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是在哪裏?
當一股食物的香味溜進鼻孔裏,李朝東先是聽到了肚囊中的“咕嚕”亂叫,接著才睜開眼睛,在心底問了自己這一句。然後他試著張開嘴巴,生疼,頜動了數次方能勉強發出聲音來,說出的還是同樣的話:“我這是在哪裏?”
他在“撮羅子”裏。老韃爺和菜幫子正端著樺皮碗哧溜哧溜地喝著魚湯。見他醒來,菜幫子忙把魚湯湊到他嘴邊,還是那副二流子相,還是賤兮兮的笑。
菜幫子說:“嗬!朝東,你可把哥們兒嚇壞了!”
李朝東說:“幫子,我這是在哪裏?”
老韃爺插話道:“你個犢子神叨啦?在哪裏在哪裏……你說還能在哪裏?”
李朝東還是不敢盡信,自己居然沒有葬身水底!他硬挺起身,抓著菜幫子的胳膊,一通**菜幫子的臉頰,又掐又捏。菜幫子直嚷嚷:“唉!唉!唉!朝東,哥們兒不是靈胎!哥們兒不是你的婆子!哥們兒姓趙名秉利,外號菜幫子!”
李朝東長長地籲出一口氣來,又堆碎了身子。可還沒等菜幫子提起樺皮碗,李朝東突然又一猛子臥起身來,大叫一聲:“那兩團綠燦燦呢?它在哪兒?它在哪兒——”
菜幫子說:“什麽綠燦燦?朝東你是不是癔症啦?”
老韃爺說:“犢子,沒事了。你就是嗆了幾口水,是我把你救上來的。別想太多。”
李朝東當然不信,當即脫掉衣褲,指著身上的淤青給老韃爺看。老韃爺和菜幫子作麵麵相覷狀,跟著菜幫子也把衣褲脫了,他渾身上下也布滿一片青紫。
菜幫子說:“怎麽了朝東?昨晚咱們都下水了,底下飛沙走石,有什麽不對嗎?”
李朝東還想辯解,但觀老韃爺陰著臉吧嗒起了煙鍋子,話到嘴邊突然不知如何出口,遂搖著頭端起了樺皮碗。那魚湯聞之味道鮮美,可喝起來卻如同白水。李朝東不禁在心裏打了問號:難道……那兩團綠燦燦真是我臆想出來的,因為太想得到“龍眼湖”東珠?
李朝東越想越糊塗,以至於走了神兒,就連老韃爺和菜幫子整點起行裝來,他都渾然不覺。直到菜幫子把他拉起來,說要出發之時,他才問道要去什麽地方?菜幫子煞有介事地湊在他耳際,故作神秘地說:“蚌蛤城!”
李朝東料想,定是昨晚自己昏厥之際,老韃爺又拿這“蚌蛤城”把菜幫子勾住了。否則這小子被那大蝲蛄所辱,那點心氣兒早就疼沒了。李朝東本想再打聽打聽,又見菜幫子那嘴就沒合攏過,整個人透著虎虎生威的勁頭兒。既然這小子擺明了裝腔作勢,自己也就不跟他徒費唇舌了,由著他再嘚瑟一陣吧。
這三人在荒汊子裏繼續**舟,一行又是兩日。
氣溫更加低了,甚至兩岸的草甸子裏都落滿了兩指多高的積雪。汊子上的凍冰也越來越厚,木船被滯住,沒了法子他們隻能拖著木船,就像拉著爬犁一般在岸頭行進。那大草甸子早晚尚且好對付,傍著午後卻極為難纏,時不時就冒出一口陷阱,咬著李朝東和菜幫子的腿腳往下拽。好歹脫了困,可那泥漿粘在靰鞡鞋上,老風橫掃過來,又凍成了硬殼兒,就跟在腳上掛了兩斤鐵,沒個治。
第三天晌午,這三人終於抵達了老韃爺口中所說的“蚌蛤城”。
李朝東和菜幫子在老韃爺的指引下俯望,但見一口黑黢黢的湖水被滿眼的紅鬆裹在當中。那些紅鬆的枝椏連綿不斷,在湖水以及周遭的荒敗映襯下,反倒顯得生機勃勃,透著一股深沉的黑綠色。李朝東連忙四下找尋進入鬆叢的通道,老韃爺告訴他不用白費力氣了,這“蚌蛤城”三麵都是絕壁,剩下的一麵則是急流湧動的大瀑布。
菜幫子直咂舌:“老韃爺,那怎麽辦?”
