麗麗到底能不能聽出他話裏的意思?
憑直覺,張笑天感到杜麗麗應該能,杜麗麗不比胖姑娘張雙羊,她是有過一次這種經曆的人,應該能從男同誌的話中聽出些味兒。不過這事也很難說,越是像她這種人,心氣就越高,弄不好還拿你開涮呢。
張笑天最怕杜麗麗拿他開涮。這事雖然勉強不得,但有好感就是有好感,沒有就是沒有,比如她對那位首長,該回絕就回絕個清楚,千萬別拿根細繩兒把人家拴著。
但他又怕被一口回絕,要是真那樣,該咋辦?
一向有智有勇的張笑天突然間沒了主意,心懸在杜麗麗身上,終日落不下來。
杜麗麗呢?她覺得張笑天好玩,有點意思,真沒想到能在特二團遇上這麽有趣的男人。
她決計好好逗他玩玩。但僅僅是限於逗他,別的,杜麗麗沒想過,真的沒想。
杜麗麗絕不是一個輕易就把自己交給誰的女人,說她心高,可能有些過,但說她沒有心氣,也不客觀。
她是一個有目標的女人,這目標似乎打生下來就有。
杜麗麗的爸爸就是軍人,曾經在彭老總手下幹過,悲痛的是,在一次剿滅土匪的戰鬥中,爸爸身負重傷,落到了土匪手中。
後來雖經多方營救,但終未能營救成功,被土匪頭子活活折磨死了。這事對杜麗麗影響很大,最大的,就是心中自此樹起了一個偶像,她的誌向是,不僅自己要成為軍人,而且一定要嫁一個跟爸爸一樣偉大的軍人。
這誌向受到了母親的堅決反對。
身為中學教員的母親自從守寡後,對軍人這個職業便充滿了仇恨,一聽女兒對軍人抱著幻想,沒來由地就發火道:“你少給我提那兩個字,這輩子就是送你去做丫鬟,也甭想踩進那個門。”
後來發覺女兒在男女婚事上也往那方麵動心思,更惱了,“你是成心要氣死我啊,家裏一個寡婦還不夠,還要你也趕來湊熱鬧?!”
麵對這樣的母親,杜麗麗真是沒辦法,一點也沒,她偷偷報過幾次名,有次眼看要穿上夢想多年的軍裝了,誰知又被趕來的母親脫掉。為防止她當兵,母親真是用足了手段,她哭,她鬧,她以死威脅,這還不算,為了拴住她的心,母親早在三年前就動用關係,今兒逼她相親,明兒逼她相女婿,總之,她不答應放棄這個夢想,母親就一天也不讓她安寧。沒辦法,杜麗麗隻好答應,說再也不想當兵了,就是讓她當軍官也不去。“真的?”母親問。“真的。”杜麗麗說。“那好,明兒個跟我去相親。”
母親的思維裏,隻有讓一個男人把女兒實實在在拴住,她的心才能踏實。為讓母親徹底放鬆警惕,杜麗麗真就跟著她去相親。對方是一所國辦中學的語文老師,長得有點朽,不過人倒是很實在,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說自己曾有過一房太太,不過是包辦的,同房沒幾天,他就從老家逃了出來,如今也有五年了,不知那邊情況如何。
“做二房啊?”杜麗麗尖叫道。
“啥叫個二房,那門婚是包辦的,他不同意。”
母親在邊上插話。
“可他同了房,說不定兒子都跑趟子了吧。”
杜麗麗說著就要走,那教員很遺憾地說:“我前些日子去過老家,兒子倒是沒有,是個千金,四歲半。”
“你——”杜麗麗驚得,真不敢相信天下還有這樣的男人。
母親倒是一點不在乎:“蘇先生人長得好,又有一肚子墨水,在學校,可是受人尊敬的先生。那門婚也不打緊,反正將來結了婚,你又不回他老家,你在心裏不承認她便是了。”
“不承認就不存在?”杜麗麗驚訝母親的大度,更可憐母親對男人的態度,母親眼裏,隻要有個男人守著,這輩子就是幸福,不管這男人身後是一個女人還是一群女人。
那門親自然沒相成,母親很是傷心了一陣子,緊接著,母親的二番轟炸便來了。這一次是個銀行小職員,油頭粉麵,長得倒是白淨,可也太白淨了,尤其張嘴說話,簡直分不出他是男人還是女人。
