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皮戳狼的現場,細心的王社火在人群裏沒發現杆子的身影。
杆子上哪去了?
作為打狼小組第一個獵殺野狼的好手,杆子這幾日的行動多少有些詭秘。
那杆長槍是一定要帶的,也少不得水壺幹糧之類。不同以往的是,杆子多背了一隻柳條籮筐。在山野裏偶爾有人問起,杆子坦然地答,打不著野狼的時候,從山坡裏弄些個野菜。
杆子背筐並不是弄什麽野菜。
在塬上,杆子屬於謹慎仔細過光景的人。別看杆子長得高高大大,杆子的心卻小,不像其他莊戶男人,大大咧咧的。
自半大的豬被狼叼跑後,杆子一直心痛著,因為一出槽,就可賣個不錯的價錢,六十七十的,那可是一年油鹽醬醋和其他零花的總和呀!盡管他在東山追殺死一隻大公狼,解了一些心頭之恨,也第一個掙到五十個工分的獎勵,可這畢竟不可彌補失去豬娃的心理上的虧空。杆子多日來在心理的失衡中熬磨著日子。
古塬生在澗溝的狼窩裏逮著了兩隻狼崽,這讓多日萎靡的杆子心裏一振,他一下看見了一條彌補缺失的途徑,心下暗喜了多日。他曾試探著對頭兒王社火說過,賣掉兩隻狼崽,鎮上的山貨行就收購這小東西呢,價格還真可以,能給集體增添一些收入。王社火沒接他的茬口,導演了一幕狼崽為誘餌,母狼中圈套的好戲。如今曾值錢的倆狼崽變成兩顆風幹的“野核桃”,一文不值了……
杆子得悄悄地進山尋找蒼狼的洞穴,打跑蒼狼,掏出狼崽。他早打聽好了,鎮上的山貨行正好要收這稀有的毛東西,再賣給市裏的動物園,一隻狼崽的價格最少十塊錢,一窩掏出兩三隻,頂大事兒啦。
杆子帶著激越人心的目標悄悄地上東山了。
杆子這回要玩大的,他不想在山峁一帶逗留,他直接走過了野驢脖兒,踏進荒無人煙的縱深處。
沿途他是熟悉的,山峁之後的高墊根下,曾留有他擊中東山公狼的紀念。他清楚那是一公一母夫妻狼,被他追殺的是隻公狼,母狼逃脫了。有母狼在,說不準就有小崽子在。
半大的小崽子也可以。而在這,狼窩,還是十分隱蔽的。杆子現在的主要任務是摸到狼窩。
杆子的心裏,有些為古塬生慶幸,同時也為他惋惜,慶幸他在離村子較近的澗溝裏,就發現了狼窩,抓到了狼崽;惋惜他沒有將狼崽變成票子。換了他杆子,早悄無聲息地把狼崽賣到鎮裏,隻有把票子揣進懷裏,心裏才是踏實的。
上次能追殺公狼,這次,定能找到狼窩,逮住狼崽的。
杆子自信地想著,兩根細長細長的腿,踩踏在荒草與碎石之間。
越是荒僻的地方,蒼狼就越多。狼多了,還發愁找不到狼窩嗎?