老韃爺說:“有兩個辦法。要麽直接跳下去,要麽順著繩子爬下去。”
李朝東說:“那木船和圓籠呢?”
老韃爺揶揄道:“不順下去也行,大不了你們在裏頭幹遊唄,要是兩個犢子願意的話!”
李朝東再沒了言語,乖乖地和菜幫子從行囊中掏出繩索來。在老韃爺的指揮下,他們先是將木船和圓籠順入崖底,然後才各自係繩入腰,一點點靠著絕壁下移而去。那菜幫子也不知聽誰說的,兩腳蹬住絕壁遊**,即快又可以減小危險。他最初還隻是輕試了兩次,見果然落下老韃爺和李朝東一截子,於是那顯擺的勁頭兒又衝了頂,越**越快,越蹬越使勁。眼見著就要觸到鬆叢頂端,忽地一腳蹬了空,“叮叮咣咣”就栽了下去!由於此前三人不知絕壁之高度,故而順下的繩索過長。李朝東看到菜幫子折了下去,那心裏頓時涼掉半截,心想這一下非得給他摔碎了不可!
李朝東緊喊了兩嗓子,也不見菜幫子回話——這小子八成真是凶多吉少了!
李朝東這心裏一緊張,也就顧不得絕壁上聳出的堅石刮蹭,稀裏糊塗就往下來,身上早已磨得滿是血口子!他沒工夫管這些,解開繩子就往鬆叢裏衝去,一邊還高聲大叫菜幫子的名字。哪知還沒跑出去兩步,腳踝子一軟便栽了個大跟頭。他爬起身再看,那鬆叢之下鋪滿了厚厚的鬆針敗葉,軟綿綿的就好似安了彈簧。
這時,菜幫子歪裏歪趄地向李朝東跑來,懷裏捧著一隻大鬆塔,撲到李朝東身邊就說:“朝東!快看哥們兒撿到什麽啦?!鬆塔!這老大的鬆塔,哥們兒還是頭一回見!”
李朝東氣不打一處來,張口就罵道:“我操你大爺的趙秉利!”然後,又連忙換了一副腔調,“幫子,摔壞了沒?摔壞了沒?”
菜幫子嘻嘻地笑,撣了撣頭發上的鬆針,使勁搖了搖頭。接著又意猶未盡地盯著懷中的大鬆塔。李朝東倒是見過鬆塔,可沒見過這麽老大的,比那大苞米棒子還要長一掌,粗的地方更是像大腿。過去在北京的時候,逢著打鬆塔的時節,他三姨也從東北給他們家捎去些嚐鮮兒。他多少也知道,這鬆塔非得五十年以上的大鬆方可蒂結,剝開外層密實的鱗片,內裏就是倍兒香的鬆子了。不過,這鬆子也有品級一說,當年牲丁們打來朝貢,那享用者也得對應著身份地位,可不像當下花上幾十塊錢就能買它半斤,而且還是低等貨。
上品的鬆子出自八百年以上的大鬆,打下鬆塔來隻取第三層鱗片下的——那鬆塔上豐下銳,“塔頭”的鬆子飽滿結實,反之“塔尾”的鬆子幹癟瓤小,而尤以第三層最為喜人,非但外殼美如焰火,果仁兒更是白如玉脂,故名“金鑲玉”。自然,這“金鑲玉”鬆子非九五之尊不可食用。據傳那道光皇帝生來節儉,甚是有些吝嗇,可他卻對鬆子這口偏愛有加,早晚膳食前後必要來上那麽幾顆:前者胃口大增,吃嘛嘛香;後者唇齒留香,精神大振。除此之外,這“金鑲玉”鬆子還是清室供奉佛堂和祭祀陵寢必不可少之物,原因在於金玉兩者都是“重器”,以示莊重之意。
李朝東和菜幫子當即拔出尖刀,說著就要往外摳鬆子。偏偏在這時,老韃爺快步閃身過來,抬腳就把那大鬆塔踢飛了出去。菜幫子氣得一屁股又坐在了鬆針敗葉上,直叫:“老韃爺!親爺爺!不就是個鬆塔嗎,怎麽又礙著您了?”
