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塬村氤氳著狼肉的濃香。
肉香味首先是從古塬生家的院落裏飄到村巷裏的,又隨著些微的風,散落到家家戶戶的場院和全村人的鼻孔裏。
好奇的村裏人,就隨著這濃濃的氣味,尋到了古塬生的家裏。
院落的正中間,架了一口大鐵鍋,老棗木根劈就的柴火烈烈地燃著,藍色火苗像一條條蛇信子,緊緊地舔著大鐵鍋的圓形鍋底,鍋裏雲霧繚繞,熱氣沸騰。
古塬生拿著洗幹淨的山木棍攪動著鍋,鍋裏可真豐富,透過霧氣能看到裏麵五顏六色花花綠綠。翻開洗淨的腸子肚子是青白色的,而心肝肺呈了暗紅色,剝了皮毛的狼頭一煮就泛了白色,花白花白的,頭骨上少許的瘦肉也襯得白了。
被鋒利的刀子剮下來的純肉是紫紅色的,一旦煮進大鍋裏就模糊不清了,倒是那兩大扇排骨和一條長長的腰脊骨,被激越的油水湧動著,浮上浮下,泛一些淡淡的灰白。鮮豔奪目的是一根根湧動的陳辣椒,它們高揚起色彩的旗幟,隨著水波的浮動一湧一湧,在歡快地躍動。當然,還有清清白白的蔥段,青綠色的蒜苗兒,也一起翻湧在鐵鍋裏,算是一種陪襯。
古塬生聽從了頭兒王社火的吩咐。他多放了些大料、花椒、生蒜和鹹鹽,他們要破天荒地吃出狼肉的濃香滋味來。
心肝肺屬於狼下水,它們不可以像狼肉那樣多煮,有煮肉的一半時間,就熟了。尤其是肝,不能煮時間長了,煮過了,反而會變硬變筋而不可食用的。
古塬生麻利地各切了三盤兒,因為狼肺已經殘缺不全了,他就把兩個腰子切了,權且作為頂替,拌著蔥花又放少量的醋,可真是美味撲鼻。
古塬生端進裏間炕上,炕上坐著他的十分麻木的女人,女人麵朝山牆,嘴裏有些喋喋不休,細辨,是寶娃兒寶娃兒的發音。女人的臉,黃黃的,透一縷青,眼光死盯了某一個位置。古塬生無須多餘的話,端了三個盤子進來,拿筷子將盤子棱敲得脆響,當兒——當兒——女人的聽覺和嗅覺還靈,轉過臉來,鼻翼**著,眼光轉移到了盤子上,無須動用竹筷,伸出幾根手指來,就一下一下拈了猛吃。
古塬生看著,歎口氣,便放心地退出去了。
古塬生並不食言,待鍋裏的狼肉煮熟煮軟後,他切了一大碗精細好肉,調拌好了,端著給王社火送去。
王社火在村巷裏與塬生相遇了,他是嗅著肉香趕來的,他覺得不用古塬生這麽一碗一碗地送人,他要把村委成員集中在村委的那間老屋裏,並慷慨地拿出他那兩瓶老白幹,一邊開會一邊分享狼肉。
古塬生沒忘了給他年邁的姑姑古婆子送去一碗上好的狼肉。
古婆子如今是老眼昏花了。
自從古婆子失去接生能力之後,她的院落就沒有被莫名其妙地拋進豬頭與羊腿什麽的。每天早晨她清掃院落,土院裏有各種樹葉,她一帚又一帚慢慢地去掃,就去辨認帚下葉片的顏色和形狀,有心的形狀,她知道,那是杏葉兒;有圓寶的形狀,她知道,那是棗葉兒;有女人的解放腳的長條形狀,她知道,那是椿葉兒;還有年輕女人好看的細眉形狀,那自然是柳葉兒了。無論什麽形狀,顏色都有青有黃,她的幹幹癟癟的嘴裏,就喃喃生發一句俗語:黃葉兒也落,青葉兒也落……
仰起滿是皺褶的臉,抖動一頭花白的發,昏花老眼裏還是裝滿了樹上青青的果,紅紅的果。青青的棗呀杏呀,像是一樹樹初生下來的小月娃,在葉片的翻飛裏伸胳膊蹬腿腳,舒展著個子。古婆子便想,古塬村以及附近西塬村、南塬村、北塬村的娃兒,該像這一樹一樹的果一樣的密,一樣的繁呢,幾條澗溝的狼或是東山的狼,是根本吃不完的。
對於野狼叼走寶娃兒,古婆子在古塬生女人跟前也歎過幾口氣,表示出幾分傷懷,心裏卻是釋然的。她是這樣勸塬生女人的:傷心無用,傷心無用,肚子爭氣點,再生他二胎三胎的,不信生不出男娃兒來,女人家,生娃兒是本分哩!
