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龍這門采捕秘術,牲丁們之所以有此稱謂,實則也同那捕貂的拈葉門如出一轍,不過是忌諱“萬物有靈”這個說法兒。但是這“龍”字,並非虎豹龍蛇之龍,而是一種被喚作“東珠”的朝貢珍品——說到這裏,您可能會嗤之以鼻,不就是珍珠嗎,用得著挨這兒雲山霧罩嗎?其實不然。舊聞有“龍眼湖”東珠這麽一說,此物絕跡於世間,據傳火燒不裂、捶敲不碎;若是每日放在手中把玩,將其沁出的油脂擦在臉上以後,就算是那耄耋之年的大麻子臉老嫗,抹巴抹巴保準都比那水晶包子皮兒還嫩,碰上一下,生怕湧出一汪子水來。說這恐龍蛋八成沒人見過,噯,這“龍眼湖”東珠也一樣。因著這份奇,這份聽著叫人擱心裏頭直抓撓的勁兒,所以這“采珠”之法,才配上了“尋龍”二字。
東珠之名以地域方位而得,又叫北珠,對照的是嶺南北海。那些地方也產珠,不過成色實在差強人意,甭說是那“龍眼湖”了,弄出個酸棗大小的都不易。有道是“橘生淮南則為橘, 生到淮北變為枳”,到底還是環境使然。不信您去東北的殺豬菜館子裏點一份北京烤鴨試試,做出來它一準兒透著股血腸味兒。
東珠古來就是個稀罕玩意兒。當年滿人的先祖女真人盤踞在東北,總拿它們跟契丹遼人做生意。契丹人知道中原沒這東西,翻著翻兒地加價轉賣大宋朝。這契丹人心眼兒多,賣著東珠還不忘講故事,說是早先渤海國向大唐進貢,不是有一個東西叫“紫靺鞨”嗎?都傳它是日月所護、入火不焚、渉水不濡,那就是這東珠。宋朝皇室奢靡,一聽原來這東珠就是耳熟能詳的“紫靺鞨”,直說這東西好哇,給我可勁兒地買!銀子嘩嘩地往外扔。可沒想到的是,回過頭來契丹人就玩了命地攻打大宋,用的全是賺來的錢。您說說,這講故事的還真他媽害人不淺,古往今來就沒一個靠譜的,剁了他們丫的都活該!
後來這事兒到了努爾哈赤這裏,他可不像他的女真先祖們那麽傻,替人做嫁衣的買賣他才不幹。他得把這東珠用在啃勁兒上。那時候努爾哈赤還在建州貓著,他那疙瘩不比布占泰的海西烏拉部,一大半鬆花江流域都擱人家手裏攥著呢,那東珠還能少嘍?努爾哈赤一琢磨,幹脆做掉布占泰,隻要是有了東珠,倚著老法子,去明人那裏就能換得重金,軍餉充裕之後,跨過山海關,策馬問鼎中原那還不手拿把掐?後來他還真就這麽幹了。可惜大明王朝也跟宋人犯了一個毛病,這回努爾哈赤連講故事這手都免了。
老韃爺說:“尋龍就是作踐身子,要不是兩個犢子年輕,這一門秘術還是不學為好。”
菜幫子心道,老韃爺這不是馬後炮嗎,都折騰了七八個月,船也造了,罪也受了,現在若是不讓他去見識見識,自己非得找個人拚命不可!但他嘴上可不敢造次,隻是山高水闊地說道:“老韃爺,隻要您別讓我遇見‘水老掐’,小太爺必然來者不拒!”
老韃爺說:“在這尋龍門裏,遇見‘水老掐’還是僥幸,更厲害的玩意兒有的是哪!”
菜幫子抖了一個激靈:“老韃爺……還……有?”
老韃爺說:“百聞不如一見。說得再多有啥意思,你又不是瞅不著。”
翌日一早,這三人整點行裝,除去必要的衣食和烈酒之外,老韃爺又把一口圓籠拴在木船之上。李朝東見這圓籠是以老藤為材,更用椴樹軟皮捆紮,聞之還有一股金蜜的芳香,於是便問老韃爺作何用處?老韃爺讓他別問那麽多,管好自己船上的家什。李朝東碰了釘子仍不免猜測一二,即是用金蜜這等貴重之物浸漬,想必定是大有用處。他又見圓籠足可以裝入一人,難不成這是要把他或者菜幫子塞進去采珠?
