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菜幫子打李朝東口中得知老韃爺藏著七門采捕秘術,他就碼起了小九九,閑來無事就挨在老韃爺身邊,三天兩頭套瓷,非讓老韃爺收他為徒,傳授這七門采捕秘術。
老韃爺不待見菜幫子,高興的時候還隻是臭他兩句,眉眼一冷,抄起煙袋鍋子就戳。合著菜幫子也皮實慣了,任臭任戳卻決不退縮,嬉皮笑臉整個一滾刀肉的做派。時間久了老韃爺不堪其擾,但凡菜幫子提上半嘴這采捕秘術的事兒,他立馬掉頭就走,躲得遠遠的。臨了總不忘拋上那句老生常談——還不是時候。
時光倏忽,白駒過隙,轉眼之間天涼入了秋。
這一晚子夜剛過,熟睡的李朝東被一陣怪異的“呼嚕”之聲驚醒。起初,他以為菜幫子閑得蛋疼出幺蛾子,待撐起了耳朵,這才聞得那“呼嚕”之聲是從窩棚外頭傳進來的,偶爾還伴著陣陣急促的跑動。李朝東禁不住吵擾翻來覆去時睡時醒,天將大明,那怪聲方才漸次隱去。
晨起過後,老韃爺領著兩人去查看漂河煙地。不瞧尚罷,這一瞧李朝東傻眼了,隻見偌大的一片煙地七零八落,猶如被萬馬踏踐過般慘不忍睹。李朝東深知,這些煙葉是老韃爺的**,平常侍弄的時候,老韃爺根本不允許他和菜幫子插手,現如今收割在即,卻出了這等禍事,他生怕老韃爺不堪打擊,栽翻在地。哪知老韃爺似乎並不為所動,幹巴巴蔑笑了兩聲,然後冷嗖嗖地冒出一句:“昨晚沒睡好吧?”
李朝東猛然記起夜裏那古怪至極的“呼嚕”聲,說:“它們……是些什麽東西?”
菜幫子不明所以:“什麽什麽東西?”
老韃爺對菜幫子說:“犢子,你不是整天號喪著,要學我那七門采捕秘術嗎……”
菜幫子腦瓜轉得飛快,聞聽老韃爺居然主動提及此事,料想今兒八成有戲。索性不管不顧雙膝跪在地上,“哐哐當當”便磕起頭來,嘴裏頭全是江湖中人的套話兒:“師傅在上,徒弟給您老磕頭啦!”一邊緊扯李朝東的褲腳。
李朝東將將跪在地上,老韃爺就連著他夾帶菜幫子一塊提了起來。
老韃爺說:“打住!窩窩頭進貢,別跟我玩窮盡忠!咱們醜話說在前,這七門采捕秘術非同小可,你們要記住嘍,他日離開這裏千萬不能給我外漏,要是誰漏上半句,那可別怪我不講情麵,拿你們的七寸——唉!當然,老頭子也不是沒有私心,保不齊憑借咱們爺仨之力,興許還能過了邪鼇門也說不準,要是那樣的話……”
李朝東接茬兒道:“要是那樣的話,同海爺失蹤之謎也許會真相大白!”
老韃爺歎息:“盡人事,聽天命吧!從今天開始,我就傳授兩個犢子這第二門采捕秘術!”
菜幫子趕緊問:“是對付什麽的?”
老韃爺揚手指向敗落的煙地,輕描淡寫地拋出一句話來:“獾。逛獾門。”
菜幫子本來還興奮得眉飛色舞,可聽了這“獾”字過後,態度立馬來了個底掉兒,眉歪眼斜不說,嘴也咧成了老瓢。李朝東不用猜都清楚,這小子一準兒又想起了蝴蝶迷,想起了周老顛兒驅獾拿金那檔子事兒。老韃爺人精一個,又豈會不知?
老韃爺說:“咋的了犢子,後悔啦?”
