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皮再次來到山峁,是在當天的傍晚。
與上次相同的是,他依然牽著山羊,挎著步槍,背著水壺窩頭之類;與上次不同的是,他的背上多了一扇寬大的門板,手裏,多了一把短短的鐵鍁。
有村民見了疑惑著想問,看青皮怒火中燒的雙目,又不敢去問,直瞅著青皮背了門板的身影兒,消融在東山逶迤的小路上。
那扇門是青皮小屋的屋大門,青皮卸了它,是打狼需用的,打不住狼,青皮誓不回家,一個不回家的人還要那木門有啥用,青皮便背了門板上東山。
細看,門板的中段有兩眼黑黑的洞,圓形的,比核桃略大,像小孩的拳頭一般。有一根麻繩穿在兩洞裏,青皮就把麻繩挎在兩肩,背著門板走。
這次青皮沒有猶豫,徑直走到了東山深處一個叫野驢脖兒的地方。這裏,平時連牧羊人也很少光顧,地老天荒山高崖險,它是向東南綿延的東山和東西走向的澗溝的一個交融匯合處,是巍峨東山跨越幽深澗溝的一個天然通道。一道石土交雜的崖壁從澗溝裏直立起來,底部高大的塌方形成一座天橋,僅有上麵的丈餘土石牢牢地把山與澗連了起來,而這條細細窄窄的過道僅有七八尺寬,一邊依了高聳的石壁,一邊便是萬丈懸崖。這彎彎的天橋過道,呈了驢脖子的形狀,人們便把它叫作野驢脖兒。
野驢脖兒有不少並不優美的傳說,僅青皮知道的就有幾則。
古塬生的老爹古老漢打了一輩子獵,年輕時自然出沒於這一帶的深山荒野。那一次為了追一隻受了槍傷的野山羊,他穿過了野驢脖兒,並朝大山的縱深裏追去。野山羊被他的獵槍打傷了一隻後腿,它拖拽著傷腿拚命地逃。要在往常他就不去死追了,因為一過野驢脖兒,那就是猛獸們出沒的地界,何況天色已晚,是不可以去冒風險的。可那次邪門了,他是偏偏要賭一口氣,緊追不舍又裝了彈藥,朝那隻疲於奔命的山羊又放了一槍。這一槍打得山羊從一麵陡坡上滾了下來,隻有微喘的份了。
那時候太陽已坐在了西山頂上,殘陽把整個山嶽塗抹得一片神秘。古老漢不敢停留,背上那隻山羊,領上心愛的獵狗迅速回返。一踏上山崖溝澗上的野驢脖兒,古老漢驚愕不已,窄窄的一條土道對麵,居然臥著一隻金錢豹。
古老漢定睛細看,那豹子不是臥著,是兩隻前腿站立,後腿與屁股盤臥著,兩隻豹眼卻射來兩道凶凶的光。
獵狗猛叫一陣,卻不敢上前,古老漢厲聲喝住了獵狗,站下來,與那邊的金錢豹對視。
金錢豹沐著夕陽晚照,渾身的毛發在山野的微風裏抖動著,點點金錢,閃著虛幻的光澤。
豹子一動不動,在對視過程中,它傲慢地張開嘴巴伸出猩紅的長舌。
古老漢下意識裏摸一摸獵槍,槍裏還沒來得及上彈藥,他隻是摸一摸空槍,在緊張與冷靜中想著對策。
豹子似乎料定他不敢裝彈藥對付它,就那麽沉靜地坐著,此時目光裏射出的,除了凶狠還有警覺。
細心的古老漢發現,豹子雖說身子未動,但渾身的毛還是抖立起來了,這是準備隨時發起進攻的一種征兆。
這時的古老漢知道,首先要穩住自己,不能心慌,不能忙亂,不能出現任何一個細微的差錯。他知道豹子也不會輕易朝他進攻的,他這樣一個大活人,還是個富於經驗的獵手,還有一杆令豹子也心生膽怯的獵槍,身邊有最好的助手獵狗。
兩股力量對比下來,是均衡的,也可以叫勢均力敵吧,故而,豹子也不敢輕舉妄動。
但是,這不是在古塬村裏,不是在塬上,不是在東山的前坡,這是在荒無人煙的深山縱深處,是在人們談之而色變的野驢脖兒上。還有,剛剛還坐在西山頂的太陽,這會兒已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殘陽便顯得淡弱而無力,這種淡弱是迎接暮色的一種過渡。天時與地利,都有益於豹子,金錢豹很能沉住氣,依然盤坐著,它似乎在等待暮色的降臨。好像天一黑下來,它的夥伴會如約而至。
古老漢感覺到了害怕。
暮色果真一點一點地浸染開來,如果這時候,再來一隻豹子,那結局真不敢設想。
古老漢仍與金錢豹對峙著。
天,黑下來了。
古老漢忽然想到了自己背上沉甸甸的野山羊。
古老漢安頓了獵狗幾句唯有獵狗能聽懂的話,就鼓起勇氣,扛著野山羊朝豹子走過去。獵狗靈性地理會了主人的意思,順從地跟在他的身後,不聲不響,乖乖地走。
在離金錢豹一丈遠的地方,古老漢放下了那隻沉甸甸的野山羊,看一眼豹子,用空著的一隻手拍拍野山羊的肚皮兒。
然後,古老漢起身,從豹子身邊走過去了……那一刻,時間似乎停止了,凝固了。
一步一步,古老漢和他的狗終於走出了狹窄而漫長的野驢脖兒,踏上了開闊厚實的大山山脊,再走一大程,他趕快將彈藥裝上了獵槍。這時,他才敢回頭去看野驢脖兒。
哪裏看得見,三拐兩拐山脊早已遮擋了視野,而夜色此時也彌漫開來。
古老漢出了一頭一臉的冷汗。
這狗日的,就像山大王,要過路,還得留下過路的錢哩!