老韃爺也不說話,直接把菜幫子拉起,生生地拽到那個大鬆塔的旁邊,然後抬腳就碾了上去。菜幫子不明所以,剛要張口製止,就聽那鬆塔裏發出一陣陣的“唧嘎”嘶叫。菜幫子頓時說不出話來,定睛觀瞧,隻見一隻隻白花花的蟲子抖著身子正往外爬,還有的身在鬆子殼兒裏蠕動不止。李朝東剛想俯身拿上一隻仔細觀瞧,老韃爺抬腿又給踢飛了。
老韃爺說:“手欠!兩個犢子聽好了,我不準你們再碰這些大鬆塔!這都是些‘鬆塔幌子’,裏邊沒有瓤兒,全是毒蟲!”
李朝東還想再究其緣由,老韃爺冷言冷語地讓他和菜幫子趕緊去取木船和圓籠,並且還聲稱,留給他們準備的時間不多了,即將到來的夜晚是場硬仗,那些沒用的稍後再扯。
兩人一通忙下來倆小時都沒摟住。那鬆叢中皆是缸口粗的大材,想要找出幾根細溜兒杆子架起“撮羅子”委實不易。最後沒了法子,李朝東隻得捆紮枯枝湊合著用。諸事畢了,李朝東本想就地坐歇,不想老韃爺掛起吊鍋,直催促兩人去湖邊挖些泥土來。菜幫子唧唧歪歪抱怨:“老韃爺,您不會是要給我們哥倆兒來頓泥巴宴吧?”
老韃爺說:“正是!不過,可不是給你們吃的,兩個犢子可沒那福氣!”
但待兩人掘回泥土,老韃爺將它們放入吊鍋之中加水煎煉,一邊施上猛火,吊鍋中的水漸漸熬幹以後,他這才將其放在一旁,吞吐起了煙袋鍋子。那李朝東和菜幫子早就被老韃爺這番舉動弄得心生疑惑,問了幾次,老韃爺口中又多敷衍之詞,直給菜幫子躁得頻頻出去撒尿,可卻一滴都尿不出來。菜幫子知道,現在他那些糖水炮彈對老韃爺已然不起作用,掄得再漂亮老韃爺至多當他放屁,聽個響而已。於是他就改變了策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看老韃爺,就是看,眼睛累了拿四根手指頭生撐著,也不說話。
老韃爺到底還是怕了他,戳了他一煙袋杆兒,這才告知兩人,他這是在製芒硝。
菜幫子再怎麽無知,可也知道芒硝是火藥的原料。這小子禁不住擱心理直樂,心道老韃爺保準是要用它做成炸彈來對付蚌蛤,這下可有得熱鬧看了!
菜幫子說:“老韃爺,原來您還真是調皮!”
老韃爺冷冷地說:“你個犢子就樂吧!有你哭的時候咧!”
李朝東見機刨根問底,老韃爺歎息了一聲,原原本本地告訴兩人,其實當日在霍倫河之時,他們看到的那些水泡兒,根本不是女屍蝴蝶迷在作怪,而是……另有它物!
李朝東說:“到底是什麽?”
老韃爺說:“那東西跟了我好些年,到今天也該跟它有個了斷!”
菜幫子說:“到底是什麽?”
老韃爺說:“你個犢子記性還真差,咋的,那手‘倒戧刺’怎麽來的,你都能忘記嘍?”
菜幫子聞聽老韃爺此言,直接跳了起來,差點沒把“撮羅子”撞個大窟窿出來!
菜幫子雙手薅著頭發:“老韃爺,您可別告訴我,那東西就是‘水老掐’!”
老韃爺說:“嗯。就是。”
李朝東突然記起了兩日前那次水下遭遇,忙說:“老韃爺,那天晚上,我……我……”
老韃爺點頭道:“你個犢子點兒好,拔了頭籌!”
李朝東頓時覺得額頭上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流,怎麽擦都擦不淨。那晚的影像遽爾曆曆在目,他感到呼吸沉重,就像那物裹纏住他脖頸時如出一轍。
菜幫子說:“老韃爺,這麽看來,那膩子七沒跟我胡謅,他說的都是真的?”
