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韃爺說,“蚌蛤城”的湖水之所以黑黢黢,那是因為裏頭鋪著滿坑滿穀的蚌蛤。這東西好紮堆,往往個頭越大,顏色就越深。當年牲丁前輩們最怕遇到那種千年神蚌,滿語轉成漢話,謂之“虎奇乸”,意思就是比雌虎還凶猛難纏。尋龍這一門當中,若是有哪位牲丁僥幸戰勝了“虎奇乸”,並采得東珠,不消說,他一定會被舉為次年門中之領袖。不過這“虎奇乸”甚難對付,它在水中噴湧之時,力道異常遒勁,稍有不慎,呼吸之間就能把探珠者裹住,那蚌殼兒一夾,“嘎嘣”把身子折成兩截,血水隨即泛得滿河。“虎奇乸”嗜血,傳聞其見血之後如虎添翼,更會轉守為攻,故而毀船傷人更是常有的事兒。

那“虎奇乸”神蚌皆孕有珠,但奇怪的是,每顆珠子當中都有一道金色的紺黛,牲丁們管這種珠子叫“金縷衣”,是除去“龍眼湖”之外最好的品級。可是一旦這“虎奇乸”神蚌見過血腥,珠上的那道紺黛便會慢慢褪去,最終成為一等一的“龍眼湖”。所以,這“龍眼湖”東珠為何能稱之為世間珍寶,也就不足為奇了。當然,這還僅僅是其一。那懷了“龍眼湖”東珠的“虎奇乸”,尚有體態相仿的大蚌衛護。這些“衛護蚌”個個馬首是瞻,寧可身死也要保得“虎奇乸”周全,儼然是其的副將。“衛護蚌”不孕珠。因此想要得到一顆“龍眼湖”,首先必須分清哪個是“虎奇乸”,哪個又是“衛護蚌”。

菜幫子說:“這也忒難了點兒!那‘衛護蚌’豈不就跟我撿到那‘鬆塔幌子’似的?”

老韃爺說:“對嘍!”

李朝東說:“老韃爺,那究竟怎麽區分兩者?”

老韃爺說:“我不是說過嘛,‘衛護蚌’體內沒有珠子啊!”

李朝東滿臉糾結,心想好家夥,這不是作死嗎?倘若這“蚌蛤城”裏果真藏著那些千年神蚌,合著人家也不會任誰挨個扒著敞開了端詳呀!他和菜幫子再有本事,還能大過當年那些深諳此道的牲丁?況且縱使他們都免不了橫死河底!

菜幫子說:“老韃爺,那這回您老是不是要大顯身手,讓我們哥倆兒瞧瞧?”

老韃爺說:“我就免了,不去湊熱鬧咧!”

李朝東一聽急了:“老韃爺,您這可是成心擠兌我們哥倆兒!”

老韃爺說:“你個犢子躁個啥!懷了孕的小媳婦兒放屁,一肚子孩子氣!我這話還沒說完哪,自然是有訣竅要教給兩個犢子。”

話畢,老韃爺從行囊中掏出幾根二尺長短的器物。

李朝東見其色如黑鐵,敲之還錚錚作響,可上手一拎卻輕如浮木,忙問老韃爺這是什麽東西?老韃爺告訴他和菜幫子,這就是之前他曾有提及過的楛木——之前為狗狼開天眼,不是用過一種叫“石砮”的物件兒嗎?東北的先民肅慎人所謂“楛矢石砮”的“楛矢”,便是這東西了。老韃爺又告之兩人,若是在大蚌張殼呼吸之際,用尋常鐵器懟住,鐵性硬,那大蚌又力大,必然會把蚌殼兒串成糖葫蘆不可,如此就更無法窺其體內是否孕珠。而用楛木則不然,楛木柔韌,懟在兩扇蚌殼兒當中,即便那大蚌卯足了勁,它也不會折斷;反之,這枯木在一伸一縮之間,還會消耗大蚌的體力,以便贏取時間來探珠。

