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示用兒知悉,光陰迅速,日月如梭,放假以來,不覺二旬有餘。我與汝母汝姐,汝妹汝弟,天天望汝回來,家庭聚首,吾兒然何留戀錦城,樂而忘返?日前有吳鳳梧管帶來縣,帶回汝之安稟,始知汝已移住黃表叔府上,我與汝母方才放心;並知汝加入保路同誌會,為國為川,我極高興。現在縣中亦已成立同誌會,大家公舉我為文牘部長,汝之外公也慨然出山,擔任會長。有許多要事,因汝在省熟知,極想與汝商量,茲特寫信催汝火速回縣一行,不得遲延!若汝三日不回,我隻好來省……

楚用眉頭打著結,把剛由郵差送到的一封家信念與表嬸聽後,便走到美人榻前,緊緊挨著黃太太坐下。同時把兩張土紙信箋向她膝頭上一攤道:“你看,糟不糟糕,偏這時候催我回去!”

黃太太把頭一扭,恰好和他麵對麵地對著。眼睛眯成了縫,嘴唇微微翹起,在唇角上掛出一種又高興又狡猾的笑意。說道:“我看,並沒啥子糟糕的。叫你回去,就回去好了。說起來,原應該早些回去嘛,哪個叫你賴在這裏,舍不得走?”

“就是舍不得你!”

“舍不得?你能跟我一輩子嗎?莫再說那些傻話。好兒子,你娘是曆練過來的,這些傻話聽得多了。你是才出林的筍子,嫩得很哩!好好聽我說,還是回去的好,趕快走,莫要三心二意!”

楚用急得連眉梢都紅了,一麵折疊著信箋,一麵氣哼哼地說:“真可惡!我們才打了交情,你就這樣推搡我,你把我的情愛看成了臭狗屎了嗎?”

“!罵起我來了?”黃太太還是在笑,不過兩眼已經大大張開,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種冷冰冰的光芒。

楚用趕快分辯說:“我怎敢罵你。是我有點著急,把話說錯了,我的意思是……”

“不要花言巧語。你還老實,騙婆娘誑婊子的話莫那麽容易就學得會的。我們打開窗子說亮話,我也曉得你這個小夥兒才接近了女人,自然有些吃不夠的意思。不過也該明白,我到底不是你的老婆,也不是你包得了的壞女人,我們的情好隻能逢場作戲,不唯不能隨心所欲,連命都不要了的樣子,就在平日還應該更加抑製,這樣下去,一則細水長流,在熱的時候,大家也才感得十分有趣;二則也才不致膽大妄為,在人麵前露出馬腳。我叫你趕快回去,是推搡你嗎?難道我是沒良心的人,才同你情好了兩天,就不要你了?我不是那樣下賤女人,光圖你的青春年少,巴不得一下子就把你吞在肚裏,車過背又記不起你這個人了。不是的,我為我打算,也為你打算。設若這個時候我留你不要走,你自然高興。但你想想,三天過後你老子真個來了,追究起你不回去的原因,你拿啥子話來搪塞?你敢說舍不得表嬸這一句話嗎?那時,你老子要生疑心,你表叔難道又不生疑心?你莫把你表叔當成一個沒出息的老好人,要是曉得這頂綠帽子是你送給他的,哼!你看吧!……”

她又眯上眼睛笑了起來。並且把手放在他肩頭上一搖,道:“設若你是他的上司,能夠給他一點好處,那他倒巴不得你同我好!……我們不要說得那麽深沉,總之,我叫你回去,並不是壞心腸,這一層你該明白了吧?”

楚用從肩頭上拿下她那隻柔若無骨的手,緊緊握在自己又大又粗、又熱又汗的掌中,誠懇地說道:“是的,好嬸娘,你為我好的意思,我怎麽不懂!走,隻好走囉!但是,咳!……不怕就隻十天半個月的分離,叫我如何舍得?”

“又來了。我問你一句,你舍不得的,是我這個人哩?還隻是我的身體?”

楚用想了想,仍然不懂她的語意,隻好問:“你說的是……”

“譬如說,前兩天被你估逼著答應和你情好的,是另一個女人,不是我。你今天心裏舍不得的,是你黃家表嬸哩?還是那個同你睡過的女人?”

