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動勢力亡我之心不死,他們利用各種機會向我紅色政權反撲,我們一定要擦亮眼睛,越是困難的時候,越要堅定信心。信心不死,反動派的一切陰謀就不會得逞。我們是正義之神,我們是威武之旅,在錯綜複雜的形勢麵前,我們一定要沉得住氣!要堅信,正義最終會戰勝邪惡,讓我們擦亮槍口,時刻準備著,將仇恨的子彈射向罪惡的胸膛!

——羅正雄

羅正雄陷入了沉默。

這是張笑天他們回來的第二天,黑風暴已徹底退去,沙漠再次露出它多變的麵孔。

風暴過後,太陽格外的毒。

但畢竟已到了深秋,再毒的太陽,還是不能阻止住戰士們征服沙漠的腳步。

二營長張笑天提供的情報至關重要,它再次印證了羅正雄的猜想,這支隊伍裏,確實藏有毒蠍子!

但羅正雄並沒馬上采取行動,目前還不是時候,外圍的敵人還沒偵察清,草率行事,隻能打草驚蛇,羅正雄不想犯這種低級錯誤。他告訴張笑天:“先沉住氣,隻當啥也沒看見,另外你轉告杜麗麗,讓她設法接近阿哈爾古麗,要裝出很友好的樣子。

在師部沒有明確指示前,我們決不能輕舉妄動。”

“是!”張笑天啪地敬了個禮。敬完,又覺不對勁,鎖著眉頭問:“為什麽讓我轉告,你直接下命令不是更好?”

羅正雄笑笑:“我這是給你機會,你做了啥事,別以為我不知道。”

張笑天臉涮地紅了,狡辯道:“團長,你可別冤枉好人,我跟杜麗麗,啥事兒也沒有。”

“瞧你沒出息的樣,啥事兒也沒有就偉大了,我們是鋼鐵軍人,鋼鐵軍人是無堅不摧的,不就一個杜麗麗,好像多大個堡壘,你要是攻不下,回兵團種地去。”

張笑天的臉更紅了,好像自己真對杜麗麗做了什麽,可羅正雄這番話,又說得他心裏癢癢,恨不得立刻拿個爆破筒,去攻下杜麗麗這個堡壘。

杜麗麗卻像個沒事人,遠遠地坐在紅柳叢中,看深秋的紅柳在秋陽下一點點吐出殘紅。這兩天她吃得香,睡得足,羅正雄破例批給她兩盆水,讓她美美地洗了一回頭。

此刻,那一頭秀發散開著,煞是奪目,微風一吹,黑亮的發絲舞動起來,清風裹著暗香,熏得張笑天心裏一撲兒一撲兒,恨自己少長了幾個鼻子,不能將這香氣全都吸進心肺。羅正雄瞅了一眼,被他的傻樣兒逗樂了。多勇猛的男人,一遇上看中的女人,咋就全變成了沒有頭腦的羊。

這麽想著,他離開營地,腳步往沙梁子那邊去。

剛越過沙梁子,一股子濃香襲來,熏得他胸肺裏立刻多了內容。抬眼望去,萬月正手捧沙棗枝,從遠處的沙海走來。

沙海像一幅深遠的背景,越發襯托得萬月有了內容。

這內容不隻是簡單的美,更像是,像什麽呢,羅正雄想了想,還是想不出一個貼切的詞。索性一搖頭,朝萬月走去。

經曆了水囊漏水事件,萬月變了,跟剛來時判若兩人,任憑羅正雄怎樣做工作,她就是高興不起來,老是陰鬱著臉,好像蒙受了多大的冤。當然,那件事真是冤枉了她,擱誰身上怕都不好受,在總結會上,羅正雄嚴肅批評了於海,對一營長江濤,更是沒客氣。他還特意叮囑田玉珍,讓她多安慰安慰萬月,畢竟,有些話,他這個團長是不好當麵說的。

憑啥不好說?羅正雄忽地問了句自己,轉而一笑,微風中,他那一笑有點沙棗花的顏色,可惜如今沒有沙棗花,隻有那幹敗的枝條,拚命地發出最後一道香。

當然,萬月的情緒絲毫沒影響工作,正是靠了她頑強的勁頭,特二團才在黑風暴襲擊的這些日子,窩在地窩子裏將前期的地形圖繪了出來。羅正雄真是沒想到,師部派給他的這支部隊,啥人才都有。藏龍臥虎啊,一想田玉珍繪圖的那副專注勁,羅正雄不由得發出一聲讚歎。

他是小看這些年輕的女兵了,與其說她們是女兵,倒不如說她們個個是精靈。哦,精靈。

羅正雄猛地想起杜麗麗說過的這個詞:“東突精靈”,他倒要看看,到底誰才是真正的“精靈”。

步子剛剛跟萬月迎上,還沒來及說話,遠處便響起駝五爺的聲音。駝五爺在衝他招手,意思是讓他趕快趕過去。

又是什麽事?

羅正雄對這個性格怪誕的老頭生出一絲兒不滿,怪他不該在這時候打擾自己。但腳步卻絲毫不敢怠慢,緊著朝駝五爺走去。經曆了一場生死的駝五爺近來越發詭秘,他成了特二團的一雙眼睛,團裏有任何風吹草動,他都能頭一個捕捉到。

“團長,雙羊這女子,死腦筋,我勸了半天,勸不回。”

“又咋了?”羅正雄緊問。

“還能咋,你不處理秀才,她心裏不舒服,說團裏看人做事,不公平。”

“這丫頭。”羅正雄笑笑,一聽是這事,心裏輕鬆下來。

這些天他最怕同誌們反映情況,一場黑風暴,弄得誰的神經都敏感起來,隻要看見點啥,馬上就打報告,好像敵情隨處可見。這雖是個好事,但長期這麽下去,對團結不利。羅正雄已跟於海囑咐過,一定要做好部隊的思想工作,決不能搞得草木皆兵,什麽時候,都要以團結為重,團結才能讓敵人徹底孤立起來。

羅正雄走向張雙羊,張雙羊是讓向導鐵木爾大叔大風暴中馱回來的。

鐵木爾大叔找到她時,她已在沙漠中昏迷了兩天,半個身子被沙埋著,若不是她將尺子綁在身上,憑借身子的力量讓尺子立在風暴中,怕是早就成了沙漠的殉葬品。這個可愛的胖姑娘,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團長,你槍斃我吧,我沒把秀才看好。

”可是到第二天,她的話就不像了。“團長,等秀才回來,你一定要開除他,這種人,不能用。”

“為啥?”