李朝東又眉開眼笑了,直誇老韃爺滿腦袋都是法子,隨便扽出一條來,就夠他和菜幫子學半年的了。老韃爺讓他別胡咧咧,趕緊去把那圓籠再修繕一二。此時已過午夜,天上掛著的毛月亮更為詭異,呲出的毛邊兒張牙舞爪。那硬喇喇的荒風也陡然起了勁,刮得古鬆叢嗚嗚作響,就仿佛內裏正有一群閻羅小鬼在蓄勢待發。

老韃爺說:“聽著,待會兒見著雨點就下水。朝東下去懟楛木,幫子摸珠子。”

老韃爺話音剛落,就見一大團灰鏘鏘的烏雲湧了過來,那整個“蚌蛤城”頓時又罩上了一層幽暗。緊接李朝東感到臉頰噝噝地涼了幾下,再抬頭已然睜不開眼。那雨落得密密匝匝好似古鬆上的鬆針,天地之間的界限頃刻之間便化為烏有。老韃爺高聲嚷著快些**舟,李朝東和菜幫子四槳齊下,奔著“蚌蛤城”湖心紮去。可還未等他們劃出兩丈遠,忽的一下,但見整個“蚌蛤城”像是被點著了的油鍋,霎時間滿湖火燭,紅焰觸天!李朝東和菜幫子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傻了,差點沒雙雙栽進水裏。而這時,他們聽到湖底突然響聲震天,就像開水沸騰之前那般。李朝東和菜幫子還未及問明因由,就聽老韃爺大聲叫道:“掛燈了!掛燈了!兩個犢子給我快點!給我快——!!”

李朝東和菜幫子掄起膀子就招呼!待眼睛適應了這明如焰火的光亮,李朝東發現,那湖中儼然密布如星——如若這些都是珠光,那此湖真可謂當之無愧的“蚌蛤城”!李朝東憋不住興奮脫口而出:“老韃爺,這回咱們發大財了!”

老韃爺一邊再三催促兩人加快速度,一邊又道:“蚌蛤掛燈就一會工夫兒!別磨嘰!快!”

菜幫子忍不住又問:“我的親爺爺,到底什麽是掛燈?”

老韃爺也無廢話,出口語速甚快,說這蚌蛤逢月暈必在水底張殼遙拜,以儲天地之靈氣蓄銳,尋龍一門的術語便稱之為“掛燈”。老韃爺再不言其他,直到李朝東鑽入圓籠下了湖底,他這才盯著菜幫子的雙眼道:“你個犢子千萬給我記住,尋龍這們秘術,你們學會了就行,不能逮著便宜亂使!”菜幫子明白老韃爺此話何意,他是在警告自己,取上一顆兩顆東珠即可,不要人心不足蛇吞象!

且說李朝東下得湖底,見那蚌蛤個頭沒有比簸箕小的,當真是疊了個密不透風。他依照老韃爺教給他的法子,通過圓籠的孔洞伸出胳膊,握著楛木瞄著有張殼的蚌蛤就懟。起初他還不大熟練,迎著那蚌蛤呼出的水泡伸臂,卻忽略了那蚌蛤的吐力巨大,連著圓籠噴出老遠去;等他費了大勁再挪回原位,那蚌蛤早已閉了殼兒。李朝東立馬換了打法,遊移到目標蚌蛤的身下,隻待它張殼時的力道卸盡了,抽冷子一蹬圓籠,再把楛木懟上。您還別說,這麽一來還真好使,三下五除二他就把手頭的楛木懟光了。可話說回來,那楛木是都懟住了,可經了之前的連連失手,他把“衛護蚌”這茬兒給忘了——那“衛護蚌”裏可沒有珠子,若是懟住的都是它們,那可就白忙活了!李朝東尋思過勁來了,再想瞅瞅,怎奈他的水性畢竟不及菜幫子,沒看出個囫圇來就挺不住了。因此上得船後,老韃爺問他看到幾顆珠子,他隻好一臉茫然地說:“好像看到了那麽一顆。”