老韃爺說:“那東西很怪。纏人。一次不行還有下一次。這些年,我也跟它交手了好多回,算是老熟人吧,我們都對對方了如指掌。——朝東,那晚要不是我下去,你可真就交待了。我之所以沒告訴你真相,是怕你們怯了,不來這‘蚌蛤城’。”
李朝東說:“您的意思是……它也跟來了?”
老韃爺笑道:“你說呢?說不定……嘿嘿,這會兒它就在外頭呢!”
李朝東和菜幫子被老韃爺這話嚇得一聲不吱,甚是連挑開“撮羅子”的勇氣都**然無存了。老韃爺反倒氣定神閑,自顧自地接著說道:“這‘蚌蛤城’地多鹽鹵,刮土便可以熬煉芒硝,待會兒咱們就用炸藥來對付它!否則今夜咱們取蚌蛤,它一定又來搗亂。”
李朝東心有餘悸:“老韃爺,我看……不然咱們還是打道回府……”
老韃爺嗤笑了一聲:“門兒都沒有!不怕告訴兩個犢子,我也想見識見識這‘蚌蛤城’!”
李朝東詫異道:“怎麽,老韃爺,您從前沒來過?”
老韃爺說:“第一回。”
菜幫子說:“這就奇了怪了,那您怎麽知道這地方,還知道這地方產芒硝?”
老韃爺說:“自然是有人告訴過我。我的這位故交從不打妄語,這又有啥好奇怪的?”
李朝東幾乎脫口而出:“不打妄語?不打妄語?——牛毛廣!是……他?”
老韃爺不應承也不辯解,又拿出煙袋鍋子吞吐起了漂河煙兒。那菜幫子是個閑不住的主兒,本想再去鬆叢裏逛**逛**,可一想到膩子七描繪“水老掐”時那驚悚的模樣,再加之李朝東那晚還真金白銀地見過,他縱使患了多動症,這會兒也乖巧得像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黃花姑娘。李朝東心裏也七上八下,他憑借那晚的遭遇,數度在心中試圖把那“水老掐”歸出個門類,怎奈到底所識有限,究竟不知它到底是何物種!“撮羅子”的帆布被風刮得窸窣作響,李朝東和菜幫子如同驚弓之鳥,生怕“水老掐”會陡然伸出一隻手進來……
天黑了。
老韃爺把焙幹後的芒硝研成粉末,又從行囊中取出硫黃按比例進行配製。七份芒硝三份硫黃,二者拌勻,最後又加入了些木炭,那炸藥就擺在了李朝東和菜幫子眼巴前兒了。
三人簡單吃過幾口幹糧後出得“撮羅子”。天上掛著月亮,在月色的映襯下,那“蚌蛤城”的湖水猶如濃墨,還能依稀聽到東邊大瀑布的訇然聲響。
老韃爺說:“那畜生在水裏本事齁大,到岸上待時間長了,就會體虛力乏。所以,咱們要想個法子把它引上岸來!”
菜幫子瞻前顧後:“老韃爺,您不會是讓我和朝東下去做誘餌吧?”
老韃爺說:“你這‘永定河小霸王’不是總想在我麵前一展神威嗎?這下你學的那計‘倒戧刺’可有用武之地了。咋的,來吧!”
菜幫子擱心裏直罵了自己一百零八句王八蛋,真是沒事閑得,鐵了心非學那什麽“倒戧刺”幹嗎?好了,這回正撞在槍口上,想跑都沒處跑!可他轉念一想,李朝東的水性確實不如自己,讓他下去自己又於心何忍?既然左也逃不掉,右也逃不掉,倒不如大義凜然些,就是葬身湖底也還能饒個威名,正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菜幫子隨即向老韃爺抱拳道:“好!老韃爺,那我趙秉利可就當仁不讓了!”
李朝東不幹。他扯著老韃爺說必須讓他來!
菜幫子正被自己感動著,生把李朝東推到一邊。兩人這可就爭執起來了。
老韃爺說:“行啦行啦!難不成兩個浪騷還要再拜一拜?——聽我的,幫子下水!”
