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皮是從門板與土坑的縫隙裏欣喜地發現亮色的,那一絲光亮像一把鋒利小刀,劃破了土坑的黑暗。山羊不比青皮遲鈍,它揚起那顆善良的腦袋把雙耳抖了一抖,用歡快的叫聲迎接這野驢脖兒的第一線光明。土坑,在這一刻也迅速地明晰開來。
該青皮動作了。
青皮慢慢舉起鐵鍁來,鍁頭頂了門板的前端,緩緩用力,用力,那門板便一點點離開坑口,拉大,門板終被推移到了堅硬的路麵上。
嗷——
幾乎同時,蒼狼意識到了某種危險的來臨,它發出了又一陣淒厲且凶狠的嚎叫。
其實,門板被推移到路麵,它折斷的兩條前腿被門板和它的身軀重重地擠壓著,那種難忍的疼痛使它不得不發出痛苦的仇恨的長嚎。
蒼狼的兩條後腿又在死命地踢蹬,門板又經受著像石子和冰雹蛋子一般的緊湊衝擊。
青皮拄著鍁把,躍出窩憋了一夜的土坑,大喘一口氣,眼睛被山野的光亮刺痛了一下,他沒去揉,就急切地去看被他折騰了一夜還不曾見識過的惡狼。
嗬!這可真是一條體形修長的家夥,皮毛是蒼灰色的,細腰,癟腹,凸起而堅硬的腰脊,像眼下一道道精瘦而棱角分明的山峰一樣。它正在踢蹬的後腿好長,也好壯,如果站立起來,這準是一隻高大雄武、勇猛無比的家夥,當然,也是一隻凶狠殘忍、作惡多端的家夥。
青皮從它還踢蹬的兩條後腿間,看到了它飽滿突兀的一團兒。這是一隻正值盛年的大公狼。
此時一對狼眼直勾勾地盯著他,有狐疑,有仇視,這對狼眼眼白太多,它盯了青皮,像是在不屑地斜他,瞪他,不把他放在眼裏麵。
等你青皮爺爺吸幾口山裏的仙氣,再收拾你個狗日的!
青皮看得沒錯,這是一隻大公狼,但它不是東山公狼,東山公狼已被杆子追殺著一刀刺死了,這其實是一隻澗溝公狼。
當澗溝母狼和澗溝公狼感覺它們和小崽居住的石洞並不算十分隱秘,附近的村人正在一步步靠近它們並對它們形成威脅時,由澗溝母狼護守小崽,澗溝公狼便朝大山的縱深處走去。它要在更荒蕪更偏遠更杳無人跡的地方尋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窩洞,但是,它的出尋收效甚微,幾處洞穴都沒有令它如意。有一處山間石洞倒還隱蔽,有前洞也有後洞,石洞在石崖側麵,後洞在幽深處的崖頂上,這樣的天然石洞冬暖夏涼,但是,那上麵的出洞也是山洪容易流進的地方,夏日每有暴雨,山洞就極有可能被洪水淹沒,澗溝公狼反複看過,最後還是遺憾地離開了……
還有一處土崖上的洞穴,雖說隻有一個進出的洞口,這裏位置極好,向陽,隱蔽,土質堅實。可是,不遠處卻有一群野豬的洞穴,平時,總有三三兩兩的野豬從這個洞口附近遊**,如果住在這裏,少不了與這些野蠻肮髒醜惡蠢笨的家夥糾纏。還有,如果它和母狼都出去了,野豬們真會吃掉它們可愛的小狼崽的,這些該死的臭豬。
澗溝公狼悻悻地離開了這裏。
回到澗溝的石洞裏,公狼便發現家裏的大變故,它的母狼和兩個可愛的小狼崽都不翼而飛了。它沒料到會這樣,以前,都以為這裏不十分太平,它們害怕以後會有什麽不測,沒想到不測會來得這麽突然,這麽猝不及防,以至沒一點點心理準備。澗溝公狼知道肯定是附近的村裏人所為,古塬村的,或者西塬村的,因為它們前一陣子叼了人家的娃娃,咬了人家的豬羊……公狼憑著靈敏的嗅覺,跑到澗溝南北兩端的崖畔,遠遠地,它看到懸在高高樹杈上的小崽,兩小崽均已死去,但還是被倒吊著,白天遭日曬,夜裏挨風吹。再過一些日子,它們就會變成兩顆被風幹的核桃,或長在樹上,或掉落下來……
澗溝公狼不忍再看下去,兩顆淚,兩顆酸杏一樣澀巴的淚,在它眼白特多的狼眼裏轉了幾轉,終沒能掉下。低下一顆沉重的腦袋,它憂心忡忡又悲憤難抑地離去了。
公狼沒去尋找澗溝母狼,不是不想尋找,是沒有尋找的必要,它早已從崖畔下的那一攤淤結的血跡裏,嗅出了母狼氣息,它清楚母狼早已遭遇不測,這還用想嗎?這裏離古塬村這麽近,是村裏人用小狼崽做誘餌兒,獵殺了母狼的。事已至此,它尋找也屬於徒勞。它不能在這裏多待了,這裏處處都有險情,說不準此時還有無數雙人的眼睛,在暗裏盯視著它呢。它得走,它得逃,朝大山的縱深處逃去。山穀愈深,便愈多一分安全……
澗溝公狼朝東山峁跑去,山野的風,把它一腔悲憤吹得七零八碎,如同散落在山坡上的野鳥糞。它知道,它永遠地失去它的母狼和小狼崽了,它得冷靜地麵對這個殘酷的現實。