“還為啥,他能把尺子扔掉,就能把特二團也扔掉。”

“不要這麽想,他可能遇到了啥困難。”

羅正雄盡量將口氣說得輕鬆。

“困難?有困難就能把尺子扔掉,你不是再三教導我們,尺子和儀器,就是我們的槍,是特二團的武器,跟生命一樣重要,他咋不把命扔掉?”這丫頭,說話還總是帶著理。

等秀才吳一鵬和阿哈爾古麗一前一後回到營地,張雙羊第一個向秀才發難。“你不是有困難麽,咋好好的回來了?”秀才嘴動了幾動,艱難地說:“是阿哈爾古麗救了我。”

“救的真神啊,那麽大個沙漠,她咋就偏偏找見了你?”

“你——”秀才吳一鵬怕的就是張雙羊,他是讓張雙羊整服了。

羅正雄對此事沒加任何追問,風暴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他比誰都清楚,但他裝糊塗。隻要大家都活著回來,就是最大的勝利。但在此後召開的一次會上,他將張雙羊跟秀才分開了,把張雙羊調到了一組,跟著田玉珍。張雙羊不服氣,囔著要繼續留在二組,就跟秀才做搭檔。“我要不讓他哭著離開特二團,我就不姓張。”

羅正雄嚴厲批評了張雙羊,指出她身上有農民的壞脾氣。“哭,你讓誰哭?”張雙羊一聽羅正雄把矛頭對準她,哇地就哭開了,邊哭邊委屈地說:“好人不得好報,我就是農民,嫌我是農民,我走,我走還不行麽?”

當然,這都是前些日子發生的事,後來羅正雄單獨找過張雙羊,雖沒明說什麽,但在話語裏,還是透出一份對她的信任。羅正雄真是藏有私心的,發現田玉珍在繪圖還有計算方麵的硬功夫後,他就想把張雙羊交給她,讓這個來自農家的女娃兒多學幾樣本事。

田玉珍也很喜歡張雙羊,尤其喜歡她率真的脾氣,兩人近來親熱得很,形同姊妹。

若不是田玉珍此時忙著整理資料,張雙羊絕不會形單影隻。

“怎麽,還想不通?”羅正雄來到張雙羊麵前,笑著問。

“我就是想不通。”張雙羊起身,鼓著嘴說。

“想不通好,想不通就證明你一直在思考。人隻有思考,才能進步。但思考不是鑽牛角尖,知道不?”

“團長,你為啥……”張雙羊還是想讓羅正雄開除秀才。

羅正雄拿手勢止住她,“張雙羊同誌,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跟著田玉珍和萬月學技術,等把技術學精了,你就是特二團未來的專家,誰也不會小瞧你,知道麽?”

“團長……”

“不要說了,快回營地去,田玉珍一個人忙不過來,你是助手,不能開小差。”

張雙羊不服氣地走了,望著她胖乎乎的背影,羅正雄發出會心的笑。

第二天。經過休整的隊伍再次出發,一定要把黑風暴耽誤的時間奪回來,要提前完成測量任務。

羅正雄做了一個大膽的調整,將向導鐵木爾大叔和駝五爺換了組,把鐵木爾大叔父女倆分開了。

秀才吳一鵬真是慶幸,總算不再受張雙羊的氣了,可一聽新搭檔的名字,他的頭唰地低下來。

這一次,跟他搭檔的竟是副團長劉威!

部隊是重新拉了出去,羅正雄的心,卻一點不得輕鬆。

偵察員祁順到現在還沒回來,難道他真的出事了?一想這件事,羅正雄就後悔得要死,他不該將祁順派去跟蹤頭人阿孜拜依。據最新得到的情報,頭人阿孜拜依·馬哈西並沒有帶著駝隊遷居,他至今還在偵察連的嚴密監視下。也就是說,羅正雄跟祁順看到的那支駝隊是假的!

消息是風暴減弱後偵察連連長孫虎派人送來的,羅正雄他們進入沙漠前,師長劉振海曾將孫虎叫去,跟羅正雄見了麵,再三強調,特二團擔負的,不隻是測繪任務,更重要的就是引蛇出洞,將殘存的敵特分子一網打盡,把特一團丟失的絕密資料找回來。因此,羅正雄他們前腳進沙漠,孫虎他們的工作便也開始。

據偵察連的同誌講,目前疆內有多股反動勢力,最危險的,仍是東突分子,為了達到他們顛覆紅色政權的目的,東突勢力跟疆內一些頑固分子暗中勾結,密織網絡,發展骨幹,伺機對我圖謀報複。其中頭人阿孜拜依·馬哈西就是東突分子最頑固的支持者。不過,就目前掌握的情況看,阿孜拜依·

馬哈西采取的還是按兵不動的策略,但也不排除他利用下人秘密跟東突分子勾結,圖謀不軌。

羅正雄猜想,那個自稱是頭人的,說不定就是阿孜拜依·馬哈西的手下。馬哈西在疆域有不可小瞧的勢力,他從十六歲跟著阿大鬧獨立,到現在少說也有四十年光景,這四十年,這個新疆大富翁不知發展了多少惡勢力,而且他還有國外敵對勢力的暗中支持。

一定要打掉這股頑固勢力!羅正雄暗暗地跟自己說。

下午四點多,偵察員小林回來了,一路風塵,小夥子看上去瘦了很多。

“情況怎麽樣?”羅正雄顧不上寬慰他,剛進地窩子就問。

小林擦了把汗,說:“本來要提前回來的,但師長不讓走,非要等黑風暴平息後再走。”

“沒跟你問這個,快說,師部怎麽講?”