菜幫子直打馬虎眼:“笑話!別忘了小太爺是永定河小霸王,我會後悔?——就是……就是您老不也常說嘛,沒有彎彎肚子,就別吞那鐮刀頭子!我是怕……怕您老當我們哥倆兒是三青子,信不過總要留那麽幾手,那我們遇事兒可就瞎了,準折!”
老韃爺懶得跟菜幫子鬥嘴。他吩咐兩人去拾掇煙地,自己則背著手走回窩棚。
晌午時候,老韃爺做了一頓細麵兒餅子,又添了兩道硬菜——小針蘑菇燉野雞、煎炸瞎疙瘩魚幹,末了還從地窨子裏淘出半壇燒刀子酒。席間老韃爺一反常態,頻頻為李朝東和菜幫子夾菜倒酒。兩人這些年吞了大苦,受不住這種禮遇,兩顆小心髒頓時撲撲亂跳,感動得稀裏糊塗。菜幫子甚至還汪出些淚來,拍著胸脯拿出指點江山的範兒,揚言將來若是發了大財,說什麽也要開輛奔馳來接老韃爺去北京看看。李朝東調侃這荒山野嶺轎車開不進來,菜幫子就說,那都不算個事,到時候讓秘書往德意誌方麵掛個電話,訂一台奔馳牌拖拉機,空運。到了北京,別的地方不去,就繞著天安門轉上十幾個來回。
酒足飯飽過後,三人整點行裝趕赴黑山嘴。借著酒勁兒這爺仨一路飆行,不消說,沿途菜幫子又沒少神侃胡謅,話題剛轉到月球和火星上,那黑山嘴可就橫在了眼巴前兒。
此時李朝東胸中酒氣盡散,日暮風冷,生往褲管兒裏戳。他抖了一個激靈,神清氣爽,再看這黑山嘴果然是地如其名,兩山聳峙中有凹穀,山頭之間漫連著一片醬乎乎的霧靄,襯著山中林木越發黑黢黢起來。如此,那凹穀確如一口陰森的巨型怪嘴。
菜幫子說:“老韃爺,那獾子藏在什麽地方?”
老韃爺吧嗒著煙袋鍋子,不著急不忙慌地說:“誰告訴我要逛獾?”
李朝東調侃道:“老韃爺,您又調皮了,不逛獾咱們跑這大老遠的幹什麽,看景兒?”
老韃爺說:“獾子是保靠兒要逛,不過光咱爺仨兒可不靈,我這趟是帶你們來請幫手的。”
李朝東有些犯懵,心理邊兒直畫符,難不成這黑山嘴裏還藏著什麽奇人?
老韃爺自顧自地說:“這逛獾門在七門采捕秘術裏,雖然算是弱門,但想要破了它卻也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兒。這一門的關鍵之處就在於幫手請得咋樣,請好了還成,請不好……哼哼,今兒晌午那頓飯……八成就是你們最後一頓了。”
菜幫子還以為老韃爺在唬他玩兒,一副嬉皮笑臉:“老韃爺,您放心,這頓飯我們哥倆兒記著您的好就是啦,趕明兒徒弟弄一桌滿漢全席孝敬您,包您不吃虧!”
老韃爺突然板起麵孔,厲聲嚷嚷道:“你個犢子別二虎吧唧的!——聽著,待會兒咱們要請的幫手可是狗狼。狗狼性戾,千萬不能硬來,要智請,否則逛獾這門秘術,怕是你們隻能等到明年這個時候才能見識到了!”