楚用也笑道:“這何消問?舍不得的,當然是你這個乖乖嬸娘!難道還有另一個人?”

“唉!你真個不懂我的話哩?還是假裝不懂?我再問你一句,在同我情好以前那幾天,你硬是在你同學家裏看他老子畫畫寫字,硬是除了這個外,便沒有另外的人,也沒有另外的事嗎?你平日對字畫一竅不通,我們家到處都有字畫,從沒見你留過心。我打賭,掛在客房裏的那幅張船山寫的單條,你就背不出。若我說了冤枉話,你立刻背出來,我讓你親一百下……背不出來嗎?不要臉紅!要你臉紅的話,就來了!……那麽,你那同學家裏必有一個什麽人,必有一樁什麽事,使你著了迷,因此,你才舍不得衝回新津去。看人家老子畫畫寫字,全是假話。老實告訴我,使你著迷的,到底是啥?”

楚用果然滿臉通紅。並且頗為尷尬地笑也不好,不笑也不好,隻是垂下眼皮,低下額腦。

黃太太從他掌握中抽出手來,用兩根指頭端起他的下巴,笑吟吟逼著他的臉道:“怎麽?說著心病了嗎?你表叔教過我看相,說是一個人的心事,全可從眼睛裏看出來。我今天倒要試一試。把眼睛抬起來,看著我!……不準躲閃!……啊!果然,我看出了!好兒子,你同學家裏原來有一個女人!……唔!還是個年輕女人……唔!說不定還是一個梳帽根兒的女子。好兒子,你著了迷的,就是這女子。你瞞得我好!你還騙我說,活了二十二歲,除了我,沒有愛上別一個女人。說是除了我還沒和別一個女人勾搭過,我相信,說是除了我沒有愛上別一個女人,那就誑不著我了!……不準分辯!等我再看一下這女人是誰?……唔!好像是你同學的姐兒妹子?說不定是姑姑?是嫂嫂?……”

楚用忍不住大笑起來,仍然把她的那隻手緊緊捏著道:“好嬸娘,莫搗鬼了!老實告訴你,林同九的妹妹還是個沒長成人的黃毛丫頭,同我談過話、研究過一篇文章的,是他妹妹的一個同學和他的表妹……”

“哦!還是一箭雙雕啊!”不等他說下去,她搶著說,“難怪不衝回新津去,連我家也可回不可回的了。說真話,設若那天你發瘋的時候,我偏不肯答應你,一直到眼前,你還是你,我還是我,我們仍然是規規矩矩的一個表嬸一個表侄,試問,你這時候還舍不舍得走?若說舍不得,我敢說必不是因為我。我是太太,我是有兒有女的媽媽,我是三十歲的老娘子,我是一個啥都認真、啥都看得明白的潑辣女人。人家哩,又是女學生,又會研究文章,頂吃香的是又年輕,想來都是二十歲以下,花骨朵兒樣、掐得出水的、又標致、又嫩氣的美人,性情一定又很溫柔。何況左擁右抱,一來就是兩個?何況現在打了朋友,不幾天就可男婚女嫁,一個娥皇,一個女英,白頭偕老,子孫滿堂?……”

“讓我說兩句,好不好?”楚用蹙起眉頭,很著急的樣子。

“不,等我說完了,你再說……現在說舍不得我,很明白隻是眼饞肚子餓。好兒子,你這些鬼八卦騙不了我的,我在男女關係上,過的橋也比你走的路長。所以我說,你舍不得的,何嚐是你喊的乖乖表嬸娘,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叫你挨過邊的女人。設若這女人不是我,是你同學家那兩個年輕妖精,好兒子,那你才當真舍不得走!……這不是冤枉話,設若你在同學家早得了手,早挨著了那兩個女子的邊,恐怕那天也不會發瘋……唉!簡直不會再回我這裏來的了!好兒子,天理良心,我們的情好隻算是逢場作戲。我並不懊悔這兩天和你過了一些糊塗時間。我也不故意說,是你估逼我,是你勾引我;我也不貪圖你的青春年少,要把你連皮帶骨地捏在手心裏不放。可是你也不要貪戀我,更不要誑騙我。留點餘味在口裏,有時吮一吮,倒有趣得多。現在隻一句話要囑咐你,不管你將來怎樣,對我是真心是假意,我們的事,總不應該當成龍門陣擺。設若要擺,也不應該提名道姓。我不怕人家笑話,我本來不想立貞節牌坊。隻是你表叔曉得了,卻不會答應你,將來邦娃子長大了,說不定還會殺死你的,我是為你的好啊!”

