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通和它所帶的倉船在萬縣城對岸陳家壩水流較為緩慢的地方下錨泊穩之時,太陽已經西下。雖在晴天,而又當陰曆五月,天氣卻那麽涼爽。有人說,今年有閏六月,現在的五月等於常年的四月,還不是熱的時候。輪船吃水較深,陳家壩沒有碼頭——從宜昌起直到重慶,隻有木船碼頭,沒有輪船碼頭。停船地方距岸尚有十幾丈遠,傍晚時江風習習,當然更不覺熱。
葛寰中穿好了一件玉色接綢衫,外罩一件一裹圓的深藍實地紗袍子,係上玉扣絲板帶。袍子的款式裁縫得很好,腰肢上紮了兩道寬褶,一下子就顯得細腰之下擺衩撒開,很像一把剛收起的統傘,所以這種袍子又叫作一口鍾。上身還罩了件小巧精致的元青鐵線紗馬褂,腳上一雙在北京買的,薄粉底雙梁青緞官靴,手上拿著一柄檀香骨子折扇,一麵寫的字,一麵畫的畫,不消說皆出自戴紗帽的名家手筆。
周宏道看他打扮齊楚,像是要走了的樣子,才說:“怎麽,不戴上纓帽嗎?”
“不!”他指著頭上那頂,也是在北京買的紗瓜皮帽道,“本來不是正經拜會,隻戴小帽,這叫作便裝。若像在宜昌那樣打扮,頭上纓帽翎頂,腰上是忠孝帶、檳榔荷包、眼鏡盒、表褡褳、扇插子等全套行頭,那叫行裝。穿行裝便須按品級坐四人轎。現在去拜會老陸,一則是老同寅,用不著以官禮相見;再則我已經過了班,他還是知縣,到底我比他大,若以官場體統而論,該他來稟見我,我怎能穿起品級行裝去拜會他呢?還有,我之要拜會老陸,是臨時想起,事前沒有打電報通知他,此刻也來不及先派人拿名帖去。那麽,從這裏坐劃子到那邊碼頭,可想而知,碼頭上隻有應差的小轎可坐。若我穿了品級行裝去,請想,戴著單眼花翎、粉紅頂子的大員坐著一乘對班小轎,抬到萬縣衙門。這,不但失了我的官體,也叫老陸難過,還疑心我有意和他下不去哩。我並非鬧官派,這中間確有分寸,稍不留心,便會弄出笑話來的。”
周宏道笑道:“嘖!嘖!嘖!中國的官,要能把這種心思用在事業上,豈不比專講排場的好!”
“誰用心思來!不過多少年的習慣,已經成為自然了。告訴你,自從庚子年後,許多製度業經日趨簡易,就拿現在的衣服說,從內麵的汗衣直到外麵的馬褂,都已帶上了高領。二十年前嘛,衣服是不作興帶高領的,像我們做官的人,即使便衣,也必在袍子上另外披一件領架,帶一條品藍緞子做的硬圓領子。不然,就不成為體統……”
張錄在艙房門口說:“劃子已經雇好了。”
“好!就走!趁著黃昏,還不須打火把。”
周宏道隨著走到外麵一看,果如天順祥二管事在吃飯時所說:倉船四周全係滿了小船。略為數了一下,總有二十隻左右,往來於萬縣城的大小劃子還在外。
小船上已經燈火輝煌,並且熱鬧得像趕場一樣。倉船和蜀通輪船上的人,除了坐劃子過萬縣城去的外,好像都傾倒在小船上。有去吃酒的,吃茶的,吃麵點的。也有去買茶食和零碎東西的。依然有載著年輕姑娘,一個短衣男子彈著三弦,另一個短衣男子在向吃酒、吃茶客人嘶啞喊道:“聽唱不?一百錢兩折!”同時拿一把大折扇遞過去的所謂花船。周宏道在去日本那年,木船經過萬縣、夔府,也曾買過唱。他知道扇子上寫的是曲子名字。並且記得他自己點了折《哭五更》,說是要唱全呢,須作為兩折。唱的那個姑娘還年輕,問年紀,說是十五歲,其實不止,大約有二十多歲;鉛粉搽了一臉,兩頰上的胭脂紅得像血,巴在鉛粉上,又像兩塊膏藥;畢竟由於年輕,看起來覺得娟秀,如其不是包的青紗帕,穿的藍布衫,而梳上高髻,穿上和服,實在比他那個東京貸家女兒春田花子還動人一些。那時,曾問過名字,可惜記不清楚了,不知是張幺妹還是何幺妹。那時,也曾捏手捏腳問過她:肯不肯過檔?回說:“人家隻賣口不賣身的。”其實是在開玩笑,她哪會看不出來呢?一個道貌岸然的蘇星煌,已夠令人生畏,何況旁邊還坐了個凶神惡煞的尤鐵民。
“太陽出來一點兒紅,學生奴的哥,哎唉喲!……”一隻花船上唱起來了。
他大吃一驚,嘶啞的聲音,不圓熟的調門,豈不就是幾年前唱《哭五更》的那個自稱才十五歲的姑娘?他正想奔到下倉覿麵去看個清楚,別一隻花船上恰也唱了起來:
“一呀杯子酒,想起奴情人!……”
完全一樣!嘶啞的聲音,不圓熟的調門,幾乎沒有差別!想來人隻管不同,一批過了,一批頂上,既然聲音調門老一樣,那麽,你問年紀,還不永遠是才十五歲?你看打扮,還不永遠是鉛粉殼上再巴兩塊紅膏藥?雖然你也找得著張幺妹、何幺妹,萬縣碼頭隻這麽大,每天晚上到花船上來賣唱的,總不過幾十人,姓張姓何的當然不少,幺妹更幾乎是個通名,但是當年的那個幺妹,安知不早已改了行?不早已嫁了人?說不定已經兒女繞膝了。即令你無意間找著真是她這個人,僅隻多年前開了一句玩笑,你記得她,她每夜要同多少過路客夥開玩笑,難道你給過她什麽特別好處,她能死記住你這個平平常常的過客?何況你這時穿了身和服,連帽瓣子都沒有,活像一個東洋人,你敢去胡鬧?