老韃爺話畢磕掉煙鍋子裏的煙灰,徑直走入霧靄彌漫的黑山嘴中。
菜幫子仍舊不以為然,聳著肩膀咯咯直笑,一派二流子相。李朝東當然明白菜幫子為何如此得意,那是因為他深諳狗性,慣以“偷狗聖手”自居。並且在屯子裏的時候,菜幫子真金白銀地在自己的麵前炫過技。
李朝東記得,那晚菜幫子偷狗時穿了件破棉猴兒,隻見他出手快如閃電,一把掐住那狗嘴,騰地裏借力甩來,餘下那隻手攥著後腿便把狗圍在了腰裏,跟著向後坐下,“噗嚓”的一聲悶響,那狗便斷了氣息!接著菜幫子摟起破棉猴兒將狗蓋住揚長而去,這一掐一甩一坐一摟,長短不過半分鍾,直看得李朝東目瞪口呆。
事後菜幫子向李朝東道出,北京城偷狗的人多了去了。為此,同好中人還為這計偷狗絕招取了個名字,叫做“悶聲雷”。但要說真正把這計“悶聲雷”使得出神入化的,那還當屬窩三爺——前頭咱們也曾提及,這窩三爺是個紈絝子弟,這類人有個共通特點,隻求玩得盡興痛快刺激,不管扔出多少銀子耗費多少精力,所以他們是不屑得手之後吃狗肉的,名副其實的活敗家。以至於後來有一回,窩三爺跟同好打賭去偷貝勒府的狗,府上人多眼雜不好下手,為此他就使錢雇了個要飯花子,整天挨在門前扔肉包子。本以為這下可以把狗喂熟引出來,不料那狗肉包子沒少吃,可愣是不上當。眼瞅著打賭期限將至,窩三爺那是吃不下睡不香,連著好幾日出恭無感,人也日漸消瘦了,心道這遭算是跌了大麵兒了!愁苦之下窩三爺跑到四夫人房中泄欲,將將把四夫人剝得精光,忽然腦中靈光閃現,一條妙計迸了出來。他提上褲子就往外踮兒,連夜花重金遍尋北京城弄了一條**母狗,第二天還真就把貝勒府的那條狗給拿下了,真可謂應了梨園行那句老話兒——不瘋魔不成活!
那晚李朝東來了興致也想學學,但菜幫子非讓李朝東教他用美聲唱二人轉做為交換條件。菜幫子哪有半拉音樂細胞,破鑼嗓子吼上兩句,能把那懷了孕的小媳婦嚇掉了胎,因此擺弄了幾回也就撂下了。自然,那計“悶聲雷”李朝東最終也沒學成。其實菜幫子還是比較了解李朝東的,這麽殘忍的招術即便教給他,他也不會去使。甭管李朝東從前幹了多少渾不吝的事兒,他骨子裏到底都藏著一份善。
話往回捋。說起來菜幫子這次可是得意忘形早了些,他隻聽見老韃爺說“狗狼”“狗狼”的,便誤以為這請的幫手就是“狼狗”,不過是北京城和東北的叫法不同。就跟北京人眼中的泥鰍在東北被稱為狗魚,狗魚反而喚作泥鰍。但是菜幫子沒有料到,這狗狼和狼狗的差別那可大了去了。狗狼就是狼的一枝兒,但凡是狼就喂不熟,您就算養它一世,這東西也是嗜血的主兒,狼性不泯;狼狗就不同,即便它再怎麽凶悍,到底也是狗,狗行千裏吃屎,這是前人總結出的道理,亙古不變。
老韃爺說:“請狗狼要耐住性子,看準了再下手,不能光圖模樣長得俊!”
李朝東說:“老韃爺,您倒是給我們哥倆兒說說,到底怎麽個請法兒呀,心裏癢。”
他們正說話間,猛然間前方鬆林裏閃過兩道光束,這光束被山霧所阻,幽幽顫動,影影綽綽的甚是詭異。老韃爺連忙示意李朝東和菜幫子匍匐在地,跟著他把手指放在唇間,警告兩人不要出聲。那光束越來越近,李朝東的心也越揪越緊。他曾聽人家說過,虎眼夜間放光明如燈泡,難不成這次碰到的真章兒是它山神爺?可是還未等他再往下細想,就見山霧之中豁然出現了一隻獸頭,這獸長舌如血,比之他印象中的狼頭遠要碩大結實,那兩道光束正是出自這獸的雙眼。李朝東頓感頭皮一陣辣麻,仿佛被生生剝掉了般!