“師長有重要指示。”說著,小林彎下腰,褲腿裏摸半天,取出一封信。單從這封信藏的位置,就能看到它的重要程度。

羅正雄接過信,急切地看起來。這一看,羅正雄的心陰了。

那支駝隊果然是假扮的,領頭的並不叫阿孜拜依,他是阿孜拜依·馬哈西的二管家烏依古爾,是個極盡狡猾的家夥,他在阿孜拜依家負責訓練手下,有“笑麵魔王”之稱。這些年,經他訓練出來的手下已有不少混入新疆各種勢力,意圖在更廣的範圍內為這個家族發展成員。

烏依古爾跟東突分子來往密切,是阿孜拜依家族跟東突勢力聯係的橋梁。這些情況,是師部前些日子截獲的一支駝隊供出的,那支駝隊也是烏依古爾派出的,目的就是想擾亂我解放大軍的視線,為他本人在沙漠中平安出入充當煙幕。

信中說,黑風暴前,二師三十六團曾接到過求救信號,可等戰士們趕去時,沙漠早已歸入寂靜,四周靜靜的,沒一點異樣。但地上明顯留下搏鬥的痕跡。照此分析,求救信號定是祁順發出的,信中所說的地點正好跟祁順跟蹤的方向吻合。據此,羅正雄判定,祁順出事了。

一股悲傷湧來,他忍了幾忍,還是掉下一股子眼淚。

小林說,目前師部已派出力量,到處搜救祁順,按照師長劉振海的判斷,祁順一定還活著,烏依古爾有個怪癖,不殺自己抓到的人,他會變著法子折磨,直到你忍受不住,答應替他賣命。依照祁順的堅強勁,烏依古爾的陰謀輕易不會得逞。但,師長劉振海擔心的是另一個人。在對特一團的調查中,兵團司令部發現了一個重要情況,滲透進特一團的,不是別人,正是在特一團負責資料分析的鄧家樸。

鄧家樸原為甘肅地質院一名工程師,解放前夕曾到新疆搞勘探,被國民黨馬步芳部所控製,後來甘肅解放,馬步芳逃往台灣,隨鄧家樸到新疆的那支部隊在我先遣部隊的動員下,決定起義,鄧家樸成了新中國第一代地質工程師。

組建特一團時,他主動請纓,要求隨團工作,組織上考慮到他是名工程師,準了他的要求,還委以重任,讓他擔任特一團技術顧問,沒想……“想不到是他。”羅正雄的語氣裏有一股遺憾,這個鄧家樸他認識,剛到新疆時,那支部隊就是在他的說服下起義的,當時為國民黨馬家軍二十一旅,旅長是一回民,眼下在軍區後勤處工作,是個很盡職的老兵,跟羅正雄關係也很好。當初鄧家樸進特一團,還是羅正雄推薦的,說他年輕,專業知識很豐富,應該是邊疆建設的主力軍。誰知他竟是內奸!

“這個人現在還活著,”小林接著說,“特一團出事後,鄧家樸跟一個叫王濤的拿了所有資料,想逃出沙漠,沒想讓東突的人發現,兩人便將資料分開,各拿一半。

後來王濤落入阿孜拜依的人手中,鄧家樸卻一直沒有下落。

司令部分析,鄧家樸現在還在沙漠一帶,他必須要等到王濤,那些資料才能以高價賣給台灣人。”

“賣給台灣人?”羅正雄越聽越糊塗。

“鄧家樸是為國民黨殘餘賣命,他天真的認為,拿到資料,國民黨就能給他高官厚祿,還能將他接到台灣去。熟不知,台灣方麵早就下了命令,一等拿到資料,立刻讓他去見閻王。

跟鄧家樸接頭的,是一個叫鐵貓的老特務,此人很善於偽裝,司令部派出的精銳力量幾次聞到了他的氣息,但都讓他逃掉了。關於鐵貓的情況,目前掌握的不多,司令部正在全力調查,一有消息,就會派偵察員送過來。

師部要我們做好資料保密工作,切不可再讓敵人有可乘之機。

另外……”小林壓低聲音,將另一個重要情況報告給了羅正雄,羅正雄聽完,長長出了口氣。沒想到,真是沒想到啊……有了這些情報,羅正雄迅速做出判斷,那些襲擊駝五爺的黑衣人,正是在沙漠中尋找鄧家樸的東突分子,當然,如果有機會,他們也會伺機對特二團下手。黑衣人所以知道特二團的行蹤,靠得就是那個代號叫“烏雞”的內線。看來,駝五爺的懷疑沒錯,早在師部選配力量時,對方就已做好了局,所以師部被迷惑了,這才將東突分子引到了特二團身邊。

但是,小林說的另外一個黑衣人是誰?會不會就是鐵貓?

如果是,他的內應又是誰?

一團接一團的迷霧,到底何時才能揭開?

小林帶回來的消息一點沒錯,祁順真是落入了虎口。

事實上,二管家烏依古爾是有意將駝隊暴露給祁順的,目的就是引羅正雄上鉤。祁順帶著羅正雄來到麵前時,二管家烏依古爾露出了一絲奸笑。羅正雄,你不是一隻神鷹麽,怎麽也會往我的口袋裏撲?

二管家烏依古爾的確是一個精於偽裝的人,這份天才是與生俱來的,要不然,這個自小在草原上靠打野兔或偷盜為生的小扒手,怎能得到富翁阿孜拜依如此器重,又怎能在短短幾年裏,坐上二管家的位子?他靠的,就是那張堆滿笑的臉,還有一肚子總也用不完的壞主意。

特一團出事後,阿孜拜依很快得到消息,說資料落入了工程師鄧家樸和新兵王濤的手中,他自己的人啥也沒撈到,還白白送了三條命。

阿孜拜依暴跳如雷,指著烏依古爾鼻子罵:“

你個養肥了不跑路的兔子,事情是怎麽辦的?!”

烏依古爾自知罪責難逃,如果追不回資料,他這條命就沒了。

他拍著胸脯說:“主人請放心,不出一個月,我就把這兩個強盜給你抓來,讓他捧著資料給你長跪。”

烏依古爾說到做到,靠著四處的眼線,他很快抓到了王濤,這個年輕的兵蛋子,居然想逃過他的掌心,烏依古爾將他暴打一頓,然後關起來。他要利用王濤,引出狡猾的鄧家樸。因為他從王濤身上搜出的,竟是假資料,而真的,他相信在鄧家樸手上。可惜氈房裏等了十天,還是不見鄧家樸上鉤,他這才懷疑鄧家樸落到了羅正雄他們手中,於是生出這麽一計,想探一下羅正雄的口風。

僅僅在沙漠裏那麽一次短短的遇麵,老道的烏依古爾便斷定,鄧家樸還在“自由”,這隻狡兔,居然連羅正雄們都找不到,可見他藏身的辦法有多妙。

那天羅正雄跟祁順離去後,烏依古爾笑了很久,隻要鄧家樸不落到解放軍手中,他就有辦法。“放心地走吧,他們是看不出破綻的。”他衝駝隊喊。

就在駝隊剛剛離開那個沙灣,意外發生了。

羊一樣捆綁著裝在口袋裏的王濤竟然咬開了繩子,趁駱駝翻過沙梁子時,從口袋裏逃了出來,沒命地就往沙梁子那邊跑。跟在後頭的手下驚喊:“逃了,逃了,快開槍啊。”