黃太太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淒涼,說到後來,幾乎語不成詞。楚用定眼看著她,心裏隻覺得突突地跳個不住。等她住了口,不由感歎一聲道:“好嬸娘,你心思真細!不過也太彎曲了!像這樣無中生有地想事情,你自己要吃虧的!……”

“無中生有?怎麽說是無中生有呢?”黃太太倒詫異起來。

“不是無中生有嗎?例如你猜想的那兩個年輕女子,你以為她們都是美人嗎?唉!說穿來你真不相信,確確實實像你平日說的,立起來像冬瓜,橫起來像葫蘆。你以為她們有學問嗎?卻不曉得兩天裏頭擬了一篇女界同胞上保路同誌會書,一會兒駢幾句,一會兒散幾句,轉不過氣的地方,又夾一些白話,簡直不成一篇東西,連你平日看的《再生緣》《來生福》那些唱本都不如。真的,無論從哪一點上講起來,連你一根腳指頭都比不上,怎麽會疑心我舍不得她們?我可以賭個血淋淋的咒,我舍不得的硬隻是你!要說我著迷,那麽,我迷的也隻是你!你自己不知道,你才算是一個真正的美人!你自己說你年紀大了點,其實有好多十七八歲的女學生,能有你這樣嫩麵嗎?如其我不著了迷,我那天敢那麽大的膽量嗎?但是那天也得虧你發現了我的秘密,我才橫了心,破住你罵我,你打我,你攆我,我這藏了兩三年的愛情,必定要表示的……”

黃太太早已眉花眼笑地說道:“你扯謊了!你在我家來走動才半年工夫,難道沒有和我見麵以前就愛起來了?”

“你記不得啦,爸爸帶我上省考插班那年,不是先來你這裏,拜會過你和表叔?我是見你頭一麵,就愛上了。”

“唉!你這個壞東西!我想起來了,那時你還沒有現在高大,一個怪難看的苕果兒相貌。想不到竟這樣壞法!”

“這不怪我,隻怪你生得太逗人愛了。”

兩個人擠得更攏。楚用慢慢把一隻手伸去,摟著她那渾圓的肩頭。

“媽媽!楚表哥!……有客來了!”婉姑一麵跑,一麵喊。

楚用霍地站起來,向書桌邊搶過去,還沒坐好,婉姑已經跑進書房。

“有客……找你的!他問我你走了沒有,我說,你沒有走。”

“唉!小姑娘,你太誠實了。怎不說我已經走了呢?……是哪個人,你可認得?”

“我認得,來過兩回的。”

**已經跟著進來說:“是那個姓彭的。說是才由簇橋進城。”

“哦!是彭家騏。他進來了嗎?”

“我請他在大花廳裏等。”**接著問,“泡茶嗎?倒便茶?”

黃太太微有一點不樂意的樣子說:“倒便茶!……千萬莫讓進來,也莫邀邀約約地出去。你簡直就說明天一早走,我這裏有些什麽事情要交代。早點送了客進來,我還有話說。你表叔大約快下局了。信,放在桌上,等他回來好看。”

大花廳在穿堂東頭,僅隻後窗臨著庭院,從磨花大玻璃窗上看出去,可以看見假山樹影,其實沒有花。房間頗大,靠後窗一張挺大木炕,炕上是紫檀嵌魚骨花條幾,幾上是大花瓶和雙魚吉罄架,幾下憑中又是一張紫檀鑲大理石麵的炕桌,炕桌兩邊各放一隻又長又大、四方形的貴州紅漆皮紙炕枕。靠壁兩溜花梨木大八仙椅,前窗台下品排安了兩張也是花梨木的大八仙桌。家具和地板都是光的,大宴會時,才有炕裙、椅披、桌圍、地氈。一邊壁上是八幅何子貞寫的字屏,一邊壁上是八幅鄭板橋畫的蘭竹。

彭家騏被楚用走來讓到大木炕上坐下,覺得不甚對頭。隻有挺起胸脯,用屁股尖沾在炕床邊,一隻手臂才能架在炕桌上,腳也才能放在踏凳上。如其朝裏麵坐進去一點,倒略為自如,但又空落落地手和腳都沒個交代。

他一下跳了起來道:“莫拿這些臭排場來方我!我不是官,我就升不來炕!”