古老漢後怕而僥幸地罵道。
古老漢知道,豹子是極傲慢的家夥,它從不肯在人麵前丟失一點麵子,即使它想得到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也絕不擺出一副下作的乞討的架勢。
青皮的老爹叫青膽,人們又叫他青鬥膽。他膽子大,卻生性好賭,每賭,輸多贏少,時日一長,欠了許多難以償還的債。某夜在西塬村設賭,又輸得一塌糊塗,幾個贏家無奈地對他說: 鬥膽啊, 你欠我們的錢, 也不指望你還了。
不過有一個條件,今兒晚上你如果敢上到東山山峁,上到山峁深處的野驢脖兒,在那裏留個記號,再返回來,賭債就一筆勾銷。
當真?
鬥膽沒料到有這等好事,有點不信自己的耳朵。
紅口白牙豈能胡說,不過,你要在野驢脖兒留下記號,明天一早我們會一塊去查證的。
好,一言為定!
青皮的爹,喚作青膽的人仗了天生的大膽,出門就風一樣一直朝東山走去。有人勸他提一盞馬燈照路,他毫不在乎地說他的兩眼就是最好的兩盞夜燈,何況這夜並不算太黑,天上有數不清的小星星也可算作燈盞,嗬兒嗬兒地笑一氣,徑直朝東山走去了。
膽兒大是相對而言的,在東山坡上青膽倒不覺得什麽,無非山高路遠夜黑無人,有不知名的夜鳥在怪聲怪氣地啼叫。
一上到山峁就意識到自己的冒失,山峁的荒涼與陰森使人覺得在你的四周埋伏著許多危險,那種靜是令人畏懼的靜,你的麵前隨時可能出現不可預知的凶險。青膽借了微薄的星光在路邊折了一株粗榆樹枝,手裏拿著,給自己充作武器也充充膽量。為勾銷那些數不清的賭債,他硬著頭皮也要上到野驢脖兒,在野驢脖兒狹窄的天橋上用榆樹枝劃拉幾個大大的“完”字,這是他僅僅會寫的簡單的幾十個字中的一個,寫這個字,意味著他用自己的行動償還完了他所欠的賭債。這樣想著,他一步步爬到了野驢脖兒。這是個大山與深穀相連接的風口,天不刮風的時候,這裏也呼呼地有陰風掠過。這會兒,陰涼的夜風伴著各種野獸的啼喚讓青皮爹頭皮發麻,野獸的嚎叫源於遠處深澗和近處的山巒,還有,頭頂的崖畔和一叢叢樹草裏。他以前聽人們說過鬼哭狼嚎的話,以為那是誇張,現在,他清晰地聽到了,聽得他心裏磣磣發毛。
青皮爹青膽還是咬著牙劃拉著枝條,在天橋靠崖根的地方用力地刻畫下一個大大的“完”字。待寫第二個字時,忽然,野驢脖兒的中段,飄來一陣哽哽咽咽如泣如訴的女人的哭喚:
哎——啊——哎——啊——
我那淒惶的人呀,我那沒出息的人呀,你這一去就丟下我不管啦,扔下我一人在這塵世上受孤單呀……你的心可真狠呀!唉——我這淒惶的娃他爸呀!
怎麽回事兒?
倏然間怎麽會有一個哭亡靈的女人呢?