這樣的信念一旦確定,杆子就朝深山處的溝溝岔岔摸去,朝著樹多草茂、灌木蓬生的崖壁下摸去。
撲——
是什麽東西,被杆子的腳步驚嚇了,展翅朝空中飛去。
杆子仰臉一看,是一隻好碩大的野雞,叫著離去了。杆子低頭細細去辨,突然發現腳下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好講究好精致的草窩兒,草窩兒是用柔軟的細草一根根一圈圈盤起來的,草窩裏有白花花六顆野雞蛋。杆子彎腰伸手去撫摸,蛋身上還是溫熱溫熱的。他拿起一顆在太陽光下晃了晃,並未發現裏麵有異物,就在槍托上一磕,一口喝了下去,好香,好甜,好解渴。杆子一連喝到最後一顆。
這時候,杆子忽然想到,野雞造窩生蛋的地方,怎麽會有野狼的出沒呢?自己的兩隻腳會驚跑野雞,野狼的四隻蹄子就不會嗎?真蠢呢,杆子。
杆子苦笑一下,離開了這裏。
現在杆子專找山坳間發洪水時衝瀉形成的深渠和洞穴,看是否會有野狼的窩穴。
狼本身是不會掏洞的。狼會尋找和選擇一些天然形成的洞穴,再添加添加,拽得一些草木柴火,堵堵塞塞,來作為自己的窩兒。山洪暴發,最容易在溝溝岔岔裏衝出這樣一些毫不規則的洞穴。而這樣的洞穴,是兩頭都有洞口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杆子,便在溝溝岔岔裏,開始了又一輪的尋找。
洞穴的確是有,有高有矮,有深有淺。深的,裏麵黑漆漆一團,真是深不可測;淺的,五六尺或丈把長,可以一目了然。杆子折了一把鬆枝,點燃了一團火把,可以深入到深洞裏去。
這裏的洞穴都有一個特點,陰暗,潮濕。有的地下還淤了一層軟泥,幾乎每個洞穴裏都有碩大的緩緩移動的大蛤蟆,它們蠕動著,偶爾一叫,把杆子嚇一跳。
這時候,杆子又想到,這一道溝岔經常有洪水流瀉,隻要一下暴雨,渾渾黃黃的山洪就從明明暗暗的水道裏咆哮而下,暗道自然就是這些大小洞穴了。今年的雨下得勤快,就是野兔,也知道挪窩搬家的,何況機警的野狼!真蠢呢,杆子。
杆子訕笑一下,離開了這裏。
離開前,杆子對準一隻好肥胖的大蛤蟆,一腳踢去,將那隻大蛤蟆踢得遠遠的。
杆子茫然地徘徊在蒼蒼茫茫的荒山野嶺上。
日頭在杆子的迷茫中悄然遊移到了最西邊的雲海裏了。
雲海也是蒼蒼茫茫的,這會兒被西沉的日頭染得一片血紅,那紅是分層次的,淡淡的紅,粉紅的紅,橘紅,最底下是血色的紅。等日頭墜向血色裏,天就快黑了。
杆子在天黑前要尋找一個過夜的窩兒,這裏,雖說荒僻,土崖壁上偶爾也會有一眼一眼的穴,杆子知道,那是墓窯,過去的墓洞。古人怎麽就願意把自己葬在這荒涼偏遠的地方,遠遠能看見已經朽汙的棺木板子,橫七豎八,在崖壁上兀現。
杆子不願意在那樣的墓窯裏過夜,那些窯洞裏顯然比較幹爽,那地勢也向陽吃風哩,裏頭絕不會有令人生厭的土蛤蟆。但杆子就是不願意,他覺得那些地方總有一些陰氣,不到萬不得已不去那地方。
杆子把眼光投放到空中,那是一彎一彎的樹杈。
對了,在樹上過夜。