但讓李朝東感到窒息的還在後頭。卻見這異獸並非單槍匹馬,在它的身後,還跟著七八頭體態相仿的同類,它們皆步履矯健排成一線,隻是除去那頭走在前邊兒的,餘者皆麵無雙眼,甚至連一絲細小的縫隙都沒有!李朝東見識過邪乎的,可真沒見過這麽邪乎的!斜腰嶺之行在他心中建立起的歎為觀止瞬間便分崩離析了。直到那七八隻異獸緩緩走過,再次隱入山霧之中,他還是沒有擺脫這種情緒帶來的激**。菜幫子也瞧傻了,愣愣地狠搓眼皮,二兩泥都入手了,卻還是不敢盡信。
菜幫子說:“朝東,你快點給哥們兒一耳貼,我好像做夢了!”
李朝東揚手給了菜幫子一個大嘴巴,菜幫子摸了摸才說:“嗯。疼。是真的。”
老韃爺說:“這就是咱們要請的幫手了!咋樣,兩個犢子都瞅好了沒,相中哪頭了?”
李朝東和菜幫子這才反應過來。頓時吵吵巴火,直埋怨老韃爺應該事先講清楚這狗狼究竟是咋回事,為什麽除去那隻開路狼剩下的都沒有雙目。老韃爺瞅著菜幫子笑著揶揄道:“你個犢子怎麽反咬一口,剛才我是要說的,可你這偷狗聖手耳朵眼兒小哇!”
菜幫子心道,這老韃爺不愧是個老炮兒,怎麽著還是自各兒栽了,拔份兒沒拔成,完了還得往自己挖的坑裏頭跳。得,趕緊認錯吧!於是菜幫子又是親爺爺又是師傅的,駕輕就熟掄出了一通糖衣炮彈,老韃爺這才把狗狼的前世今生緩緩道來。
狗狼即為狼的一枝兒,那狼性自然是不消說的。牲丁們正是基於這一點,才想出來利用它的陰狠來對付狡詐的獾子。但如何避免狗狼反噬傷人,這便是逛獾門的精要所在了。狗狼之所以不成狼,是因為它們這枝兒生來天殘,殘就殘在一對眼睛上。但凡能雙目張開者,那必然為成年狗狼,牲丁們的行話謂之“開天眼”。它在狼群中的領袖地位不可撼動,除此之外它還要保障群狼的溫飽,故此其手段最為凶殘,絕不會為牲丁們所用。
“開天眼”對狗狼而言並非易事,狼齡是一方麵,尚需機緣巧合,要在最恰當的時機磨破蒙在它雙目上的薄膜,夤夜最佳,白晝次之;最忌外出獵食期間,同類分身乏術無暇照看,最終即便僥幸不死也會傷了元氣。群狼之中,倘若有第二頭狗狼開了天眼,那麽它就會主動接替之前那頭的位置。這時候,第一頭開了天眼的狗狼便脫離組織,去別處開辟另一方地盤,**產崽,如此循環往複。
老韃爺說:“所以,咱們要請的就是那些沒有開過天眼的狗狼。”
菜幫子說:“您老的意思是,先把它們逮了,然後由咱們爺們兒給它們開了天眼?”
老韃爺說:“正是!不過要說‘請’,不能說‘逮’,人家可是幫咱的忙!”
李朝東又問:“老韃爺,那……究竟怎麽個請法兒?”
老韃爺回道:“狗狼的領地意識賊強,每天晚上都要出來巡視,牲丁前輩們管這叫‘巡山’。狗狼巡山不走新道,遇著彎路的時候,會一個接一個地咬住前狼的尾巴,不然就走岔劈了。咱們就在它們咬尾的空當兒行事。但兩個犢子可千萬給我聽好嘍,絕不能讓開了天眼的開路狼發現。不然,它非得把咱爺仨兒撕個稀巴爛!”