青皮爹嚇了一大跳,睜眼去看,果然見野驢脖兒的中段站立著一個女人的身影,她用手托臉,正哭得傷心,風把她悲慟的哭喚聲斷斷續續傳了過來。
青皮爹雖說好賭,但秉性耿直,為人仗義,見深更半夜一弱女子在這荒野裏哭泣,定是有親人在這裏遭遇不測。為防止再有不測,他想,他得過去,勸勸這個不幸的人,讓她節哀,快快回家去。
青皮爹放下樹枝,便朝著野驢脖兒的中段走去,濃稠的夜色裏他能辨出那痛哭女子有著一副柔弱優雅的身軀,此時她的雙肩因為哭泣而抽搐抖動著。
我說——我說你想開一點,哭一哭就行咧,可不敢哭壞身子,這黑天荒地的,你可不敢——青皮爹嘴笨,勸女人更笨,結結巴巴說出幾句勸慰的話來。
那女人忽然停止了哭泣,片刻間也不動了,大概是在聽他說話。也是,一個婦人家,在這荒涼的山野,在這漆黑的半夜,倏忽間出現一個男人這樣勸說她,她不狐疑愣怔才怪呢!但,僅僅是片刻,女人又掩麵哭泣了,不過,這次再沒有大放悲聲,而是壓抑著,哭泣使她又抖開了雙肩。
青皮爹見她仍舊是哭,並沒有離開這裏的意思,心裏便急,更為她擔憂,就又走上前幾步,欲耐心地勸說這位不幸的婦人。可是,他萬萬沒料到,當他走近她的身邊,那婦人將長長的散發猛地一撩,忽然轉過臉來——天哪!那是一張什麽臉?那是一張又青又紫又灰暗的毫無血色的臉,臉上深嵌著一對死綿羊一樣的眼睛,嘴大張著,簡直是青麵獠牙,一隻鼻子居然有半尺來長,還一晃一晃……幾乎是在她轉臉的同時,青皮爹聽到一串陰陰的,不著邊際的笑聲,嘎嘎嘎嘎,像一隻母鴨子在求歡,讓人驚恐萬狀,毛骨悚然。
青皮爹頭皮發麻,毛發豎立,他一個失聲大叫,轉身便跑,鞋子丟掉一隻也渾然不覺。一口氣跑下東山,才知道早已尿濕褲子。青皮爹黑暗中並沒看清,那人的長鼻子分明是一隻山羊的角,那是人們刻意嚇唬他的。
從那以後青皮爹便瘋瘋癲癲,常常說話說著便毫無緣由地大哭起來,哭著哭著又莫名地笑,笑得沒一點節製。不久之後的一個傍晚,他兀自顛顛地跑到野驢脖兒,最後從高高的天橋上掉了下去。次日人們發現時,青皮爹的軀體已被蒼狼啃食得慘不忍睹……
那時候青皮年幼,尚不懂得複仇。等到年輕力壯時,設局害他爹的那幾個人也都死去了,青皮隻能把一腔怨氣歸結到啃食他老爹屍體的蒼狼身上。
如今,老爹之仇,群羊之恨,全凝聚於東山的蒼狼。這使得青皮有了超人的膽量,傍晚也敢獨上野驢脖兒。
野驢脖兒是從荒蕪蒼涼崇嶺連綿的深山通往相對平坦開闊的塬上的必經之途,也是非常險要的狹窄小徑。青皮通紅著兩隻眼窩,掛槍帶鍁,拿幹糧牽山羊來到這裏,意在獵狼,但用什麽方法去獵,這對古塬村人,是一個還一時無法解開的謎。
青皮在人們謎一樣的猜度裏開始了他的行動。
壓山的日頭把青皮弓腰屈背揮鍁鏟土的身影放映到石崖上了。
石崖上的影子在勾頭挖土,刨土,刨了一個半人多高的土坑,土坑的形狀是長方形的門板的形狀。坑已弄好,又將門板搭於其上,反複試了幾次,門板隱隱地,嚴絲合縫地扣於其上了。
青皮將刨出的土石用鍁撒於四周之後,天色就黑下來,他把一捆事先割好的嫩草,把喜好叫喚喜好抒情的山羊,把槍、鐵鍁、幹糧、水壺通通弄到坑下。然後,他也下去了,他在坑下用雙手把那扇厚重的門板蓋在坑上麵。
那一根串連著門板中間兩個黑洞的結結實實的麻繩兒,緊捏在青皮手中。
拉緊它,外麵如想揭開門板,是極不容易的。
土坑一下子漆黑一團,許久了,青皮的眼才適應了坑裏的這種暗無天日的黑。
山羊又勤勉地叫起來,咩——咩——叫聲從兩隻用燒火杵燒紅鑿開的黑洞裏歡快地飛出去了。
隨著叫聲擴散出去的,還有山羊身上濃濃的山臊氣。
咩——咩——
外麵靜靜的,天籟是山野的音樂。這是飛鳥歸巢,猛獸出窩的夜,山野裏有了相對的寧靜。
山羊也在適應著黑暗,當它看清了四周的一切,並看清了青皮就在它身邊時,山羊就乖巧而幸福地停止了叫喚。