烏依古爾望著野兔一般奪命的王濤,舉起了手中的獵槍,就在扣動板機的一瞬,他忽然想起了羅正雄。不好,槍聲一響,還不驚動了他們?他憤怒地收回槍:“讓他去吧,逃不了的,他會乖乖地回來找我。”

那天烏依古爾沒有開槍是對的,如果一開槍,不但他們會暴露,而且王濤也會落入羅正雄手中。對羅正雄,烏依古爾早就有所耳聞,他帶著那個尖刀團,在遼闊的疆域幹了多少讓頭人阿孜拜依煩心的事。

頭人阿孜拜依曾經懸賞,拿五十峰駝換他的人頭,可惜沒誰敢拍胸脯,包括老謀深算的烏依古爾。

後來聽說羅正雄要轉業,回旺水,烏依古爾笑著跟頭人阿孜拜依說:“主人,那匹來自荒原上的狼是立不住足的,他就要滾回他的老家了,我們的疆域,總算能清靜一些了。”萬萬沒想到,姓羅的又帶了一支古怪的隊伍,再次進入大漠,這一次,他們說啥也不能放過機會。

烏依古爾早已跟東突那幫人秘密達成協議,一定要在羅正雄他們離開紅海子那一刻,將這支男女混雜的隊伍全都報銷掉。

“想霸占我們的地盤,沒門!”

烏依古爾帶著他的駝隊,有點掃興地往前走,他心裏直納悶,挨了若幹天餓又被繩子牢牢捆上的王濤,怎麽能逃出口袋?還沒等他把問題想明白,他機敏的耳朵就聽到了動靜。

他收住駝,裝做觀天,靜聽了幾秒鍾,就衝手下喝:“快,放好那峰駝上的袋子。”手下是他一手訓練出來的,幾乎在烏依古爾聽到動靜的同刻,他也聽出了馬蹄聲,不用烏依古爾多說,他就知道該怎麽做。

所以羅正雄他們二番擋住駝隊時,那峰駝並沒有因為王濤的逃走而顯出什麽破綻。

對烏依古爾忠心耿耿的獨眼男人這點本事還是有,他連東突那幫人都瞞得一楞一楞的,還怕瞞不過對駝隊不大有經驗的羅正雄?

憑借著超常的鎮定力,烏依古爾再次瞞過了羅正雄。

但他從羅正雄眼睛裏,看到了異樣。真是名不虛傳啊,這麽細小的變化,都被他懷疑在眼睛裏。

烏依古爾再也不敢掉以輕心,他提醒獨眼男人:“睜大眼睛,豎起耳朵,不要隻想著你的賞,中了他們的圈套,你的右眼也會保不住。”果然,話說完沒幾分鍾,他就感覺到了變化。

這變化是一個經常出入沙漠者對身邊環境的本能反應,隻要沙漠有細微的響動,哪怕溜過一隻沙鼠,也休想瞞過他的耳朵。烏依古爾對沙漠的敏感幾乎無人能敵,多少次,他都是憑借這超乎想像的感應力,躲過了劫難。

祁順剛一跟上來,立馬就掉入烏依古爾跟獨眼男人的算計中。

烏依古爾衝獨眼男人揮揮手,示意他別驚了這隻羊,就讓他一路跟著,隻當是給他們送賞錢來的。

每完成一次任務,頭人對他們都有賞。

這一次所以冒險將王濤帶上,就是按頭人的吩咐,將王濤轉到另一個地方。因為機敏的頭人已經發現,解放軍對他的懷疑日益加重,繼續把王濤關在寨子裏,實在是件危險的事。

王濤逃了當然不爽,至少這次的賞錢是拿不到了,不過能再次獵到一個新獵物,這份遺憾就小得多了。

烏依古爾再次露出一絲笑。

他們在沙漠裏走了三天三夜。中間阿依汗很不高興,質問烏依古爾為什麽走這麽慢,還要故意多走幾次彎路?

烏依古爾笑著說:“我的阿依汗,路是一天走不完的,要想分享美味的果實,就得先學會跟日月為伴。

你看看天空多麽湛藍,星星多麽晶亮,這麽好的夜,我們應該露出微笑才對。”

阿依汗就是那個掂著大肚子的孕婦,其實她的大肚子是假扮的,這女人的真實身份是“東突精靈”

的教頭,就是專門負責訓練小精靈的。特一團出事後,她派進去的一個最得力的精靈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她怕這個可愛的精靈落入解放軍手中,進而把她的整個組織都暴露出來,所以急著去見頭人阿孜拜依。沒想,阿孜拜依跟她談的很不愉快,意思是她往特一團派精靈,事先沒跟他通氣,結果各方都派了力量,最終卻讓台灣方麵的人搶到了資料。“損兵又折將,這樣糟糕的結局我阿孜拜依從來沒遇過。”

阿依汗自知理虧,當初瞞著阿孜拜依派精靈進去,她是藏了私心的,就是想趁火打劫,亂中竊得資料,據為己有。誰知黑河一場風暴把一切都給攪亂了。但對烏依古爾,阿依汗卻不能容他放肆,更不能容忍他的傲慢和無禮。

烏依古爾怕是打死也想不到,王濤正是因了她的暗中幫忙,才得以逃走的。早在上路前,她就背著烏依古爾,在王濤的繩索上做了手腳,駝隊越過沙梁子時,也是她向王濤發出了一聲咳嗽,王濤才敢冒然跳出口袋,往沙漠深處逃命。

阿依汗這樣做,目的隻有一個,就是不想讓資料落入烏依古爾手中。

她的人會在沙漠深處等著王濤,說不定這陣兒王濤已掉進口袋,正在乖乖跟她的人招出資料藏在什麽地方。

阿依汗冷冷地剜了烏依古爾一眼,沒跟他爭辯。

她從烏依古爾的話裏聽出另一層意思,這老狐狸又在玩花樣哩。

這天晚上他們住在一座土圍子裏,睡覺的時候已近半夜,烏雲籠罩著天空,天地一片昏黑。

阿依汗把衣服裏填充的東西取出來,剛躺下不久,就聽土圍子裏響起異常的腳步聲。她知道,那個影子一樣跟在駝隊後麵的兵蛋子要出事了,等著瞧吧,又有好戲看哩。阿依汗笑了一下,閉上眼睛,慢慢進入夢鄉。