原本李朝東和菜幫子都以為,老韃爺既然曾命他們在潛龍閥練技,想必此次采珠也在這裏。但是老韃爺告訴他們,這趟尋龍不在鬆花江,而是去霍倫河的荒汊子裏。不過老韃爺讓兩人放心,絕不會經過蝴蝶迷沉屍的地界兒。李朝東和菜幫子聽後都甚感欣慰。可是老韃爺又說了,霍倫河的老荒汊子裏邪乎物件兒多,遇到啥沒見過的玩意兒千萬別咋呼,尤其警告了菜幫子。菜幫子聽老韃爺這兩套嗑聽得都能倒背如流了,自然並沒有放在心上。那前三門裏碰到的邪乎事兒還少嗎?他趙秉利還不是每回都逢凶化吉了!再說,這次是跟水打交道,再怎麽不濟他還有“永定河小霸王的”名號呢,那計“倒戧刺”就更不用說了,大不了憑著這手絕活撓丫子踮兒了總可以吧?
但是菜幫子千想萬想也沒有料道,那老河荒汊子可不比鬆花江的秀麗。紮進去就跟進了閻王殿,汊子兩端的古樹雜草瘋了似的奔河心裹纏,即便到了這深秋時節,還是遮得黑漆漆的瘮人。可想而知,若是夏日枝繁葉茂之際,該是怎樣一番情景!這且尚可,要命的就是河道偏窄又遇穩水的地帶,多年的草葉積腐漚在一起,木船紮了進去,根本挪不動窩兒。李朝東和菜幫子下到汊子裏掘攪,一股帶著泥味兒的惡臭生往鼻孔眼裏戳,簡直要比那泡了尿的漂河大煙葉還要難聞,直嘔得兩人恨不能把開春時吃的“頭魚”都吐出來。再加之藏在其中的水蛇、螞蟥、狗蝦不計其數,李朝東和菜幫子倍受摧殘。尤其是一種叫“抽星子”的長條怪魚,倏地一下從爛泥裏鑽出來,逮哪兒叮哪兒,一叮就是一股子血,扯著身子往下又薅又扽,身子折了那腦袋還在上頭動彈,非得拿刀尖硬給摳下來不可!
幾天下來,光是在荒汊子裏行船,這李朝東和菜幫子就弄得遍體鱗傷。眼見著老韃爺還是沒了命地繼續往荒汊子深處去,菜幫子死活也頂不住了,小臉蠟黃地挨在老韃爺身邊,緊打聽這還得什麽時候才能是個頭?
老韃爺氣定神閑地嘬著煙袋鍋子,說:“咋地,老和尚搬家吹燈拔蠟啦?就跟你們兩個犢子說過,那珠子要是隨便就尋著了,還能那麽值錢嗎?”
菜幫子深知老韃爺此話倒是非虛,那窩三爺不是沒跟他念叨過這玩意兒。就連他那吃遍了山珍海味,沒事兒扔銀子砸人家腦袋的主兒,說是想要得到一顆半顆的東珠,在當時就跟天方夜譚似的。就算您是八旗子弟,財大氣粗,甚至富可敵國,但是您別忘了,還有身份地位這茬兒擺在那兒呢。大清國的等級製度曆來最甚,不論別的,單說這朝珠,能嵌上東珠的隻有皇帝佬和皇後外加皇太後仨人,剩下的什麽皇親貴胄,就是皇太子,那也不允,給我戴蜜珀珊瑚翡翠瑪瑙去。到了這個份兒上,這東西就是權力的象征,他人甭說是佩戴,就是擁有它,都屬於僭越犯上,拉出去直接砍了腦袋都是輕的,弄不好就滿門抄斬。
這還不止。說有那感懷前朝的舊明臣子,心裏愁苦無處釋放,著書立說抨擊朝廷——這是什麽?這是企圖顛覆國家政權,罪過大了去了。那時候大清朝的律法有一招專治這類人,流放!拖家帶口子全弄到東北去,給披甲人為奴。說白了,就是連著戍邊再給牲丁打下手,拚命地折磨,隻等皇帝佬氣兒順了算。判刑尚且有個期限,可這連個盼頭都沒有,十年八載還算短的,鬧不好就是一輩子,死了屍骨還不準運回老家去。但是話又說回來,這些“流人”隻要是采到夠了品級的東珠,哪怕就一顆,得,您解脫了。什麽這最哪罪的,一律免除,收拾收拾奔家走吧,絕對沒人攔著。說您要是弄到了兩顆,往家走的時候偏有人攔著,直接抽出刀來捅了他,沒大事,照樣可以免死!邪乎不邪乎?就是這麽邪乎!