母親看上去倒是比上次那個教員還滿意,恨不得立刻將她推進白淨男人懷裏。杜麗麗心想,反正也是騙著讓母親高興,莫不如就依了母親,免得她一個接一個逼自己相下去。就這樣,她忍著巨大的反胃,答應跟銀行職員交往,不過最終能不能戴上他送的戒指,就要看他的表現。這話把母親激動的,當下就逼著小職員去買戒指。小職員嘴上甜甜的應承著,行動上卻一點也不甜,興許真是錢緊吧,反正直到杜麗麗逃出那個縣城,搭上專門去內地征女兵的車,也沒看到小職員把戒指送來。
坐在車上,杜麗麗充滿了憧憬,多年的夢想總算成真,她終於成一名女兵了。而且聽征兵的說,這次專門征女兵,是為了培養新中國第一代女拖拉機手,到了遼闊的疆域,到處都是拖拉機,你想開哪輛都行。
杜麗麗本來對當機手沒太大興趣,一看別的女兵又跳又唱,好像雙手已摸到拖拉機了,便也興奮地想,如果真能做一名拖拉機手,也算不錯,至少,她回家時可以開著突突叫的拖拉機,美美在縣城兜一圈風。
鐵皮車廂裝著她們,昏昏沉沉走了不知多少天,等她們把胃裏的食物吐了若幹遍,吐得再也吐不出什麽時,新疆到了。一下火車,滿眼的昏黃,杜麗麗驚叫道:“這是哪啊,拉錯地兒了吧,新疆不是瓜果滿地,葡萄飄香麽?”
帶兵的笑笑,說這不是新疆,這是下野地。
“下野地是哪啊,我要去新疆。”不隻杜麗麗,同一個車廂的女兵幾乎都這麽嚷。
帶兵的更為詭譎地笑笑,指著幾輛軍用大卡車說:“上車吧,那車就是拉你們去新疆的。”等上了卡車,等卡車奔馳在茫茫的戈壁上,杜麗麗她們的夢就一點一點的醒了,她們沒看到滿野的拖拉機,倒看到頭戴花帽的維吾爾人趕的驢車,沒看到星星一樣綴滿天空的葡萄,倒看到一眼望不到頭的漫漫黃沙。更為沮喪的是,一下車,她們便被一大片目光包圍,有年輕的,有老的,有顫顫驚驚的,也有**裸不帶修飾的。起先這群女兵還沒弄明白,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目光像盯猴子一樣盯著她們,等弄明白時,營房裏便猛地暴發出一片哭。
她們在那個叫棉花塘的地方休整了半月,說是休整,裏麵卻盡是別的名堂,那名堂真是叫人說不出口,比老家相親還令人不爽。可那些首長並不管你爽不爽,他們照樣天天來,來了就跟她們培養感情,還說這是組織交給的更任務,為的是他們能紮根邊疆。
杜麗麗終於明白,她費盡心計從老家災難般的相親中逃離出來,越過千山萬水,本以為自此就能成為一隻自由的鳥,飛在遼闊疆域藍藍的天空裏,誰知剛下車,就被關進了籠子。
而且這隻籠子要籠住女兵們的一輩子,讓她們再也脫不開新疆。
站在籠子外的,是那些久經沙場戰功赫赫聽一下名字都能把她們嚇倒的首長。
杜麗麗感覺是上了當,大當。放著年輕的教員或職員不嫁,非要翻山越嶺跑到這荒無人煙處嫁個“爸爸”。
她被軍區首長相中的那天,有兩個女兵逃了出去,但很快又被帶回來。笑話,這茫茫的棉花塘,豈是你一個弱女子能逃出去的。杜麗麗沒有選擇逃,也沒有選擇鬧,平靜地視住那位看上去遠能做她父親的首長說:“我答應你,但你得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啥條件,你說,隻要當我老婆,啥條件我都應你。”
“先派我到基層去,讓我過過當兵的癮。”
“這……”軍區首長猶豫了。
“如果不答應,你就挑別人,反正這兒比我好的女兵多得是。”
首長瞅了瞅她,又瞅瞅,感覺還是她好,就說:“那,我派你到偵察連去,在那兒體驗體驗?”