到時候,姑給你接生就是了……
古婆子就懷戀自己青壯年時的接生歲月,那可真是吃香喝辣,一雙巧手換來了榮華富貴。
想到這裏的古婆子,她幹癟的嘴裏有了津液,濕濕地一條拉下來。
古婆子的手,蒼老得布滿青筋和皮皺,形如一隻猩猩的爪。
老了——
她發出如同冬日古塬一樣蒼涼的浩歎。
這時候古塬生端來了一大碗精選的狼肉。
姑,我給您老端來了一大碗熱騰騰的羊肉,你就慢慢吃吧。
古塬生不願說是狼肉,含糊地說是羊肉。
古婆子**鼻孔,兩隻昏花老眼頓時放出異彩。
她將鼻子湊近肉碗,嗅著,嗅著,忽然,張開一張癟嘴嗬兒嗬兒笑起來。
好塬生哩,狼肉就狼肉麽,還羊肉哩,你能騙得了你姑嗎?
古婆子幽深的兩眼,像兩眼無法測量的洞。
古塬生被她的嗅覺和神奇的判斷弄得驚訝不已。
以前,你姑什麽肉沒吃過呀,豬肉、羊肉、兔子肉、牛肉、驢肉、騾子肉、蛇肉、獾肉、田鼠肉、麅肉、貓肉、狐狸肉,倒還真沒吃過狼肉哩。塬生,你的孝心姑領情咧。
古塬生聽得心裏咚咚直跳。
古塬生一走,古婆子就大嚼大咽起來,吃得熱氣騰騰,汗流滿麵。小土窯裏充盈了狼肉的香味。
古婆子圓了一張老肚皮,打著飽嗝睡去了,這一睡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事後有人說,她是吃多了狼肉,腸胃隔住了;也有人說,古婆子是陽壽已盡,本該老去的。
古塬村古婆子逝去了,但留下了一段替狼接生的駭人傳說,這傳說在未來很可能會變成一段神話故事。
古塬村沒有陷入感傷,而是因青皮破天荒背回一隻活狼被刺激得愈加亢奮活躍了。
青皮背著門板和門板上的活狼,在村心村巷裏轉悠了三大圈。
瞅大活的狼啵——瞅大活的狼啵——青皮像走鄉串村的小販,在招徠一撥一撥的村裏人。
娃娃老婆一大群,眼神怕怕地,保持了一定距離,跟在青皮身後,看著縛在門板上的那條身軀頎長的蒼灰公狼。
公狼依然斷斷續續地嚎叫。它的兩條斷腿被青皮拽在前麵,每一個顛簸,就換來一陣劇痛。
嚎叫又刺激著人們的好奇心。村人愈發多起來,黑壓壓一列隊伍,跟在青皮後麵,跟在公狼後麵。
青皮終於繞到了村外的羊圈前麵。那裏,自蒼狼啖噬羊群後,羊群就解散了,羊圈和羊圈前的場地,顯得落寞而空曠。
青皮今天要讓這裏熱鬧並且紅火起來。
放下門板和門板上麵的蒼狼。青皮在幾百對好奇眼睛的注視下,堆積了一堆幹硬木柴。柴火中間,插著一根細長鋼棍,直直的有六尺之餘。
青皮在人群裏發現了王社火那張沉著的臉。
頭兒,我先向你請示一下,這隻狼,得由我處置哩。
行,給你這個權力。不過,我問一聲,你打算怎麽處置?
你看著就知道咧。
得到準許的青皮,用火鐮點燃了木柴,那堆幹硬柴禾就愈燃愈烈了。
大夥猜想,青皮是要活活燒死這隻蒼狼。可是,火中放那根長長的鋼棍幹啥呢?