它安詳地心安理得地用舌頭去舔青皮的手背。
青皮從幹糧袋裏掏出一顆窩頭,用手捏了,捏成核桃大小的碎蛋,一掬一掬地去喂山羊。山羊得到如此香甜的美食,且驚且喜貪貪地吃,勾了腦袋,一隻小小尾巴歡快地搖動以示對青皮的感激。
山羊吃,青皮也吃,青皮得用窩頭塞飽肚皮,他又得熬一個整夜,如果運氣好的話,很可能還得遭遇一場力與力的較量,生和死的拚搏。用這樣突發奇想的方式獵狼,畢竟是頭一樁,吉凶未卜,輸贏難料,他首先得蓄滿力氣。土坑裏的青皮這樣想。
吃飽喝足,坑裏的山羊倒安樂思逸不肯叫喚了。羊也有靈性,羊有時也通人情,它知道青皮在自個兒身邊,這樣叫叫嚷嚷,會擾攪青皮歇息的。
青皮是來野驢脖兒歇息的嗎?這憨憨的山羊,它想錯了,青皮便用腳尖,去踢它的尾巴,去輕輕地蹬它的屁股。起初,山羊默默忍著,躲著,窄小的土坑哪裏去躲,忍不住了,就一片迷惑,不知青皮是何用意,最後,又咩——咩——地叫喚開來。山羊一有停歇,青皮就去踢去蹬。這樣,喜好叫喚當然也喜好抒情的山羊又在夜裏的土坑中不斷發揮它的特長。
咩——咩——
山羊的叫喚把野驢脖兒的夜晚拉得好長。
起風了。
隔著一層木板,青皮在土坑裏,憑借那兩個眼睛一樣的黑洞,聽得見外麵風嘯嘯的。溝澗的風,一湧一湧,像海浪;山崖的風,幹硬幹硬,一股一股,像夏夜的無數條鞭子,死命抽打著山脊上的山木草叢,能聽到滋滋的聲音,還帶著尾音,那是山風掠過草木枝葉間生發的強硬摩擦。
野驢脖兒一帶的樹木,長得也怪,要麽突兀出一棵來,又粗又大,有了幾百載的年輪,如老榆、老柏、老槐、老柳、老鬆、老杜梨,七扭八歪,形態怪異,被人們稱之為神樹;要麽矮矮得永遠都長不高,一片一片地相連,甘願從喬木退化成一叢一叢的灌木;高高的崖畔上,能開出一朵朵無名的花來,藍幽幽的,喇叭形狀,抒發一些大山的怪異和神秘。
土坑裏的青皮不去理會丈餘外的事情,青皮操心和敏感的是頭頂門板上的動靜。夜風生猛,每每把碎石土塊刮落到門板上,都讓青皮豎起雙耳,緊張地去聽。他知道野獸們如蒼狼有輕捷的腳步,它看到這異於往常的土石路的設置必會大生疑竇,狐疑不已的,要麽不敢輕易踏上門板,要踏上了,也隻是輕輕地試探性地先踏上一隻蹄子,看有無蹊蹺,再細細地觀察。
讓青皮擔憂的事情很多,比如野豬的光臨,這些家夥沒有蒼狼的狡詐,但有虎豹的凶猛,還有一股野蠻的力氣,而且是成群結夥的夜行。一旦聽見山羊的叫喚,嗅出山羊誘人的臊香,這些家夥們會不管不顧的,那一隻隻怕人的長嘴,會把木板拱到一邊甚至咬得破碎。
青皮不敢想下去了……
但願愚笨蠻橫的野豬們今夜不會光顧這裏。
可是,如果遭遇到兩隻或兩隻以上的蒼狼呢?青皮想,那就不得不動用這支步槍了,他不信那些家夥們為了貪吃而不顧自個的性命。
夜真長。
尤其是這樣一種在黑暗的土坑裏焦心等待並且伴了諸多害怕假設的夜,那就格外漫長了。
孤注一擲的青皮這會兒讓自個什麽都不去想,水來土掩兵來將擋,隻要能等來,他也隻好舍身一搏了。
坑外仍舊沒有任何一點點動靜,夜在一點點朝墨黑裏沉去,由於長時間的枯燥單調的等待,青皮的眼皮居然也沉重起來。山羊一聲跟了一聲地叫喚,此時對他來說無疑變成了催眠小曲兒,他在一聲一聲的小曲兒裏迷糊了。
青皮不知道迷糊了多久,迷糊中也有夢境的上演。他在東山上放牧著一群羊,黑的山羊白的綿羊,悠悠然然地在藍天白雲下遊走。山的那邊,也有人放牧著一群蒼灰色的東西。
羊怎麽變成這種蒼灰顏色了?青皮不解,身邊與他一塊遊走的,是村校校長閔先生,閔先生長著一張非常和善的臉,閔先生笑著告訴青皮,那怎麽是羊呢,那分明是狼啊,是有人在放牧狼群呢。如今,狼也開始吃草了,它不會再傷害羊群啦,以後,狼與羊就可以這樣互不侵犯,和睦相處哩……閔生靈仍是笑著回答他,臉上洋溢著一派祥和之色。
這,這怎麽可能?