是呀!他,周宏道,不隻服裝異眾,而且在蜀通的倉船上,誰不曉得他是學界中人,四川省紳班法政學堂教習?教習者,人師也!人師是應該行端表正的,不比在日本是個學生。雖然現在已是維新時代,過上海時,聽人說過,學界中人也有叫條子、吃花酒的。但那是上海。上海風氣開通得早,據說四川還是十幾年前那種閉塞樣子。老頑固還很多,女學生走在街上看見有趣事情,不當心開口笑一笑,立刻就謠言蜂起。在這種不開通、不文明的地方,身當人師的人,哪敢不慎獨?
啊!真果是獨!全個倉船,至少也可以說是倉船的上層,簡直隻有他一個人!幾個巨商豪賈和幾個有頂戴的人,都雇著三片槳的劃子過萬縣城去了。天順祥二管事也放下身份,穿了身花洋布汗衣褲,打扮得像平常人樣,慫恿尹希賢也脫去長衫,學他的樣子把一條發辮盤在額腦上;兩個人鬼鬼祟祟地就溜上小船。看樣子,兩個家夥絕不是去幹什麽好事的。因為那隻小船不賣茶,不賣酒,不賣別樣東西,也沒有胡琴三弦音聲,篷底下有倉門,門上懸有布簾,而且兩個人鑽進篷底不久,那船便悄悄密密向陳家壩岸邊**去。夜色很黑,不知是放乎中流呢,還是藏舟蘆底?
周宏道忽然想到尹希賢說過:“目前鴉片煙隻管在嚴禁,但大家都是老癮,哪能一時戒得幹淨?尤其在四川,到處都有辦法可想,隻要掩得過耳目,也就可以了!”
“原來兩個癮哥是想辦法去了!”他笑了笑。
回到艙房,從網籃裏把洋蠟取出,劃洋火點燃。燭光一下就照見攤在小幾上的講義稿子。是改寫的一章,葛寰中看過說:“滿用得。隻是日本式的文句微嫌多了點。”但又接著說:“不要再改,必這樣,也才顯得你的資格老。那些二四先生們有意模仿,還沒這樣天然哩。並且將來也可使那班老爺學生們相信這些話絕非你的杜撰,確確實實是日本人說的,即令有些不對,他們也不敢哼一聲的。”
這更給了他勇氣。便一屁股坐下,拔出筆,展開紙,翻出日文書。又專心致誌,東一段西一段地抄寫起來。
抄得如此專心,以致葛寰中沉重的腳步走進艙房,才使他警覺過來。
“回來得早啦!”
“並不早。城裏已快打二更鑼了。”
艙房真小,四個人擠在一處,簡直不能回旋。
“何喜把洗臉水舀到餐室去。宏道,我們到餐室去坐一會,讓他們好收拾。”他由張錄幫著,從頭到腳換了一身,脫下的衣帽丟滿了兩張鋪,地上還擺了幾簍子東西,大概是陸知縣送的。
“等我點一支洋蠟去。”
“用不著,有燈。是洋油燈,很亮。”
餐室裏果已點了一盞樣子很別致的保險燈。大約因為客人們已有回船來的,茶房才點上了。
葛寰中稀裏呼嚕洗過臉,光穿一件紡綢汗衣,咂著雪茄煙笑道:“城裏氣候真不同。尤其是在老陸的簽押房,不住出毛毛汗。因為老陸怕風,三麵的窗子全關上了,我又不便叫人打開,受累之極!”