疑問寫在一張張新奇困惑的臉上。
青皮把門板上公狼的姿勢又擺了一擺,用一節皮帶繩把它的腦袋也固定起來。
公狼此時的叫聲哀婉淒絕,並且透露著巨大恐怖。在人,在火,在染紅的鋼棍麵前,它膽懼萬分地等待著最後裁決。
裁決的時刻到了。
青皮要用燒得冒火星的鋼棍,從蒼狼肛門裏一下子戳進去,捅進去,讓鋼棍的另一頭兒,從蒼狼的嘴巴裏探出來。
他要用這樣的酷刑,替被惡狼咬死的山羊和綿羊們複仇。
人群裏自然有古塬生,古塬生站出來甘當青皮的手下。
他的麵色有了幾許紅潤,情緒也顯得好起來。自女人吃了煮熟的蒼狼的心肝後,病,奇跡般好了。恢複常態的女人,決心再給塬生養出一兩個男娃來。
古塬生見青皮這副架勢,心裏已明白了幾分。他忽然想起以前老爹曾對他說起過,打獵的老爹年輕時曾捕獲過一隻珍奇的火狐狸。火狐狸遍體火紅的毛,疾跑如風。它在山坡上躍動,像一團火在山野裏燃燒。就這麽一隻漂亮而神奇的火狐狸,居然被老爹捕獲了。火狐狸貴在它火紅的皮毛,如完整地剝下來,就能賣個上好的價錢。老爹即將宰殺火狐狸之際,後山裏資深的老獵戶聞風趕來,對他說:這樣宰殺它,是可以賣個好價錢的。隻是可惜了這張貴重珍奇的皮,還有更好的宰殺辦法,不知您願不願意一試?
資深老獵戶頗顯得神秘而老到,他說:這個法子宰殺後,這張火狐狸皮子,價格會翻兩番的。
古塬生老爹願意聽老獵戶有什麽新奇的招式,將耳朵湊近了他的嘴邊。
其實,招式也很簡單。你把狐狸固定在一個木架子上,使它動彈不得。然後,燃一堆柴火。當然,炭火也行。弄旺火,燒一根長長的通鐵,四五尺長吧,鐵棍燒得越紅越好,最好燒到冒了火星。然後,緊握鐵棍把子,對準火狐狸屁股,鉚定力氣,用力一戳,越深越好。火狐狸猛然受到這天大的疼痛,比撕心裂肺還要痛苦,渾身的紅毛齊刷刷抖立起來。
狐狸受到這暴烈劇痛後全身**,毛根豎立時快速地剝了狐皮。在以後做成華麗高貴的狐皮大衣時,那一襲火紅美麗的狐毛就一直豎立著,風采獨具。
當時年輕的獵手,也就是古塬生的爹還不忍心將那杆燒得通紅的鐵棍插進火狐狸的屁股裏,是老獵手咬著後牙沉靜著一張鐵青色的臉,在火狐狸哀婉淒慘的目光下,猛然一個粗暴無比的舉動,奮力戳進了火狐狸的屁股——那是一聲什麽樣的嚎叫呀?尖厲,淒慘,恐怖,哀憐,無助,火紅的鐵棍由於捅進腹部而產生的滋滋啦啦的聲音,一直在古塬生老爹的耳朵裏回響不絕。他不敢多看一眼漂亮的火狐狸那因慘烈的劇痛,而哀憐絕望的眼神。
從人群裏走出來給青皮當下手的古塬生想,莫非青皮要弄一張狼毛豎立的皮子做皮衣嗎?古塬生不解。
塬生哥,你在門板底下再加幾塊磚,這一頭的門板高起來,狼的屁股就高高蹶起了,看我青皮怎麽捅它個狗日的!