青皮大驚,他不信,他絕不會相信,他問閔生靈,那個,那個放牧狼群的人,敢問是什麽人?是哪裏人?
閔生靈說,你瞧仔細了,那不是咱古塬村的古婆子嗎,古婆子可就是古塬生的姑姑呀,那群狼,都是古婆子接生的,她老人家放牧這群狼,最合適不過了,哪隻狼敢不聽她老的話呀……這下可好了,狼羊一家,再不會發生不愉快的叼羊打狼事件啦。
閔生靈話未說完,隻見古婆子一揮手,那群野狼張牙舞爪地朝他青皮的羊群飛奔而來,且呈了四麵包圍的情狀。一刹那,可憐的羊們被群狼撕咬拽拉,生吞活剝,山坡上頓時慘叫聲一片,血流如注……
嗯啊!
青皮一個激靈醒過來,此時已是一頭一臉的汗,他奇怪怎麽就做了這麽一個荒誕不經的夢,並且是一個噩夢。
青皮的心還在咚咚狂跳。
一個噩夢使青皮睡意全無,且渾身有了一股睡眠之後的精氣神兒。
青皮弄不清現在什麽時辰了,他仰起臉,把眼睛對了門板中間的某一個黑洞,黑洞裏穿了一根細而結實的麻繩,目光沿了麻繩朝外望去,外麵仍是黑蒙蒙一團夜的霧。
青皮伸展一下四肢,打一個嗬欠,順手摸一把身邊執著叫喚的山羊。
忽然,青皮聽到頭頂的木板上有一個輕微的響動。
是響動,是某種動物的蹄爪踏了木板卻又謹慎小心的那種響動。
青皮連呼吸也輕微起來了,他斂了一切聲息。
頭頂門板上,那可疑的蹄爪聲變得清晰起來。它可能試探了一下,兩下,又站在上麵了,並未發覺有什麽異常,它便在門板上來回走動了起來。
來了,是狗日的蒼狼呢!
青皮的心又狂跳起來,這回是緊張又摻和著某種興奮的那種心跳。
這隻山羊真是好山羊,它似乎摸透了青皮此時的心理,更起勁地叫喚著,一聲連著一聲,新鮮濃鬱的羊糞蛋的草腥和山腥味混合著。伴隨著它的叫聲從門板上兩孔黑洞裏扭動著冒出去。
蹄爪聲暫時沒了,青皮想,它一定是站在門板上,用尖尖的長嘴在嗅著某一個黑洞,同時它覺得奇怪,為什麽一隻鮮活的羊會在它的蹄爪之下?為什麽它再熟知不過的羊的叫聲和羊糞的濃濃氣息會從這兩孔奇怪的小黑洞裏冒出來?
嗅著,並沉思著。
狐疑著並猶豫著。
被巨大的**吸引著,天性的狡詐又使它分外收斂和謹慎著。
它試圖將右前爪探到右邊的那眼黑洞裏去,探一個虛實,摸一個明白。
它忽然清晰地嗅出了濃濃的人體的氣息。
它下意識地後退兩步,退出了木板,人體氣味使它又進一步狐疑起來。
咩——咩——
山羊仍在叫喚。
它聽出了那是失去主人之後的孤立無援的叫聲,是淒迷無奈的叫聲,甚至是有求救成分的叫聲。
它忽然想到了死屍,人的死屍,初死的人,不也是擴散著這種氣味嗎!
