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的確是一顆人頭!一顆嵌在冰裏的人頭!!
饒是那老韃爺識廣聞多,乍見此景也不免心生寒意。他燃起火具湊到近處,見這人頭經過多年的冰封雖還完整,但麵容幹癟扭曲,兩腮深陷,猶如在頭骨上施了層漿。老韃爺一邊細心瞄看,又不住繼續剝落黏在冰麵上的碎土渣滓。猛然間他發現,被冰封其中的,不僅僅隻有頭顱,而是一具完整的屍身!整個冰屍呈掙紮之狀,顯然是給什麽外力突如其來奪去了性命。
這時,那堅冰在火具的燎烤之下緩緩融化,繼而滴下了水珠。老韃爺捋著胡須思量再三,這才令李朝東和菜幫子聚集窖中的燃料。那老虎窖已然廢棄多年,窖底多有枯枝敗葉。兩人收刮個幹淨,竟也堆了半身來高。老韃爺遂在凍冰底部生了火。菜幫子又拿出早先“悶罐”取貂的勁頭,一通狂搖破芭蕉扇,直嗆得靈胎淚滾著淚。
天色漸暗。在窖裏亦能依稀聽到北風吹斷枝椏的“嘎巴”聲。此時四人皆已看不出個模樣,臉頰上黑黢黢,就像剛從煤窯裏爬出來。融化的冰水鋪滿窖底,複又凝成冰碴子。若不是穿了那靰鞡鞋,他們這八隻腳,非得從此爛出些黃膿不可。
兩個時辰下來,那屍身終於給掘了出來。借著火光,他們看到,冰屍身著舊時滿清官服。李朝東雖想憑借其官服上的補子圖案來判斷此人的身份,怎奈那補子已經糟舊不堪,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來。菜幫子去摸索冰屍,先是掏出幾塊散碎銀兩,接著又順出一個圓形的筒狀物。這圓筒是用白蠟封就而成的,由於多年來的腐敗,輕輕觸碰便已碎成了粉末。李朝東打開圓筒,發現內裏裝了一封書函。他將將展開瞄了兩個來回,還未等合攏,這書函就嘩啦啦碎成了一堆渣兒。
菜幫子忙問:“朝東,裏邊兒都寫了什麽?”
李朝東對菜幫子的問詢置之不理,反而把目光伸向老韃爺,直看得老韃爺有些犯了懵。
老韃爺說:“咋的了?你個犢子跟見到鬼似的!”
李朝東一字一句地說道:“老韃爺,同海爺他老人家顯靈了!”
老韃爺抄起煙袋鍋子就戳李朝東,嘴裏頭罵罵咧咧:“你個犢子是不是累傻啦?彪乎乎地說啥混帳話呢!有嗑就嘮!沒屁憋著!別擱我跟前作妖兒,一天到晚沒個正經!”
李朝東這才將書函上所寫之內容盡數相告老韃爺。
原來這是一封廷寄,是由皇帝手書用印的密詔。此中大意為,趕赴黑龍江計劃取消,著同海等一百二十八名牲丁即刻返程等候覲見,不得拖延!措辭極為嚴厲。
老韃爺聽罷不敢盡信,非要李朝東發上毒誓。李朝東擲地有聲地照做,他這才勉強點頭。
老韃爺說:“這也太趕巧了!不對勁!不對勁!”
李朝東說:“我也這麽想!要不頭了我怎麽會說,這是同海爺他老人家顯靈了呢?”
菜幫子插話道:“那也得捎帶上我!沒有哥們兒,你們上哪兒碰得著冰屍去?”
老韃爺說:“朝東,我總是覺得蹊蹺!你看看,直當這冰屍就是送信人,可我父親他們是往黑龍江去,他卻奔著遼東來,還死在了這南長白山……這明顯是走岔劈了呀!”
李朝東略一思量,又道:“老韃爺,那我問您,為什麽咱們放著近路不走卻要翻山越嶺?”