原來陸知縣在成都強勉戒脫煙癮之後,身體越來越壞。寶豐票號大管事是山西太穀縣人,便介紹給他一樣大補藥,是太穀特產,叫龜齡集。據說有吉林野參,有關東鹿茸,而最珍貴的,唯有山西省才有的叫萬年碧血。這藥,口口相傳是古戰場地下沉澱凝結成塊的人血。這藥,既補氣血,又補元陽,為鴉片煙癮戒後培養身體的聖藥。票號朋友真不騙人,陸知縣才照仿單服了兩天,不但鴉片煙戒後最可怕的遺精病症一下子治好;同時精神煥發,食欲頓開,光在早晨起床後,便非複一碗燕窩可以頂事,而晚間就寢前,還得吃一碗家鄉特製點心煮餌塊和一湯碗嫩雞湯。不想接署萬縣縣缺以來,情形就變了。首先容易感染傷風,其次是咳嗽,咳到咽喉發緊,咳到喘氣。
一個高明醫生說,父母大老爺身體過於虛弱,加以公務繁劇,氣血兩虧,仍宜重用補藥。另一個高明醫生卻以為既有外感,理宜暫停補藥,龜齡集尤不可常服,常服則陽亢,陽氣外浮,真陰內虧,恐怕還會引起其他病症。兩位醫生的話都有道理,聽誰的是呢?經太太、姨太太、大少爺、大少奶奶、大舅老爺、二舅老爺,還有什麽姑老爺、姑少爺、表老爺、表少爺一夥最有關係的好人,商量又商量,還是聽信頭一位高明醫生的話為是。因為陸知縣身體虛弱,公務繁劇,盡人而知,並非設想。因此,龜齡集加倍服用,參芪術水藥,天王補心丸丸藥,也不斷給陸知縣灌下去。灌得陸知縣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天氣越熱,越是畏風怯冷。
甚至像葛寰中這樣親密同寅,現又正在風頭上的老朋友,路過縣城,紆尊降貴來拜會主人,無論為公為私,當主人的難道不該歡天喜地來迎入內室?難道不該歡天喜地叫官廚房趕辦一台夜宵,叫小廚房精備幾色小菜,把家鄉的重升酒拿出,緩斟低酌,借以談心到三更時分,親送上船,握手依依而別?就由於病體難支,精神疲憊,主人隻好再三道歉,客人也因禁不住毛毛汗出得不止,隻好再三安慰而後坐上陸知縣大轎,由陸知縣的門稿大爺、簽稿二爺,率領一夥壯班差役,排成對子,火把燈籠送到碼頭。本來還要替主人直送上船,並派兩隻紅船到蜀通旁邊來巡更守夜的,是葛寰中再三不答應,幾乎生了氣說:“你們一定要這樣幹,那是替你們貴上大老爺得罪了我。回去問問你們貴上大老爺,就知道我曆來討厭這些臭排場的。”這才免了。
葛寰中連連搖頭說道:“看這位寅翁的病況,隻怕等不及我回省稟到,這萬縣就要迎接新官了。”接著又歎了一聲:“我們這位寅翁的官運,也實在欠亨!說起他來,不僅和王采臣是同鄉,並且是鄉試同年。他大挑到四川的時候,王采臣也以知縣外放。到而今差不多近二十年,他差缺雖未斷過,到底還是一個知縣。而王采臣哩,居然鬧到護理四川總督。新學家不信命運,然而遇著這樣的事,除了命運,又有什麽好說呢?”
從窗戶間已聽不見河下那些嘶啞而不圓熟的女歌聲。大約二更鑼真個響過,花船都已開到縣城那岸。賣酒賣茶的船一定還在,因為回到倉船上的旅客還不多,偶爾尚傳來了幾聲五魁八馬。
葛寰中把煙灰彈了彈,又站起來走了兩步,接著說道:“聽老陸講起來,王采臣的運氣也不算佳!才摸著總督的關防,還沒摸熱,就碰著了鐵路國有政策……嗨!宏道,正要告訴你,成都的紳士們已經鬧起來了!……老陸得到省信說,帶頭鬧起的是谘議局議紳們,其次是川漢鐵路公司董事局的紳董,和一班鐵路公司駐省股東代表等,借口說收回川漢鐵路,是違反了先皇帝的諭旨。又說,照法律講,這種大事不經資政院會議,不經谘議局同意,是不生效的……宏道,你是專門學法政的,依你看呢?”
“現在還不能判斷,因為收回商辦鐵路,把鐵路作為國有政策的上諭,我沒看見,隻憑尹委員說了個大概,也不清楚……”
“啊!說到尹希賢這人倒還能幹。老半天沒見他,哪裏去了?找他來問問宜昌鐵路局情形。有些話,李瑤琴不肯說,他當僚屬的人,不用避忌,準可以說的……何喜!去找尹委員!”
