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楚用果然在他表叔黃瀾生家消夜,也在黃家留宿。可是運氣不好,這個夜消得太不樂意。表嬸帶著兒女恰在這天回了娘家,臨走時,沒有料到他來,未曾吩咐廚子老張預備消夜的酒菜。及至他看完燈影,同眾人走到鹽市口,毅然告別,興衝衝奔到西禦街,走進黃家小客廳坐下時,一看,上房黑魆魆地沒有一點燈光。女仆何嫂端茶出來,才告訴他,連黃瀾生也帶著跟班羅升到龍家去了。他本要立刻轉身,再跑兩條街趕到廣興隆去的,何嫂卻不讓他走,說是:“老爺不久就要回來,曉得了,我們會挨罵的。時候還早,皇城壩正熱鬧,我叫老張去買點現成菜,打幾兩大曲酒,再端兩碗牛肉麵,不就消了夜了?你已經滿頭大汗,快脫了衫子息一息,我打洗臉水去。”

本來又熱又累,黃家庭院不小,有花、有樹、有竹、有假山。街道清靜,庭院更幽雅,東向的小客廳收拾得又幹淨,廣東藤躺椅當然比硬木凳舒服,一坐定,真也不想走了。

洗臉後並不多久,不過才咂完一支地球牌紙煙,廚子老張已經提著菜籃回來。

何嫂還特別點來一盞洋油保險燈,把整個客廳和半個庭院照得雪亮。

菜卻不好吃,鹵牛肚死鹹,鹵牛筋梆硬,一小盤燒鴨子除了皮就是骨頭,還有一小盤白斬雞,卻又淡而沒味,並且香油又淋多了。麵呢,大約由於老張催得急,好像還有點兒生。大曲酒尤其難喝,反而不如陳色酒還沒有那麽燥辣。

但是違不過何嫂的殷勤勸進,老張也在旁邊連連抱歉說:“教門小館做的東西,真不合味,隻好將就了。可惜時候太晏,啥也買不出來,在湖廣館那些街道嘛,半夜三更我還能夠顯點手藝呢。”他隻好故作歡欣,把菜和麵銷繳了一半,酒卻隻喝了不到一兩。

夜消得不樂意,覺也沒有睡好。

黃瀾生回來,二更打過許久了。一看見他,便高興地喊叫起來:“來得好!我正愁今夜會寂寞恨更長哩!”

問知他已消過了夜,便叫跟著轎子跑回來的羅升,趕快燒開水,泡香片茶來。

“等我抹個澡,換身衣褲,就出來陪你。”

一麵又叫何嫂把客廳右手客房裏的床帳席被清理好:“兩星期沒用過,難免沒有灰塵和耗子屎。”一麵又叫何嫂把保險燈拿走,另換一隻有玻璃風罩的洋蠟台來:“洋燈的光太強,看著就使人要出汗,又招飛蟲。”

楚用早已感到今夜的睡眠準定會成問題。往回有表嬸在一旁催促,不到三更,黃瀾生就叫了安置,回到上房去了。他們官紳人家,睡慣了懶覺,雞叫上床,還說不晏。他、楚用生長在新津縣,雖非農家,卻也有田舍遺風,自幼是更響睡覺,天亮起床;學堂的作息也差不多,頂害怕就是熬夜。所以每次請外宿假,到黃家來宿一夜兩夜,心裏總是又高興,又不高興。往回有表嬸在家,當然不同,今夜……

今夜,隻好強打精神聽他表叔唱獨角戲了。

但是卻不然,黃瀾生今夜才是和他在唱對口曲子。

黃瀾生一開始就問到前幾天成立保路同誌會的情形,並且問得那麽詳細,聽得那麽專心,以致他、楚用不知不覺說得起勁,把那天在鐵路公司所聞所見,像說評書樣說了出來。

“……也真奇怪啦!一個人哭,竟會惹起那麽多人哭!平時,人家說,隻有小娃兒才這樣:逗他笑就笑,逗他哭就哭,成年人有了知識,除非自己動了感情,是不容易被人惹哭惹笑的,但是那天……”

“你親眼看見幾百人都當真在哭嗎?”

“硬是親眼看見。有些老頭兒的眼淚還一直流下來掛在胡子上。幾百人雖不都在哭,抹眼睛、擤鼻涕的卻多。”

“你和王文炳他們,不是也哭了?”

“王文炳、彭家騏哭過沒有,不曉得,沒有問過他們。我呢,心裏卻酸得不好過,設若再有人哭……”

他笑了,想起那時的心情,真像變成小娃兒了。遂從藤椅上站起來,把放在中間小圓桌上的地球牌紙煙又摸了一支。

黃瀾生把吃水煙用的紙撚遞給他,一麵說道:“真個連老頭兒都在傷心痛哭的話。嗯!我看,大清朝的江山的確有點搖動啦!一個孟薑女尚能把萬裏長城哭垮,你想……”

“孟薑女哭垮長城,恐怕是假的吧?”

“也未見得全然是假,古人說過‘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隻要大家真正動了感情,橫下心腸,啥事不可為呢?”

“但是有一點,我至今還想不通。那天開會時候,哭並不是假哭,吵吵嚷嚷好像也是真的,當其朱山把茶碗打破,指頭劃出血來時,好多人都激動得不能自製,連我在會場外頭聽見了,也忍不住生了氣。但是一到散會,還沒離開會場,卻啥子事都沒有了,擺龍門陣的,說空話的,這裏也在嘻嘻哈哈,那裏也在嘻嘻哈哈……”

他忽然想起那個簽名的事,又補述了一番。

“……我想那家夥,一定也流過眼淚,一定也喊叫過誓死反對,你看他臨到簽名入會,卻做出那樣的鬼把戲。”

黃瀾生把水煙袋放下,又自己斟了一杯熱茶,喝了兩口道:“也不可以專朝壞處著想,說不定他還是好意哩。”

“好意?”

“自然囉,人多勢壯嘛!你想,那天到會的,每人都隻寫一個名字,即使一個不漏,照你說,頂多六七百人罷了,或者還不到這個數目。說起來,成都省二十幾萬人口,好多法團,好多上流社會的人呀,鑼鼓喧天成立一個保路同誌大會,頭一天入學的才幾百人,叫人聽了,豈不寒傖?設若你們簽名的都學他,不說多,一個人寫十個名字,不是一下子就是幾千人了?宣揚出來,聲色也要壯大些。可惜你那陣炮毛了一點,沒有平心靜氣和他談談,依我揣想,他一定有用意,還一定是好意哩。”

“哦!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我們年輕人,實在不及表叔的閱曆深,世故人情熟囉!”

“快別這麽說,”黃瀾生把茶杯放下,順手擺了兩擺道,“人是活到老,學到老。比如那天郝又三、田伯行在我這裏吃便飯時,說到王護院俯順民情,不但答應去請願的人代奏,還答應大家專折力爭。我不是同郝又三都認為王采臣真心實意為了四川嗎?獨有田伯行不相信,說了一長篇。我當時沒同他爭論,心裏到底有點怪他。不料今天在龍家和敝襟兄孫雅堂一談之下,才明白王采臣之出此,原來果不出田伯行所料,是有內情的。你說我人情世故熟嗎?看來,田伯行就比我行,隻管他歲數和我相差無幾。大約讀過詩書,下過科場,做過八股的老酸,心裏畢竟細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