李朝東和菜幫子趕緊滿口應承。他們離開此地奔向狼群走掉的方向,沒過多久便看到了一處彎度較大的羊腸小道。老韃爺查看過四周情況,確信這就是狼道,於是他們三人便埋伏起來,決定就在這裏動手。
這時老韃爺又向兩人吩咐道:“狗狼每晚巡山要持續到子時,待會兒這趟咱們隻觀察不下手,你們要瞅明白它們是咋咬尾的,再有就是選好目標,別稀了馬哈!”
這邊三人將將匍匐在地,便見群狼巡山歸返。由於這次他們埋伏之處距狼道較近,在開路狼經過身邊之時,李朝東大氣都不敢長喘,生怕它雙目泛出的光束擦到了自己,狗狼請不成,反被它那利齒撕成一坨碎肉。
在開路狼的身後,跟著一頭體型堪稱完美的灰白狗狼。這狗狼細腰紮背,漂亮得叫人心疼,李朝東一打眼就看中了它。但是想到它跟在開路狼身後,心裏不禁敲起了鼓點,怵得李朝東還是忍痛割了愛。或許是先入為主的緣故,接下來的幾頭狗狼雖也個個威猛剽悍,但比之灰白狗狼總覺得少了些氣質。直到第五頭黑背狗狼映入眼簾,不知怎地,李朝東突覺心髒微微顫了一下。這種異樣的感覺讓李朝東摸不著頭腦,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對這頭狗狼,他的情緒裏摻雜的欣喜遠遠多過恐懼。
咬尾的時刻終於來臨。李朝東和菜幫子聚精會神,四顆眼珠子恨不能彈出眼眶。他們看到,發起咬尾的開路狼先是搖了搖尾巴,輕輕地擦了擦灰白狗狼的麵部,然後那灰白狗狼才張開嘴巴噙住了它的尾尖。狗狼們一個接一個有條不紊,無一例外都是先搖尾摩擦身後的同類,後者這才進行咬尾。李朝東暗暗記住了這個細節。
群狼再次消失在山霧之中以後,菜幫子憋不住趕忙詢問李朝東選中了哪頭,李朝東如實回答,菜幫子聽罷顯得垂頭喪氣。其實他同李朝東一樣,也是一眼相中了那頭灰白狗狼。但礙於開路狼的震懾,實在提不起勇氣,加之小命要緊,最後選了狼群最末的那頭。
老韃爺說:“你個犢子也別難過,頭前兒我不是說過嘛,模樣俊俏的未必中用,我看那最末的狗狼就不錯,油汪汪的,絕對是把好手!”
菜幫子又咧開嘴笑了,蹬著鼻子就上臉,直謅自己這叫好人有好報,歪打正著。
老韃爺翻動行囊從中取出兩條狼尾,想必是在狗狼咬尾之際以其替代誆騙?李朝東問過了老韃爺,果然如此。他將狼尾上手以後看了個清楚明白,原來它們是經過細心處理的,連接在上頭的把手可長可短,伸縮自如。老韃爺說,狗狼甚疑,這是為了防止狗狼咬尾之後試探,如此便可增強柔韌,蒙混過關。李朝東直歎牲丁們雖為武夫,卻也心細如發。
兩人在老韃爺的指點下詳加練習,不消半個時辰便掌握了竅門。此時山林寂靜,夜風穿林而過,枝椏簌簌作響。老韃爺抬眼瞄了瞄一掐彎月,示意李朝東和菜幫子就位,口中放言群狼一刻鍾之後必將再現。末了又再三囑咐,咬尾可一不可二,如果第一次失敗了,切忌再遞假尾,除非兩個犢子打算就此拋屍這黑山嘴。
一切準備停當,三人匍匐在地隻待狼群第三次巡山而過。
在李朝東的一生裏,他曾有過許多次難以磨滅的煎熬,但無可否認,這短短的一刻鍾定然要位列在前。以至於他今朝回憶起來,總覺得那絕不是一刻鍾,而是漫長的遙遙無期。他認為隻有這樣去感覺、去感受,才不會褻瀆到那頭狗狼,那頭在他餘生裏為之時常感念的親密摯友。他將因此而無上榮光。是的。沒錯。無上榮光!
——狼群出現了!