“不用找!找也找不著。我看見他同天順祥那位仁兄坐小船走了。”周宏道遲疑了一下,才又笑著說道:“要回來的。或許還有一會兒……請你說下去,成都那麵,鬧得厲害不?”
“就是鬧得厲害囉!老陸說,已經開過幾場會,每場都是幾百人。甚至成群結隊步行到南院上,要求王采臣不要奉旨查賬。又要求王采臣出麵奏參盛宣懷、端方……”
“端方?這人好像還有名望,也是個新派,怎麽牽連到鐵路國有上去了?”
“我也是才曉得的,端午橋放了川漢、粵漢鐵路督辦大臣了。我在京時,聽見他拿出幾十萬元在鑽門路,我以為他想開複總督缺哩。恰巧趙次珊調任東三省總督,讓出了四川總督的缺,要逐鹿,正是時候。卻未料到他才鑽得了這麽一個差使!當然,盛杏蓀要借重他,也有之,這人委實是個新派。從前五大臣奉旨出洋考察憲政,被革命黨吳樾在北京車站一顆炸彈,人沒炸著,五大臣的名聲卻炸出來了。端午橋便是其中之一。他以新派起家,做到直隸總督,卻也以新派出拐,把總督弄丟了不算,還幾乎弄到斫頭。”
“哦!是了,想起來了,就是前年的事。日本報紙上大登而特登過的。某家新聞還特別作了篇時評,指名批評隆裕太後頑固專製,沒有絲毫新腦筋。批評說,在慈禧太後光緒皇帝出殯的儀仗跟前派人照個相,本是文明國家的尋常事,就以專製帝國的俄羅斯來說,像舉行這種大典時,豈獨聽憑臣民照相,甚至還準許翻印在新聞紙上,或者翻印成為畫幅,讓大家買去作為紀念品。為何正在效法東西洋文明君憲的大清國政府卻還這等頑固,而把這種文明舉措,認為是對君上的大不敬,仍然牢抱著中國數千年腐敗透頂、不值文明人之一笑的製度,來加人以不赦之罪?直隸總督端方幸為滿洲親貴,方得僅僅被處以撤職永不敘用。像這樣專製守舊的措施,怎不叫文明國人為之齒冷?批評得很毒辣,卻也深深博得了幾千中國留學生的稱讚,認為像這樣事情,真個太不文明。不僅專製守舊,簡直是野蠻人也幹不出的。端方雖丟了官,反而得了好名聲……”
葛寰中眨著眼睛,從保險燈光中,看得出他對端方的故事,好像別有見解似的。周宏道隻好把未說完的話忍在喉嚨裏,張著一張大口待他說。
“日本人的話,對固然對,”葛寰中果然接著話頭說了起來,“但也不盡對。因為我們中國畢竟還是君主專製政體,人君至尊無上,你無故冒犯了宸嚴,當然就蒙了大不敬的重罪。日本人隻曉得菲薄別國的不對,他們卻忘記了日本憲法就明明載著:日本天皇神聖不可侵犯。我們且不理落這些,即以端午橋派人照相一事來說,我們不妨承認在奉安大典中間,派人照幾張相,是文明舉動。但端午橋身為直隸總督,又到過歐洲考察過,難道不知道在人君麵前照相,是中國曆來所無?中國人君的禦容,管他在生或死後,你不得到俞允,怎麽可以隨便拍照?無論如何說法,端午橋在派人照相之前,應該顧到中國的體統,必先具折奏明方對。即使具奏不及,也應該請內大臣麵奏明白,這樣,才叫作識大體。端午橋之所以弄到不識大體,大約就在過於趨新!……而今,起複了,偏偏開張不利,尚沒出京便遭到我們四川人——不,隻能說是成都紳士的反對,這還不是命運攸關嗎?”
“依你看,成都紳士為什麽要反對?”
“那還不明白嗎?即是說,這種大事,為什麽事前不拿來同我們商量一下?既然不先商量,便不許你獨行獨斷,我們就要反對。這道理,多淺顯。總而言之,自從谘議局開辦以來,紳權是大大伸張了,國家的事,地方的事,無大無小,都要過問的。”
“那麽,也隻是鬧一鬧就完了。”
“當然囉!”葛寰中斬釘截鐵地說。同時,從何喜手上接過一支已經隻剩半截的雪茄煙,一麵咂,一麵接著道:“也有點奇怪。為什麽老陸已接到省信好幾天,我在宜昌還沒聽見李瑤琴談起?你在尹委員口裏,可曾聽說成都開會的事情沒有?……也沒有!……嗯!說不定風潮已是過去了。本來,四川人也是隻有五分鍾熱度的,也是一盤散沙的,何況外債已經借定,中國政府可以失信於人民,怎能失信於外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