菜幫子早已按耐不住,聞聽李朝東此言,“噌”地紮入水中。這小子是憋著勁地想要弄一顆“龍眼湖”。他都打算好了,甭管靈胎心裏有沒有他,他都會懇求老韃爺把這顆“龍眼湖”讓給他,然後再送給靈胎。菜幫子要讓靈胎明白,她在他心裏,就跟世間罕見的“龍眼湖”一樣,盡管他有可能——不,現在是一定了——竹籃打水一場空,靈胎最終還是會跟自己最好的哥們兒成雙成對。可等菜幫子挨個看罷被懟住楛木的那些蚌蛤後卻傻眼了,哪裏有什麽珠子,除了一灘灘軟耷耷的囊肉外,珠子毛都沒一個!菜幫子心道,這他媽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合著李朝東光顧著懟楛木啦?

菜幫子失望之餘,想起了剛剛在船上老韃爺說的那番話。老韃爺說了,蚌蛤“掛燈”稍縱即逝,那意思不就是過了這村就沒這店嗎?他本就對那“龍眼湖”垂涎欲滴,況且現下又多了一條“為了愛情”。愛情是什麽?那他媽是偉大的!菜幫子根深蒂固的想法是,一個偉大的人,首先要具備的優良品質必然是不要命,菜幫子在瞬間建立了自己的愛情觀之後,決意鋌而走險,奔著就近一處泛著光亮的大蚌就遊了過去!

那大蚌懷中確實孕有珠子,正是老韃爺口中的“虎其乸”!可是不知為何,它呼吸之間張殼的幅度較小。菜幫子比量了兩下,發現楛木過長,根本懟不住兩扇殼。菜幫子索性一咬牙,愣勁兒衝頂,大不了就是“殺雞取卵”,幹掉“虎其乸”總可以吧?這想法剛剛映入腦海,他就迫不及待地猛紮過去!此時,偏趕上那“虎其乸”將要閉殼兒,由於沒有噴出勁道的阻礙,菜幫子的身子順順當當就被“虎其乸”扣了個嚴嚴實實!菜幫子本以為,那“虎其乸”隨即就會再次張殼兒,豈料它非但沒有,那一灘子囊肉居然越縮越緊,扣得菜幫子動彈不得!菜幫子心道這下壞了,當即晃著手腕,一通胡捅尖刀,那什麽早先摸珠的計劃已然拋在了腦後。眼見著“虎其乸”還是不張殼兒,菜幫子再也沒心事琢磨愛情了,生生地把尖刀往兩扇蚌殼中間插,隨著蚌殼一點點被剌開,他感到胸口一陣地發慌,跟著是疼!他一直在心裏默念我可是“永定河小霸王”,千萬不能嗆水,不能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可待那蚌殼終於被豁開、能伸出一雙手的時候,他還是張開了嘴巴!這一口腥冷的湖水鑿入肚囊,求生的欲望瞬間化作了無窮的力量!菜幫子用雙臂擎住兩扇蚌殼,趁勢躥了出來,以至於雙腿在擺動之時,一隻腳掌不幸被蚌殼夾得血流如注,他都渾然不覺……

菜幫子從沒吐得這般狼狽不堪,整個人栽在船上,湖水掛著鼻涕和口涎一股腦兒地奔外湧,似乎在他的胸腔裏,正有一架飛速旋轉的引擎,“突突突”地**著他。伴著劇烈的咳嗽,他隻覺天旋地轉,恨不能李朝東給自己來上一刀,免卻了這份死乞白咧的罪受。李朝東正在為他裹紮腳掌上的傷口,一邊還說:“幫子,十分鍾都不止!”

