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正欲起身逃命的一瞬間,一股堅硬的海水井噴般撲麵而來,他們措不及防,仿佛樹葉一樣被擲了出去,身子在水流中連連翻滾。那“盎金獸”噴水之力勢如破竹,幸好水流平行撞在四人身體上;倘若上行衝撞,他們的身子與石壁相擊,必定筋骨寸斷。

他們爬起身來,感覺渾身似有萬千尖針刺入皮膚,戳得內髒顫抖不已。菜幫子摸了一把自己的臉頰,腫了一個大包。這時他看到老韃爺和李朝東、靈胎三人行動遲緩,知道他們必定傷得不輕。他們相互扶持在齊腰的海水內連滾帶爬,一邊不時回頭張望襲來的“盎金獸”。隱洞內的海水越積越深,眼見便要沒掉胸口,老韃爺停住腳步,氣喘籲籲地說:“我們,插翅難逃了!再往裏走,海水就會充滿隱洞……”

菜幫子四下張望了一會兒,指著不遠處,說:“那裏像是有條岔路!”

借著夜光木之光,老韃爺看到一孔狹小的洞口橫在半腰處,洞內已被海水衝灌。老韃爺說:“趕快進去!”

菜幫子遲疑了一下,說:“洞內全是海水,進去還不是一樣沒命?”

老韃爺說:“此洞狹窄,‘盎金獸’的身體無法鑽入,我們先行躲避一下再說。”

四人閉氣潛入洞中,浮出水麵後,心裏頓時涼掉半截。洞內海水洶湧,水麵距離洞頂隻有一個腦袋的空當。他們不敢怠慢,揚起頭顱一路前行,身後“盎金獸”鑿得石壁鏗鏗鏘鏘。這麽走了一陣,四人停下了腳步,眼見著下方水流湟湟,已然是絕路一條!

老韃爺長歎一聲,合上雙眼,說:“天意……”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李朝東三人,“可惜你們這三個娃子,唉!”

此時菜幫子不知哪裏來了一股莽勁兒,指著下方滿眼水流說:“反正都是個死,我下去瞅瞅!”

老韃爺說:“別胡扯!跟在我身邊!”

李朝東麵色凝重地說:“幫子說得對……”話音未落,隻見菜幫子“噌”地一聲鑽入水流而去,老韃爺再想提臂攔截,為時已晚。他望著菜幫子的身影在水中緩緩消失,異常深沉地對靈胎說道:“妮子,怕嗎?”

靈胎說:“有一點兒。”

他們三人再向身後望去,見那“盎金獸”就在不遠處蠻橫地鑿石,隻消半刻鍾的光景便會來到他們麵前。李朝東握著匕首的手抖得厲害,臉上皮肉也緊張得蹦蹦跳跳。老韃爺按住李朝東不能自已的手,剛要說些什麽,忽見菜幫子自水中躥出頭顱,一口水流迎麵噴出,掛了他滿臉都是。

老韃爺見菜幫子安然返回,“呸呸”了兩聲,罵道:“犢子!你可算回來了,你說你要有個三長兩短……”

菜幫子手撫胸口,打斷老韃爺又驚又喜的牢騷,說:“水下,兩丈開外便是洞口,口外似乎是一潭湖水。”

老韃爺說:“不會呀!洞口之外咋會是山巔龍潭?”

菜幫子說:“不,絕對不是天池。我潛入後見海浮石遍布湖底,胸口雖感重壓,但並不覺疼痛。倘若,倘若是在高深莫測的山巔天池之底,恐怕身子一出洞口便會分崩離析。”

李朝東收了匕首,喜出望外,說:“這麽說我們可以潛出去?”

菜幫子說:“湖水太深,從下往上根本見不得一點光亮。”

李朝東歎氣道:“要是這時候誰能推上咱仨一把,該多好……”

老韃爺說:“想得到美!這地殼子裏除去咱爺們兒就剩下那鑿洞的畜生了,還,還誰能推上咱一把?難不成你讓那畜生推咱一把?!”