老韃爺遂向兩人麵授機宜:將菜幫子置於圓籠當中入水,接繩係於船尾。若發現“水老掐”後震繩為信號,李朝東見信號以最快速度**舟駛向岸邊。老韃爺則埋伏在鬆叢內裏,見“水老掐”上岸便點燃炸藥……三人再合力展開剿殺!
李朝東遣船載著菜幫子劃向湖中。他憂心忡忡,接連不斷地向菜幫子囑托道,千萬不要逞能!菜幫子這陣兒也緊張得一塌糊塗,就連臉上的笑容都顯得生硬,整張臉麵活活像一張剪畫。待將圓籠順入水中,李朝東死盯著繩子,哪怕有那麽一絲的晃動他都噤若寒蟬。此時陰風又起,盤子大的毛月亮越發滲著淒迷的怪色,似乎有意要在李朝東本就戰栗的身軀上疊加一道陰翳。毛月亮,陰風陣陣,黑水,孤舟……這所有的景象紛紛注入李朝東的瞳孔,轉而又全部堆砌在一條繩子上。李朝東心道,這才是真正的“命懸一線”!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朝東的雙眼不可遏製地迸出了淚花兒。他將要抹擦,影影綽綽就見那繩子劇烈地抖了起來!李朝東哪裏還敢耽擱半下,那“水老掐”猶如鬼魅,或許慢上僅僅的一秒鍾,菜幫子就會從此同他陰陽兩隔。李朝東抄起木漿奮力劃行,披荊斬棘一般直攪得原本平靜的湖麵風聲水起。他不敢回身去望——半眼都不行!他深知,縱然那菜幫子水性再好,比之“水老掐”到底也是捉襟見肘,隻有自己向前向前再向前,直到上了岸,他們先前製定的計策方可繼續展開!
然而,就在木船距離岸頭還有七八丈遠的時候,李朝東突然感到後脊梁一陣冷颼颼!他下意識地扭頭瞥了瞥,隻見那“水老掐”就吊在繩子上,泛著綠光的雙眸正貪婪地跟他碰了個正著!李朝東囫圇圇大叫一聲,手忙腳亂之下腦袋也懵了,“噗嗵”一聲便棄船紮入了水中,沒了命地往岸頭遊!那“水老掐”敏捷非凡,三躥兩跳滑膩膩的身子就勾住了李朝東的腿腳。李朝東隻聞得一股膻腥的味道塞入鼻孔,再想動彈已然難若登天。這時,那晚的恐懼再而襲上李朝東的心頭,他突然間渾身無力了,像是被抽幹了血管裏的鮮血,任由那“水老掐”裹纏著他的身體在水中連連擊打!最初的幾下他還能感覺到臉頰上的痛楚,可是再後來就全無感覺了,他隻覺得天旋地轉,脹得兩顆眼珠子似乎亦要彈飛出去……
就在李朝東連求救的聲音都喊不出來的時候,猛地,那“水老掐”好似良心發現,居然“嘩”的一下把他甩出去五六米遠,他的身子騰空飛起,然後重重砸在湖麵上!而這時,他看到那“水老掐”身上插了一把尖刀。在這畜生的不遠處,菜幫子正大口喘息著奔著木船遊去。李朝東知道這是菜幫子救了他!
菜幫子向李朝東大喊:“上岸——上岸——”
菜幫子話音剛落,那“水老掐”就“啪啪”涉水直奔他去!這時的李朝東方才看清了“水老掐”的全貌——它身態如猿,渾身上下滿是青潦潦的水草色,那佝僂的腰,顯得兩條悠**的胳膊出奇的長。那邊,菜幫子本想**舟回岸,豈料剛抄起木漿,就給“水老掐”一把薅住了,接著撇飛了出去。“水老掐”受了菜幫子一刀怒氣衝衝,直接連著木船帶著菜幫子一股腦兒全部掀翻入水!
李朝東眼睜睜見菜幫子就要沒命,直恨自己是個臨陣脫逃的孬種,害苦菜幫子了!心裏一著急奔著“水老掐”便遊了過去,一邊還大喊菜幫的名字。“轟”的一聲,那菜幫子又從水中鑽了出來。他見李朝東正遊過來,頓時聲嘶力竭地叫嚷:“朝東,你丫腦袋進水!上岸!快她媽上岸——”
菜幫子喊畢再也不顧李朝東,身子一縱使出了那計“倒戧刺”,這便在湖中左躥右跳起來。您想想,他這計“倒戧刺”源自“水老掐”,現下這是徒弟跟師傅比技藝,加之菜幫子經這一翻折騰體力大耗,又怎能是人家對手?
