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塬村小學校長閔生靈先生每天放學都要站在學生娃兒的後麵,走胡同串巷子,直到把娃兒一個個送到家門口,他才放心地返回小學。

今兒放學早,最後送回的一組娃子,是杆子家的兒女們。

杆子三女一兒,大女兒三年級,二女兒二年級,三女兒一年級,最小的是兒子,應上幼兒園的,村裏沒有幼兒園,兒子就跟著三女兒,坐在一年級的班裏。上學時,杆子的一眾兒女們就相跟著去了,放學時,像別家的娃子一樣,閔先生就把屬於杆子家的一組護送到杆子家門口。

多年都是這樣的。閔先生薄薄的布鞋底快速地在古塬村的土路上摩擦著,穩妥安全地守護出一茬又一茬的學生,也摩擦出閔先生的好聲譽。

回學校的路有經過村心的和村邊的,村心的那條路近,熱鬧;村邊的路稍遠,安靜。閔先生常常放棄了熱鬧的近路,選擇村外的寧靜。

閔先生背著手,不急不慢地走著,呼吸著雨後清新的空氣,傾聽著布鞋底同潮濕的路麵輕巧的接觸和輕微的摩擦聲。

他喜歡在這種似有似無的聲音裏想一些事情。

今兒是周六了。

照常規,周六下午,娃子是不上學的。換句話說,他隻需在周六上午放學後送娃子們回家,這一周,就圓滿地過去了。

這是古塬鬧狼的年月,古塬一帶把鬧狼叫犯狼。犯狼哩,犯狼哩,嚇死人了!古塬村人都這樣說。犯狼是指當地的蒼狼頻頻出沒,傷害家畜甚或娃子們。這個年月裏的每一天,作為村校校長,閔先生得守護好每一個學生娃子的安全,就像早年間古塬村的接生婆古婆子要保證每一個出生娃兒的生命鮮活一樣。每一個學生娃兒都是閔先生的一份責任哩。

對於這個令人生畏的鬧狼年月的降臨,閔先生還是找出了一個直接原因。這個原因古塬村人並不去追究,或壓根就不知道,那就是,在東山的更深處,東南方向約七八十裏的中條山一帶,專業研究人員在那裏發現了豐富的礦石,那可是銅礦石,似乎是一夜間就調配來了十幾萬人,甚至更多。

原本荒無人煙的大山忽然就成了一座大礦山。開山炮聲此起彼伏,那裏顯然就熱鬧成了一座山中的城市。

那原本是蒼狼生活和出沒的天地,忽然就被陌生的人群和可怕的炮聲占據了。蒼狼萬分驚懼又十分無奈,被逼迫著開始了一批又一批的生存大遷徙,很自然地,一部分蒼狼就選擇了東山一帶,選擇了古塬一帶,這使得相對安寧了幾年的古塬,又演繹了一幕幕鬧狼犯狼的可怕悲劇……在這樣大大小小的悲劇或鬧劇麵前,早年鑽研生物專業的閔生靈先生,既不願意當一個冷漠的旁觀者,又不能走向事件中心充當主要參與人。他都不可以的,心裏卻有一種焦急憂慮,無法實施在行為上。他隻能照護好學生娃兒們,盡到一個校長和教師的本分。

閔先生悠悠然然地走著,卻看見了不遠處匆匆過來的杆子。杆子左肩挎著覆草的柳條筐,右肩挎著步槍,衣褲皺皺巴巴的,勾了頭急急過來,似有什麽緊要事兒。

杆子嗎——

這樣急急地,要去哪裏?

溫和中,亦有一縷疑惑。閔先生問他。

哦,是,是閔老師——

杆子揚起臉,有些驚慌,下意識裏將柳條筐子一扶,平靜了一下,擠出一些笑來。但驚慌還是遺留在臉上的皺紋裏。

我到村子邊上,弄些豬草來……

對閔先生,杆子是尊敬的。閔先生早年就在村裏教書,現如今又教育著他的一組兒女們,杆子沒有不尊敬的道理。

杆子欲賣小狼崽的事,是不想讓任何一個村裏人知道的。

張揚出去不好,讓人們笑話杆子的眼小和貪財,把錢財看得比榮譽還重要。尤其是不敢讓王社火知道,他是村幹部,又是打狼小組組長。自己這樣偷偷賣出三隻狼崽,是對打狼小組成績的隱瞞,對那份榮譽的褻瀆……王社火會惱火不說,以後更會輕看他杆子的。

杆子含含糊糊應答著走過去了,給閔先生留下一絲疑問,弄豬草還要背著槍?往鎮上去的路邊有多少豬草?那個沉甸甸的柳筐裏有咕兒——咕兒——的哼叫聲,像是裝著幾隻小狗崽。

閔先生畢竟不是好事者,他平和地笑一笑,有幾分慈祥地目送杆子的背影匆忙離去。

閔先生返回學校了。整個一上午,鑽入他耳中的,不是學生娃兒的誦書聲,不是其他兩個教師的授課聲,卻是莫名其妙的咕兒——咕兒——哼叫聲,他奇怪這叫聲的來源,尋來覓去,原來在自己的腦子裏。