一家夥把鋼棍戳到根。
青皮說著,從火堆裏抽出已燒得火星四濺的細長鋼棍。
人們的眼,全都怯怯地被那火星子粘去了。
公狼似乎意識到了大難臨頭,又發出驚懼的幾聲悶嚎。
青皮用羊肚毛巾裹了鋼棍一頭,雙手握著,朝公狼走去。
青皮的臉,被柴火烤得愈發鐵青,皮肉繃得好緊。濺著火星的鋼棍就要對準公狼的屁股了……青皮住手——
青皮住手——
兩聲急切並因急切和緊張而顯出幾分嘶啞的喊聲傳來,古塬村小學校長閔生靈閔先生喘籲籲地跑過來。閔先生的前襟上,還沾著雪白的粉筆灰,他顯然是從村校的課堂裏跑來的。
閔生靈早年間是青皮的老師,老師如此急切地令他住手,青皮隻能極不情願地暫時住了手,將鋼棍先放在柴火裏,困惑而有些生厭地看著閔先生。
青皮,可不敢這樣,萬萬不可以這樣。狼也是一條命,它也有生命的尊嚴嗎!置它於死地,我沒意見。但,絕不同意你采用這,這過於殘酷的手段,怎麽可以這樣呢。死的方式很多很多,比如一槍崩了,或用繩子勒死,萬不可以讓它生生遭受這麽慘烈少見的酷刑呀!一些國家對死囚罪犯都取消了槍決和死刑這一款呢……
閔先生喘著,勸說了一大堆的話。
人群中有竊竊的議論聲。
青皮依然鐵青著臉。不過,他的臉**了一下,**出一縷譏笑。
青皮,你聽我給你,也給大夥講一段故事。不是故事,是真事,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是我上大學的時候,那會兒我還十分年輕。在一個暑假,我們幾個同學組織了一次帶有冒險意味的活動,到南方一大片叢林裏進行實地考察。因為學的是生物專業,所以我對異地的許多野生植物就帶有特別的好奇。當然,對那裏的許多動物也有想要一睹為快的心理。
叢林太大了,第三天,幾個人就走失了。盡管事先做了充分的準備,帶了水壺、幹糧、藥物、指南針,還有不可缺少的長刀短刀,但迷失方向的我們心裏還是充滿了懼怕。
到處是遮天蔽日的高大樹木,是相互纏繞的怪異的藤條。
一樁樁朽木上有一叢叢碩大的白蘑菇、黑蘑菇。許多叫不出名字的粗粗細細的矮樹在大樹下彎彎扭扭地生長。還有非常奇怪的花朵,居然在樹皮和藤條上生長並豔麗地開放,釋放出鬼魅一樣的神秘花香。地下是鬆軟的枯枝和堆積的蓬鬆樹葉,處處散發著腐葉的氣味,還有野果與落葉覆蓋之後發酵了的濃烈氣息,讓人昏昏欲醉,欲睡。
我和另一位背著藥箱的外號叫“醫生”的同學走在一起。
我們二人自然同心合力,相依為命,以走出這可怕的叢林為第一目標。
第四天,我們仍在森林裏徘徊,當然,還沒忘了留意身邊的珍奇植物,采摘標本或者拍攝下照片,以供今後的學習參考之用。
忽然,“醫生”驚叫了一聲,他顯然發現了什麽可怕的事情。
隨之他斂了聲音,低低地對我說:快看,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有兩隻狼,一大一小,大狼在呆呆地盯著我們看呢。
我下意識地抽出腰裏別著的那把長刀,在險情來臨時,相信它會派上用場的。
“醫生”卻冷靜下來,讓我收起那把鋒利的長刀,對我說:那隻高大威猛的狼不像有要傷害我們的意思。相反,它的目光裏好像是有些別的內容,似乎在向我們企求什麽,你細心地看看吧。
“醫生”說得沒錯,我關注著那隻野狼的動靜,它也在觀察著我們,並且緊護著身邊半大的狼崽。
還是“醫生”眼尖,他找出了症結所在。原來是大狼身邊的小狼崽負傷了,一條後腿已不能站立。它慢慢走動時,那條後腿就吊著、拖著。
怎麽辦?