祁順無法原諒自己,一個偵察兵,怎麽能犯那麽愚蠢的錯誤?後來他把那晚的過程細想了若幹遍,終於明月,他中計了。烏依古爾這隻老狐狸真是狡猾,自己一上路,就暴露在他的眼皮下,後來落入魔掌,就不是一件奇怪的事。那個晚上的祁順太累了,三天三夜,他憑著兩條腿,跟在駝隊後麵,能不累?烏依古爾這隻老狐狸,用一個老笨的辦法戲弄了他,他故意在沙漠裏走得很慢,不停地繞圈子,目的就是想拖垮祁順。可惜祁順當時沒起警覺,隻以為老狐狸習性如此,總愛跟別人玩迷藏。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遠處,每走一步,都冒著被獵槍擊中的危險,烏依古爾的槍法是疆域裏出了名的,能憑著聲音擊中野兔。

到了這個晚上,祁順已斷定跟蹤的不是阿孜拜依,他對阿孜拜依家族多少有些了解,對頭人阿孜拜依,也聽過不少傳聞,那是一個做事從不討價還價的人,更不可能對誰讓步或是屈從,他要是橫穿沙漠,這沙漠就是他的,一隻鳥都不許驚擾他。可見,那個帶著駝隊繞來繞去的人壓根就不是阿孜拜依,至於這人的真實身份,祁順還不敢確定。畢竟,他進疆不久,參加偵察兵也隻有一年光景,遼闊疆域,有太多的未知,每一次執行任務,對偵察兵都是一次嚴峻的考驗。

看到駝隊走進土圍子,祁順心想他們今晚要歇腳了,是啊,再走下去,怕是駝也受不了。就近找個小土窯,祁順貓下身,靜靜地注視著一切。直等烏雲罩滿天空,土圍子那邊再也不發出聲音,祁順的心才安下來。

困倦趁勢湧來,不可抗拒,這一路,他跟得真是辛苦。

祁順想眯一會,那怕丟個盹也行,這麽想著,他眯上了眼睛。

身子哧溜一聲,軟軟地滑開,累極了的祁順跟沙漠一起進入了夢鄉。

等感覺到不對勁時,祁順已失去反抗的能力。

烏依古爾帶著兩個男人,抓小雞一樣將他捏在手中,祁順剛一掙紮,頭上便重重挨了一下,他似乎聽見過一句話:“把他捆起來!”然後就沒了知覺,等再次醒來,已被關在一間黑屋子裏。

黑,真黑。祁順起初以為是地窖,關了三天後才發現,不是地窖,是主人家專門用來懲罰下人的一間暗室。

室內沒有任何設施,地麵冰涼,潮濕,他被反捆著,雙腳還不能落地。烏依古爾拿一根繩子,將他懸吊在空中。

這還不算,烏依古爾還扒了他的褲子,在他的襠裏惡毒地懸了一個小鐵錘。

按烏依古爾的話說,他不想折騰他,“

我這人向來不喜歡折騰別人,折騰起來大家都費事,隻要你把該說的說出來,我就放你走,或者,跟我們幹。”

烏依古爾問他:“解放軍到底要幹什麽,他們一次又一次地跑進沙漠,是不是想找礦?”祁順說不知道。

烏依古爾又問:“你們到底在塔克拉大沙漠發現了啥,油田,還是煤?”祁順還是說不知道。結果,他挨了兩火棍。

拿火棍的正是獨眼男人,這家夥下起手來遠比烏依古爾狠,他是烏依古爾最得力的打手。火盆就放在祁順麵前,燃燒的木炭發出劈劈的響,跳躍的火焰舔著祁順的臉,獨眼男人稍微不耐煩,就會猛地一用力,將祁順的臉摁到火盆上。祁順的眉毛沒了,頭發沒了,就連下體那兒,也被燎光了。獨眼男人似乎對下體特別垂愛,冷不丁就將火棍攻擊到那,祁順喊不出,嘴被牢牢堵上了,等獨眼男人折騰夠,撕出嘴裏的棉花時,他已痛得昏了過去。

“拿涼水潑。”烏依古爾的聲音充滿磁性,在這間專門用來審訓的屋子裏,聽上去甚至有一種質感。

祁順後來想,那是自己的幻覺造成的,興許是被折騰得太殘酷了,他便靠幻想緩解神經。

祁順被折騰了多少次,他自己也記不清,反正,每折騰一次,就昏死一次,醒來後再接著來。

那個獨眼男人後來真是不耐煩了,大約他從沒見過祁順這麽頑固這麽能經得住折騰的人,氣恨恨說:“你要是再不說,我一刀把它割下來,喂貓,信不信?”

如果不是中間出了檔子事,怕是……

那聲音是從隔屋發出的,祁順被丟進黑屋子不久,大約是兩天後吧,就聽到隔屋有響動。那聲音起先很弱,黑暗中的祁順以為屋裏有老鼠,後來側耳細聽,不像,像是人的低泣聲,隱隱綽綽,但分明有一股悲傷。後來放風,祁順才發現,這院裏還關著別人,在複式小樓中間鏤空花欄處漏下的陽光下,坐著一對像是母女的漢族婦女,老的在抽泣,小的拿花巾擦臉。祁順剛把目光投過去,便重重挨了一棍。

獨眼男人是不容許他在這院裏多望的。

這座看上去很有氣派的院子是典型的維族建築,帶廊,廓裏鋪著鮮豔的地毯。前室後室分得很清,藤蔓覆蓋的天井下,是誘人的葡萄架。祁順隻看了幾眼,便被獨眼男人帶回。

後來他聽到響聲,是隔屋發出的,祁順明白,那一對婦女也被剝奪了曬陽光的權力。

她們是什麽人,為什麽也要遭受這樣悲慘的遭遇?

一個人吊在黑屋裏,祁順忍不住就去想。

後來他從獨眼男人跟烏依古爾不多的對話中,聽出她們不是母女,小的是未過門的媳婦兒,老的算是準婆婆,是因了兒子,才被關在這裏。

真是一夥禽獸!