閔先生的腦子裏時時出現杆子背上沉甸甸的柳條筐,以及筐子裏那團幹草下,他以為是小狗崽的東西,是那些東西在咕兒——咕兒——啼喚個不住的。

閔先生搖搖頭,自個兒苦苦一笑。

咕兒——咕兒——

這聲音固執地響著,響得閔生靈先生的心裏好痛好疼。

好不容易,上午放學時間到了。

閔先生就一如既往地站在學生娃兒的後麵,走胡同串巷子,把孩娃兒們一個個送到家門口,再看著他們進了院門,閔先生才會放心地移開腳步。

今兒放午學如同放早學一樣,最後送回的一組孩娃兒,仍是杆子家的兒女們。

大女兒二女兒三女兒及最小的兒子,他們小手拉著小手,哼唱著一首有古塬韻味的荒誕而永恒的歌謠:搓,搓,搓,

搓新穀,

古家塬裏有細穀。

大班班,小班班,

撥拉柴火滾灘灘。

蔥芽兒——韭芽兒——

古婆婆給我抓個狗娃兒。

狗娃還沒長好哩,

狗娃還沒吃飽哩。

……

閔先生喜滋滋地聽著歌謠,直把這一組兒女送到杆子家的院門前。

院門是柴門,一蓬旺實的酸棗刺紮就的,門把邊上,吊著一把鐵鎖子。

這家沒人呢!

閔先生就忽然想起早上見過的杆子,想到杆子的女人可能在田裏還沒回來。他有些猶豫了,是在這裏守著幾個娃兒,等他們的家人回來才離開呢,還是讓娃兒們先玩著,等著他們大人回來,自個就先回學校去呢?遲疑間,幾個娃兒兔子一樣蹦到門對麵的小小家園裏,在那有樹有草有花的小園子裏玩開了藏貓貓。

閔先生的肚子有些餓了,抬頭看看天上那一輪燒餅一樣的太陽,就更餓。他叮囑了幾個娃兒幾句,要他們莫要亂跑,莫要離開園子,等會兒他們爹媽就回來等等,便轉過身子,一人快步返回了小學。

閔先生在小學的老屋裏尚未坐穩,先後有兩人前來喚他,第一個是古塬生,他是喚閔先生到家吃飯的,女兒上著學,今天輪到閔先生到他家吃飯了。自古塬生女人吃了狼心狼肝之後,病,奇跡般好了,女人做飯是把好手,今兒包好了狼肉餡的餃子,要好好款待閔先生哩。

閔先生起身剛隨著古塬生走了幾步,第二個人來了,來者不是別人,是他才不久送到家門口的杆子的上三年級的大女兒。這女娃兒小臉煞白,一條鼻涕兩條淚的,前來向閔先生哭訴,說她的弟弟梁梁被一條大灰狗叼跑了,剛叼跑,就在他們方才玩家家的園子裏。

哦!

閔先生和古塬生大驚失色,看那女娃一臉的驚怕不像是說謊的樣子,便大步朝那小家園裏跑去……怎麽會是大灰狗,分明是狼呀,是蒼狼幹的。閔先生和古塬生都清楚,可怕的事情又發生了。

閔先生慌了,心裏就嚴厲地責備自己,真是老糊塗了!

真是老糊塗了!咋就不能在杆子家門口對麵的小園裏多待一會兒呢!多待一會兒,也許杆子就回來了,也許杆子的女人就回來了,人家的柴門上不是明明懸著一把鐵鎖嗎,這不就是告訴你人家都不在家嗎!你就不能多待一會會兒?真是,真是,這下好,這下可是弄下亂子,闖下大禍了,看你閔生靈如何給人家杆子交代!如何給古塬村人交代哩!

閔先生暗罵著自己,腿腳快速地跑,薄薄的布鞋底和粗糙的土路麵兒,快速地摩擦著,噌噌噌噌地。

也不能全怪自己呀!

閔先生又想,自己確實是把杆子的兒女送到家門口了,誰讓他家沒人呢!難道天黑都不回來我也要等到天黑嗎?再說了,杆子家的男娃梁梁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學生娃兒,他隻是杆子家的三女兒的一個捎帶。當初,是杆子苦苦求自己,讓小女兒上學時捎帶上那個小尾巴的,才接收下來的,這並不符合校規呀!可是,可是事情就偏偏出在這條小尾巴身上了,青天白日的,咋就能讓蒼狼叼跑呢!果真叼跑了,自己能脫得了幹係嗎?

閔先生這樣胡亂想著,和古塬生就跑到了事發地點小園子裏。那裏已聚了不少人,杆子的女人也收工回來,正驚怕得不知所措,閔先生又從杆子另兩個女娃口裏,證實了事情的過程。他們姐妹四人正在小園子的樹下藏貓貓,忽然從草叢裏就躥出一頭蒼灰蒼灰的東西,像狗,一隻高高大大的狗,它從三女兒身邊躥過,直接跑到梁梁跟前,叼上就跑了,跑得並不是太快……

快追呀,還愣啥呢!

閔先生領了這邊的一夥人忙去追趕,古塬生回去拿獵槍去了。這時候,王社火也聞訊趕了上來。

有個村裏人氣喘籲籲地對他們說,他親眼看見一隻大蒼狼叼著個娃子朝東山跑去了。怪的是,那家夥跑得並不快,跑跑停停就回頭望望,這會兒正上東山坡呢。

王社火閔先生就引了一群人朝東山追去。

他們遠遠看見,東山坡羊腸小路上,一隻好高大的蒼狼叼著一個娃兒,在不緊不慢地走著,它還不斷地回頭,轉著腦袋看山下朝它追來的人們,隨之又顛著蹄子朝山上跑去。

打狼啊——狼叼娃子啦——打惡狼啊——王社火舉起拳頭,大喊,像平常開會領喊口號一樣喊著。

王社火引著一夥人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