“行。”杜麗麗想也不想就應了聲。
偵察連是一支特殊的隊伍,戰爭時期主要任務是刺探敵情,掌握第一手軍事情報,新疆解放後,偵察連的重心轉到對獨立勢力和叛亂分子的監控上。
軍區首長所以將杜麗麗派到偵察連去體驗,是他原本就是一個偵察兵,偵察連是他的老根據地,派到那兒他放心。誰知杜麗麗一進偵察連,就嚷著要去庫車,那是個很危險的地兒,連長怎敢派她去,幾次請示後,將她派到相對安全的奎屯。這中間就聽說杜麗麗早已訂了婚,未婚夫是一名中學教員,過去是我黨的地下交通員,兩人早就建立了革命感情。消息傳到軍區首長耳朵裏,驚得首長當下打電話質問,杜麗麗很有禮貌地說:“對不起,老首長,我真是訂過婚的,我這次參軍,未婚夫很支持,我們想結成革命伴侶,到時候一定要請您證婚。”
氣得首長當下扔了電話,第二天一道命令下來,要杜麗麗立刻離開偵察連,調到童鐵山那兒去!
老首長給童鐵山下了道死命令:“我就是看上她了,我把這個黃毛丫頭交給你,你給我好好管教管教,哪一天她想通了,你給我送來!”
能想通麽?杜麗麗笑笑,這笑帶幾分詭秘,也帶幾分女兒家的小聰明。我才不會嫁給你哩,杜麗麗再次笑笑,覺得老首長很好玩,像個老頑童,脾氣很大,心眼倒蠻不錯,可惜不是自己想嫁的男人。
那麽自己到底想嫁哪種男人呢?杜麗麗說不清,真的說不清,不過,她心裏,似乎隱隱有個目標了。
黑風暴來時,兩個人好像正在談論一個敏感的話題,話題是張笑天引出的,他也是別有一番用意。“兵團招你們來,原本是讓你們享福,你們倒好,一個個憋著勁兒往下麵跑,下麵有啥好呀?”
“享福,享啥福?”杜麗麗佯裝不明白,傻嗬嗬盯住張笑天。
“嫁給首長還不是享福?那些首長,可都是大功臣,能嫁給他們,多好的事。”
“那我回去就嫁。”杜麗麗故意道。
張笑天突然不語了,這話似乎傷了他,又似乎讓他想起了什麽。是啊,杜麗麗是軍區首長看中的,到特二團,隻是磨一下她的性子,讓她知道,還是乖乖嫁給首長好,自己咋能胡亂喜歡上她呢?
“你也算個小首長,說吧,你看上誰了?”杜麗麗突然問。
“我算啥首長,就算再拉來兩火車女兵,也輪不上我。”
張笑天有點悲觀。
“不用這麽愁,我看張雙羊不錯,那丫頭有點喜歡你,要不要我給你做媒?”
“少拿我當炮彈,我要是看上誰,才不要別人做媒,自己沒長嘴啊。”兩個人正鬥著嘴,土窯外突然響起狂風聲。
不用看,一聽這聲音,張笑天立刻明白,黑風暴來了。
“快把儀器收起來!”他衝杜麗麗喝了聲,自個緊忙往箱裏裝資料,還沒把一切收拾停當,土窯已被黑風侵吞。杜麗麗嚇得渾身直發哆,黑風暴這三個字,在她耳朵裏雖然灌了很多遍,但她壓根沒想到,會是這麽一種怪風,不打招呼嘩地就來,一來就把天給弄得啥也看不見。“我睜不開眼!”她衝張笑天喊。張笑天用身子護住她,將她護到土窯裏麵。“不用怕,這是風頭,很快就會過去。”
“我不是怕,我是想睜開眼,看看黑風暴啥樣兒。”
杜麗麗明明是被突然而至的黑風暴嚇壞了,又怕張笑天小看她,硬撐著說。
“千萬不要睜眼,把身子弓下來,手捂住耳朵。”張笑天喊。
杜麗麗沒聽清,正想問一句,一個風浪打來,張笑天被襲倒,身子倒在杜麗麗身上。
杜麗麗掙紮著,想翻起來,莫名地,身體就有了另一種感覺,酥酥的,麻麻的,雖然很短暫,卻很真實。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很奇特,卻也很誘人。
杜麗麗一陣心緊,不,是心跳,被狂風驚嚇住的心忽然一陣躍動,很凶猛,很微妙,臉莫名地就紅了,幾乎紅到了耳朵根子處。
等張笑天掙紮著起身,原又保持住跟她的距離時,那份紅還舍不得褪去,不過心倒是平定下來。杜麗麗有層遺憾,怪張笑天不該這麽快就爬起來,是風吹到的,又不是你故意,起那麽快做什麽?