這玩意兒一旦能叫上“好”字,不說那活人見著了**發緊,就連那死人都免不了陰魂不散。當年大軍閥孫殿英不是把清東陵炸開了嗎?這孫殿英身邊有個副官,跟他還沾了點親戚。這小子知道孫殿英也好把玩東珠,炸開大墓之後他頭一個往裏衝,奔著慈禧太後老佛爺的棺槨就去了,掀開以後那翡翠瑪瑙外加金鎦子就跟不是寶貝似的,撈出來饒哪兒亂撇。這小子知道慈禧生前就窮奢極侈,那東珠指定少不了,他專挑大個兒的往兜裏劃拉,想回去之後好獻媚孫殿英。正忙活呢,猛地看到慈禧嘴中熒光微閃,這小子一下樂了,猜都不用猜,這他媽絕對是一顆大號東珠。他伸手就往外摳,不料嘎巴一聲響,兩根手指頭給弄折了!跟著隻見那慈禧的屍首長喘一聲,活活把那顆大東珠吞進了肚子當中!
老韃爺說:“東珠太稀罕咧!當年牲丁們采捕,先頭可得上報朝廷,皇上允許了才行!”
菜幫子說:“小太爺看出來了,我和朝東就跟那些‘流人’差不多。可惜就算是尋到了大號東珠,人家也不會讓我們哥倆兒再回北京了。”
李朝東說:“甭給自己臉上貼金,那些‘流人’個個文采,你丫會寫詩嗎?”
菜幫子嘻嘻地笑:“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哥們兒至少還占了一樣。”
李朝東說:“就你這厚臉皮,才敢往自己臉上貼金。”說用指那圓籠給菜幫子看。
菜幫子問老韃爺那圓籠到底是做什麽用的,老韃爺這回方才告之兩人,這圓籠確實是為采珠所置。原因在於那蚌蛤並非個個皆孕東珠,但凡體藏東珠者,無一例外都會沉入水底靜臥。懷珠越大的蚌蛤,沉水越深。可任您也能猜個八九,東北那些荒汊子水深的地方,簡直比虎豹豺狼還要可怕,看似平平穩穩,說不定底下正飛沙走石,委實要甚於那鬆花江的潛龍閥——這要是下去不用圓籠護身,能不能上來還都兩說呢!
老韃爺說:“這回知道我為啥讓你們在潛龍閥浪騷了吧?那是給兩個犢子打預防針哪!”
三人乘著扁舟又接連行了兩日。
眼見大草甸子一片連著一片,汊子河裏也結起了光溜溜的薄冰,老韃爺止住了手中的木漿。他們停舟靠岸,找了處還算幹爽的地方架起了“撮羅子”,剛剛生了火,就見陰沉的天空裏飄起了雪花。李朝東挑起“撮羅子”一角四處張看,滿坑滿穀的荒蕪觸目驚心,除了幾聲“刺拉拉”的鳥叫,似乎就隻有落雪的簌簌聲。他心裏一陣悸動,這種地方,若是自己不幸身死,八百年都不帶有人發現他的屍骨。他不禁又想起了興凱湖,轉而又想到“巴圖魯”——它在崇山峻嶺裏風餐露宿,偶爾也會想念自己嗎?
這時菜幫子吵吵巴火地跑了回來,懷裏還抱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這小子可不像李朝東那般多愁善感,逮著空當兒就往外尥,饒哪兒亂轉悠。上次在長白山捕貂的時候,他不是聽老韃爺念叨過,那雪蛆吃的都是林蛙的油脂嗎?他當時雖也搶了幾口,但著實沒過癮。後來聽老韃爺說,荒汊子邊上的溪流溝溝裏有這玩意兒,一路上就憋著這茬兒呢!好家夥,這回算是讓他趕上了,隨便找了處地方,就見河底疊著一層,看著都眼暈!這不是鍾馗爺正碰上小鬼兒了嗎,來吧,可勁兒地招呼吧!