菜幫子硬憋著勁回了一句:“這回……哥們兒倒成了當之無愧的蚌蛤城嘔吐小霸王了!”跟著又是一通聲嘶力竭地“哏嘎”亂叫,怕是膽汁兒都給折騰得溜光幹淨了。

三人**舟上得岸頭,回到“撮羅子”裏,菜幫子一頭栽下了昏睡過去。直到翌日天色大明,他方才勉強爬起身來,小臉煞白地嚷嚷道:“操的!我的腳!我的腳啊——”

老韃爺把煙袋鍋子遞給他,說:“你娃就是一個牲口!”

菜幫子一通吧嗒,咕咕噥噥地說:“就差那麽一口氣兒!老韃爺,隻要再給我個機會……”

老韃爺說:“你個犢子!我就沒見過你這麽虎個啷唧的東西!傻麅子!”

老韃爺罵歸罵,但到底還是心疼菜幫子。他親手為菜幫子清理傷口換藥,整個過程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菜幫子,就連口中頻繁冒出的詢問之詞都出奇的溫柔。菜幫子見老韃爺對自己這般關愛,不由得心裏**出一陣暖流,淚眼朦朧了。他直說從前他磕了碰了,他爸爸也沒這麽對他,老韃爺簡直就是他第二個爸爸。老韃爺告訴他別亂了輩份,還說誰要是有他這麽個兒子,準是上輩子屌讓門框擠到了,然後才又溫和地問他:“還疼不?”

菜幫子疼。但他更疼的是那珠子近在咫尺,自己卻沒有把握住機會。老韃爺告訴他和李朝東,凡事不可強求,都是命中注定。若是當年牛毛廣不告知這“蚌蛤城”所在,今朝他們爺仨兒又怎會有此番見識?這就足夠了,“龍眼湖”再好,到底不也是身外之物嗎?

李朝東說:“老韃爺,那牛毛廣又是怎麽知道這‘蚌蛤城’的?”

老韃爺說:“牛毛廣自打剃度為僧就開始苦行,用他的話講,那是在除盡業障。走的地方多了,自然見得就多,這有啥可說的?”

李朝東偏臉思量了一番,才道:“老韃爺,其實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通。您說當年牛毛廣把匪巢遷到了獾子廟,後來他使詐得了‘小傻子’搶劫奉軍的餉銀,而咱們上次逛獾,又在牲丁們的衣冠塚裏發現了那麽多寶貝——顯然,這些寶貝應該就是餉銀的一部分。我想不通的是,既然這些寶貝藏在了衣冠塚裏的,那牛毛廣自當知曉衣冠塚這事兒,為什麽他後來沒有對您有所提及呢?”

老韃爺嘶一聲:“對呀!他知道我一直都在尋找我父的下落,為啥不告訴我?”

菜幫子插話道:“牛毛廣整天雲山霧罩的,說不定他忘了唄!”

老韃爺連搖頭:“不應該!那冊魚皮書牛毛廣見過,他也曾勸我可以從這上頭找些線索啥的。沒說獾子廟有衣冠塚這檔子事兒,看來他壓根兒就不想讓我知道!”

李朝東說:“他這麽做一定有因由!難道……牛毛廣在獾子廟發現了咱沒發現的東西?”

老韃爺說:“他會發現啥呢?”

李朝東說:“您老仔仔細細地告訴我,當年牛毛廣是怎麽逃出奉軍的包圍圈的?”

老韃爺說:“這段兒他倒是就念叨了那麽兩句,稱是讓手下弟兄們各自帶著些餉銀分別突圍,最後他化妝成進山砍柴的樵夫,靠著那張嘴好歹蒙混了過去。不過,他那些‘萬國聯軍’可沒那麽好運,幾乎全軍覆沒,半個都沒剩下!”

李朝東說:“那也不對呀!奉軍滅了他們,怎麽沒有把餉銀帶走呢?否則大煉鋼鐵的時候,屯子裏的百姓上哪兒去撿那老些袁大頭?我覺得這塊還是蹊蹺,老韃爺!”