李朝東一邊往岸頭使勁地遊,一邊看著菜幫子晃晃悠悠地跟“水老掐”鬥技,那才真叫一個懸,有幾次菜幫子差點就被“水老掐”勾住腳踝子,多虧他眼疾手快總往水裏紮,借著那一躥的力道才算是免遭劫難。這時,菜幫子又尥到了那隻圓籠旁邊,他見總也擺脫不了“水老掐”,自己這樣下去必定會給活活耗死,索性又入水鑽進了圓籠當中,想要以此來拖延時間——說不定老韃爺和李朝東靠著這點工夫,還會想出來個救他的法子。可待他依計照做後,才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那“水老掐”身體極為柔韌,居然通過圓籠上碗口大小的孔洞也鑽了進去!菜幫子再想打開籠門逃脫,那手腳早就被“水老掐”給纏個結實!菜幫子心道這下完了,這是他媽的作繭自縛!
李朝東見那圓籠上下翻滾,菜幫子儼然是占不得半點便宜!恍然間,他瞄到係在圓籠上頭的繩子還在,索性一咬牙,複又跳入湖中,抄起那根繩子就往岸上拽。李朝東是橫下心來了,他把繩子打了死結拴在腰中,心道要麽把圓籠扯上岸,要麽就跟菜幫子一同葬身這“蚌蛤城”!李朝東在水中趔趔趄趄,又高聲喊叫向老韃爺求救。可那老韃爺這會兒就跟沒他這個人一般,連個屁大點兒的動靜也沒有。終於將圓籠扯上了岸頭,李朝東再看菜幫子已經跟“水老掐”黏在了一起,菜幫子就像一坨餡兒,被“水老掐”生生溻在中間。李朝東哪有時間去解開腰間的繩子?抄起尖刀對著水老掐就是一通亂捅,一邊將圓籠蓋兒打開。
那“水老掐”被刀紮過的地方往外躥著黑鏘鏘地漿水,奇怪的是,它並不嘶叫,隻是慢慢地鬆開了身子。李朝東趕緊把菜幫子扯出來,菜幫子這時已然直翻白眼。李朝東抬起手掌照他臉上就扇大嘴巴,扇了好幾十個,他這才勉強恢複了意識。
李朝東拉著菜幫子往樹叢裏跑,由於身上還係著繩子,沒跑兩步那圓籠就卡在了兩棵古鬆之間。李朝東慌忙用刀割繩子,繩子勒得太緊,根本使不上勁!但待他一回身,那“水老掐”可就撲上來了——這下算是徹底交代了!猛然間,那古樹後邊飛出一隻木棒。李朝東不及多想,一縮頭,老韃爺的聲音方才溜入了耳中:“犢子快低頭!”那隻木棒掄出的勁道十足,而“水老掐”這一撲又是勢在必得,“嘭”的一聲巨響,木棒當當正正砸在了“水老掐”麵頰上,一股腥水“噗啦啦”濺得李朝東滿身都是!那水老掐被這一棒子掄飛出去十多米遠。李朝東趁機斬斷繩子,頭也不回地繼續往鬆叢中跑去。
這邊,“水老掐”遭到攻擊之後怒不可遏,彈起身來又衝向老韃爺,老韃爺扔出木棒向後撤身,“水老掐”眼都沒眨就把木棒掰成兩截。接著,它飛身來撲老韃爺。老韃爺忽然將身子藏入古鬆後,“水老掐”這一撲空不要緊,雙腳剛剛踏上鬆針敗葉,就見內裏彈出兩個鐵絲扣,牢牢拴住了它的腳踝——原來老韃爺早就布下了一處機關!
那“水老掐”動彈不得,直用雙手刨那鬆針敗葉。老韃爺趁機點燃火藥,炮線將要燃盡之時,他將炸藥扔向“水老掐”。“水老掐”重施老法,又要如同掰木棒一樣下手,豈知老韃爺早已算好時間,“轟”的一聲敗葉飛濺,直將那“水老掐”炸了個稀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