是的,大山在,溝澗在,日子就在,這滿坡滿梁的野苜蓿花,野刺丹花不是年年謝了年年又重新開放嗎!它們依然那麽自信和絢麗,在石崖上,在土峁裏,開出屬於自己的一抹生動,散發著淡淡的馨香……公狼不能讓悲憤束縛了生活的蹄爪,它得遠離澗溝,遠離這片憂傷怨憤的峽穀,它得到開闊遼遠的山峁上來,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澗溝公狼與東山母狼不期而遇。
東山母狼就是被青皮牧羊時,一個牧羊鏟砸傷前腿的那隻母狼。東山母狼也是被杆子一槍打過去,炸掉半個耳朵的那隻母狼。東山母狼在這個炎熱難忍的季節裏經曆了太多的磨難。
首先是暮春天氣裏那個令它難忘的一擊。它與公狼本想偷偷獵取一隻大羊羔的,它們就一直藏在草叢,瞅準了目標剛一現身,還是被牧羊人青皮發現了,揮鏟擊來的那塊石頭使它的一隻前腿跛拐了兩個多月,還好是砸在腿上,再稍高一點,就擊打在腦袋上了,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啊!
接下來是東山公狼被槍擊傷,又被杆子死命追趕,最後一刀刺開肚皮死去。東山母狼曾喚來兩個同伴企圖解救公狼,無奈杆子有那杆可怕的步槍,又有那樣好的槍法,它們隻能落荒而逃,丟下可憐的公狼放任杆子去追殺了。杆子追趕中還朝它開了一槍,真懸,那一槍炸去了腦袋上的一隻耳朵。
東山母狼本來身懷六甲,失去公狼的痛苦和一次次被追殺的淒慘,使它早產了,它一腹七胎小崽,死於胎腹的就有兩隻,好不容易產下不夠月的崽子們,又有兩隻先後死去了,僅有三隻活下來,弱弱小小的,如同三隻小野貓。母狼傾注所有母愛,要把這三隻小東西養活大。它現在已沒有更多的想法了,隻要把小崽拉扯得長成三隻健壯的成年狼,母狼就心滿意足了。
就是這時候,澗溝公狼頻頻出現在它的視野裏,澗溝公狼甚至常常溜到它的山崖下麵,樹叢後非常隱蔽的洞穴前。
起初,母狼對澗溝公狼是懷了戒備心理的,怕它的出現威脅到它的三隻小狼崽。但是,公狼幾次三番過來,卻是懷有誠意的,每次還叼來一隻野兔什麽的,作為對小狼崽的一點禮物。之後,公狼就對東山母狼大膽地示愛,並企圖住到那個隱蔽且有幾許溫馨幾分安適的窩洞裏去……澗溝公狼沒想到東山母狼最終還是沒能答應它,一是沒答應它的求愛,二是很果決地拒絕了它要住到窩洞裏的要求。
這令公狼悵然而傷心,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它是不可以硬來的,母狼為了護衛它的小崽守護它的窩洞,一旦撕咬起來,不比一頭發狂的母豹子差。
澗溝公狼悻悻地離開了東山母狼。
夾著尾巴走在東山峁上的澗溝公狼真正是流離失所無家可歸了。在這落魄失意的時候,它一次又一次地憶及它和澗溝母狼一起生活過的日子。如煙的歲月雖然充滿了驚險和挑戰,但如煙的往昔裏也充盈了愛的甜蜜和生存的刺激,有無數次獵獲的喜悅,也有數不清的被追殺的危機。寧靜而溫飽的日子裏它們拚命地**,愛潮的洶湧把原本平和的日子推至東山一樣的高聳再跌落到澗溝一樣的深幽……這就是蒼狼的日子。
現在,澗溝公狼已經失去了那樣富有季節色彩的日子。
澗溝公狼沒有灰心,既然已經決計告別令它傷懷的幽深的澗溝,告別和澗溝一樣幽深的情仇,那就在這片開闊的和高聳的東山上,蹚開一片屬於公狼的新的生活吧!這裏山嶽險峻,峽穀逶迤,對它這隻壯年的公狼來說,更富於冒險的刺激和無窮的魅力……
公狼懷著萬分複雜的心情來到了野驢脖兒。
此時正值子夜時分,公狼已有整兩天沒吃東西了,為了向東山母狼諂媚阿諛,它忍著轆轆饑腸把捕獵到的兩隻野兔三隻野獾還有幾隻田鼠慷慨地奉送給那三隻可惡的小狼崽了。
它現在無論如何得獵獲到一點吃的東西,最好能在這樣月黑風高的夜裏捕食一頭少年或幼年的野豬,那無疑可以啖食個肚子滾圓,還可以將剩餘的野豬肉再一次叼給東山母狼。公狼會用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舉動,感動東山母狼那顆眼下同樣是憂傷而破碎的心。
起風了。
野驢脖兒的夜風生硬。
澗溝公狼從生硬的夜風裏聽到了一聲聲綿軟的卻是久違了的聲音,那可是最具**力的聲音啊!
