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東睜開雙眼後,眼前的景象嚇得他五髒六腑翻了十八個跟頭。隻見雲霧彌漫處,橫七豎八地伸出些蓬亂的光亮來,忽閃忽閃的仿佛夜鷹之眼。他聽得身下有水流湧動的聲響,咕咚咕咚沸得正酣。他試著動了一下身體,發現自己懸在空中,並未落地。這時,頭頂忽然傳來“咯吱咯吱”的響動,像是樹根枝蔓在斷裂。與此同時,李朝東感覺自己的身子正緩慢下沉。他心裏一驚,料定那樹根枝蔓必是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了,心想倘若跌落下去,就算僥幸活命,也定會被那沸水煮得破破爛爛。正在思索對策時,忽聽“嘎巴”一響,整個身子便囫圇墜入沸潭之中……
撲騰了一陣後,李朝東從沸潭中鑽出頭顱,劇烈地喘息著。他感覺腳底處湧動著一陣徹骨的冰冷,一直延伸到腰部。但是上身卻是火烤般灼熱,根根血管似乎都要爆裂。他強忍著疼痛遊向岸邊,爬出水潭後,一下子栽倒在地。總算撿回條命!李朝東暗自慶幸,嘴角緩緩吐出一股水流。他攪了攪舌頭,一股硫磺的味道衝進鼻孔,舌尖兒麻酥酥的發僵。
李朝東這時方才想起生死未卜的老韃爺、菜幫子和靈胎,於是爬起身叫喊著三人的名字,四下找尋。走動半圈後,他發現此處布滿了大大小小十幾潭沸水,其中兩眼沸潭正噴發著丈二有餘的水柱,水麵同剛剛墜入的水潭並不一樣,粘稠如米粥。他用手試探了一下熱度,手指伸出的一刹那,疼痛直抵心口。他用嘴巴嘬著手指,轉身來到自己墜落的那潭沸水的另一端,這才看到老韃爺等三人在雲霧裏時隱時現的身體。李朝東連忙俯身查看他們的生死,見他們胸口溫熱,尚有鼻息,一顆懸掛的心方才歸位。
李朝東推搡著老韃爺一陣子,老韃爺睜開眼睛,呲牙咧嘴地四下瞟了幾眼,最後目光停在李朝東臉上:“犢子,咱這是在哪旮瘩?”
李朝東憂心忡忡地說:“怕是在地殼子裏。”
老韃爺在李朝東的攙扶下臥起身子,他們擺弄了菜幫子一陣子,見菜幫子仍舊沒有恢複意識,老韃爺便劈頭蓋臉摑了他一個耳光,菜幫子這才緩緩睜開眼睛,呲牙咧嘴一通叫喚過後,倒把靈胎給吵醒了。
老韃爺剛笑了兩聲,立即哎喲哎喲地叫起來:“裏頭都摔酥了。”
靈胎在李朝東的攙扶下站起身來,試著活動了一下筋骨,除去幾處骨節酸痛外,看起來並無致命的傷。李朝東說:“幸好掉下時被老樹根枝攔擋了一下。”
菜幫子指著雲霧處忽閃的亮光,問老韃爺:“那都是些什麽東西?”
老韃爺說:“許是夜光木。”
李朝東說:“就是您老在獾子廟用過的那東西?”
老韃爺說:“嗯。夜光木是古木根莖所化,遇水則明。”說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一些事情,自言道,“不對呀!這夜光木遇到水才會生光,但水潭跟上頭還差一段距離,怎麽會……”
“老韃爺,你沒看見滿眼的水氣嗎?”菜幫子撇嘴說道。
“我說的是明水……”
老韃爺話未說完忽然驚叫了一聲,他癱倒在地,望著頭頂不住地叨念:“這回真是死定了!趙秉利你這個犢子,你說你非要割那熊掌幹嗎!你個混帳!我到了陰曹地府也要攪得你不得安生。”老韃爺環顧了四周,歎息道,“這不就是陰曹地府嗎?!”
靈胎說:“三爺爺,我們不會死!有您在,我們不會死是不是?”
李朝東搖搖頭:“老韃爺說的是,我們死定了!”他指了指頭頂,對老韃爺繼續說道,“崖下的裂縫已經坍塌,我們被封在地下了。”
“那上頭會不會再裂開?”