杆子選中了一棵老楸樹。樹幹粗壯,上邊枝杈交錯,他看中了一處,把腿搭在杈間,後背又有樹杈能靠能躺,就像家裏的藤椅。背好步槍的杆子,噌噌爬到楸樹上去了。
真好,杆子把步槍水壺一一掛在樹枝上,自己也仰靠在那幾枝粗杈上了。這裏居高臨下,安全舒適,看得遠,盡管夜色閉合,但東邊已有一輪月兒彎彎地露出臉來,給山野塗了一層蒙蒙的銀緞。杆子沒有留意,那月牙兒的四周,有著一圈淡淡的光暈。
這種感覺真好,杆子真是淩駕於山野之上了。山野的景物盡管混沌一片,還是可以一收眼底的,一叢叢蓬勃茂盛的連翹和野紫藤,把一陣陣濃濃幽香釋放出來。低矮卻茂密的酸棗叢黑魆魆的,仿佛隱藏了許多神秘的故事。夜遊的山鳥並不多,叫喚聲卻特別,很悠揚,很悅耳,讓山野夜色顯得很悠長。
杆子瞪大了眼窩,他想目擊到夜遊的猛獸,他知道猛獸們一般是夜裏出沒的,他想這老山荒野裏,除狼外,到底還有什麽樣的凶猛動物。
山野裏卻很靜,隻有山風掠著野草和樹林發出嗖嗖的聲響。
杆子感到身上有些困,也感到下身有些憋,他往樹下放了一泡長尿,聽著尿水打在草葉上的沙沙聲,無聊地一笑,往後一靠,眼睛閉上,在夜風的撫摸裏漸漸睡去。
這一覺睡得好沉好酣,打著香甜的呼嚕,釋放著上山以來的困頓。
杆子是被一陣劇烈的撕咬尖叫聲驚醒的。這混雜而尖厲的聲音就來自他所斜躺著的這棵老楸樹下。
意外的驚嚇使他一下子睜開了雙眼。兩隻手也下意識地去抓住身邊枝子上掛著的步槍。
夜色灰蒙蒙的,樹下有幾個灰黑灰黑的家夥,四個或者五個,他一時沒有數清。不知何故,這四五個家夥分為兩夥,在互相撕咬,有時候,就撕咬成一團,就像兩夥人在打群架。
等眼睛適應了夜色,杆子看清了這是五隻野豬,他嚇了一大跳,怎麽會聚集起這麽多的野豬?
杆子看清楚了,五隻野豬裏有兩隻身材高大的是一夥的,另外三隻身材較矮的屬於一夥,它們為什麽撕咬呢?
一股股濃濃的刺鼻的腥臭味擴散開來,在樹上,在杆子的四周繚繞。
杆子已經好幾年沒見過野豬了,以前在東山做活時,聽人們喊叫著,也隻是遠遠地看一眼,那是野豬驚慌逃竄的身影。這些家夥,嘴尖臉長,毛硬皮厚,隻要跑到一塊玉茭地裏,或者紅薯地裏,一晚上就能糟踐一大片,這幾年,野豬的確少了,今兒怎麽會在杆子棲身的樹下呢?
杆子好奇地探望。
不看不打緊,一看,他嚇傻了。
原來,這兩夥野豬在爭搶杆子所棲身的這棵楸樹的“刨挖”權。
野豬這東西別看蠢笨,嗅覺卻十分靈敏,又凶悍無比,它們其中的一夥路經此處,意外地嗅到了杆子身上的氣味,又看清了杆子所棲身的這棵粗壯結實的老楸樹。這些凶悍的家夥便憑借自己渾身的蠻力和一張尖長結實的嘴臉,對無法撼動的老楸樹樹根,一次次蠻橫地刨挖開來,那一張張尖尖的長嘴和嘴前的豬旋頭,如同一隻隻尖銳的犁鏵,片刻工夫,老楸樹下就被三張堅硬的嘴犁開一個大土坑。
恰在這時,又有兩隻高大壯實渾身油漬的野豬路過這裏,看到樹上那一團卷曲的**,以及樹下三個矮小同類的企圖,便憑借高大威猛的身體,野蠻地打破了先來後到的秩序和野豬圈裏的遊戲規則,欲將那三隻矮野豬擠兌到一邊去,由它們接著去攻去刨已經暴露出無數條白黃色樹根的土坑。