公狼立時豎起了雙耳,它渾身粗糙而堅硬的狼毛也因警覺而像野荊棘一樣豎立起來。
是野山羊嗎?
野山羊在這樣的深夜裏絕不會出現的,那麽,會是?
警覺與狐疑,使這隻極富捕獵與殺戮經驗的壯年公狼停住了腳步。它眼白居多的一對狼眼在漆黑的夜裏放出幽幽的光來。
咩——咩——
那是公狼再熟悉不過的山羊的叫聲啊!
山羊怎麽會在這夜半更深的荒山野嶺獨自叫喚呢?
或許,這是一隻掉隊的山羊,由於牧羊人的粗心,它遠遠地落在羊群的後麵,以至於迷失了回歸的方向;或許,這是一隻受了傷的山羊,由於放牧中在草叢裏被蛇所咬,或者一失前蹄從山崖掉了下來,跌傷了蹄蹄爪爪,而牧羊人又不曾發覺。這樣,便遺失在這裏了……可是,山羊的叫聲是從野驢脖兒這狹窄的通道的地下傳出的,這就有了蹊蹺。
公狼一步步朝聲音的發源處逼近,它嗅到了濃濃的山羊味的同時,也嗅到了人類的可疑氣息。公狼後退幾步,那是下意識的警覺,它絕不可以粗心大意;它得細細地耐心地觀察和等待。
咕咕咕——
又是自己的肚子在啼喚。
饑餓是膽量的酵母。饑餓愈是厲害,膽量就愈加膨脹。
被饑餓折磨的公狼,耐性畢竟有限。它狐疑那一麵平鋪於地的木板,更狐疑門板中間那兩眼洞孔,還有穿於洞孔中的繩子,尤其對那根莫名其妙的繩子,它頗費了一番心思,但它絕不相信在這地老天荒的野驢脖兒,人們在這兒會設置什麽機關,它得試一試。
澗溝公狼便向木板走去。
來來回回走了幾次,公狼大膽地將一隻蹄爪伸進木板上的洞孔中,它想用蹄爪探摸到叫喚著的山羊。
這樣,便發生了青皮坑下拽狼腿的一係列情節。
……
青皮自然不會知道如上的一切。當然,他也不清楚被自己捕獲的那隻公狼原本是澗溝公狼。
在拂曉的山崖上,青皮麵對的是一隻身材頎長,體格健壯的壯年雄性蒼狼。它的前腿被牢牢地縛在了門板上,而兩條後腿依然在奮力掙紮。
不怕一萬,隻怕萬一。青皮害怕他連門板帶蒼狼一塊背起來的時候,那兩條有力的後腿和堅硬的蹄爪傷著自己。
青皮從土坑下拿起了鐵鍁。鍁是方頭鍁,沉甸甸的。
青皮沾滿黃土的臉上浮出一片獰笑,他猛地揮起鍁來,鍁刃的光麵反射出一道紅紅的霞光,一閃,一個半圓弧形劃過,呼呼生風,鐵鍁側棱結結實實砍在野狼的一條後腿上……嗷——嗚——
蒼狼的哀嚎劃破了清晨大山的寧靜。
青皮連砍六鍁,每條後腿砍了三鍁,那兩條後腿再無法也無力踢騰了。
青皮又拽下山崖上的一條結實的青藤,他從公狼的後腰纏起,同門板牢牢地箍在了一起。
牽上遠房二叔的山羊,掛起那杆步槍,一隻手裏還得提起鐵鍁,青皮還要利落地背起門板來,連接狼前腿的麻繩正好能套在他的雙肩雙臂上。
這樣,在澗溝公狼一陣接一陣的痛苦嚎叫裏,青皮一步步地下山了。
太陽升高了,山野裏騰起細薄的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