李朝東望著隱洞一端丈二開外的“盎金獸”,又比量了一下水麵與洞頂的距離,然後說道:“老韃爺你說的沒錯,那畜生是得推上咱們一把。”他揚了揚下頜,繼續說,“依目前潮漲的速度,‘盎金獸’到達我們所在之地時,海水便會衝至洞頂。此地距離洞口有丈二開外,倘若我們潛出洞口後,尾隨而來的‘盎金獸’鑿開石壁還需片刻,隻要我們在湖水中堅持到他將石鑿開,我們就有救了。”

老韃爺滿臉驚訝,說:“你是想借那畜生噴水的勁道……”

話未講完,一股海水硬生生撞進了他的喉嚨。此時海潮猛地上漲,他們的臉龐隻能緊貼洞頂,張大嘴巴喘息著。那鑿石的“盎金獸”已近在咫尺,隻需向前一步,他們便會淪為它的裹腹之餐。

四人再無時間怠慢,老韃爺噴出口中海水,深吸一口氣,拉著靈胎潛入水中。李朝東和菜幫子緊隨其後。他們順次遊出來到湖底,雙膝弓起,借著叢生的海浮石之力向上遊去。湖內異常幽暗,老韃爺拂去穿行在眼前的白魚緊緊盯著下方,生怕那“盎金獸”臨時改變主意。恰在此時,一團遊移的水草團掛住了李朝東的雙腿,李朝東拚力地瞪著腿腳力圖擺脫,身子緩緩下沉。菜幫子猛地扯住他的胳膊,忽見湖底冒出一陣衝天般的水泡——“盎金獸”!

菜幫子連忙掉轉身來,感覺胳膊被生生地鉗住,方知老韃爺已在頭頂。他們連成一線,將將遊動了幾下,轟隆一聲,一股強勁的力道頂在他們身上,四人被破開,昏昏沉沉衝向湖麵。致命的力道使得他們不知不覺中張開嘴巴,凜冽的湖水咚咚地灌了滿腹……

風聲。

李朝東感覺臉頰被刀割滿了口子,朔風生猛,濺在臉上的水滴片刻便凝水成冰,冰涼直插而入。他在恍惚中睜開眼睛,一道耀眼的光芒刺進,眼窩內頓時飄**出數十條透明蟲卵。他試著抬起手臂,手指將將觸及臉頰,身子猛地傾斜,一口湖水漫進口中。他打了一個寒戰,頭腦清醒過來,連忙揮開雙臂在湖水中遊移。光芒在瞳孔間緩慢生長,他漸漸看清了前方那片搖晃不止的鬆林。他連忙呼喊菜幫子、老韃爺和靈胎,嘴巴張開的一刹那,兩頰咯吱咯吱的撕裂,冰渣子扯得臉皮生疼。

李朝東聽到淩亂的涉水聲中夾雜著虛弱的應聲,他回頭瞥見老韃爺和菜幫子正相互拉扯,攙扶著靈胎費力地向他遊來。他們拖著疲遝的身子總算遊到了湖岸淺灘。這一通折騰下來,四人早已饑腸轆轆,再無氣力行走。他們爬出湖岸,抓了幾把積雪吞掉,靠在古鬆下環顧四周。

老韃爺的身子哆哆嗦嗦,他一邊咳嗽一邊說:“咱們不能坐以待斃,這樣下去身子會僵掉,得動彈動彈……我怕是染上風寒了。”但是一刹那,菜幫子就看到老韃爺掛在臉上的痛楚倏地凝固成驚恐——“看、看、看水裏……”

李朝東三人向湖麵望去,但見湖心水麵湧動不止,波浪層起,一柱水流衝天後,一片耀眼的金黃緩緩浮出。四人驚慌失措,起身逃入鬆林,將將走掉幾步,忽聽湖中傳來一聲淒厲的號叫。他們回身再望,湖麵碧波清澄,隻剩下凹凸不平的水浪暈散不止。

他們虛驚一場,一言不發地麵麵相覷了片刻。

此時老韃爺幹咳了幾聲,說:“‘盎金獸’來而複返,許是怕光。幸好此時天氣晴朗,否則若是迷霧時分,恐怕我們還是會在劫難逃。”

菜幫子說:“老韃爺,先別管那麽多了。看看這兒是哪裏。”

老韃爺環顧四野,但見四圍山峰巒疊嶂,形似馬耳、臥象、蠶頭、筆架,屹立天際之間。他又望了望湖水,道:“湖水與山巔天池相通,按理應是七星湖的一口。如若我猜測無誤,我們身處之地便是蒲譚山。”

這蒲譚山居長白山北麓,內藏七口湖水,高處俯瞰,似北鬥七星排列狀,故名七星湖,湖之形狀如菱角,如荷蓋,如葫蘆,如桃葉……

三人在齊膝深的雪窩子步履蹣跚,向著玉柱峰的方向緩慢行進。晌午的山間熱量十足,他們凍成鐵皮般的棉衣緩緩融化,身子裏稀裏嘩啦的一汪水,老北風刮過一陣,積水又成了冰。如此往複了幾個來回,菜幫子內寒熱交替,漸感胸口幹裂,“嘣嘣”咳出了兩口鮮血。

老韃爺囑李朝東將古鬆下的積雪攤開,攙扶菜幫子坐了下來,又命李朝東脫掉他的靰鞡,手握積雪揉搓菜幫子的雙腳。李朝東直搓得菜幫子額上冒了汗星,菜幫子的氣色方才有所好轉。