老韃爺歎息了一聲,說:“短時間內肯定不會。崖下的裂縫是由雪崩的力量引發的,除非再有一次雪崩。”
菜幫子睜大眼睛望著老韃爺,說:“會有嗎?”
“有。”老韃爺恨恨地說了一句,“有屁!”
四人再去查看身旁的那潭沸水,見水底似有東西遊動。但由於水麵的熱浪湧動不止,看得並不真切。李朝東說:“這池子水古怪,跟那口玉玦泉似的!上半截燙死人,下半截冰得要命。”
靈胎詫異地問李朝東:“你是說這潭水上下兩端溫度各不相同?”
李朝東說:“是這麽回事兒。”
菜幫子插話道:“嘿!咱得看看水潭下頭是什麽東西,我覺乎著八成著是魚。”
李朝東說:“我可不下去了,喝熱水吞冰溜子的滋味可不好受。”
老韃爺指了指頭頂橫生的夜光木,說:“用這個照著瞧一瞧。”
李朝東拔出腰刀叼在嘴裏,沿峭壁攀爬而上,那夜光木本是古木根莖所化,質地異常鬆脆,腰刀斬割時,已有幾塊嘩啦啦墜入水中。李朝東取得兩段揣入懷中,正準備起身返回,忽聽得菜幫子喊道:“魚!我估摸的沒錯,哈哈。”
李朝東下了峭壁收好腰刀,見水麵火光澄明,潭底群魚遊動。四人看了一陣後,發現群魚身生倒麟,與平日所見之魚大相徑庭。且群魚隻在潭底遊動,並不上浮。老韃爺望著水潭一籌莫展,搖頭說:“潭中的水有涼有溫,可這兒並沒有注水的渠道呀,這水中倒麟魚來自哪裏呢?”
菜幫子喪著臉說:“老韃爺,人都要掛了,您倒真有閑心,管起魚來啦!”
這時四人突感四周熱量上升,硫磺的氣味直撞鼻孔,仿佛燒焦的柴棒插入一般,火辣辣的。李朝東這才發現噴發水柱的那兩潭沸水不知何時已生了變化,水柱噴射的高度似乎有所增加。他正想告訴老韃爺和菜幫子,突聽“嘭”的一巨響,又一潭沸水炸裂,水柱自潭中噴射而出。老韃爺扯起他們三人,說:“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裏!”
菜幫子說:“離開這裏去哪兒?您看看,這還有能去的地兒去嗎?我不走了!我坐著等死!”
“你個犢子!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老韃爺雙眉緊蹙,說,“這十幾潭沸水怕是火山的噴氣孔,倘若全部生出水柱,熱氣會讓咱們窒息身亡。到時候別說性命不保,連屍首都會化為灰燼!”
“老韃爺,您甭懵我!這長白山是座死火山。”菜幫子辯解道。
老韃爺焦急地說:“死火山不假。如果我記得沒錯,自康熙四十一年那次之後,長白山的火山就再也沒有噴發過,但就眼前的跡象看來,它像是要複蘇。這同我們睡眠一樣,總有蘇醒來的時候。”
菜幫子說:“會這麽快?”
李朝東滿麵愁容地說:“老韃爺說的沒錯,康熙七年也曾有過一次……”
菜幫子遲疑了片刻,霍地站起身來,扯著老韃爺:“我們走!——往哪走?”
老韃爺指了指峭壁另一端的漆黑處。
他們緊挨著峭壁,繞過噴射的水柱,向地殼子深處行進。走了一段後,眼前便伸手不見五指。李朝東自懷中掏出兩截夜光木照明,但見前方壁立千仞,似乎已經到了絕路。他們感覺此地空氣潮濕,灼熱之感頓時褪去大半。老韃爺來到峭壁下,以夜光木之光仔細觀察了一番,他看到峭壁上遍生白漬,似被鹽水浸泡過一般。這邊,李朝東沿著峭壁上的白漬橫向行走了十幾步,忽然感覺兩段小腿被人推了一下。他心裏一陣害怕,冷顫生出發梢。他連忙喊叫老韃爺、菜幫子和靈胎,三人快步前來,他們俯下身後,這才發現峭壁底部藏著一孔隱洞。洞口呈橢圓狀,小腿高度,僅容一人匍匐鑽入。
他們探了探隱洞,洞內冰冷刺骨,陣陣凜冽之氣自洞口湧出,生生不息。老韃爺喜出望外,道:“我們有救了!洞內氣息順暢,一定與外界相通。”
菜幫子遲疑了一會兒,說:“老韃爺,您別高興得太早。這隱洞跟寒窖子似的,咱爺仨還好說,可靈胎她……我怕是爬到半截腿腳就不聽使喚了。”
老韃爺說:“為今之計,隻能破釜沉舟了。倘若我沒猜錯,這隱洞應是上行直抵玉柱峰。”
他們商議了一陣兒,決定先由菜幫子進洞試探一下,若隱洞內確如老韃爺所言一般,三人再隨後進洞。說罷菜幫子裹緊了身上的棉衣,俯下身子沿隱洞鑽入。李朝東蹲在隱洞一旁,望著幽暗的洞口發呆。忽然間,他看到隱洞內生著一抹翠綠,像是一截水草。他躬身將水草撚在手中,放在鼻間嗅了嗅,盯著老韃爺說:“峰下怎麽會有海藻生長呢?”