每每聽到隔屋發出悲慘的叫聲,祁順就忍不住怒火攻心,可惜他身陷囹圄,無法幫助她們。沒想到,這一天居然是她們救了他。

就在獨眼男人提著一把寒光森森的維族小刀向他下毒手時,院裏突然傳來叫聲,是維語,祁順聽的不是太清楚,但從獨眼男人和烏依古爾的臉色看,定是那一對婦女出了事。

果然,後來祁順聽說,是那位母親忍受不了非人的折磨,想自殺,趁放風時一頭撞在了磚牆上。

大約他們並不想讓這位母親死,所以才停下對祁順的折磨,忙忙亂亂地去救那位可憐的母親。

也就在這一天,祁順看見了一張臉,一張裹在花巾下的美麗的臉。

那是一位維族姑娘,頂多十七八歲,看樣兒是院裏打雜的,前幾次放風,祁順好像沒見過她。這院裏人雜,但能讓他看到的,極少。看來這是一座規矩森嚴的院子,輕易,是沒有人在院裏胡亂走動的,特別是祁順放風的時候。

可這一天,就在獨眼男人和烏依古爾跑向廊那頭的時候,那張臉出現了,從偏房一扇門裏露出來,對住祁順這邊,張望了一會兒。兩人目光相對時,姑娘並沒躲開,而是有意地,衝祁順使了個眼神。

祁順牢牢記住了那個眼神。

這一天正是偵察員小林回到營地的日子,祁順已無法辨清,自己在這裏關了多長時間,甚至那場黑風暴,他也不知曉。

秀才吳一鵬這些天可真是怨言滿腹,你簡直想像不到,副團長劉威將他折騰得有多難受。

劉威原本不會擺弄儀器,黑風暴那些天,窩在地窩子裏難受,他跟女兵田玉珍說:“你教我吧,看著你們擺弄它,我心裏癢癢。”田玉珍驚愕地瞪住他:“你是副團長,擺弄儀器是我們戰士的事。”“哪來的這些歪道理,讓你教你就教,不教我請別人。”劉威佯裝生氣。

“副團長的命令,我哪敢不接受。”田玉珍扮了個鬼臉,打開箱子,取出儀器,就在地窩子裏教起來。啥事都怕上心,隻要一上心,天下就沒啥難事。等黑風暴刮完,自以為很笨的劉威已能對著尺子很準確地讀出數字了。

這次跟秀才吳一鵬做搭檔,是他自己的主意,一則,他剛學會,還沒實際操練過,換一個熟練的尺子手,他怕對不住人家。

秀才吳一鵬也是個半瓶子,半瓶子對並瓶子,正好。另則,黑風暴中發生的很多事,令他們對吳一鵬有了懷疑,這層懷疑又不敢當麵講出來,畢竟,人家是師部來的,又是師長劉振海的紅人,胡亂猜疑,是會犯原則性錯誤的。

他跟羅正雄私下商量後,決計利用這個機會,徹底搞清吳一鵬跟阿哈爾古麗之間的秘密。

甭看在地窩子裏他能將儀器整平,一到了測點,三角架支在沙灘上,那個小水泡就變得不聽話起來。

第一個測點,他費了三個小時,還沒能將水泡調到中間,地窩子裏田玉珍教他的那些法兒,全都不管用,儀器像是跟他作對似的,越急越不聽擺弄。折騰出了幾頭汗,那個小水泡居然找不到了,氣得他一腳踹起一團沙:“老子能對付得了一個旅的日本鬼子,卻對付不了一個小水泡!”

在遠處扶著尺子站了半天的吳一鵬跑過來:“這樣整下去,到明天也整不平,要不你再找個儀器手,讓他重新教你?”

“你放的啥臭屁,站回去,把尺子扶好,沒我的命令,要敢再亂跑,小心我先把你整平!”

罵完了秀才,他接著再整,這次那個小水泡居然很聽話,沒幾下就給到了中間。真是怪了,劉威心裏疑惑著,卻悟不到竅門。後來他請教儀器手,人家告訴他,擺弄儀器時一定要心靜,手上動作稍微一大,小水泡就跑遠了。

“真是個秀氣的家夥!”接連測了兩天,劉威才發現,儀器手不但要沉著、冷靜,更要培養對儀器的感覺。

這感覺就在手上,就跟你玩槍一樣,玩得越熟,手跟槍的默契就越高,久了,槍就成你手上一個部件,一會兒沒了它,你就難受。他變得溫和,變得有耐心,盡管每天都被其他儀器手遠遠甩在後頭,可他一點兒不慌,甚至有點慢條斯理。吳一鵬卻受不了,有時他得在一個點上站兩三個鍾頭,還不能把尺子放下。

劉威罵他:“幹啥就得有幹啥的樣,你是尺子手,扶尺子是你的天職,我整平整不平是我的事,你把尺子扔一邊,躺沙灘上,跟放羊的有啥區別?”他心裏不服氣地道:“你整不平,我抱著個尺子,站給誰看?”劉威卻不管他的委屈,哪怕一個點熬上一上午,也要他中規中矩。更可怕的,每天都讓人家甩後頭,沙漠裏就剩他跟劉威,兩個大男人,守著這一片荒漠,心裏多寡味。

他有點思念阿哈爾古麗,一陣見不著她的影子,心裏就鬧得慌。這真是一種荒唐的感覺,怎麽會思念她呢?

秀才吳一鵬把自己也給搞糊塗了,自己不是發誓要跟她劃清界限麽,前些日子他還在猶豫著,要不要把阿哈爾古麗說過的話報告上去,怎麽這才幾天工夫,就變了?難道……吳一鵬不敢想下去,這是件很危險的事,鬧不好,自己會讓這個女人毀掉!還是向羅正雄如實坦白吧,免得……這個念頭剛一蹦出,阿哈爾古麗的聲音便響起來:“你要是敢把秘密泄露出去,我讓你死得比孫旺子還難看。”

孫旺子是吳一鵬的老鄉,同學,也是他最最親近的一個人。當年他跟孫旺子一同從山西老家參軍,兩個人在同一個班,後來又到同一個連,一路從太行山打過中原,打過八百裏秦川,在甘肅又跟馬步芳部打了幾個月的惡仗,最後總算活著進了疆。原想到了新疆,他們的日子可能好過點,沒想又遇到一次次的叛亂。那些個日子,兩個人很是苦悶,特別是孫旺子,已經有點後悔跟著大部隊進疆了。“早知道新疆這麽苦焦,還不如不來。”“不來能到哪去?”