張笑天似乎沒覺察到,他的心思全讓黑風暴給捉住了,這風實在太猛,比以往遇到的幾次都厲害,他奮力展開身子,想把黑風全遮擋在窯外,這樣,杜麗麗就不用驚慌了。
杜麗麗卻盼著,風能再大點,如果一個接一個起風浪,他就不能站那麽穩了。
杜麗麗真是個怪女孩,剛才她還對張笑天充滿看法,認為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眼睛長在頭上,心卻在天上。
你也不想想,我連首長都看不上,能看上你?
還拐著彎兒想問實話,我能跟你說實話,說了還不把你氣死!
這陣,卻突然對他有了一層好感。這好感來得真是快,快得她都想不清是不是好感。管他呢,如果他再倒過來,我就趁勢在他懷裏多靠靠。
可惜,杜麗麗等了足足有一個鍾頭,不但沒等來那一靠,反把身上的感覺全給等沒了。張笑天扔下她,跑到窯外觀了半天天象,跑進來說:“風頭過去了,這下你不用怕了。”
“我怕個啥,這破天爺!”
張笑天擦了把臉上的土,背起儀器:“我們不能呆在這兒,抓緊時間,往回趕。”杜麗麗極不情願地走出土窯,抬頭看看天,天蒼茫一片,沙漠昏沉沉的,這樣的天氣,哪還能容得下一點兒浪漫,遂氣急敗壞道:“這破天爺,刮得到處亂糟糟的,方向都辯不清,咋回啊?”
張笑天努力辨認著,但是很可惜,他也有點辯不清方向了。
兩個人迎著風沙,艱難地走在茫茫的荒漠上。
第二次風頭卷來時,他們的腳步剛剛邁到坎兒井,也就是張雙羊最初藏過身的地兒。不能怪他們慢,離開土窯不久,還沒走上兩個時辰,他們就徹底迷路了。
越是往裏,風刮得越巔狂,沙漠也就越刮得不成樣子。
張笑天再有能耐,也無法判斷出哪是去時的路。他帶著杜麗麗,忽兒往左走走,忽兒又往右,惹得杜麗麗在身後直罵:“你到底記不記得,這樣走下去,怕是一輩子也走不出去。”
張笑天心裏想:走不出去才好,看你還想著首長。嘴上,卻很認真地說:“你別罵我,這樣的風暴,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
“我不罵你罵誰,這兒還有第三個人麽?”
杜麗麗蹲地上不走了,說與其這樣亂走下去,還不如蹲下等死。張笑天硬拽起她:“不能蹲,一蹲下,雙腿立刻就沒勁了。”
“我的腿早就沒勁了。”杜麗麗的聲音有點像哭。
“那好,爬我背上,我背你走。”說著,張笑天真就蹲下身子,風沙呼呼嘯叫,打得人睜不開眼。
杜麗麗真想閉著眼睛爬上去,讓他背著走。可這樣難為情的事,她真是做不出,再者,張笑天背著儀器還有尺子,真要爬上去,怕是他連一步也邁不動。
鬧了一陣,杜麗麗不敢鬧了,天很快黑下來,這次是夜晚來臨了,如果還找不到藏身的地兒,怕是……沒想,他們真是走了一夜。張笑天把方向完全弄反了,他帶著杜麗麗,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兩三個時辰,忽然尖叫道:“不好,我們走反了。”杜麗麗差點沒暈過去,她一直感覺不那麽對勁兒,可又不敢跟張笑天提,生怕一提,弄得他更辯不清南北。可是越往裏走,沙漠越空曠,起伏的沙丘,疊亂的沙梁子,就是找不到一處土圍子。她記得,測點那一帶,遇到土圍子是常有的事,還有不少窟井,都是暴風中藏身的好地兒。張笑天也正是憑這點,斷定走反了。他真是後悔,沒帶上指南針,他本來有一個指南針的,可是給了秀才吳一鵬,秀才吳一鵬前幾天不停地跟他嚷,說他頭一次進沙漠,如果遇上黑風暴,真怕活著出不來。
張笑天看不慣他那幅怕死樣,就將指南針給了他,誰知自己卻迷了路。
兩人坐沙梁子上歇息片刻,剛剛緩出點勁,杜麗麗的罵就開始了,這次是真罵。“沒見過你這麽不頂用的,還營長呢,這麽容易就迷路,我看你這個營長是混上的吧。”
見張笑天不說話,又罵:“誰知你是真迷路還是假迷路,成心把我往沙海中引,你安的什麽心?”
“少說兩句行不?我是成心,是想把你往死路上帶,行了吧?!”