老韃爺說:“哼!你們兩個犢子是逃犯!當然要掩人耳目!
李朝東笑道:“這就對嘍!頭了咱們分析過的,同海爺和牲丁前輩們接到的是一份絕密任務,因此朝廷才修了衣冠塚以示紀念。他們為了掩人耳目避行南長白山再往目的地去,豈不也是這個道理嗎?而後這送信人沿著他們的行走路線追趕,沒想到出了意外,比如雪崩什麽的,最後才給嵌在了冰裏……您仔細想想,我這麽解釋,您是不是就不覺得意外啦?”
老韃爺連連點頭,說:“你個犢子!腦袋瓜子倒是活泛!”
李朝東道:“所以我就說嘛,這一準兒是同海爺他老人家顯靈沒錯!至少咱們距離真相又近了一步!甭管牲丁前輩們去黑龍江幹嘛,他們到底去了不是?
老韃爺甚感欣慰。轉而又去觀瞧那具冰屍,須臾過後便告訴李朝東三人,他有了逃出老虎窖的法子。菜幫子頓時樂得嘴巴咧到了後腦勺,忙問老韃爺究竟是何法子。
老韃爺說:“先把冰屍拆了。”
老韃爺說著拔出短刀,又讓靈胎轉過身去。李朝東和菜幫子也不知道老韃爺究竟想幹什麽,麵麵相覷地也掏出了短刀。在老韃爺的指揮下,他們三人將冰屍攔腰斬斷。待取了兩條腿骨之後,老韃爺抽出腰帶往上裹纏。李朝東方才明白,老韃爺是想用冰屍的腿骨卡住那窖口,然後沿繩攀爬而上——這倒是個好法子!況且,他和菜幫子的腰帶都是用椴樹軟皮編織的,那是他們進山之時,老韃爺送給兩人的第一份禮物。椴樹軟皮性韌,用其製成的漁網經野豬血浸泡,用上幾十年都不會爛掉。但李朝東唯一擔憂的,就是那凍屍的腿骨不受力。故此頻在心中念叨阿彌陀佛,倘若這次小命得保,他日必親往來此好生安葬。
逃生工具準備停當過後,老韃爺依法將腿骨拋上了窖口。他本就精瘦靈巧,沿繩攀爬自是難不倒他,一會兒的工夫還就真上去了!有了老韃爺在窖口坐鎮,李朝東和菜幫子這心裏便踏實多了,也跟著依葫蘆畫瓢脫了困。那靈胎胳膊上的力道小,老韃爺索性讓她把繩子係在了腰間,他們仨跟上頭勁兒往一處使,說話間靈胎也逃出生天。
四人稍作休息。老韃爺又將腿骨拋入窖中,還找了枯枝掩蓋窖口。這便又繼續尋那玉玦泉而去。這時天已大黑。幸好雪駐風也停歇。老韃爺唯恐子夜之前趕不到玉玦泉邊,所以沿途一刻也不停留。直到行至玉玦泉邊,那李朝東三人卻也疲勞到了頂點,累得栽在地上,甚至不想再喘一口氣。老韃爺可不管這些,拿腳生生地往李朝東和菜幫子身上踢蹬,吵吵巴火地讓兩人趕緊脫衣入水浸泡。
這玉玦泉隱在一棵歪脖古樹之下,這陣兒正淙淙作響。縱是寒風刺骨,為保小命,李朝東和菜幫子亦不得不硬著頭皮下了水。哪知他們臥於泉中之後,才發覺這玉玦泉竟是一口上寒下暖的異泉,直舒坦得兩人恨不得就此睡過去。
老韃爺和靈胎在泉邊攏火取暖。如此挨到天色漸明,李朝東和菜幫子忽覺泉中的溫熱陡然不再,接著兩人就凍得打起哆嗦,渾身上下雞皮疙瘩嗖嗖往外冒。老韃爺見狀喊兩人出來穿衣。他們將將踏上岸,再看那泉水表麵已然凝了一層晶瑩剔透的薄冰。兩人不禁直誇這玉玦泉忒神。菜幫子還說,將來若是發達了,必定每晚用飛機空運這泉水回北京沐浴。
老韃爺說:“你個犢子有那個命嗎?”