老韃爺裹了裹身上的棉衣,雙手互插袖中,脖子縮進肩膀,說:“別疑神疑鬼。”
李朝東眉頭緊蹙,說:“長白山據深海有百裏之遙,按照常理不應該有海藻生長,況且又是在這地殼子裏……”
老韃爺哼了一聲,說:“不應該?不應該的事兒多了。我還不應該來這鳥不拉屎的地界兒呢,那倒鱗魚還不該生在沸水潭子裏呢……不應該管個蛋用?”
李朝東癡癡地望著手中的海藻,忽然盯著老韃爺:“您說什麽?”
老韃爺說:“我說趙秉利這個犢子該死,該千刀萬剮,該下油鍋……”
“不對,不對,不是這句,前麵那句……”李朝東搖著細長的手指,“前麵那句……”
老韃爺說:“前麵那句?前麵……我說水潭裏的倒麟……”
李朝東猛地站起身來,擊掌說:“對,倒鱗魚!倒鱗魚!這就對了。”
老韃爺見李朝東一副癲狂相,悶氣不打一處來,說:“什麽這就對了?你個犢子瘋了?”
“我沒瘋……”
李朝東話音未落,隻得聽隱洞內傳來一聲地動山搖般的嘶吼。
老韃爺驚慌失措地叫喊了一聲:“幫子,快出來!”
片刻之後,三人見菜幫子自隱洞內鑽出,一股鹹腥之氣撲麵而來。李朝東見菜幫子臉色煞白,瑟瑟發抖,便將自己身著的棉衣脫下披在菜幫子肩上。菜幫子牙齒叮叮作響,說:“洞內有怪東西……”
三人麵麵相覷了一陣兒,李朝東向菜幫子問道:“看清楚是什麽東西了嗎?”
“太黑,沒看清是什麽。我走下去不久,前頭被一塊滑溜溜的東西擋住。我以為是石頭,推了一陣後,那東西動了動,緊接著就叫喚了一聲……”
老韃爺說:“你是說隱洞內可以正常行走,而且是下行?”
“我進去後爬了幾丈身子就能站起來了。是往下走,洞裏挺濕,水汪汪的。”
老韃爺笑了笑,說:“那就對了。下行就對了!”
菜幫子撇撇嘴,向老韃爺說道:“您怎麽了,剛剛你還說是上行直達玉柱峰,現在又說下行對了,您這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這不是……自己抽自己嘴巴呢嘛!”
老韃爺搖搖頭,說:“剛開始我確實估計錯了,後來說起倒鱗魚我才恍然大悟。”
“您悟出個啥?悟出個咱們一路往下走,直接到閻王老子哪裏報道?!”
老韃爺說:“不是閻王老子,是東海龍王。”他指了指峭壁上的白漬繼續說道,“剛剛咱們來到這地方的時候,我查看了石壁,石壁上端幹爽,但是下端卻非常潮濕,這說明此地曾被水流浸泡過。而之前的沸水潭內並無注入之渠,潭內卻徒生倒鱗魚,想必這些生靈是順水浮遊到潭中的。剛剛朝東說隱洞深處也有積水,那麽此地的水定是從這隱洞流淌而出,並一路高漲淹了沸潭,所以潭頂的夜光木才會生發光亮。還有,倘若我猜的沒錯,水應該是鹹的。”
菜幫子聽得老韃爺這般言語,起身自峭壁下端潮濕處用舌尖舔了舔,喊道:“是鹹的!是鹹的!”