老韃爺長歎一聲:“我也不知道為啥……”

李朝東說:“那後來呢?——我的意思是,牛毛廣後來又幹了什麽?咱們是不是可以通過他此後的經曆,再找出些蛛絲馬跡來?我覺得不是沒有可能!”

老韃爺良久沒有出聲,煙袋鍋子一鍋接一鍋地續。待到整個“撮羅子”已然烏煙瘴氣,李朝東跟菜幫子被嗆得睜不開眼,老韃爺方才盯著菜幫子受傷的腳說:“好吧!反正你個犢子有傷在身,咱們也不怕在這‘蚌蛤城’多逗留一天!”老韃爺又連連感歎道,“這些年有兩個犢子陪著,也讓我少了些寂寞,說實話我已經心滿意足了。唉!如果……老天爺當真還要再照顧我,派兩個犢子助我了卻這樁心願,那老頭子費些唇舌叨念叨念,又有啥關係呢?”老韃爺不說二話,當即便講了起來——

牛毛廣逃出獾子廟後,這一通狂尥差點沒把他累個半死。這家夥這些年盡給人家當爺了,肚皮上耷拉的全是肥膘子,立正站著都看不著腳麵。他慌亂之下也顧不得東北西南,沒兩天就迷了路,饑腸轆轆不說,兩隻腳上磨出的大血泡,一個賽著一個大。

牛毛廣突然傷心了,好些年沒有流淚,這一流收都收不住,就跟那開了閘的洪水似的。這回他真是心灰意冷了,饒是自己個兒再怎麽“深不可測”,可眼下這荒山野嶺也無用武之地呀?所謂“馮唐易老,李廣難封”,還不就是這番道理?牛毛廣充大自比了古人,悲愴油然激**胸間,扯下褲帶,這就要找棵歪脖子老樹,做上一回吊死鬼!

要不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話用誰身上,它也沒有擱牛毛廣這兒好使。眼瞅著他伸了舌頭蹬著腿,“嗖”的一聲,打從草窠裏跳,出一彪形大漢,手起刀落將褲帶斬成了兩截兒。那大漢吵吵嚷嚷:“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見閻王,留下尋死錢!”

牛毛廣這個窩心啊,這個氣啊,心想這是他媽的什麽世道,活不了,怎麽著,連死都不讓了?卻見那大漢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說:“想死就給錢,不給錢想死就是不好使!”

牛毛廣說:“那你幹脆殺了我得了,反正怎麽著都是死。”

那大漢說:“哥你這話就不講理了,我這都跳出來了,你怎麽著也得表示表示,意思一下吧?

牛毛廣說:“我就剩下這身肉,喜歡哪塊你切去!”

那大漢說:“我不要肉,就要錢!”

牛毛廣說:“你是不是有病?趕緊死一邊去!”

那大漢說:“你敢罵我,我讓你好好活你信不信?”

牛毛廣說:“怎麽活?我現在快要餓死了!”

那大漢當即掏出幹糧給他,牛毛廣也不客氣,一口氣全給吃光了。

那大漢哈哈大笑,說:“你這回怕了吧?”

牛毛廣說:“我還是要死。”

那大漢急了,說:“我偏不讓你死,走!跟我當胡子去!”

——好嘛!這是遇到同行了又!

那大漢說一不二,隨手把牛毛廣扛在肩膀擄上匪巢。中途牛毛廣問那大漢姓甚名誰,那大漢朗聲報號道“樊會”,還說他們大當家目生雙瞳,乃西楚霸王項羽轉世。牛毛廣一聽哏哏樂了,他知道呀,那是“樊噲”不是“樊會”,看來這回他真的不用死了——這幫胡子忒沒文化!得了,看我牛毛廣怎麽東山再起吧!