菜幫子嘻嘻笑:“老韃爺,就連血毒都奈何不了我趙秉利,您說我是不是福澤綿長?”
老韃爺嗤笑道:“等過了這頭晌,你再嘴硬也不遲!”
菜幫子聞聽老韃爺這是話中有話——難不成……還有什麽要命的節目擱後頭?
老韃爺說:“我跟兩個犢子叨嘮過,這拈葉門要練的是你們的耐性。昨兒個那悶罐取貂法不過是小道,在牲丁前輩們眼裏不值一提。怎麽捕這金鞟大葉子,才是這門秘術的關鍵。”
菜幫子不以為然:“老韃爺,您還甭激我!隻要您傳授,我就沒有學不會的!”
老韃爺說:“行你個犢子!有尿性!不過……這法子不用我教。不難。”
菜幫子哈哈大笑:“老韃爺您又調皮了!”
老韃爺陰著臉說:“金鞟可不同於尋常的大葉子,它動活起來比風都快,槍子兒也別想攆上。要想逮住它隻有一個法子,就是躺下來裝死人!那貂飲了玉玦泉水,得天地靈氣,心善,會用身子去暖和快要僵了的人。隻有在這前兒,才是下手的最好時機……所以,兩個犢子明白我要讓你們幹啥了吧?
菜幫子頓時不再言語半句了。慫了。肩膀耷拉下去一大塊,就跟讓誰割去了腎。
李朝東說:“老韃爺,非得這樣嗎?”
老韃爺說:“除非你們不想學第四門采捕秘術!我豁出去這輩子都查不出我父下落!”
老韃爺言之鑿鑿,說出的話像是掛了刺,一副不可違逆的架勢。菜幫子緊著扽李朝東的袖口,那意思是千萬不能答應。菜幫子心知肚明,甭說是躺在冰天雪地裏裝死人,就是挨在這兒走路,那都夠他們喝上一壺的,這不是擎等著往死了作踐自己嗎?
老韃爺說:“兩個犢子聽好了,我可沒逼著你們!”
李朝東說:“好!我……幹!”
靈胎一把攔住李朝東,衝著老韃爺又嚷又叫,非要老韃爺收回成命。老韃爺不允,她就坐在雪地裏耍賴不起來。菜幫子琢磨了個一下,生怕靈胎瞧不起他,又想到自己受難時李朝東拚死相救——有這兩條理由戳著,自己也跟著來吧!應了老韃爺。
老韃爺蔑笑兩聲,扯起靈胎,跟她耳語了數句,靈胎這才止住了哭鬧。她還想要跟李朝東說些什麽,老韃爺拽著她就走;一邊拋下話來:“兩個犢子千萬別偷奸耍滑,老韃爺可不受你們糊弄!”
李朝東和菜幫子臥在雪地裏,這一扛就是三個小時!
李朝東難以想象,菜幫子是靠著什麽來同自己一起經曆這人間煉獄。反正他覺得,就算將他和菜幫子的年歲疊加,也比不上這三個小時來得漫長和煎熬。非但如此,這南長白山的多變氣候,偏偏又再次在這三個小時之間展現得淋漓盡致——有風無雪,有雪無風,風裹纏雪,風、雪、雹子並上陣……變著花樣地摧殘他們的身體,還要摧毀他們的意誌!