這一頓林蛙宴吃得真可謂是驚天地泣鬼神。別看菜幫子平日裏五穀不分,吊兒郎當沒個正經,遇到這“吃”他可不含糊。他會吃。他雖長在北京城,卻也聽人家說過,雌蛙有個土名叫“母豹兒”,那是因為其肚皮上長著類似豹紋的花斑;雄蛙則喚作“公狗兒”,體瘦又好動,一躥挺老遠。“公狗兒”身上沒貨,就是腿上那點肉。那“母豹兒”就不同了,不光有瑩白肥嫩的油脂,還有黑粉如炭的蛙籽。菜幫子物盡其用,取“公狗兒”的腿肉烤製;刮“母豹兒”兩肋的油脂放在吊鍋中涮食,再將剩餘的部分埋在火炭裏悶燒。您就想吧,腿肉香油脂鮮,那蛙籽更是軟嫩,抿在嘴裏頭比抽大煙泡兒還來勁。
菜幫子說:“朝東,哥們兒不白給吧?”
老韃爺說:“嗯,你就吃吧。小心吃多了沒胡子,最後連屌毛都不剩下一根!”
菜幫子嘰嘰地笑。他之前聽老韃爺講過,這林蛙身上的物件兒是滋陰良品,當年即便是作為朝貢之物,那大都也是給後宮嬪妃們享用。可他才不管這些呢,一輩子就那麽些天,要顧及的事兒多了去了,每樣都上心,最後還不就賺下了一腔愁苦?
林蛙宴畢,這天色可就見了黑。老韃爺又命李朝東和菜幫子去撿些枯柴來,順帶著消消食兒。待兩人又在“撮羅子”外邊升起篝火,老韃爺讓他們隨自己一並跪拜河神。老韃爺口中念念有詞,兩人也聽不清楚都是些什麽。凡此瑣事逐一作罷,老韃爺指著平靜的河麵,說道:“兩個犢子聽好嘍,給我認真盯著,看看哪旮瘩有亮光……”
老韃爺話未說完,菜幫子就嚷嚷道:“在那兒呢!在那兒呢!老韃爺,那兒就有光!”
老韃爺拉著臉說:“你個犢子瞎咋呼個啥,要生孩子是怎麽著?那他媽是結冰泛出來的光,咱們要找的是珠光。”老韃爺說著指向另一處,“瞅見沒,那裏的亮光忽閃忽閃,就像人在眨眼睛,那才是蚌蛤的藏身處!”
菜幫子憋了七八個月了,聞聽老韃爺此言,就要往圓籠裏邊鑽去,老韃爺一把薅住他的胳膊,拿眼睛直瞪他:“這旮瘩還用不著它!”轉而就將手中拿的一根蘆葦筒兒塞給了菜幫子。菜幫子輕蔑地瞟了瞟那蘆葦筒兒,心道這是讓我在水下換氣用的,可小太爺我的水性那是什麽級別?於是也學著老韃爺來了一句:“這旮瘩還用不著它!”
老韃爺**舟攜兩人來到之前選定的水域,收了木槳道:“兩個犢子誰先?”
菜幫子趾高氣揚地擰開酒壺,灌上兩口燒刀子,跟李朝東說:“當然是勇猛無敵威震四方人見人愛的永定河小霸王先來!”
菜幫子麻利地脫掉衣服,把裝蚌蛤要用的魚皮兜纏在腰間,深吸一口氣便紮了進去。李朝東當即掬了一捧水試了試,但見那水中還掛著冰碴兒,少許就涼得他生疼,像是被刀尖兒挑開了皮肉,硬往指節縫兒裏戳。他擔心菜幫子扛不住,緊盯著水麵不敢挪動一下。焦躁之下又不免對老韃爺心生不滿——放著春夏之際不來采珠,偏偏選在這初冬時節,難不成就是要挫挫他和菜幫子身上的銳氣?
李朝東越想越氣,忍不住一股腦把所思所想全抖落了出來。老韃爺聽罷直蹙眉,戳著李朝東的鼻子罵:“你個犢子!老韃爺在你心裏就那麽不著調?”