杜麗麗還要挖苦,張笑天猛地起身,背起東西就往回走。
杜麗麗以為他不敢走太遠,坐等了一會,哪知這個狠心的真還走遠了。氣得她邊追邊罵:“張笑天,這陣你呈什麽英雄,有本事你別走錯啊。”
趕在天明,兩人原又走回來,透過晨光,張笑天驚訝地發現,他們的腳步正好停在那座土窯前,這真是令人哭笑不得。杜麗麗再也罵不出話了,甚至說句話都很艱難,從晚上的某個時候,她變得沉默,起先是賭氣,後來是真的不想說話,跑了一夜冤枉路,她開始害怕,開始緊張,生怕這多變的沙漠,成為葬身之地。
站在土窯前,目光空洞而又黯然地盯住張笑天,臉色僵得比死灰還難看。
張笑天長長地歎口氣,離開土窯子,又往南走。
杜麗麗這次沒敢耍性子,緊跟幾步追上來。空氣死沉沉的,壓抑得杜麗麗想哭,這陣她才明白,當初軍區首長說的話是啥意思。“有能耐你就到基層別回來,你以為當兵是過家家,由著你性子鬧?黃毛丫頭,本事不大,心勁兒還不小,有你哭著喊著要回來的時候!”
那時她以為是首長嚇唬她,想把她蒙到洞房裏,現在她算明白,首長在給她敲警鍾,跟她暗示特二團的處境。
但是這陣後悔遲了,杜麗麗也沒打算後悔,她隻是氣張笑天,這悶的路,你就不能主動說點啥啊?
張笑天的臉色比風沙還害怕,自己走錯了路,居然甩臉子給別人看,甩得還很紮實。相比前些日子的張笑天,眼前這個張笑天就有點過分,有點拿腔拿勢,杜麗麗才不喜歡這種動不動扳麵孔的男人哩。她走上前,一把從張笑天身上奪過尺子,張笑天剛一望她,她便吼:“我的尺子,不用你背!”
就這樣,兩個人誰也冷著個臉,像是鬧了什麽不愉快,其實張笑天是恨自己,一個老兵,居然能犯這種低級錯誤,尤其在一個女兵前,這種錯誤幾乎不可饒恕!
剛到坎兒井,狂風便橫掃而來,張笑天清楚,第二次風頭來了,這一次,才是真正的風暴!
還沒等風頭襲擊到他們,張笑天奮力一拽,杜麗麗還在愣怔中,連人帶尺子便被拽下深穴。
“要死啊!”杜麗麗被摔痛了,咬著牙罵。
“快往裏走,洞口風沙大。”張笑天扯著嗓子吼。
杜麗麗翻起身,摸黑就往前跑,跑了沒幾步,腳下一絆,重重摔倒了。張笑天差點一腳踩她身上,拉起她時,外麵已狂風大作,洞口像是揚沙一樣,眨眼間,黃沙已堆成了小丘,刺鼻的塵腥味嗆得人不敢呼吸。
兩個人往裏跑了有百來十米,張笑天說就在這兒吧,再往裏,還不知遇上什麽哩。杜麗麗已是喘不過氣,這一路跋涉,力氣早用光了,一聽張笑天發了話,扔了尺子,倒地上就再也不想動彈。
張笑天也默坐下來,心裏沉沉的,想說句什麽,一聽外麵的風聲,心又緊得說不出話。人雖是安全了,但能不能熬過這場風暴,還很難說。
黑暗籠罩了一切,井裏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塵埃嗆得人要窒息。張笑天用帽子捂住嘴,感覺好受了些,杜麗麗脫下外衣,頂在頭上。撐過一陣子後,口幹燥得難以忍受,杜麗麗搖了搖水壺,裏麵空空的,一趟冤枉路,不但熬光了力氣,也把水給喝沒了,杜麗麗有幾分沮喪,可內心深處,她還沒意識到缺水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反正身邊有男人,用不著她去想這些。她忍著,沒跟張笑天要水,心裏卻想,這是多好的機會啊,他咋就不知道關心她?