起初,李朝東還能聽到風過耳時的呼嘯聲,雪落臉頰後那絲絲涼意。漸漸地,他的耳朵開始發燙,臉頰發熱……然後就是疼,就是疼。卷了刃的鈍刀割刮一般,不,是剌,硬生生地剌……再然後,再然後就什麽都沒有了。感覺都沒有了。他空了。他想試著睜睜眼睛,哪怕就一小下。凍住了,辦不到,灰蒙蒙的一片。
於是,這灰蒙蒙的一片,便長久地定格在他的腦海當中。唯一能證明他還活著的,隻剩下那鼻孔裏慢悠悠滑出的兩道清淺的白氣……
——可是老韃爺說的沒錯,那金鞟貂……當真還是來了!
但見它跳上李朝東的身體,用利爪撥開他棉襖上的扣子,往他心口窩處鑽。李朝東的意識隱隱約約被它喚醒。然而,當那金鞟貂的模樣映入自己的眼簾之時,他分明感受到了“巴圖魯”凝望他時的眼神,那憐惜的一瞥,怎麽也會出現在這金鞟貂的眼中?李朝東有些淩亂。與此同時,他感覺自己的心口窩發燙,繼而暖流緩緩延展至全身,就仿佛被電擊了一般。所有的紛雜記憶驅逐了那灰蒙蒙的一片,倏然之間!
李朝東下意識地一把摟住了胸口,繼而彈身而起!那金鞟貂被他驚到,頓時發出一聲“即嘎”,恐懼地想要逃走,無奈早已成了李朝東的囊中之物!
這時李朝東看到,它拚命地掙脫著,眼神無助地望著自己,那眼神……李朝東命令自己不要去跟它對視,但又忍不住!他的心終於還是軟了,鬆開手,那金鞟貂頓時借力越入了雪野,撩起了一陣雪霧,襯得它背脊上那道金線異常耀眼。
李朝東望著雪霧癡癡發呆。盡管連他都不相信,但他仍舊想看看,看看那雪霧散盡,會不會有一頭健碩的黑背狗狼出現,那頭讓他朝思暮想的“巴圖魯”……直到菜幫子趔趔趄趄地奔他而來,他這才回過神兒。
待擦掉眼中淚水,但見菜幫子懷中也裹著一隻金鞟貂。那貂亦正在拚命地掙脫著,眼神裏皆是淒淒哀哀的神色!
菜幫子大喊大叫:“朝東!快!快幫哥們兒一把!”
李朝東麵無表情地走過來。跟著,他突然雙手掐住菜幫子的胳膊,這一刻,他把菜幫子看成了敵人。菜幫子隻覺兩股強大的力量攫住了他,他無法擺脫,眼睛越瞪越大,最後眼睜睜地看到金鞟貂蹭著他的臉頰逃脫而去……
李朝東像是把這輩子的力氣都用完了,鬆開了。菜幫子一把將他推開,他跌跌撞撞地栽在了雪地裏,也不爬起來。菜幫子氣急敗壞地直跺腳,就差沒滿地打滾了。
菜幫子大嚷:“朝東!哥們兒哪點對不起你啦!那金鞟貂……那金鞟貂……”
李朝東沉默無言,任菜幫子對他大喊大叫,他也不去辯駁。
這時,老韃爺和靈胎拖著行囊趕來。靈胎看到李朝東和菜幫子無礙,直樂得崩起身子來了,一把抄起老韃爺就喊:三爺爺!你說得對!朝東哥沒事!他們沒事!”
老韃爺說:“兩個犢子,那金鞟大葉子呢?”
菜幫子叉著腰不說話,有一搭無一搭地瞄著李朝東。老韃爺自然明白過來了,不禁朝著李朝東歎息一聲:“我就知道!”
老韃爺也不再訓李朝東,把行囊拋給他和菜幫子。直說著就要下山去。
菜幫子心裏直抓撓,見那金鞟貂居然能在瞬間將僵死之人暖得渾身透熱,想來那貂皮定是世間罕有。於是又央求老韃爺再多待一天,說什麽也要再逮一隻。
老韃爺望著李朝東跟菜幫子說:“算了吧!要不他又該難受了!”