靈胎抿兩下嘴唇,說:“三爺爺,這些……你都是咋知道的?”
老韃爺舉起手中的那截海藻,說:“它告訴我的。長白山距深海有百裏之遙,這類海藻本不該生在此處。但此時它卻在我手中,所以曾在這裏的水流必是海水無疑!”
李朝東張大嘴巴支吾了一陣子才說:“可是,可是幫子說隱洞是一路向下,水咋會從下往上流呢?”
老韃爺說:“海眼!”
李朝東失聲道:“您是說山頂的龍潭……”
老韃爺點點頭。
菜幫子焦急地推了推老韃爺:“什麽海眼?什麽海眼?”
老韃爺繼續說道:“這地界的百姓們都傳聞,這長白山它是座水懸之山,群峰之下皆有水,山浮水上。山顛天池為海眼,海眼與海水相呼吸,平日不見漲落,每隔七日一潮。此記載那七門采捕秘術裏也有三言兩句,依目前之狀況,怕是確有其事。倘若如此,這隱洞內必有一處通往山巔池底之路。”
“這麽說來咱是不是可以順著這條道路出去呢?”
老韃爺望著隱洞,說:“談何容易!洞內怕是會有成千上萬條岔口,我們身在地殼子裏,又無法辨別方向……就算真的找到了通向天池之路,潭內之水高深莫測,我們何如潛出?加之現在洞內又被擋住去路……”
他們正一籌莫展時,隱洞內忽然傳來一陣金戈斧鑿之聲,似有石塊飛裂,轟隆作響。老韃爺俯身傾聽了一陣兒,說:“那畜生怕是衝著咱們這旮瘩來了。”
菜幫子說:“是什麽東西這麽有勁兒,可以把石頭劈開?”
老韃爺望了望李朝東,說:“如果海眼這碼事是真的,那這畜生怕是龍潭裏的怪物!”
靈胎插話說:“三爺爺,您是說……那個‘盎金獸’?”
菜幫子忙問:“‘盎金獸’是什麽東西?”
老韃爺麵色凝重地捋了把頜下稀疏的胡須,說:“二十幾年前,我在遼東一家客棧遇見一位常年往來長白山的狩獵幫把頭,嘮嗑時他說,有一次他領著幫裏的兄弟在長白山打獵,發現杜坡口和梯雲峰那旮瘩遍地鹿蹤,於是便一路追擊。他說那山頂的龍潭池邊生堿,每到盛夏那陣子,麋鹿便結隊到池邊食堿、洗角。不料到了龍潭後山間突然起了大霧,風聲雷震。他們迷了路。本來想著在龍潭邊兒上先待一陣子,等霧收雨停後再下山去。誰知看到一頭老大的金色怪物從龍潭浮了上來,噴出的水柱足足有十幾丈高!幾人嚇得要死,拚了命地亂闖,結果除他以外,其餘的兄弟都跌到崖子下頭摔死了。”
菜幫子聽得入迷,不禁打了幾個冷顫:“那‘盎金獸’到底長得什麽樣?”
老韃爺把食指放在眉心處,思索了一會兒,道:“都說那‘盎金獸’通體金黃,頭大如盎,方頂支兩彎月牙角,長項多須,善織網會捕魚,晝食八百斤,夜吞六百鬥。”
菜幫子聽得心驚肉跳,縮縮脖子,說:“咱還是離開這地兒回到沸水潭子吧,不然它鑿開隱洞……”
老韃爺說:“依沸潭目前之熱度,我們回去必死無疑。況且海潮之日就要到來,倘若我們冒然行事,就算僥幸逃生,海水還是會把我們淹死。”
菜幫子滿臉疑問:“您咋知道海潮就要來了?”
老韃爺擦擦頭頂的汗珠,說:“此地剛剛還是潮濕涼爽,現在卻是悶熱無比,我想必是那沸潭又噴裂了幾孔。若是十幾潭沸水全部如此,力量足以引發玉柱峰天崩地裂。可是這些年來此峰安然無恙,定是海水在關鍵時刻卸去了噴氣孔至極熱量的原因。”
菜幫子說:“您的意思是,每次火燎得正旺時,就被一泡尿給澆滅了?”