跑到東邊一張八仙椅上坐下,把鞋子摔脫一隻,把腳蹲在椅子邊,笑道:“嗨!雖是自在些,到底不如裏麵那地方舒適。”

“裏頭是小客廳……今天不便邀你進去坐,因為有客。”

“當麵說謊!”彭家騏一麵把麻布長衫脫去,一麵嗬嗬大笑道:“我才問過那小姑娘和看門大爺,都說沒有客。”

楚用獨自坐在木炕邊,紅著臉分辯說:“當真有客,他們不曉得,是女客。”

**端茶出來。

楚用趕過去接茶,順便向**擠個眼睛,回頭說道:“你不信,隻管問她。小客廳裏該是有女客哈?”

**毫不遲疑地接口說道:“有的,是太太的妹妹龍家三姑娘,還有餘家表小姐,還有……”

“有客也罷,無客也罷,你們就讓我進去,我也不進去。我隻順路來這裏問探一下,看你走沒走。”

一杯茶不夠吃,把主人名下的一杯也端去喝了。

“你們真小器,茶也不給人喝夠。在我們簇橋嘛,不說斟茶是用的大茶碗,有時連茶壺也提出來,喝多少有多少。”

**笑道:“我們也有大錫茶壺,我去提來。”

“莫叫太太罵你胡鬧。隻是找個大茶盅倒滿一盅來也可以了。”

“楚用居然學秀氣了。我問你,你為啥還不回新津去?”

“你怎麽斷定我沒有回去過?”楚用一麵取出紙煙來慢慢咂燃。

“那麽,回去過。幾時又上省來的?”

“百把裏路,算得啥!今天來,明天回去,後天又來,常有的事,還不是和你一樣,哪個去記日子喲?”

“倒是囉!你們縣中的同誌會可熱鬧嗎?”

“那還消說!我隻告訴你兩件事,你就曉得了。第一,是我的外公侯保齋已著我說動了心,答應出山來當同誌會會長。侯保齋,南河一帶的舵把子,聲望赫赫,哪個不知,誰人不曉,隻要他的片子一飛,謔!這一麵邛、蒲、大,那一麵眉、彭、丹、青,要多少哥弟,有多少哥弟;文哩,成立幾十個同誌會,武哩,起個幾百堂家夥,全不費吹灰之力,隻要羅先生他們打個招呼,我外公的上服一拿出去,要怎樣就怎樣,諒他盛宣懷、端方有多大本事,不把他們嚇跑,那才笑人哩!……”

彭家騏沒等他說完,已眉飛色舞地拿起巴掌把大腿拍得山響,說:“著著著!有了侯保齋,南路的同誌會就有了靠山了。老楚,你這個功勞不小,我一定在功勞簿上給你打上一百分!”

楚用哈哈笑道:“罷喲!功勞簿又不是國文卷子,要你在上頭打分數!”

彭家騏也哈哈笑道:“怪話!難道你當真看見過功勞簿?”

兩個年輕人便這樣海闊天空地大說大笑,忘記了這是黃公館的大花廳,簡直就認作他們學堂的自習室和寢室。楚用尤其忘形。最近幾天的愛情生活使他嚐味了人生的樂趣,也使他嚐味了人生的苦趣。已經抽到第三支紙煙,忽然聽見二門一響,接著是轎夫的腳步聲和招呼聲。原來黃瀾生已經下局回家。