“醫生”用手撫摸著他肩上挎著的藥箱。
讓我們驚訝不已的是,那隻高大威猛的大狼也用它的兩隻企求的眼緊盯著“醫生”背上的藥箱。
難道狼在這個非常時期,也知曉藥箱的用處?這是一個無法解釋的謎。
我們決計停下來,看看野狼的反應。
大狼輕輕地叫一聲,也停下了。它還在觀望著。
醫生有意蹲下來,並打開了藥箱。
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了。那隻大狼居然用嘴輕輕叼起了半大狼崽的脖子,將狼崽的身子輕輕甩在它的脊背上,朝我們一步一步地走來。
在離我們有兩三米的地方,它放下了小狼崽,又兀自走開,但沒走遠,還在原來的地方站立著觀望著我們。
半大狼崽尚小,它有些害怕地看我們一眼,就顫顫地立在地上,哼叫著,那是一種痛苦的叫聲。
我們看到狼崽的那條後腿被撕裂了一大片皮肉,骨頭白森森地從裂開的皮肉裏露出來。不知是被什麽猛獸撕咬了後腿,好在並沒有咬斷,它掙脫了出來。
我和“醫生”慢慢接近半大狼崽。
狼崽怯生生地看了我們一眼,又回頭,看了不遠處的大狼一眼。看一眼大狼,它似乎就能汲取一份勇氣和膽量。
“醫生”終於摸到了半大狼崽的身子。他撫摸著它尖尖的腦袋,撫摸著它開始變得粗糙起來的蒼毛兒,讓它安靜下來,讓它覺得我們並沒有傷害它的意思,相反,讓它感到我們是給它醫治腿傷,除去它痛苦的……半大狼崽很快安靜下來,且順從地將那條傷腿移到“醫生”的跟前。
“醫生”細細察看過,還好,腿骨並未被咬斷,隻是大腿的部位被撕拽下一大片皮肉,如不上藥消毒和及時包紮,會迅速感染化膿,以至於腿骨壞死的。
我們是在醫救一隻狼啊,值得嗎?我們是不是充當了農夫與蛇中農夫的角色?
我輕輕地對“醫生”說,同時也在最後征求他的意見。
“醫生”沒有半點猶豫。他堅決地說:大自然既然派生出狼這種動物,就有它生存的權利。這隻狼崽太小,往後它生存的路還漫長,生存的環境險象環生。它還不知要遇到多麽嚴峻和殘酷的生活遭際,如果從小就殘著一條後腿,那以後不知要多麽艱難了。它也是條命,既然來到這個世上,既然要麵對莫測的生活,灰色就不應過早地罩在它的眼前。
“醫生”用詩一樣的語言說完,就專注地給受傷的狼腿敷藥,消毒,最後認真地包紮起來。
做完這一切,他拍拍狼崽的屁股,示意已經完成,它可以走了,可以回到它的母親那裏去了。
在我們給半大狼崽精心包紮和醫治的時候,不遠處的母狼極認真地觀察著我們,它一動不動,神情極其專注。
終於,小狼回到了它的身邊,雖說還是一瘸一拐,但,走路的姿勢不一樣了,痛苦已明顯消失。那條傷腿還可以輕輕地接觸地麵了。
我們忙乎了大半天,早已汗水涔涔,收拾好藥箱,準備繼續趕路時,卻看到那條高大的母狼沒有離去,它依然離我們不遠不近,並且若即若離的樣子。
野狼不肯離去,難道它還想恩將仇報,伺機偷襲我們嗎?
我們心裏惴惴,同時提高了警惕。
後來,我們朝一個方向走著的時候,這隻狼終於叫了幾聲,不是讓人陰森的聲音,似乎是提醒我們的意思。
其實,我們已經迷了路,不知怎樣起步。我們害怕在叢林裏轉不出去,不妨就跟著這隻狼走吧。
我們一跟隨,野狼倒乖巧了,它不急不慢,不慌不忙地朝一個方向走去。
我們當時曾懷了多種想法和猜測:這家夥,是不是要把我們帶到它們的窩洞附近才開始下口!到那時,狼多起來,我二人肯定敵不過群狼的。
這畢竟是猜測,看看母狼的意思吧。它走一陣,觀察一下它的半大狼崽,還要回過腦袋來看看我們。那仿佛在說:跟著吧,跟著走,沒錯。
無奈中的我們隻有跟著走。
夜色來臨了,叢林中的夜來得似乎還要早。
高大的樹林和一叢叢藤條早已把光線擋得嚴實。暗霧伴著各樣恐怖一起降臨在無邊無際的叢林裏。
累、困、乏,還有同黑夜一起降臨的巨大恐怖,一起朝我們襲來。我二人隻有坐在樹葉鬆軟的地下,且背靠著背,瞪大眼睛,隨時得應對忽然發生的險情。
那隻母狼帶著它的半大狼崽,就機警地蹲立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它後腿臥下,前腿立著,此時像一隻護院的狼狗。
我們是被清晨的寒意凍醒的。我們都不知夜裏什麽時候入睡的,現在幾乎同時醒過來,睜開眼,看看不遠處的那隻母狼。它仍然保持著那種姿勢,半大狼崽在它身邊睡得正酣。
難道母狼整整一夜就這樣守護著狼崽,也同時守護著我們?我二人一片困惑也莫名地感動。
天亮了,我們的心情也好起來。我們至此才完全明白母狼對我們沒有惡意,但它到底要把我們引到哪裏去呢?