說這舊時的土匪大都喜歡拉虎皮做大旗,目的顯而易見,那就是為了個由頭,否則豈不是師出無名?這夥胡子就屬這道號的。您還別說,牛毛廣見到了他們大當家,這位還像那麽回事,糊了一副銀盔戰甲不說,還真格兒鑄了一把方天畫戟。可是牛毛廣不怵,這種場合他見得多了。牛毛廣那瞎話張口就來,胡謅自己本是奉軍說客,早聞大當家智勇雙全,渾身肌肉,有萬夫莫敵之神功雲雲,故而為了不損其威嚴,這才棄了招安的念頭,寧願一死也要保住將軍的盛名,完了還夾槍帶棒痛陳了一頓劉邦小兒的流氓行徑,說到激動之處,他還捶胸頓足,好不感歎。

那大當家聞聽此言受了感動,哭得跟個淚人兒似的,雙瞳差點變成三瞳,拉著牛毛廣連連擁抱,說知我者莫若賢弟,趕緊請了上坐,酒肉伺候。又問及牛毛廣大號,牛毛廣謊稱自己姓範,字還未等出口,那大當家就跪地高呼蒼天有眼,賢弟也就瞬間變成了亞父!可牛毛廣是什麽人呀,這貨給個杆子就往上爬,當然要大吹大擂了,他謊稱自己深諳奇門遁甲、淵海子平、梅花易數,又上知堯舜禹湯,下知身後百年,還去陰間跟閻王爺喝過酒,牛頭馬麵也是他的把兄弟……

可是話又說回來,這“西楚霸王轉世”莽撞歸莽撞,但並不是缺心眼兒,心道不能光聽這小子胡咧咧,還得試巴試巴這貨的能耐,要是他穿了幫,再剁掉他的腦袋也不遲。說也是巧,沒兩天還真就出了一遭事兒,寨子裏一胡子半夜睡不著覺,尥到墳圈子邊上摘桃吃,回來就說不出話來,小臉憋得黢紫,跟見了鬼似的。“西楚霸王轉世”趕緊請來牛毛廣。牛毛廣看了一眼就擱心裏直樂,這小子是給桃核噎到了,好辦!可牛毛廣轉念一琢磨,我現在可是“範亞父”,總不能掏出桃核了事吧?

於是這貨先是把“外國人”那套用上了,穿著道袍又是噴火又是耍劍,還用各地的方言念起了咒,大紅綢子蓋上那胡子的臉,再耍起拳頭伸進嘴裏的把戲——您猜都不用猜,這貨玩這手駕輕就熟呀,掰掉下巴再按上也就喝口茶的工夫兒,那桃核就給取了出來。

那“西楚霸王轉世”一見自己的兄弟得了救,心道這“範亞父”果然是人中翹楚,懷珠韞玉,當即淚灑衣襟,苦苦乞求牛毛廣原諒他從前的二心,牛毛廣審時度勢,也跟著痛哭了一把,兩人抱著頭、握著手,敞開心扉哀怨了兩個時辰,從此便結為了莫逆。

牛毛廣不禁在心底一聲歎息——真是沒辦法,我這種人,您還能讓我怎麽辦呢?

可是俗語有道“好馬不食回頭草”,牛毛廣經了上回的劫難,可是打心眼兒裏再也不想當胡子了。您可別以為這小子突然高尚了,沒那個事兒,他是覺得匪到底是匪,再怎麽跳騰賺來的也是惡名,可兵就不一樣了。他琢磨過味兒來後,決意投軍,心道這回再出去摟錢別人也說不出個啥來。這小子不是謊稱自己是奉軍的說客嗎?他還接茬兒往下練,又跑到就近駐紮的奉軍那裏說自己手裏握著一票人,欲投誠為張大帥效力。合著正趕上當時“直奉大戰”,奉軍急於擴充軍力,人家跟他說了,隻要能把人拉來,一準兒許他個營長。牛毛廣回到匪巢又是一通煽呼,直跟大當家說當年為啥項羽沒幹過劉邦,那就是因為沒有聽範增他老人家的話,接著又敞開了展望前景,給那些胡子們聽得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似的,抹著眼淚擦著鼻涕可就跟他去投靠了奉軍。