老韃爺說:“腳暖了,人就不會死了。”

他們又行了一陣兒,老韃爺畢竟山林水道經驗豐富,還真就找到了往年獵人狩獵時挖掘的地窨子,索性的是,地窨子裏尚存生火的工具,李朝東隻感歎,這叫天無絕人之路。這四人在此地一休息就是三四天方才全然恢複了精氣神。那菜幫子的風寒也日漸好轉,又開始雲山霧罩大吹特吹起來。

老韃爺帶他們下山。

沿路之上,靈胎偷偷挨在老韃爺身邊,他生怕老韃爺因為那金鞟貂的事情,回去再也不理李朝東。沒想到老韃爺心情大好,直說這趟南長白山之行收獲頗豐。還誇靈胎真是有福氣,靈胎自然明白老韃爺所指為何,不禁也咯咯笑個不停。

菜幫子見狀眼珠兒一番,心道牛毛廣後來成了廣嗔和尚的這事兒,他還得問個清楚。不料這回老韃爺幹脆利落,應了一聲,便給三人講了起來——

上回書說到,這“深不可測”的胡子牛毛廣遷了老巢,跟獾子廟這兒安營紮寨。都說是“春風得意馬蹄疾”,那牛毛廣鳥槍換炮,手底下握著千十來號人,能不誌得意滿嗎?想過去,思今朝,這小子見天窩在炕上抽大煙泡,最後弄明白一個道理:人,不能忘本。

這但凡是吃“老橫兒”的主兒,甭管是江洋大盜,還是毛頭小賊,他都得撂心頭點兒信仰。饒是那做皮肉營生的妓行,人家還把管仲當祖師爺祭拜不是?所以,胡子們當然也有崇拜神,供奉的便是達摩老祖。您想想,要不說這幹胡子行當的得有多混帳,那達摩老祖普渡眾生,他們殺人越貨,這整個一擰巴呀?沒關係。胡子不胡來還能叫胡子嗎?

可牛毛廣比他們的前輩還混不吝。讓他把達摩老祖擺在香堂裏?門兒都沒有!合著我落難的時候您擱哪戳著呢,怎麽沒來渡我逢凶化吉呀,我還不是倚著一張嘴小命得保?牛毛廣越想越氣,又感念其父大德,給了他這張大殺四方的嘴巴,幹脆一聲令下:從今往後就拿貨郎當咱的崇拜神!還說了,凡是見著貨郎,就給我往他們兜裏扔銀子,扔得越多,官升得越大!好家夥,牛毛廣這一手可把貨郎們給撿到了,平白無故就有人拿銀子直往腦袋上擂,完了還不要東西,這不是碰到神經病了嗎?以至於後來就近鄉鎮幹買賣的,紛紛換了營生,一天到晚那撥浪鼓搖的,直讓作法事的和尚們沒了收成。這幫和尚餓得小臉黢綠,最後全都還了俗,幹起了貨郎。牛毛廣高興。嘿!誰讓你達摩老祖不稀的理我,這回兒瞅見了吧?——您說說,這不是往自個兒腳麵上釘釘子玩嗎,說他窮嘚瑟那一丁點兒都不屈!

這還不止。說您手下都有一千多口子了,怎麽著還不封自己一個團長的頭銜過過癮?牛團長,聽上去就牛!牛毛廣不。他說團長算個鳥!老子要當國長!胡子們又懵了,聽過師長軍長也沒聽過國長呀?但有那腦瓜子轉得快的,心道莫不是大當家要當李闖王吧?這可得趕緊置辦一套龍袍去!牛毛廣直罵這幫小子沒文化,都他媽民國了,還不知道與時俱進!他說咱們是什麽呀?咱們是“外國人”,怎麽能忘本!從前他們是亞歐美八國聯軍,現在要把非洲大洋洲南極洲也囊括進來,將來事業還有可能波及到四大洋,直至遍布全球!人道是“誌當存高遠”,因此當下就要把框架搭起來。胡子們這聞聽之下,猶如刮了一場心靈風暴,又哭了。直擱心裏念叨,大當家不僅僅是“深不可測”,原來還有經天緯地之才!