短短的時間裏,它的腦袋裏轉了許多彎子,也思謀了眼前的薄薄木板之下的許多問題。
木板與木板之下是一個謎,是一個**它的又使它產生懼怯的黑色的謎。
它決計破解這團謎,因為饑餓是一個強烈的因素,還有,就是那隻鮮美無比的羊。
它如果因為懷疑和懼怕從這裏離開了,那麽,肯定會有它的同類去冒著風險來揭開這謎團的,毫無疑問,這隻近在咫尺的羊兒就理所當然地歸於它的同類了。那時候,它會帶著遺憾懷著更加劇烈的饑餓感,悵然無限地離開野驢脖兒,離開東山峁。
但它得試一下,先試一下。
它又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木板,盯著那兩眼纏有一條繩子的黑洞,它把右蹄右爪輕輕地貼近洞口,再一點一點地探下去。
這時候,它的神經分外敏感,一旦發現有什麽不對頭兒,它會迅捷地抽出右蹄右爪的。
土坑裏的青皮神情緊張地仰視著兩眼黑洞,他忽然發現有一隻毛蓬蓬的爪子試探地插了下來。他斂了呼吸靜靜地看著,他叮嚀著自個兒:沉住氣,沉住氣!古塬村有一句土話,叫作沉住氣不少打糧食!這是說莊稼活路的,也是指莊稼活之外的其他事情的。沉住氣了,抓住個好時機,定會有所收獲。
青皮這時候就沉住氣了,沒有慌裏慌張地拿手去拽拉那隻試探、遲疑的毛爪子,因為那隻爪子朝下伸得太淺太短了,如果貿然去抓去拽,非但拽不牢抓不實,反而惹得那東西掙脫後一股煙跑走,他青皮就失去最好的時機了。
青皮眼巴巴看著那隻毛爪子在門板下探了幾探,之後又上去了,青皮料到蹄爪子還會再次下來的,再次下來的時候,就不會像剛才那樣猶猶豫豫的了。它會把整個前腿也插下來的,因為它想探到現在正在叫喚不止的東西。
正如青皮所料,片刻之後,依然是那隻蹄爪子又探了下來,這次探得有些幹脆利落,一插就把半截子小腿插了下來,它可能還會再插再朝下探的。早已適應黑暗的青皮看清了這是一隻蒼狼的前腿,的的確確,是狼的前腿,至於是左腿是右腿他沒來得及去辨,也沒時間去辨識。他運了全身力氣,又把力氣全凝聚在他的兩隻大手上,說時遲那時快,噌地一把上去,死死抓住了狼前腿,用盡全力朝下死命一拽——哧的一聲劃過,那是狼腿在門板黑洞裏的粗糙生硬地拽拉的聲響。整條狼前腿早已被青皮的千鈞之力拽拉到腿根下了。
青皮顧不及木板上的野狼有何反應,真是顧不及了。一整夜就等這一瞬間呢,他可得美美地把握這一瞬間。青皮咬牙切齒地又猛一用力,他把全身的氣力都用在他的雙臂雙手上了。猛一拽拉, 他連手帶肩把那隻狼前腿朝前奮力一扛——那一扛有多大的氣力啊,反正青皮是運了全身氣力的。
這猛然一扛,隻聽清脆的一聲嘎喳,這隻狼的前腿已被他非常迅猛非常粗暴地折斷了,他仍死死地拽拉住不放……青皮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可怕的長嗥,那是受驚之後又受到猛然劇痛的嚎叫,緊接著他感覺到木板在劇烈地撼動,發出咣咣——當當——的聲響。那是蒼狼的右前腿和兩隻後腿在奮力掙紮的緣故,因為一隻前腿盡被拽進木洞,狼的腦袋無奈被迫緊貼在門板上,這就限製了狼的整個身體發力,另一隻前腿盲目地刨著。
坑下的青皮知道自己的第一招就占了主動,他手裏緊扣的這條狼腿已徹底廢了,但它不會斷裂,還有皮肉,有絲絲縷縷的筋骨相連著。這樣,狼就不敢再用力掙脫,一掙,它必定會鑽心地疼痛。
青皮用麻繩的一頭將狼腿牢牢地拴在門洞處,也是狼腿的根部,拴牢了,他打一死結。
現在,他可以空出手來,等待另一隻前腿從另一個小孔裏插入。
青皮推斷,蒼狼此時難受至極,但它又不甘心如此就範,它前身的傾斜必定會使它的另一條前腿掙紮刨踢,它刨進木孔中的可能性極大,隻有插進來,才可求得前半身的相對平衡。難以忍受中的蒼狼,暫時不會想另一條前腿也插進來的後果,隻能先顧眼下。
事情的發展被坑下的青皮猜中了,那隻不停地吱吱掙紮刨挖的前腿,終於一下子插進另一隻小木孔裏了。青皮心裏好生喜歡,狗日的蒼狼,你可也有今天喲,你可犯到你青皮爺爺的手裏了,日你外祖奶奶哩。
青皮又咬起後牙,重複了前一刻的那個動作,迅捷地逮住那條毛腿,死命朝下一拽——
又是吱的一聲,這隻左前腿較右前腿就十分順溜地被拽下來,蒼狼的前身暫時平衡了,狼腦袋現在是緊緊地貼在木板上頭了。
青皮哪裏敢鬆氣,仿效前一個動作,雙手扣住下蹄,幹脆用肩膀的力量朝前扛去,一下,兩下,那條左前腿居然被這巨大的衝力衝出斷裂的響聲。
狗日的無用的幹貨!