老韃爺也不跟李朝東逞嘴上痛快,原原本本地告訴李朝東,那蚌蛤孕珠春虛秋實,即便到了夏末都長不全活兒,隻有經過長達數月之久的臥眠,到了這個時節珠子才會飽滿。李朝東“噢”了一聲再無言語,心道自己個到底還是青葫蘆,虛了那麽一點兒。
李朝東正思量間,猛地看到幽暗的水麵上湧起了大團大團的水泡兒,須臾菜幫子就鑽了出來。他狼狽不堪地噴出一口水,接著大聲地連咳帶喘,眼瞅著那胸口一陣陣**。李朝東趕緊把他懷中抱著的蚌蛤接了過來,但觀這物如個大西瓜,少說也有二十來斤,知道這是蛤——形圓者為蛤,形長者曰蚌,老韃爺之前告訴過他。菜幫子上得船來便抽巴成一團,甚至連腰間那裝滿小個蚌蛤的魚皮兜都顧不得解下。李朝東趕緊為他披上厚襖,菜幫子渾身上下發青,嘴唇更是紫得泛黑,兩隻眼睛裏掛滿猩紅的血絲。老韃爺又拿出燒刀子酒灌了他幾口,他這才勉強哆哆嗦嗦說出話來。
菜幫子說:“朝……東!哥兒們……可能……要死……了!”
老韃爺一邊給他揉肩搓腿,一邊說:“咋的,永定河小霸王就這操性?”
菜幫子說:“老……韃爺!你操我……吧……隨便……操……我死活也不……下去了!”
老韃爺乜斜了一眼李朝東,說:“怎麽著,你是下還是不下?”
李朝東硬著頭皮脫掉衣褲,纏上魚皮兜,在船上一通蹦達,咬著牙心一橫,噗通一聲就紮入水裏!在身子觸水的瞬間,他覺得自己剛剛倒騰出那點熱氣兒,直接就給冷風**在了水麵之上,一下子就消散得了無影蹤!然後,他就發現自己的脊梁像被拔了火罐,揪得齁緊齁緊的。隨著手腳的伸展,這種感覺來得加倍洶湧。起初他還不敢睜開雙眼,隻是憑著半僵的直覺來判斷自己的位置。但到他終於鼓起勇氣睜眼的一刹那,幽暗的四圍讓他的胸口“啪”地彈動了一下,跟著就是又澀又麻的疼痛。他的目光試圖越過水流,去探尋那些星星點點的光亮,然而,那些起初在河麵上能看到的光亮,卻偏偏消失不見了!
李朝東終於潛到了水底。這時候,他隻能靠著一半模糊的視覺和一半將發僵的觸覺來取蚌蛤——那是怎樣的折磨?李朝東至今也形容不出!甚至有那麽一個念頭忽閃而過,自己才是“水鬼”,一個三魂七魄**然無存的人。他胸口越來越響的撞擊聲似乎在告訴他——原來這就是牲丁,這就是牲丁這個行當!
李朝東上得船來後一言不發,瑟瑟發抖的他固執地認為:隻要一開口,他馬上就會紛紛碎成了渣兒。由此,他忽然對菜幫子迸發出一股欽佩,他覺得流淌在這貨血管裏的鮮血一定比他的要冷得多。老韃爺沒有入水,自始自終都扮演著照看他們的角色。
如此下河取蚌蛤,上船喝燒酒,再**舟回岸邊烤火,半個晚上之間,李朝東和菜幫子好似在十八層地獄裏通通走了一遭,死去活來,活來死去。最後連他們都混亂了,自己他媽的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或者根本就是兩具行屍走肉?
已是夤夜時分。
李朝東和菜幫子撈取的蚌蛤足足有七八十個,這且不算那些巴掌般大小的。
三人將它們堆在篝火旁邊,手持尖刀著手取起珠來。菜幫子這會兒又來了精神頭兒,專挑大個兒的弄。起初他沒個章法,硬拿雙手去掰蚌蛤殼兒,就跟開西瓜驗紅瓤兒似的,扒拉兩下見沒珠子,直接撇到一邊兒去,完了“嘁嚓啪嚓”又去開下一個。可是還沒等他開夠二十個,這胳膊便發了酸,不得已他又乖乖地拿起尖刀,學著老韃爺的樣子,一板一眼地用刀剖開。少許這一堆蚌蛤就見了底兒,菜幫子連半拉珠子都沒挖到,心急火燎之際反倒被蚌蛤殼把手掌拉出個大口子。卻是李朝東,從一個半拃長短的小蚌裏淘到一顆珠子。菜幫子接過來捏在手裏瞄來瞄去,越瞅越氣,就像個綠豆粒兒,這可跟他想象中的東珠差別大了去了。他認為那東珠怎麽著還不跟鵝蛋那麽大,再矬也不能小過鵪鶉蛋呀,這可到好,活人死人行屍走肉幹了個一溜夠,凍得跟孫子似的,居然就這麽點收成!