風越來越緊,嘯叫的風浪能把人的心撕出來,一浪接一浪的恐慌襲擊著杜麗麗,她不敢再躺了,起身,嚐試著往張笑天這邊靠近。張笑天伸出胳膊,想攬住她的肩,杜麗麗猶豫了下,還是沒敢順從。這樣的黑暗裏,他們似乎應該互相給一些安慰,或者彼此拿話語增加點信心,但幹渴令他們張不開嘴。張笑天的水壺也沒多少水了,他已經一天多沒敢喝一口,那可憐的一點兒水,他得為杜麗麗留著。時間過去了好幾個鍾頭,張笑天不敢再堅持,將水壺遞給杜麗麗,杜麗麗忍了幾忍,還是接過去,擰開壺蓋,先用鼻子聞了聞。多香的水啊,那份兒清冽,甘醇,令她久久地不願擰上壺蓋。這時她才明白,張笑天一直不說話,是怕浪費唾液,他的心真是細啊,經驗也真是豐富。這麽想著,她伸出舌頭,在壺嘴上舔了幾舔,感覺不那麽幹了,又把水壺擰好,遞給張笑天。
張笑天沒接水壺,示意讓她拿著。杜麗麗想了想,怕自己禁不住**,提前喝光它,硬將水壺還給了張笑天。
杜麗麗終於將頭靠在張笑天肩上,微閉上雙目,真是奇怪,就這麽一靠,她忽然就不再害怕,不再發怵,感覺狂野的風聲也漸漸離她遠去,她被一股陌生而溫馨的氣息包圍,很新鮮,很陶醉,竟很快進入了夢境。
他們在坎兒井困了一天一夜,風還不停下來,中間張笑天努力了幾次,想爬到洞口看看,入口處堆滿了沙,腳一踩上去,沙丘便轟然而坍,連著被埋了幾次,張笑天就再也沒有力氣折騰了,隻好軟軟地倒在杜麗麗身邊,讓黑暗覆蓋著自己。
黑暗有時候也很可愛,比如現在,張笑天就覺得有一種叫做幸福的東西襲向他,他有點昏眩,有點想抓住這個時刻,他甚至想該不該伸出手,輕輕撫摸一下杜麗麗?他的手在空中動了一下,還是有點膽怯地收了回來,這時候如果惹怒了杜麗麗,場麵可就不好收拾。
不過躺在身邊也很享受,至少,能聞到一股暗香,那是杜麗麗美麗的身體發出的,幽然,含著某種味兒,嗅一口,能讓身子瞬間清爽。張笑天接連嗅了幾口,感覺不那麽口幹舌燥了,才枕著資料盒,幽然入夢。
他必須睡一會,否則,就沒有力氣走出這個洞穴。
不知睡了多久,張笑天睜開雙眼,洞內仍是一片暗黑。
靜耳聽了聽,外麵的風似乎比睡前還要猛。他不敢再抱僥幸,風如果持續下去,不被渴死也會被困死。
之前不是沒有這方麵的教訓,他最好的兩個戰友兩年前就困死在一座窟井裏。恰在此時,他似乎聽到了什麽聲音,隱隱的,從洞穴裏麵傳來,極弱,卻分明有。聽了片刻,起身,尋著聲音往裏走,走著走著,他忽然明白,遇到救星了!
他一陣興奮,步子不由得快起來,這時大約是半夜時分,盡管不知道在洞穴裏困了多久,但憑裏麵發出的聲音,他斷定決不是白天。這時候他想到了火,怎麽把這個給忘了?
他掉轉身,沿著洞壁找尋幹柴。不多時,他的懷中已抱了一抱子。他做了一個簡單的火把,提著它,又往裏走。還沒到另一個洞穴前,他已聞到香噴噴的鴿子肉。
是的,張笑天斷定,那聲音是鴿子是發出的,老天真是厚待他,讓他在這絕境中還能吃到肉。
鴿子在另一個穴裏,跟他們藏身的這穴緊挨著,但中間一定有洞,要不然,這聲音沒這麽清晰。
張笑天側耳細聽了會,大概判斷了下方向,然後點燃火把,借著火光,很快看到一個類似於天窗的小洞,就在他的頭頂。
脫下外衣,將兩隻袖口紮起來,然後奮力攀上去,快接近小洞口的一瞬,猛地朝裏扔進一個土疙瘩,然後快快地將火把舉到洞口,就聽裏麵發出一陣猛烈的撞擊聲,是鴿子受到驚嚇後互相碰撞發出的。張笑天貼著洞壁,一手舉著火把,一手將衣服撐開,很快,尋著光亮而來的鴿子撲撲鑽進衣服,因為飛過來的太多,張笑天差點讓鴿子的力量衝擊下去。還好,他堅持住了,看著衣服鼓起來,張笑天心想這已足夠,扔了火把,雙手猛地攏上衣服,有幾隻鴿子從衣服裏飛了出去,在洞穴裏沒頭沒腦地瞎碰,多的,卻被他牢牢裹在衣服裏。
再次回到杜麗麗身邊時,二十多隻鴿子已被他烤到火上,洞穴裏彌散起一股香味,很香,天下怕是沒有比烤鴿子更好吃的,張笑天他們在沙漠裏野訓時,抓鴿子是必修課,少了這功夫,你就隻能挨餓。
杜麗麗還在熟睡,她睡的真甜,燃起的柴火映出她大半個麵龐,那麽嬌美的一張臉,可惜讓風沙給染得一團糟,就這,他還是感到呼吸突然緊張起來,心似乎在使勁兒跳。
真是沒用,啥樣兒的女兵沒見過,憑啥要在她麵前惶亂?