青皮惡毒地咒罵自個兒一句,雙腳緊蹬了坑壁,肩膀扣住那條狼腿,借用雙腿蹬踏的巨大力氣朝前奮力一頂。
哢——
青皮終於聽到了骨頭折斷的聲音。
這是青皮在東山上無數次折斷尚生長的山木棍的聲音,濕漉漉的,拽筋連皮的樣子。
上麵又是一陣慘烈瘮人的哀嚎。
嗷——
嗷——
這撕心裂肺的嚎叫真讓青皮覺得爽快和解恨。
接下來,他要完成屬於土坑下麵的最後一道工序,把狼的左前腿從木孔處的腿根下緊緊用麻繩係牢,打一個結實的死結,並且把兩根打了死結的繩頭再係在一起。
做完這一切,青皮已是一頭一臉的汗水,他渾身上下,也早就成了一個渾黃的土人。
山羊被青皮這一係列劇烈的動作弄得驚呆了,也被土坑外麵僅隔了一層木板上的刺耳的嗥叫嚇得怔住了,它再不敢發出叫聲,同外麵慘烈的嚎叫相比,它的叫聲過於平淡也過於微弱了。
青皮此時稍稍鬆了一口氣,但也不敢放鬆。他的手緊抓了麻繩兒,隻要抓住麻繩,狼的兩條已經斷裂的前腿就掌握在他的手中。
有那麽兩三袋煙的工夫,門板上的蒼狼顯得老實規矩了幾許,它是被劇烈的疼痛擊打得暈眩了,無力再去掙紮反抗。
這時的野驢脖兒顯得分外寧靜,似乎睡著了,方才驚心動魄的嚎叫居然沒有把它吵醒。一夜粗礪的風,這會兒也疲軟下來,輕輕的,柔柔的,撫弄著仍在夢中的山嶺。
好一會兒之後,門板上的蒼狼又有了動靜。它先是企圖抽出斷裂的兩腿,這可真是貽笑大方,談何容易,且莫說斷腿一觸即痛,那麻繩的死結通過木孔牢牢地把它綁在了門板上,是根本無法掙脫的,一掙一動,換來的是一陣鑽心的刺痛。
狼腦袋緊貼在門板上,隻有左右晃動的份兒,無奈與惱怒使它從喉嚨深處滾出一大串兒暴烈的吼叫。要在平時,這異常的吼聲能嚇跑其他獸類甚或人,因為它具有某種暴發性和穿透力,聽得人毛骨悚然,頭皮發麻甚至渾身冰涼。這會兒,青皮不吃它這一套,他在坑下憤然卻不屑地罵道:好個奸詐的賊貨,都落到了這般地步,還想嚇唬對手哩,你青皮爺爺不尿這一壺!
罵畢,青皮狠狠地朝土坑的前壁,噴出一口濃痰。
又一陣靜寂。
很快,門板又是一陣劇烈地震動,那是蒼狼沒受傷的兩隻後腿,在一陣緊於一陣地蹬刨門板。兩隻後蹄如同兩塊堅硬的石頭,它劃拉在門板上,像石頭不住地砸在門板上一樣,又像一陣冰雹,猛烈地衝擊著門板。
土坑下的青皮吐出一口涼氣。
他這時才領教了蒼狼後蹄爪的厲害。
青皮猛然想起以前在山裏放牧時,西塬村放牧的麻老漢給他講過的那件事。
麻老漢的堂弟長得人高馬大,且力大無窮,一頓飯能吃下三大碗幹麵。村裏人見他曾經舉起過村巷裏的那座石官碓,石官碓可是兩個大小夥才抬得動的,他一人就舉過了頭頂。
麻老漢的堂弟非但力氣大,膽子也大,從不懼怕狼豺虎豹,因為這,村裏就派他看護秋田和堆滿玉茭穗子的秋場。
有一天大中午,堂弟從秋田巡視回到秋場,看滿場的玉茭穗子有無丟失。玉茭穗子一堆一堆的,形狀像塔,堂弟在塔間穿行。忽然,他遇到了一個賊,還不是一般的賊,而是一隻高高大大的蒼灰色的狼!