楚用一下記起了表嬸囑咐的話,心裏很是煩惱。看了看彭家騏,正談到他們簇橋的舵把子,諢名叫黑騾子的,是如何如何的了得,年紀又輕,今年不過三十多歲,武藝又好,一把南陽刀耍得潑風似的,幾十人近不到身邊;雖然是義字號的龍頭大爺,趕不上仁字號的龍頭大爺侯保齋的聲望,但是縱橫幾十裏,連三歲娃兒也曉得黑騾子這個人的。看光景,光是什麽黑騾子、白騾子就可以談上半個鍾頭;倘再從黑騾子引申到老騾子、母騾子、小騾子,“我的天!恐怕吃了午飯,還須消夜哩!漫道我奉陪不下,就她也會下逐客令了!……”

他隻好趁著彭家騏橫起手臂用汗衣袖去揩口沫時,猛然蹙起眉頭,歎了聲道:“你今天才進城嗎?我已來了兩天,明天一早就得回去!不過家父托黃表叔的事,如其辦妥了的話,倒應該早一點走。你看今天趕到黃水河去過夜,來得及不?”

“要這樣著急,是啥子要緊事嗎?”

“當然囉!”

按照他們同學間的習慣,彭家騏應該追問下去到底是什麽要緊事,不管這事和他有關無關。楚用正在心裏盤算拿什麽話來搪塞的好。難道又是姐姐出閣的事嗎?似乎不大對頭,不如編造一點爸爸因了什麽,吃人在成都府衙門告了一狀,所以趕來拜托黃表叔在官場疏通,這倒關聯得起。

他已準備了這樣說下去的,不料彭家騏這天卻反了常規,不但不追問,而且還站起來穿他脫下的麻布長衫。

“要走嗎?”楚用心裏很高興,臉上還是做著苦相。

“有幾點鍾了?”

“若照黃表叔每天下局的時候說來,大約三點半鍾是有了。”

“那麽,非趕快走不可!我和人約定了三點鍾會麵,隻說在這裏耽擱一下就走的,偏偏一擺談就把時間忘了。也要怪你,為啥不提醒我一句?”

“你怪得太沒道理。我怎麽曉得你和人有約會?”反而是楚用追問起來,“和哪個人約會?為了啥事?”

彭家騏也是前所未有的、做得很神秘的樣子笑道:“事情嘛,自然嚴重已極,不能走漏一點風聲,我絕不能告訴你。不過我可以說一點影子,你自己去揣想好了。那就是比目前反對盛宣懷,反對端方,反對李稷勳的爭路風潮還嚴重,如其事情搞成功,國也救了,川也救了,鐵路哩不必說也不會喪失……嘿嘿!事情就有這麽嚴重,你去揣想吧!”

“由你嘴裏說出比爭路風潮還嚴重的事,怕不是革命嗎?”

“好家夥!算你聰明。”

“我曉得了,你約會的人一定是汪子宜他們。”

“為啥是汪子宜這夥人?告訴你,在成都的革命黨多的是,倒不一定全在學界中間。我今天約會的人,恰就不是學界中的人,你無論如何也猜不到的。”

楚用笑道:“你已經說出了一點影子來,何不再說一點呢?”

“不能!……等待成功之後,再告訴你。那時,你的什麽表叔表伯定然不再是官了,也不怕你這個楚襄王的嘴不穩。”

“哦!連我都不相信了,好同學!”

彭家騏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道:“也斯!奧兒來特!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秘密,我不問你,你為啥要問我?”

這兩句臨別之言,很像一根鋒利的鐵針,一直刺進楚用的心房,使他臉上顏色陡變。很想拉住彭家騏問個明白,他到底有什麽為彭家騏所懷疑的地方?是彭家騏親眼看出的嗎?是彭家騏親耳聽見的嗎?但是他又沒膽量去拉住彭家騏,生恐彭家騏說出什麽更不好聽的話。他暗暗一尋思:“我有啥不可告人的秘密,除了最近幾天在這裏發生的事情?難道這種隻有兩個人才知道的事情,會從空氣中飛遍全城嗎?絕不會!那麽,彭家騏為啥到煞果又會說出那兩句不明不白的話?以彭家騏為人,說話向來不含糊。但以他為人,若果當真曉得了什麽,也不會忍到煞果才這麽含糊說兩句。或者是羌無故實,隨便說的吧?唉!真是喲!為人莫作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