杜麗麗是讓一陣肉香熏醒的,她在夢中夢見了母親,母親帶她去相親,對方是一高個子男人,他在一古色古香的包房裏擺了美美一桌,都是她沒吃過的山珍,那味道真是饞死人。可她吃不下,口幹得幾乎要起火,一星兒唾沫都沒了,杜麗麗拚命喊著水,母親和那個高個子男人就是裝聽不見,水明明擺在眼前,楞是不讓她喝。她奮力掙紮著,想抓過水杯,結果,一睜眼醒了。
一陣肉香飄來,饞得她當下有了口水。
等她辨清是在坎兒井裏時,張笑天已用柴棍挑著一隻烤熟的鴿子,站她麵前。“吃吧,剛烤熟的,味道真鮮。”杜麗麗的肚子餓得咕咕響,哪能經得住這美味,一把搶過鴿子,也不怕燙著,猛就往嘴裏填。剛吞了兩口,喉嚨就幹得咽不下了。“水——”
她衝張笑天叫了一聲。
“有,有,水有,快喝。”說著,張笑天真就遞給杜麗麗一把水壺。杜麗麗一搖,竟是滿滿的。
天啊,他真弄到了水!杜麗麗滿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擰開水壺蓋,就往嘴裏灌。
杜麗麗真是渴急了,連著灌下幾大口,都沒嚐出有啥怪味,灌到第六口時,猛覺嘴裏鹹鹹的,有一股腥味。
怪怪地盯了眼張笑天,張笑天趕忙轉過身,避開她目光。
杜麗麗用舌頭舔了下壺嘴,細一品,頓時清楚了!
“張笑天,你個王八蛋,給我喝的什麽?”
杜麗麗的聲音在洞穴裏炸響。
張笑天嚇得不敢轉身,他後悔讓她灌得太多了,如果隻讓她灌兩口,保證她品不出來。
“說啊,給我喝的啥?!”
“……”
杜麗麗拿手指往水壺裏一沾,放眼前看了看:“血,你給我喝血,你個王八蛋,我要了你的命!”杜麗麗猛地起身,有了那兩大口鴿子肉加上剛才一陣猛灌,她的身子陡地有了力氣。張笑天沒防備,讓杜麗麗一個猛撲就給撲到了,杜麗麗騎他身上,雙手撕住他頭發,邊號啕邊罵,“你個狠了心的,拿髒血騙我,我不活了,我這輩子最見不得的就是血。”
張笑天讓杜麗麗真給弄痛了,猛地翻過身,一把將杜麗麗推翻。“你鬧夠了沒,這哪是髒血,這是幹淨的鴿子血。”
“你混蛋,你不得好死!”杜麗麗罵著,胃裏一陣難受,趴地上猛地嘔吐起來。一想喝下去的真是鴿子血,她就再也止不住嘔吐。一陣翻江倒海後,險些將腸子吐出來。
張笑天看她這樣,心裏湧上一股同情,可這個時候,說啥也不能同情她。
“杜麗麗,你給我聽著,這是在坎兒井,不是你的清水鎮,你嫌鴿子血難喝,我還怕明天喝不到呢。不想喝是不,不想喝就等著死!”吼完,啪地將水壺放她麵前,走了。
杜麗麗幹嚎了一陣,坐起來,吐過後,胃倒是好受了,可饑渴再一次襲來,而且比剛才還猛。也難怪,血本是熱的,喝時能潤潤口,喝下去,就成火了。
但不喝血,還能喝什麽?