菜幫子頓時泄了氣,剛要撇下尖刀,忽然見地上的一個大蚌“嗖”地彈了起來!
菜幫子一愣神兒,那大蚌早已歪三巔四地奔著河裏栽去!他眼珠子發亮,腦袋裏騰地閃出了窩三爺跟他叨念過的一個事兒。窩三爺可說過,有那懷了珠的蚌蛤精,把它弄上岸它也會憑著氣味複逃入水。道理跟那長成人形的老山參如出一轍,非得喊上兩句“棒槌”,以紅繩銅錢係上才能拴住。窩三爺當時還煞有介事地俯在他耳際告知,若想製住蚌蛤精,可一邊念“唵嘛呢叭咪吽”,一邊將蚌蛤殼剖開,那樣珠子一準兒就不會再溜走。
菜幫子興奮之際生怕李朝東搶了先,躥起身來一個“狗搶屎”就撲向那大蚌,窩進懷裏就哈哈大笑起來。他也不回篝火旁,就地背對著老韃爺和李朝東念起了咒語。
老韃爺說:“你個犢子屌讓蚌殼兒夾著啦?”
菜幫子前仰後合:“哈哈!老韃爺,朝東,你們就瞧好吧,小太爺今兒個走大運啦!”
老韃爺和李朝東看著菜幫子又搗鼓了一陣兒,忽然不知怎地,他一猛子跳起身來,“啊”地慘叫了一聲,跟著就是破口大罵:“窩三爺,我操你姥姥——!”
待菜幫子轉過身來,老韃爺和李朝東這才發現,他的褲襠裏吊著一隻張牙舞爪的大蝲蛄。那蝲蛄的螯子死摳住他的下體,菜幫子呲牙咧嘴正在手忙腳亂地往下扽。原來,那大蚌早已身死,隻餘下了一雙朽殼兒,蝲蛄就地取材把它當成了庇護之所。
老韃爺嗤笑了一聲:“這回是真的了。”
菜幫子吃了大虧豈能放過那隻蝲蛄?當即給那蝲蛄取名“窩老三”,一通又審又訊又肢解,最後硬是把“窩老三”扔進了火堆。還不解恨怎麽辦?又撈出來嘎巴嘎巴嚼個稀爛,填進了肚囊當中。
李朝東趁著這會兒又獨自**舟再去取那蚌蛤。
忙活了大半宿隻得了一顆小珠,怕是在當年二十等都算不上,別說菜幫子心有不甘,他都覺得對不起自己挨的那份兒凍。雖說他是打心眼兒裏怵得慌,可到底還是架不住那“龍眼湖”勾著,心道這最後一趟,便算是拚一拚運氣吧!
可是還未等他潛入水底,影影綽綽就見幾丈開外有兩團綠燦燦的光亮!
李朝東心裏一陣緊張,難不成這真是上天眷顧?他可是聽老韃爺說過,那“龍眼湖”都是“對生”,有一必有二,這方才能稱之為“龍眼湖”。又因那“龍眼湖”色如淡金,熠熠生輝,水苔刮裹在表麵可不就是綠燦燦的?如此想來,他更是好不歡喜,手腳也利落起來。眼觀那兩團綠燦燦觸手可及,李朝東恍然又冒出一個念頭,菜幫子剛剛才吃了大虧……
就在李朝東猶豫這一刹那,隻見那兩團綠燦燦突然眨動了兩下!
李朝東突然感到天靈蓋兒一陣發麻,心道壞了,自己居然忘了即便是那“龍眼湖”,它也得藏在蚌蛤裏呀,怎麽能擺在明麵兒上?這下他可是魂飛魄散,情急之下張口就喊,呼啦啦一口冷水灌入胸腔!李朝東再想往水上遊,那雙腿可就不聽使喚了,隻覺兩道滑膩膩的力量纏在了上頭。他抽冷子向下一望,真真兒跟那兩團綠燦燦碰了個正著——那他媽不是別的,儼然是一雙眼睛!
李朝東使出全力試圖擺脫那物的糾纏,危急時刻也顧不得那些了,伸手就去摳那兩團綠燦燦。但他太過於異想天開,手還沒有伸出去,胳膊就被那物又纏了個結實。然後,他突然感到脖子疼得厲害,似乎被箍住了——不,是真的被箍住了!!
李朝東被迫張開了嘴巴,在一片咕嚕嚕的氣泡漫過臉頰之後,那襲襲黑暗便一點一點吞噬了他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