菜幫子老大不願意,可又見李朝東犯起了軸,索性也就隻好忍了痛。他上前把李朝東拉起來,恨恨地說:“行啦!哥們兒原諒你了,回去給我洗臭襪子,也是一個月!”
李朝東推了菜幫子一把,菜幫子推了李朝東一把。他們推來推去,李朝東終於笑了。
菜幫子說:“你上輩子就是欠了那些獸的!”
四人整點行裝下山。此時的南長白山又飄起了雪花,隨著大雪飛瀉不止,那天空不知怎地越發陰暗起來,狂風卷積著鉛雲瞬息萬變,甚是駭人。老韃爺不禁駐足觀望,眉宇間藏滿了焦慮的神色,他嘟囔了一句:“看來這老天爺是不想過了!”
靈胎突然伸手一指天空:“三爺爺,快看!”
李朝東隨著靈胎的指引望去,隻見一群黑壓壓的烏鴉呼號著盤旋在山峰之上,叫聲裏帶著瘮人的撕裂,直讓李朝東連打了幾個激靈,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就爬上了心頭。幾乎就那麽一眨眼的工夫,李朝東突然感覺自己耳朵裏的撕裂聲陡然強烈起來,緊接著一股呼嘯的風聲撲麵而來,他的身子寒戰連連,像篩子一般被打得通透!李朝東再向峰頂望去,頓時麵如死灰,他慌忙中扯著嗓子吼了一聲:“老韃爺!雪崩——”然後,他當即扯起靈胎連滾帶爬一溜煙兒飛奔而去……
老韃爺和菜幫子豈非不知道大雪崩?就在李朝東叫喊的一瞬間,他們就覺得腳下晃動得厲害,身子不由得搖擺,他們拚命地想要站穩,結果還是雙雙摔了個仰麵朝天。這時菜幫子透著飛揚的大雪看到,那峰顛正在緩緩塌陷,上頭的積雪簇擁成團順勢奔瀉,如一條威猛的雪龍張著駭人的血盆大口,哇啦啦,轟隆隆,所到之處,驚濤拍岸,亂石飛濺如汁,萬物全然失了本尊!
老韃爺慌忙扯起菜幫子,又見跑在前麵的李朝東和靈胎躲在一處矮崖之下正向他們招手,於是兩人奮不顧身地跑了過去。待他們將將躬下身來,就見那奔瀉的雪龍擦著他們的身子飛濺開來!緊接著是地動山搖,山搖地動,過了一刻鍾之後,方才恢複了平靜。
李朝東試著動了動身子,提步剛挪出去兩步,忙被菜幫子從後麵喊住。他指著距離矮崖不遠處的地方說:“朝東!你看那裏!”
李朝東向著菜幫子指引的地方望去,隻見那地方熱氣升騰,像是一印鐵鍋沸煮白菜時的情景。四人麵麵相覷了片刻,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在離那地方幾丈遠的地方,他們看到雪地上張開了一掌寬的裂縫,裂縫歪歪扭扭地延伸出去,一旁的雪已然融化,滿地稀裏嘩啦。
菜幫子跪在地上,把臉貼在裂縫處,剛剛挨近又猛地拿開了,說:“好燙!”
李朝東詫異地說:“老韃爺,這是?”老韃爺搖搖頭。
四人繼續前行。熱氣越發濃重,幾乎看不清前方的路麵,腳下的裂縫也更加寬闊了些許。這時靈胎腳底拌蒜,猛地摔了個大跟頭,她爬起來時手下按住了一塊軟綿綿的東西。等她再定睛一看,發現自己的手掌正流淌著滑膩膩的鮮血,她毛骨悚然地喊了聲:“朝東哥!三爺爺!血!我的手掌流血了!!”