就這麽著,牛毛廣從“萬壽無疆的深不可測”搖身一變成了奉軍的範營長。有道是運氣來了擋不住,他的上司還真是個知人善用的主兒,沒讓他手下這票人入關參戰,反倒命他們去剿匪保一方太平。您知道呀,這小子當年就是胡子頭,就算再怎麽不著調,耳濡目染那也是深知胡子這行的道道,再加之還有“西楚霸王轉世”擱前頭戳著,幹起仗來自然是所向披靡。沒幾年的工夫,這“範營長”可就變成“範團長”了。牛毛廣誌得意滿,更是靠著自己那張嘴把上下關係處理得漂漂亮亮,一時間可謂是如魚得水,誰都得給他三分薄麵,自然那好處跟著也就來了,不說是日進鬥金那也是錢財不斷。牛毛廣會辦事兒,但凡得了一點兒油水從不獨占,人人都有份——誰跟錢有仇呀?還不可著勁兒地感恩戴德,玩了命地繼續幫他?牛毛廣舒舒服服過了幾年好日子,又靠著情麵換防故裏,當年的二流子成了雄踞一方的奉軍紅人,真是羨煞了旁人。連著當地貨郎行當又興旺起來,都想著將來也能生出這樣出息的兒子。他爹自然是扔了挑擔,撿起大煙泡兒見天擱家裏享受著,甭提多美了。

不過咱們得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需知當時國運維艱,連年的軍閥混戰鬧得中華大地烏煙瘴氣,小日本又趁火打劫頻挑事端,最後終於露出狐狸尾巴,說話炮轟了北大營,奔著霸占大東北就使上了勁兒!平地一聲雷,牛毛廣接到命令:不抵抗!往關外撤兵!——姥姥!牛毛廣一聽就上房直掀瓦片,幾年不見小倭寇長能耐了,不成,我非得跟他們剋一把,不然豈不是滅了威名遭人恥笑?

這人就怕鬥氣,牛毛廣這麽多年縱橫捭闔要嘛有嘛,沒一件不順心的事兒,那膽子也就脹起來了。他說幹就幹,拉著手下弟兄狂揍小日本,弄死一個就把人頭砍下來,掛在當街的木牌樓上當靶子玩兒。說這下您倒是解了大氣,可小鬼子不幹了,大軍壓境非要拿了牛毛廣不可。沒有了上頭的彈藥補給,這一回牛毛廣可吃了大虧,隊伍被打得七零八落不說,連帶著父老鄉親都跟著遭了殃,都給拿繩拴巴上,用機關槍給突突成篩子了。那時候牛毛廣他爹已經抽大煙泡兒抽死了,可小鬼子愣是沒忘這茬兒,挖開墳塋一通鞭屍,最後還一把火燒了他家的大宅!

老韃爺一聲長歎道:“可憐他牛毛廣一輩子竟幹那些不著調的營生,到頭來想要做件好事,卻偏偏落了個家破人亡,連他爹的屍骨都沒保全!”

菜幫子說:“那後來呢?”

老韃爺說:“後來?後來他就遁入空門,做了那個叫廣嗔的和尚,從此在這大山大河裏終日苦行,以此來消減自己犯下的罪孽。”

菜幫子說:“他為什麽去不取了獾子廟的餉銀,再跟小日本接茬兒鬥呢?”

老韃爺說:“許是心寒了。”

李朝東說:“不!牛毛廣就不是個安生的主兒,他當時沒取那些餉銀,一定還有別的原因。老韃爺,咱們說出天去都得找到牛毛廣,問清楚當年他究竟是怎麽逃出奉軍的包圍,或者說他為什麽對衣冠塚那事兒隻字不提。我總覺乎著,這才是獲知同海爺和另外一百二十七名牲丁前輩下落的關鍵!”

老韃爺把目光伸向“蚌蛤城”那一湖深沉,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