我們還是有些疑惑地跟著母狼走著,這樣又走了一整天。
傍晚時,叢林忽然矮下來,也稀疏下來。前麵,在我們目所能及的地方,就是叢林的盡頭。
至此,我們才徹底明白,母狼為了感激我們為它醫治小狼崽傷腿之恩,一直在為我們引著一條通向叢林外麵的路呢。
我們自然心存感激,把包裏僅存的一塊牛肉幹給小狼崽送了過去。
小狼崽叼上了牛肉幹,而母狼向我們長嗥一聲,似乎有告別的意思,便引了小狼崽,又返回到叢林深處。
假如不出現狼,沒有發生以後的故事,我們能從迷失的叢林中走出來嗎?
不敢想下去。
可是,盡管我們救了小狼崽,母狼要感恩,它怎麽能知道我們是在叢林裏迷了路,又怎麽知道我們要走出那片大叢林呢?
這真是一個無法破譯的謎。
狼也是有靈性的。狼在特定環境下,居然也通著人性啊!
從那之後,對狼這種動物,我從根本上有了另一種看法。
……
村校校長閔生靈閔先生詳細而生動地講述了多年前發生在他身上的與狼有直接關係的事情。這件事肯定改變了他對一些事物的看法,也影響著他的生活和生活中的許多觀念。
閔生靈這個當年大學生物係的老大學生,企圖用這個故事來稀釋一下古塬村人對蒼狼的深仇大恨,緩解一下那水火不容的濃鬱情結。當然,最重要的目的是讓他曾經教過的學生,如今打狼小組的成員青皮,改變對這隻蒼狼即將施行的讓人不寒而栗的酷刑。
閔生靈用一個老者的和善而平和的目光,企求地注視著麵皮鐵青的青皮。
眾人也都在看著青皮,看青皮如何處置這檔子事。
青皮悠閑地袖起手來,仰臉兒哈哈哈笑起來。能聽出那是冷笑,笑得人心裏毛毛的。
青皮轉臉對閔先生說:閔老師,不,是閔校長。我青皮相信你講的是真實的經曆。我的閔老師不會有一句假話。可是,有句俗話你也聽說過。一方水土一方人。同樣的理兒,一方水土一方狼。自我記事起,古塬這疙瘩土地方上,蒼狼做盡了壞事情,叼豬咬羊不去說了,還不時地傷害小娃娃。
它們連死人的屍體都不放過,還要啃個亂七八糟。閔老師,狼救過你,你對狼就有你的看法;狼傷害過我,我對狼也有我的手段,這是兩碼事,井水和河水的關係。現在請閔校長閃開,別讓我的做法嚇著了你。
青皮說完,讓古塬生固定住門板。他迅疾地從柴火中抽出那根長長的火星四濺的鋼棍,對準了野狼的肛門。他握住鋼棍,連同仇恨、憤怒和粗暴,伴隨他的一聲大吼,用盡吃奶的力氣奮力一戳——
火紅火紅的鋼棍霎時全部插進了野狼的肚腹。
澗溝公狼雙眼立馬直了,嘴巴大大張開,爆出一聲聲慘絕人寰的嗥吼。
人群中不少人趕緊捂住了兩眼,閔生靈校長一下暈倒在地。
兩天後,在古塬村羊圈窯洞門口上方的土壁上,青皮又掏了一個小小的淺淺的小窯兒,裏麵放著一隻蒼狼皮做就的狼標本。標本裏麵,是一大團柔軟的麥秸草兒,外麵,就是那張蒼灰色的野狼皮,狼毛豎立著,在風中抖動。
青皮說,他很快就要組建他的羊群了,有山羊也有綿羊,他不會把山羊和綿羊分開的。而這條澗溝公狼,將忠誠地守護在古塬村的羊圈上方,風風雨雨,不分晝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