吳一鵬也是一肚子牢騷沒地兒發。“當初留在延安就好了,都怪你,嫌延安窮,還說到了新疆,有吃不完的葡萄、哈密瓜,還有漂亮的維族姑娘,這下好,天天跟叛亂分子玩命,哪天要是落他們手裏,怕是連個全屍也落不下。”“能怪我麽,前麵的路黑著哩,早知道這樣,我黃河都不過。

可現在說這些頂啥用,得想個辦法,不能這麽盲目地混下去。”

“能想啥法啊,要是有辦法,我還犯得著這麽垂頭喪氣?”

這是兩人間的悄悄話,每次執行完任務,兩人總要找個地兒,把壓在心頭的鬱悶說出來。

一則兩人都有種懷才不遇的恨憾,眼下他們所在的團,就數他倆有文化,也有腦子,可團裏有好差,總也挨不到他們,這就讓他們有一種夢想落空的感覺。二則,他們原以為,隻要解放了新疆,仗就徹底打完了,剩下的,就是該論功行賞,給個縣長什麽的當當,也好把這些年吃的苦受的罪擔的驚彌補一下。至少,應該能討一房漂亮的媳婦,多生幾個兒子,享一下人生的福。

誰知上頭突然下了令,不讓進疆的隊伍回了,真要在這大漠戈壁困一輩子,誰也不甘心。

那次談過之後,兩人暗中都采取了行動,就是改變自己命運的行動。老天可能格外開眼,讓吳一鵬遇上了師長劉振海。劉振海到團裏檢查工作,吳一鵬讓團長抽去搞總結,順便幫團裏寫些宣傳材料,正巧劉振海就在找這樣一個人,能寫會說,讀過書,肚裏有墨水。眼下不比戰爭時期,師裏有很多宣傳工作要做,再者,劉振海也想多學習,提高自己,有個這樣的人在身邊,自己提高起來就快。就這麽著,吳一鵬被劉振海看中,談過一次話後,他就坐著劉振海的吉普車到了師部。這一下,他飛黃了,高升了,再也用不著提上腦袋跟那些叛亂分子打遊擊了。一度時期,他跟孫旺子失去了聯係,後來有一天,孫旺子突然找到他,很神秘地說:“想不想結識維族姑娘,很漂亮的。”

“漂亮頂啥用,又不能通婚。”

吳一鵬似乎對這話題不感興趣,他現在有更高的誌向了。

“幹嘛非要想著結婚,再說了,也不是沒可能,隻要答應信她們的教,這事聽說也有辦法通融。”

“還通融哩,我看你是想女人想瘋了,居然動起這個腦子來,小心人家拿你當祭品祭了。”那天吳一鵬很忙,師部來了新兵,清一色女的,劉振海讓他把二師的輝煌戰績全寫出來,貼到牆上,讓這些女兵一來就受到教育,所以沒工夫多陪孫旺子。孫旺子一看他對自己的話題不感興趣,遂失望地說:“你現在有出息了,把兄弟不當兄弟了,算了,我走,就當我啥也沒說。”

孫旺子的話吳一鵬並沒深想,聽完就忘在了腦後,直到孫旺子出事,他才猛地醒悟,當初,孫旺子的真實意圖並不是跟他介紹維族姑娘,而是想拉他到“那邊”。

“那邊”是個很危險的詞,進疆後,這種事兒不是沒有,僅吳一鵬知道的,就有五六個,有些還是副團幹部,不知怎麽就讓人家給拉攏了過去。按“那邊”的意思辦事兒,重點就是策反。“那邊”抱著一個夢想,想把進疆的官兵全部策反過去,這事聽起來有點像天方夜譚,但“那邊”很執著,既或不能達到策反的目的,也要讓進疆官兵立不著腳,乖乖兒離開新疆。你還別說,在他們的利誘或脅迫下,真還有人帶著一個排的力量倒了戈,當然下場就不用說,跟孫旺子一樣。

孫旺子死得真是慘,他被砍了頭,身首分開,掛在一個叫布爾津的小城裏。據說,砍他頭的正是當初跟他關係很親熱的維族姑娘熱娜。

此事由於影響極壞,被兵團封鎖了消息,吳一鵬也是在劉振海的絕密材料夾裏偷看到的,當時隻當是孫旺子可能做了讓熱娜傷心絕望的事,激怒了維族人,才遭此下場。

直到黑風暴中阿哈爾古麗一怒之下吐出真相,他才震驚了。

原來熱娜跟阿哈爾古麗一樣,都是“東突精靈”。

天呀,真是可怕。東突精靈居然盯上了他!

吳一鵬矛盾死了,按說,如此重大的軍事機密,他應該在第一時間向羅正雄報告,“東突精靈”

是我人民解放軍堅決打擊並要徹底消滅的反動勢力,絕不能讓他們有任何滲透的機會,可他居然將此瞞了下來。

羅正雄有意跟他談起這個話題時,他居然傻傻地說:“啥叫精靈,我沒聽說過,我跟阿哈爾古麗真是迷了路,你如果懷疑,可以向師部打報告,讓師部來人調查。”聽聽,這種時候,他還沒忘提醒羅正雄,自己是師部的人,如果要調查,也隻有師部有權限。

羅正雄隻好將話題打住。

事實呢?他在黑風暴中根本沒有迷路。黑風暴來時,他丟下張雙羊,一個人鑽進了坎兒井,他跑尺子,早就對那一帶的地形做了觀察,哪兒能藏身,哪兒能抵擋黑風暴,他摸得比誰都清,而且他備有足量的水。

張雙羊那傻丫頭,舍不得喝自個的水,老把水和食物節省下來給他,阿哈爾古麗那一天也偷偷給過他一壺水,還向他拋了個眼神,那眼神,真是能迷死人。一想眼神,吳一鵬的心就**漾了,無法控製。黑風暴中難忘的情景再次奔出來,令他熱血沸騰。

阿哈爾古麗是在第二次風頭到來前找到他的,其實壓根就不用找,那個藏身的地方就是阿哈爾古麗告訴他的,當時好像很無意,他也裝得極其自然,就像跟阿哈爾古麗談論天氣一樣,讓誰都覺不出話中還有話。

一等跳進那個坎兒井,他才發現,阿哈爾古麗跟他說的地方真是特殊,不但風沙襲擊不到,裏麵竟還備有食物,水,用來點火的柴禾,甚至還有供人睡覺的小炕。阿哈爾古麗跳下來時,他略略有些驚訝,沒想她真的找了來,而且是在如此危險的關頭。