矮小的身材隻標明著品種的不同,絲毫不代表勇猛的不足或者成為軟弱怯懦的標誌。三隻矮野豬對另外兩隻悍然入侵者先是發出了警告,它們都停止了對土坑的刨挖,站立下來,用憤怒的豬眼睛盯著不懷好意的來犯者,同時嘴巴裏哼出了交戰之前那種準備階段的具有威懾力的哼叫。
任何一個動物群裏,都有一套屬於它們自己的生活規則,承襲著和遵守著這些用鮮血甚至性命換來的規則,才不致使這個群體徹底紊亂,才可以在更為惡劣的環境下,求得生存,求得擴展。如果後來者識趣,意識到自己的無禮,便會在這種威懾的警告裏清醒過來,退卻出去,再到其他地方尋覓自己的食物。
可後來的這兩頭野豬卻不這樣做,可能是餓到了極致,也可能是野蠻天性的使然,它們根本沒把三隻矮野豬放進眼裏去,一意孤行地躍到樹根下土坑裏,搶占地盤,欲奪成果。
忍無可忍和自尊心的屢遭傷害,使三隻矮野豬同仇敵愾對待後來者。野豬尖利的嘴巴,不僅僅是對付各種食物的,不僅僅是對付各種天敵的,大多時候像犁鏵一樣能在一夜之間把農人的紅薯地花生地土豆地犁個開膛破肚。而這時候,野豬的嘴巴就成了自己的武器,成了捍衛尊嚴捍衛地盤的一把把鋒利的鍘刀。
無可避免,一場野豬間的生死交戰,就在杆子棲身的這棵老楸樹下的土坑裏開始了。
先是矮野豬中的一隻向一隻高大的雄性野豬突發了進攻,它張大嘴巴,它的幾顆堅利的獠牙並不矮小,如同人類的一把把鋒利的匕首,白晃晃的,把灰黑的夜,也晃出幾縷光明。
這是一個突發性的出擊,迅猛凶悍。高大的公野豬還沒反應過來,它的肥厚的屁股上已被刺進三根利齒,在猛一掙脫時,利齒就撕開了一片血肉。
幾乎同時,另外兩隻矮野豬也向那頭高大的母野豬叫囂著撲去。
就是這一陣嘶叫聲把樹上的杆子驚醒的。杆子驚懼地目睹了一場野豬間的殊死凶狠野蠻慘烈的搏殺。
這時候,兩隻高大野豬不得不認真地對付這三隻矮肥的家夥了,它們開始了瘋狂的反撲。
高大的公野豬屁股上火燒火燎般的疼痛,這疼痛激發了它的鬥誌,它瞅準咬它的矮個野豬,一陣黑旋風一樣撲過去,連撲帶咬,居然把矮個野豬撲倒在地,還沒容它翻滾著爬起來,一口咬住了它的一條後腿,拉著,拽著,把它拉到幾丈遠的地方。
這邊高大的母野豬和兩隻矮野豬撕咬成一片了,隻見矮野豬先後在地上翻滾著,又掙紮著爬起來,不甘示弱地同母野豬進行生死較量。
漢大力不虧,是人類的一句俗語,說個子高的力量也大。
不然,在人類運動的拳擊項目中,就沒有輕重量級之分了。
此話同樣適用於野豬群落,在撕咬的整個過程中,兩隻高大野豬漸漸占了上風,公野豬沒讓倒地的矮野豬起來,便凶殘地咬斷了它的一條後腿, 那是從大小腿關節處下口的,哢——嚓——一口就咬斷了。
它居然把咬斷的半截小腿骨血淋淋地吞吃下去了。
與此同時,另兩隻矮野豬,齊心合力對付高大的母野豬,在一片混亂的撕咬中,一隻矮野豬生生地咬扯下母野豬的一隻大耳朵,那可是連皮帶肉扯拽下來的,那條皮肉一直牽連到高大母野豬的半邊臉頰上。此時,它發出了尖厲的嚎叫,血已經把整個豬臉染紅了。
樹杈上的杆子看得心驚肉跳。