老韃爺點點頭,繼續說道:“是這個道理。所以,熱量越高,海潮之日也就越近。”
菜幫子抽搭著鼻子,帶著哭腔說:“看來怎麽著都活不成了,我還不想死哪……”
老韃爺見不得菜幫子這幅模樣,罵道:“動不動就出貓尿兒,沒出息的玩意兒!”
李朝東望著抽搭不止的菜幫子,忽見他兩洞鼻孔裏淌下了青黃的鼻涕。他心下一喜,說:“我們有救了!”他指了指菜幫子的鼻孔,繼續說道,“山水與人體同為一理,既然都是一脈相連,隱洞不該隻有一孔。沒錯!我怎麽早沒想到……”
老韃爺聽聞此話霍地站起身來,就著夜光木之光四下找尋起來。菜幫子聽懂了李朝東話外之音,用袖子抹了鼻涕跟在老韃爺的屁股後頭,一邊走一邊回頭喊著靈胎。他們忙活了一陣兒,十幾丈遠處,果然覓得另一孔隱洞。
這時那刀削斧鑿之聲陡然強烈起來,四人感覺腳下搖晃不止,料想那“盎金獸”怕是就要鑿開隱洞了。於是老韃爺未加思索先一步鑽入洞中,李朝東也扯著靈胎緊隨其後也鑽了進去。菜幫子俯下身子時,回身瞄了一眼,但見幽暗處一根蓬勃的觸須奔著他的方向拋了過來,他的身子嗖地鑽入隱洞之後,一陣亂石飛濺之聲即刻響起,轟隆隆百轉千回。
他們鑽入隱洞後,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生怕那“盎金獸”尾隨而來。洞內狹窄非常,他們匍匐行進了一陣兒,方才站起身來。隱洞兩壁長年被海水衝擊,生得光滑黏膩,根本無從下手把扶,他們不時摔倒,卻不敢有片刻停歇之心。半個時辰之後,他們漸覺四肢發僵,鹹腥之氣壓得胸口生疼,腹內翻江倒海般湧動。老韃爺幹嘔幾聲,嘭的一聲跌倒在地。他擺了擺手,說:“不能再往下走了!此地鹹腥之氣如此濃厚,怕是即將觸及海水。”
李朝東扶起老韃爺,四下觀看,見前方生出幾孔岔路,大小不一,說:“現在怎麽辦?”
老韃爺對這些隱洞仔細觀察了一番,指著其中一孔,說:“此洞大概通向山巔龍潭,我們從這裏走。”
菜幫子說:“老韃爺,您又是咋知道的?”
老韃爺撫摸著隱洞上的鑿痕,說:“此洞較其餘隱洞寬大,兩壁遍布鑿痕,想必是那‘盎金獸’所為。‘盎金獸’時常出沒於山巔龍潭,沿此行進,必會抵達那裏。”
菜幫子一聲歎息:“就算到了龍潭中,還不是一樣得死嗎?”
老韃爺搖頭苦笑:“到時隻能各安天命了。”
他們自隱洞內曲折行進,發覺此洞寬敞程度異於剛剛途經之隱洞,想來是那“盎金獸”體格碩大,唯有如此方可自由出入。四人踩著橫七豎八的石塊兒走了一陣子,突覺隱洞大有上行之勢。老韃爺喜上眉梢,說:“依此來看,用不了多久,便可抵達池中。隻是……如何自水中潛出呢?”
菜幫子說:“池水高深莫測,比冰窖子還冷。就咱爺仨這身子骨,怕是肉包子打狗……”
他們休息了片刻,正準備動身繼續行進時,忽聽得身後傳來水擊石壁的聲音,菜幫子折回身去,走了幾步後驚慌失措地跑了回來,喊道:“水,水浮上來啦……”
老韃爺扯起靈胎,大叫道:“糟了!海水開始漲潮了,我們必須在海水漫來之前衝出隱洞。快!快走!”
他們弓起身子一路飆行,耳聽著潮水自身後咆哮而來,水流一浪高過一浪推著他們的腳腕。四人在跑動中漸感步伐沉重,再看身下水流已然沒掉了膝蓋。一團巨浪湧過,他們被硬生生推倒入水,順勢躥出幾米開外。李朝東自水流中浮起身體,抹掉滿臉鹹腥,拉起餘下三人,他們靠在一起,回頭張望,但見一龐然大物將隱洞充塞得滿滿當當,正搖頭作吞吐海水狀。四人幾乎同時脫口而出:“盎金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