牛毛廣變“八國雜碎”為“萬國聯軍”以後,開始以國為單位為手下弟兄賜號,合著世界上總共才有多少個國家呀,這可把他難住了。最後實在沒了轍,隻能在原有基礎上往下排數字,什麽法蘭西二號,德意誌四號,小倭寇八號等等。

一晃這幾個月可就過去了。這天手下的弟兄來報告,說是沒銀子花了。氣得牛毛廣直咳嗽,沒銀子不會去搶呀?可他哪裏知道,這千十來口子可不比當初那幾十號人,人吃馬喂加上揮霍無度,再多的銀子它也扛不住這麽敗禍呀!您說那不對,上回搶那大戶人家不是挺過癮的嗎?接茬兒搶唄!是,道理是這樣。但架不住您隔三岔五就來一遭哇!被搶的財主爺說了,那八國聯軍進北京,搶得再多也就一回;您這“萬國聯軍”可倒好,歐洲大爺們頭半夜剛來過,美洲弟兄們下半夜又來弄。得了,咱也不扯了,我轉行去當貨郎吧我!

牛毛廣一琢磨可也對,這麽整誰也受不了,就是千手觀音,一天砍她一條胳膊,到最後也得成了無手觀音。算了吧,放了養養,等那家夥再幹回財主的本行,完了再去搶。但這茬兒算是過去了,根本問題沒解決呀?手下胡子們見天往牛毛廣的屋子裏紮,哭得一個個小臉兒蠟黃,直說餓啊,還拿棒子硬往手指頭上捶,完了才割下來吃,吵吵著打腫了還能多吃上一口肉。牛毛廣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淚,擤出來往兄弟們的衣服上抹,大談越王勾踐怎麽臥薪嚐膽,韓信如何**受辱。一番激勵之下,手下的胡子們這才算是不跺手指頭了。

俗語有雲,天無絕人之路。沒過兩日,牛毛廣得到線報,說是有一隊奉軍要運送一批餉銀到奉天,路過他的地界兒。胡子們頓時摩拳擦掌,心想終於不用再哭了。不料人家牛毛廣愣是不著急不忙慌,告訴兄弟們先喝涼水頂兩天,這趟不打劫。您又問了,這麽好的機會怎麽給放過了?牛毛廣這小子才不傻。別看他一天到晚胡沁什麽要當國長,他心裏明鏡兒,就手底下這幫貨色,小打小鬧還成,遇見正規軍,白扯。那奉軍是誰的部隊?那他媽可是張作霖張大帥張老疙瘩的,跟人家硬碰硬,那不擎等著讓人揍嗎?

——那這麽說不搶了唄?不,搶還是要搶,但是得玩點花活兒,既把事兒辦了,還要不顯山不露水。牛毛廣知道,他們“萬國聯軍”對這批餉銀有興趣,保不齊還有別的胡子也打上了主意。您還別說,這小子推算得一點都不差!真就有這麽一夥胡子,大當家報號“小傻子”,他們準備砸一砸這個硬窯。牛毛廣說了,先讓“小傻子”這個傻子上,回頭再把“小傻子”辦了,讓他傻眼。胡子們一聽又哭了,直嚷嚷先前太對不起牛毛廣,他們不應該稱牛毛廣為“深不可測”,應該叫“萬壽無疆的深不可測”。牛毛廣原諒了他們,告訴他們都別激動,激動了容易餓。

那頭“小傻子”真就跟奉軍幹上了。這一仗“小傻子”把全部家底兒都掄出來了,他們的裝備雖比不上奉軍,但好在熟悉地形,傷亡是慘了點,好在餉銀到了手。“小傻子”正指揮剩下的十幾號殘兵餘勇打道回府,“萬壽無疆的深不可測”牛毛廣夥著“萬國聯軍”可就殺了過來。“小傻子”一看這不對呀,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幫孫子也太缺德了!牛毛廣說你快別傻了,我們是來幫忙的。你“小傻子”幹了奉軍,人家事後一準兒回來削你,你還敢回你的老巢嗎?兄弟我向來講究仁義,去我那吧!“小傻子”一琢磨也對,趕緊叫自己的兄弟把餉銀往獾子廟運。等到安頓停頓了,牛毛廣又讓“小傻子”加入他的“萬國聯軍”共謀大事。“小傻子”這回可不傻,言道我要是跟你幹,那些餉銀不就是你的了嗎?牛毛說你快別傻了,你不跟我幹那些餉銀不也是我的嗎?“小傻子”傻了,這貨說得沒錯呀,反正餉銀我是要不回來了,那我就跟你幹吧!

就這麽著,牛毛廣又沒費一兵一卒,不但收了“小傻子”,還賺了嚼裹兒。

可您千萬別忘了,奉軍可不是“小傻子”,吃了虧人家能裝啞巴嗎?尤其是張作霖知道了這事兒以後,一聲令下可就動用了兩個團,直把獾子廟圍了個水泄不通——給我剿!往死了剿!一個也別留著!

牛毛廣這下可惹出了大亂子!正所謂是“深不可測膽似鬥大,黃雀在後偏逢絕路”,欲知牛毛廣又用了哪般本事脫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