杆子知道,在前些年,田地裏的莊稼讓野豬糟蹋得不成樣子,玉茭還沒徹底熟透,野豬就在夜裏三五一夥鑽進玉茭地裏,先把一片片玉茭踩倒,再啃吃掉玉茭穗子,七八畝地,一夜間就給全弄倒了。村民氣不打一處來,就設法在地裏埋下了地炮,地炮倒是響了不少,卻沒能打著一隻野豬,這讓村民好不氣餒。
愈來愈猖狂的野豬居然敢在夜裏進入村落,闖入家戶啦。
杆子知道,古塬生家養著一頭花腰子母豬,白白的皮毛上有著一朵又一朵墨色的玫瑰黑,煞是漂亮。這隻很年輕的母豬下過一窩小豬崽之後,就不好好生養了,**季節裏,對前來**的公豬要麽不配合,要麽挑三揀四地,一副小姐似的嬌滴滴的模樣。可是,就是這隻漂亮的花腰子小母豬,竟然在一個夜裏跟著一隻前來騷擾的高大的野公豬跑了,私奔了!這真讓人匪夷所思,也讓古塬生好沒麵子。好多日子,他連家門也不想出,就好像自己的閨女跟一個野漢子偷跑了一樣,他無臉見人哩。
這就是野豬給杆子的印象。
逮不住狼崽,弄一頭肥野豬回去也行咧,有上百斤的野豬肉哩!杆子美美地想。
狗日的蠢家夥!杆子獰笑一下,拿起那杆步槍,他得朝下瞄準。
杆子將槍口對準那個剛剛吞吃了一條野豬腿的高大的公豬,心裏想,古塬生呀,說不準就是這個家夥拐跑了你家的花腰子母豬,讓我把你這隻野豬女婿給你打回去吧。
槍口對準了那隻野公豬的脊背,也隻能是脊背了,杆子是居高臨下的。猛一扣動扳機,啪的一聲脆響,子彈卻從野豬的脊背上吱溜一下滑出去了,這讓杆子好不驚訝。
怎麽回事?
野豬長年累月地在野外奔跑,原本就厚實的皮毛,又經常在鬆樹柏樹上蹭癢癢,時日一長,濃濃的鬆柏的油脂就塗在它們的皮毛上,一層又一層,光滑厚實,以至於有些刀槍不入了。
杆子又開了第二槍。
混亂中,他弄不清這一槍打中了沒有。
杆子錯了,他不該著急開槍。
因為杆子還是沒有經驗。他應當耐心地等待,耐心地觀望,這兩夥野豬必定會殺個你死我活的,等到它們兩敗俱傷的時候,他再收拾殘局,那該有多大收獲啊!
杆子卻有些性急了。
一片混戰中的野豬們被意外的槍響打愣了,第二槍,打傷了一隻野豬的嘴巴,疼痛和驚嚇使它慌忙逃離了,它這一逃離,其他幾隻也匆匆逃命去了……山野裏一時又沉寂下來。
杆子感到一陣陣悶熱,盡管在樹上,卻沒有一點風,他出著汗,後悔自己沉不住氣,這一後悔,汗出得更多了。同時,他也感覺後怕,如果野豬們真把這棵樹根刨出,他會隨著傾斜的樹身一塊倒下來,到那時,他不成了那夥蠢笨家夥的一頓美餐嗎?
好險哪!
杆子想著,又欲撒尿了,這回尿是嚇出來的。
沙沙沙,沙沙沙。
杆子聽到尿打草葉的聲響時,又聽到了頭頂和身邊的樹葉們也在沙沙地響。起先是稀疏的,漸漸密集了,一個閃電緊接著震耳的炸雷讓他明白過來,下雨了!並且是來頭不小的雨。
雨越下越大。
起先杆子以為大楸樹會成為一把大傘,能遮風擋雨的,誰知道這雨下起來沒個夠,嘩嘩啦啦地把他澆個精濕。他被雨水淋打得渾身發冷牙齒打戰,他無法再在樹杈上待下去了,得下去避避雨再說。
四野灰蒙蒙一片,眼前盡是雨的世界,朝哪兒去呢?