“這兒舒服吧,我的秀才。”阿哈爾古麗一改平時的矜持,笑著說。阿哈爾古麗是輕易不笑的,在營地,你很難看到她漂亮的臉上盛開笑容,她矜持慣了,老給人拘謹或是羞怯的樣子,那雙明亮的黑眼睛更是絕少向人流露出什麽,隻有跟秀才吳一鵬在一起,她臉上的烏雲才能散開,露出皎潔明亮比月光還要令人心動的麵容來。

吳一鵬沒說什麽,有點癡傻地盯住這個比黑夜還讓人看不透的女人。

“這是我們專門為自己準備的,所有的向導和駝隊都能在這兒歇腳,當然,你們漢人是不能進入的。”阿哈爾古麗似乎看出了他的疑問,笑著解釋。

吳一鵬哦了一聲,這解釋似乎有道理,但他沒打算相信。

跟阿哈爾古麗私下接觸久了,他才發現,她的很多話都是不能相信的,但他也不打算懷疑,更不會傻到向她質問。因為她是一個漂亮的女人,一個漂亮的女人主動向你微笑,很是殷勤地照顧你,體貼你,一眼清泉般讓你在烈日燒烤的沙漠享受到透心的溫涼,你若再懷疑她,就有點太殘忍了。

“謝謝你,阿哈爾古麗。”

阿哈爾古麗的目光動了下,臉上突地飛出一團紅。

那是吳一鵬最想看到的顏色,每次阿哈爾古麗臉上染上紅雲,他的心都要陶醉很久。真是一個美麗的姑娘。

他們在那座更像是家的洞穴裏度過了三天三夜,起先好像很平靜,兩人誰也保持著應有的矜持和距離,但是後來,後來……到現在吳一鵬也沒想清楚,他跟阿哈爾古麗是怎麽抱到一起的,這事真是不可能,怎麽可能呢?兩人中間隔著那麽多障礙,況且他也從沒想過在阿哈爾古麗身上撈什麽便宜,他隻想天天看到她,享受她的微笑,感受她的溫柔,以此打發掉這枯燥而煩人的可怕日子。

跟一個美麗的維族姑娘有肌膚之親,這是吳一鵬想也不敢想的事。但是這樣的事偏偏就發生了。

真的發生了。

一切來得很沒先兆,仿佛一刻間,他們被什麽東西點燃,然後就不可遏製地走向了瘋狂。是的,瘋狂。

吳一鵬認定那天是瘋狂了,不但他瘋狂,阿哈爾古麗也瘋狂,比他還瘋狂。多麽可怕的一次瘋狂啊。

可又是多麽令人回味的瘋狂!

忍不住的,吳一鵬就會沉迷到那天的情景中去,盡管一切早已朦朧,很多的細節他都記不起了,但那個場景在,那份如饑似渴的感覺在,那份迷醉在,那份……吳一鵬不敢想下去了,再想,他就會被這個女人折磨得瘋掉。

遠處又響起副團長劉威的喝喊聲:“秀才,發什麽呆,扶好尺子啊!”

吳一鵬打個激靈,惶惶地扶好尺子。

秀才吳一鵬被劉威斷喝著重新罵回上一個測點時,另一個組裏,團長羅正雄正跟向導鐵木爾大叔展開一場看似艱難的談話。

羅正雄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找鐵木爾大叔好好談一次。

師部和偵察連反饋來的消息再次證明,鐵木爾大叔是可信的,他是解放軍最好的朋友。那麽,問題一定出在阿哈爾古麗身上,會不會是駝五爺懷疑的那樣,阿哈爾古麗是假的,鐵木爾根本就沒有女兒。

“鐵木爾大叔,我很希望你把真話講出來,你知道,師部是很相信你的,你是兵團的老朋友,也是漢族人民的老朋友。”

“你不要說了,羅,”鐵木爾大叔打斷羅正雄,“

我知道你們在懷疑我,但是我鐵木爾行得端,走得正,是草原上最光明的鷹。傷害解放軍的事,我不會做。”

“鐵木爾大叔,你誤會了,我們隻是想把事情搞清楚。”

“誤會?羅團長,你隻相信你們漢人,從來不相信我鐵木爾,這趟向導做完,我再也不給你們特二團做了,我要向劉師長建議,一個不暢開胸襟的人,是很難找到真朋友的。”鐵木爾大叔顯得很激動,他是在生羅正雄的氣,他幾次發現,羅正雄跟駝五爺深更半夜在一起,密談著什麽。

鐵木爾大叔猜想,一定是談他們父女。

“如果你懷疑我,我現在就可以回去,沒關係的,我不要你們解放軍一分錢。”鐵木爾大叔接著說。

“鐵木爾大叔,你聽我解釋。”

“羅團長,不用你解釋,該怎麽做,我心裏清楚。

阿哈爾古麗是我的女兒,這一點你不必懷疑,不過……”

接著,鐵木爾大叔講出了一個鮮為人知的故事,羅正雄聽完,啞了。

阿哈爾古麗真是鐵木爾大叔的女兒,這一點絕對不會有錯。十三年前,鐵木爾家遭了災,那是一場少見的瘟疫,疫情讓周遭幾百裏陷入了恐慌。鐵木爾大叔家的牛羊死光了,他美麗的妻子也染了病,躺在土炕上奄奄一息。

三歲的兒子還有五歲的女兒阿哈爾古麗也整日發高燒,咽不下飯。鐵木爾急壞了,天天爬在地上跟真主禱告:主啊,救救你可憐的子民吧,讓他們遠離災難,過上平安的日子。

可是第二天,他美麗的妻子還有可憐的兒子還是離開了人間,鐵木爾大叔傷心無比,抱著燒成一團的阿哈爾古麗,不知道該怎麽做。村子裏不時響起哭嚎聲,那是死了人的人家發出的,這樣的哭嚎幾乎隔上一陣就響起一次,後來,死的人太多,活著的人實在哭不動了,就學他那樣,抱著孩子,傻傻地坐地上發呆。

就在這一天,離他們村落一百多裏處的一個叫烏爾沁的部落來了人,說是受真主的旨意,來村落拯救孩子。一聽是真主派來的人,村落裏的老人感動了,紛紛爬地上,虔誠地磕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