兩天後他們走出坎兒井時,兩個人一個比一個狼狽。
隻見張笑天臉上紅一道黑一道,頭發和眉毛讓火燎去不少,臉上有幾處鴿子抓傷的血印,那是在活活取鴿子血時被掙脫的鴿子抓的。杜麗麗呢,就越發的不能看。原來漂亮女人是經不住土塵洗劫的,況且洗劫杜麗麗的不僅僅是土塵。她的臉上塗滿了鴿子血,是在跟張笑天發脾氣時兩手抹淚抹上去的,頭發披著,荒草一般,裏麵灌滿了沙塵,猛一看,簡直就是從地獄裏跑出來的亂毛女鬼。
張笑天望住杜麗麗,一陣開懷大笑。杜麗麗瞪他幾眼,嘟嚷道:“你也好不到哪去,還笑人哩。”
兩人笑過罵過,抬著望了會天,風暴減緩後,天亮出了一點顏色,雖然還被風沙籠罩著,但已能辨清方向。
兩人不敢怠慢,背好東西,緊著又往回趕。
在沙漠中又行走了兩天,總算到了臨時宿營地。
大風洗劫後的宿營地,早已沒了原先的樣子,張笑天也是憑著感覺斷定方位的。他指著不遠處的沙坑說:“那就是炊事班做飯的地方,我們挖的地窩子。”
杜麗麗早已沒心思辨認這些,她想的是,哪天才能回到營地,好好喝一肚子水,好好洗個頭,然後舒舒服服睡一覺。
這當兒,張笑天眼裏忽然闖進東西,就在不遠處,兩道沙梁子後,那兒有一匹駝,還有兩個人影。
剛想放開嗓子喊,忽地又起了警覺,他拉了一把杜麗麗,說:“別出聲,跟我來。”杜麗麗也看見了駝,但她沒看見人影,不明白張笑天神神秘秘做什麽,但憑著本能,她知道又遇到意外情況了。
兩人貓著腰,沙鼠一般貼著沙丘,往前移,不大工夫,身子便藏在沙梁子下。
這一次,兩個影子清清楚楚閃進眼裏。
站在駝後麵激烈爭吵的,是向導阿哈爾古麗和秀才吳一鵬。
杜麗麗剛想躍起身子,張笑天一把按住她:“別出聲,看看他們在做什麽。”
“這不光明吧?”杜麗麗小聲嘟嚷。
“我還懷疑有人比我們更不光明呢。”張笑天壓低聲音說。
一聽此話,杜麗麗的警覺上來了,其實她對向導阿哈爾古麗,也藏著看法,隻是礙於自己是新兵,不敢把疑惑講出來,兩人趴在沙梁子這邊,側起耳朵聽,可惜風聲吞沒了一切,雖能看得見他們爭吵的樣子,卻一句也聽不到。杜麗麗有些急,從秀才吳一鵬著急的樣子看,他們好像遇到了什麽難題,但一看阿哈爾古麗的作派,又不大像。
作派?杜麗麗忽然讓跳進自個腦子的這兩個字嚇了一跳!
一個向導,一個土生土長的維族姑娘,怎麽就能拿作派來形容她的舉止?可分明,此時的阿哈爾古麗是有一種派的,這派很陌生,跟平時看到的阿哈爾古麗完全兩樣,但這派又似曾熟悉,什麽地方見過呢?
猛然,杜麗麗記起一件事,是在偵察連聽連長講述“東突精靈”時腦子裏勾畫出的一幅圖畫。
“東突精靈”是一個秘密活躍在疆域內的間諜組織,這個組織曆史久遠,組織極為嚴密,手段極盡殘忍。
她們自封為真主的女兒,說是替真主來拯救世間受苦受難的孩子,實則是一支被邪教異化了的恐怖組織。
他們用搶劫或高價收買的方式,從遊牧民族手裏得到自己想要的孩子,自小培養,教會她們各種生存方式,然後進行特種培訓,直到這些孩子學會各種殺人方法和孤軍作戰的本事,才將她們分頭打發到民間,為他們賣命。
這些精靈平時溫順得如同一隻綿羊,對誰都彬彬有禮,目的就是贏得他人的信任,一旦掌握到她們想要的東西,便兩眼一翻,露出殺人的一麵。而且她們殺人從來不用刀,赤手空拳就能對付十餘人,誰要是被她們盯上,除了死你別無選擇。
可是,連長不是說“東突精靈”全被消滅了嗎?
解放前後多次清剿中,我解放大軍擒獲或擊斃了數以百計的“精靈”,給這支恐怖組織以毀滅性的打擊,怎麽?
杜麗麗不敢想下去,如果事情真是這樣,不僅秀才吳一鵬危在旦夕,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