杆子趔趔趄趄踩著山野的泥濘,走到一棵大鬆樹下,折下一大把鬆枝,好不容易燃著了一團火把,好了,這下等於有了一對亮亮的眼睛了。火把也使得杆子恢複了原有的超人膽量。有火把在手,有上了子彈的槍支在手,夜再黑,雨再狂,山再荒,風再大,他杆子沒什麽可怕的了。
可是,可以避雨的地方太難尋了。
繞來拐去,杆子的腳步不自覺地走到了他白天看到的北崖上那幾眼黑黑的破舊的窯洞跟前。
那可是舊時的墓窯啊。
杆了遲疑一下,猶豫一下,雙腳還是朝北崖上邁過去了。
人有十年旺,神鬼不敢望哩!
杆子咬咬牙,喃喃地說出這句俗語。
杆子原本就不信鬼神,後來又當了幾年兵,更不信那一套了。相信鬼神的人,都是自己嚇自己哩!他這樣想。
山野的雨大,山野的泥卻不沾腳。有亂七八糟的雜草長在地下,雙腳還是利落的。
一手擎火把,一手拿槍杆的杆子,腳步利落地上到了北崖。
北崖一片肅穆,雨中的北崖肅穆裏還有一片淒迷。
杆子摸進了第一眼墓窯。
這已不是什麽窯了,坍塌的土墊滿了原本就不寬敞的窯洞,而早已朽汙的棺木橫七豎八地在塌土上零散著。
杆了退出去了。
他朝第二眼墓窯走去。
雨中的杆子並沒有嗅到一股非常刺鼻的氣味兒。
盡管杆子腳步麻利,從不拖泥帶水,在這有泥有水的夜裏,腳步還是弄出了一些些聲響。剛把腦袋伸進墓窯裏,借著火把的光去看時,杆子看到了……杆子的心一下提到了嗓眼上,他分明看到了一對綠瑩瑩且惡狠狠的目光。
他手中的火把差一點跌落地下。
隨之,他聽到了一聲示威性的哼叫,是在嗓眼裏上下滾動的那種哼叫。
杆子的頭發倏然間抖立起來。
提槍的右手,不可思議地抬起那杆並不輕鬆的步槍,食指快速地扣響了扳機。
呯——
這一槍,在墓洞裏異常響亮地炸起。
響聲未落,那有著綠幽幽眼睛的東西嗷地嚎叫一聲,奪路而逃。
狼,蒼狼,怎麽會是蒼狼呢!
難道這會是蒼狼的窩洞不成?
杆子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墓窯後麵的一陣嘰嘰咕咕的哼叫聲。
杆子好奇而驚駭地朝裏走去。
低矮的墓窯裏側,有一大片柔軟的幹草,杆子借了火把的光亮看去,他意外地看到了三隻在幹草上蠕動著的小東西。
是三隻小狼崽!
意外的驚喜一下子刺激了杆子。杆子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這時候,憤怒而仇恨的嚎叫聲又在墓窯外響起來。
發現小狼崽的驚喜使杆子陡生了膽量,他快速地換好子彈,衝出墓窯外就放了一槍。這一槍是盲目放的,是想嚇跑那隻護崽的老母狼的。
母狼被這一嚇,真的跑遠了。
這狗日的東西,還是自個兒和自個兒的小命親!
杆子冷冷地笑著,把嚇得正不知所措的三隻小狼崽收進他圓圓的柳條筐子裏。上上下下,又嚴實地覆蓋了一層軟綿綿的幹草。
挎起有了內容也有些沉甸甸的柳條筐子,依然是左手擎了火把,右手拿了上好子彈的也上好了刺刀的步槍,杆子步出低矮破舊的墓窯,他隨時準備朝前來護崽的母狼開槍。不過,杆子還是自信的,有步槍在,有熊熊燃燒的火把在,這狼還不敢貿然上前來。
大步走著的杆子欣喜地發現,天,漸漸亮了。
他又朝身後放了一槍,這一槍打過,雨,居然神奇地停了。
杆子正好趕路。
他不會進古塬村的,他要繞村邊走過,直奔鎮上的山貨行。
杆子兩根細長的腿,在清晨的山野裏替換著快速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