李朝東分明看到老韃爺的眼睛突然瓦亮起來,跟著自己渾身上下也開始微微顫動。老韃爺目光如灼地瞪了李朝東一眼,用鐵鉗似的手掐住了他的腕子。李朝東感到自己的五根手指發脹。由開路狼始,每一頭狗狼經過,他都能清楚地覺察到指尖兒陣陣燎燙,仿佛血液就要衝破皮脂!眼見著那頭黑背狗狼就要咬尾,“啪”的一下,老韃爺鬆開手掌借勢打來,李朝東手中的假尾瞬間聳到了黑背狗狼嘴前,正正當當不偏不倚,那黑背狗狼隨即咬住了假尾,跟著脫離狼群直奔李朝東而來。這時老韃爺猛地將事先備好的套子拋向了黑背狗狼,幾乎就在它鬆掉假尾的瞬間,套子便掛住了它的頭部。那套子專為狗狼而設,目的便是使其無法嘯叫向同類傳遞信息。李朝東得手了!
那邊,菜幫子一看李朝東輕而易舉就搞定了目標,心思可就活泛了起來。老實話,他是打心眼兒裏沒看上狼群最末的那頭狗狼,即便老韃爺斷言它將來是把好手,可他總覺得那條狗狼比之李朝東的黑背狗狼少了些威猛之氣,以後逮獾指定會落了下風。他心裏一亂臨時起意,那手上的假尾可就奔著倒數第二頭狗狼伸了過去。不料沒有老韃爺的幫襯,那假尾遞歪了,他心急火燎再去退而求其次,居然那最後一頭狗狼也沒能咬住假尾!
菜幫子這下可著了大急!要不說這小子是個徹頭徹尾的愣頭青,心火上頂就跟打了雞血似的,橫生生跳起身來,“劈叉啪嚓”就上了手,一計“悶聲雷”把最末的那條狗狼圍在了腰裏邊兒,不管不顧掉頭就往山下尥,哪裏還管他李朝東和老韃爺!
——您想想,這麽大的動靜那開路狼豈會不知?
但見那開路狼縱身躍回,四蹄著地,直將散落在地的樹葉戳飛出去老遠!它橫在群狼身前作護衛狀,露出的利齒在夜色之下陰森可怖。李朝東甚至能清晰地嗅得它口中噴灑出的腥濁。這腥氣裏掛著煞涼,使得李朝東再也無暇顧及那頭黑背狗狼,隨手抄起一根枯木就掄向狼頭。那開路狼久經沙場,輕而易舉咬住枯木,“嘎巴”一聲折為兩段!
李朝東再撿家什已然不及。那開路狼撲來之勢猶如飛沙走石,李朝東的心頓時涼掉了大半截,他下意識提臂護腦,陡然間看到一隻套子擦著耳際飛向開路狼。跟著老韃爺扯起他就翻滾在地,這樣才助他暫時逃過一劫!
躍身再起的李朝東本以為,那套子可以阻礙開路狼須臾,但不知那套子對付未開天眼的狗狼尚可,用在開路狼身上根本絲毫近不得身。李朝東又想攀樹尋條生路,無奈身邊皆是參天古鬆,不消說是沒枝杈,即便菜幫子良心發現扛了架梯子來,不待他觸及樹幹,那開路狼隻需輕輕一縱便可將他擒住!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古鬆雖對李朝東逃生無用,到了開路狼這裏卻猶如神助。開路狼以其蹄蹬踏樹幹閃轉騰挪,速度遠要甚於跑動。故此李朝東身子還未及徹底站穩,後背就被狼蹄掃了一把,趔趔趄趄直接來了個狗啃屎!
李朝東吐掉滿嘴的殘葉敗葉,摸了一把皮開肉綻的後背,那鮮血已然濕透了衣裳!偏在這時,那開路狼再度發動攻擊,直將意欲起身的李朝東撲個牢靠。猛地裏一聲尖嘯過後,它布滿利齒的嘴巴,可就奔著李朝東的喉間風馳電掣般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