老韃爺聽到靈胎的呼喊連忙撤身回來,他用自己的袖子蹭了蹭靈胎的手掌,幹幹淨淨。“別怕!不是你的。”老韃爺蹲下後,這才發現一頭死掉的狗熊橫在那裏。李朝東聽老韃爺說過,這狗熊冬來都有“蹲倉”的習慣,想來是在睡夢中因雪崩之力帶了巢穴,繼而丟掉了性命。李朝東在心底連連感歎了一番。倒是菜幫子,什麽時候都不忘記摟草打兔子,抄起匕首來就去割狗熊的肉。
矮崖不遠處的霧氣越加濃厚了,從裂縫深處開始傳出“吱吱”的聲響,濃密的熱氣壓得四人喘不上氣,黏稠稠地糊在嗓子眼兒,難受得要命。
老韃爺推推菜幫子,說:“犢子別作了!咱們得離開這旮瘩地兒,有點邪乎。”
菜幫子用腳踢了踢一旁慘不忍睹的狗熊,說:“老韃爺,光聽您老說過,那熊掌是好東西,這回碰上了,我得割了它好好嚐嚐,嘿嘿!”
菜幫子說著就要去割那熊掌,老韃爺奪過匕首,左右飛舞,幹淨利落地割了兩隻熊掌。他割熊掌的熟練程度就跟吃飯睡覺一般隨便,看得菜幫子目瞪口呆。李朝東也在一邊嘖嘖地咂著嘴巴,老韃爺咧嘴笑著說:“怎麽著,兩個犢子又眼饞啦?”
老韃爺再去割第三隻熊掌,剛下了兩刀,隻聽“咚嚨”一聲巨響,矮崖下忽而濺起一線水流,直衝上天。緊接著雪地上的裂縫轟隆隆地炸開,那速度猶如點燃的導火索一般,嗤啦啦地鑽到了幾人的腳底。老韃爺連忙收了匕首,再看腳下的地界兒已然緩緩下沉。他縱身躍起時,恍惚間看到幾步遠的李朝東已盡跌入裂縫裏去了!
老韃爺縱身躍出一丈開外,腳下還沒站穩,剛剛緩緩下沉的那塊地界兒瞬間傾斜,囫圇地順著他們三人滾落的位置砸了下去。老韃爺麵目臃成一個疙瘩,惡狠狠地拍打了幾下頭頂的麅皮帽子,呼呼地喘息著。他畢竟不是壯年了,這一躍幾乎把剛剛積攢的氣力全都耗光了,他感覺自己的腳踝連著小腿透著一股子酸疼,硬生生地往大腿上頂。另一頭的菜幫子和靈胎正拚命地蹬著腿腳,菜幫子的身體已然懸空,僅僅靠著一隻手緊摳著土坷垃,另一隻手正薅著靈胎的手腕。菜幫子被靈胎扯得滿臉通紅,鼓起的腮幫子有些**,上麵的皮肉抖得厲害。他想著用力往上攀爬,可是身子壓根就不聽使喚,一個勁地往下傾。他回頭瞄了一眼,這才發現後麵的土層已經斷裂,他惶恐地喊了聲:“老韃爺,救我!”
老韃爺聽到菜幫子的呼聲,轉過身用手劃拉了一下濃厚的霧氣,再看菜幫子已經無影無蹤了。他向前衝了幾步,忽然“咯噔”一下自己的雙腳居然軟了下來,踉踉蹌蹌摔倒在地。這時他看到矮崖下整整一大片土地已經一分為二,那裂縫足足脹開五丈有餘。老韃爺感到腳底的土地還在左搖右擺,邊緣的泥土沙礫啪啦啦地往裏落。奇怪的是,他除了聽到裂縫深處“吱吱”的響聲外,根本聽不到泥土沙礫落地的聲音——它們似乎被凝固在了空氣中。
老韃爺探著身子向下望,隻見下麵霧氣翻滾,白茫茫一片,深不見底。他抽抽鼻子,聞到了一股硫磺散發的臭氣。他的胸腔頓時涼掉半截,心想三人必定凶多吉少了,就算沒有摔死,也會被這臭氣活活嗆死!
然而,就在老韃爺試著再次起身的時候,去發現他身下的土地正在緩緩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