人一怔狼也一怔。
堂弟仗了力氣和膽量,伸出雙手上前去捉拿,迎麵而來的蒼狼也深知無路可逃,便也像人一般兩隻後腿立起來,伸出兩隻前腿去迎戰。
人與狼在秋天的場地上秋天的大太陽下,演了一出人狼摔跤的驚險劇目。
堂弟的右手緊抓了蒼狼的右前爪,蒼狼的左前爪也直擊堂弟的左手臂。你推我搡,我退你前,一時間推推搡搡,磕磕絆絆,難分高低。
蒼狼張開尖嘴,吐出猩紅的舌頭,它居然呼哧呼哧大口喘氣了。
堂弟憋脹著一張棗紅色的臉膛,那臉色也因過於吃力而變成了紫茄子色。
人與狼就那麽站立著,爭鬥不下,分辨不開。
此時麻老漢恰巧路過秋場,看到了這令他驚恐的一幕。
按理說,蒼狼聽到其他動靜,或另一個地方的另一個人的聲音,會立刻放棄搏鬥,倉皇逃竄的。可是,這隻大蒼狼已經鬥紅了狼眼,不管不顧,依然沉著而投入地搏鬥。
麻老漢生性膽小,遠遠看著,不敢上前,見力大如牛的堂弟雙手雙臂絲毫發揮不了作用,麻老漢大聲提醒他:你抬起腿,用腳踢狼呀,快踢呀——堂弟聽罷,欲抬腿腳時,那隻凶狠而有靈性的蒼狼,不知是理會了麻老漢的提示,還是原本就準備發揮它蹄爪的威力, 高高地抬起它的右腿蹄爪, 朝著堂弟的肚腹奮力一擊——
那蒼狼堅硬且鋒利的蹄爪劃開了堂弟的小腹,立刻,腸腸肚肚和一腔血水從劃開的口子處一湧而出……堂弟瞪圓了雙眼,站立著,再不動了。
而那隻高大的蒼狼趁機溜掉,霎時間沒有了蹤影。
想起麻老漢的話,青皮此時覺得那個事情不會有假。
青皮得思謀著對付蒼狼的兩隻可怕的後腿後蹄了。
青皮下意識地拿起步槍,那可是裝好了子彈的步槍,槍口對準插下蒼狼前腿的木孔處,稍稍偏一點方向,一扣扳機,子彈便會打在蒼狼的前身,或許是腦袋上,這太容易了,簡直是舉手之勞。一槍,兩槍,三槍,他願打幾槍就打幾槍,數槍之後,他還會懼怕野狼的後腿嗎?
可是,青皮不想這麽做,他不想讓這隻他花費了如此大的工夫才獵獲到的蒼狼,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死去,那樣太便宜它了,也太虧他自個兒了。挖土坑呀,扛門板呀,牽山羊呀,弄來弄去,弄一隻死狼回去,多沒滋味,多沒麵子。杆子獵獲那隻狼,最後是用刺刀刺穿肚腹的;古塬生逮的兩隻小狼崽,至今仍掛在樹枝上;王社火設計獵殺的那隻狼,那更有情趣,更有謀略,更有意思。你青皮也是打狼小組的成員,是一個堂堂的漢子,你得做出絕活兒來。做不出絕活兒,對不住村人,對不住被狼慘啖的那群可愛的羊呀……想到那群羊,青皮心裏就滴血,就疼痛,小刀子剜心一樣。
日你個狼祖奶的——
青皮罵一句,把槍又放到鐵鍁的位置上了。
冰雹蛋子擊打一樣的狼後腿蹬踏,算是告了一個段落,蒼狼也有疲累的時候,何況這是一隻前腿盡折的傷狼。
青皮在坑裏竊笑,他巴不得這狼再踢踏一陣,他知道他家的這扇門板是樺木做就的,樺木堅硬無比,板子又有寸半來厚,惡狼劃拉這堅硬厚實的門板如果能像劃拉麻老漢堂弟的肚皮那樣輕而易舉,那青皮就佩服這狼的本事。
有能耐你踢呀,你劃拉呀!青皮在土坑下竊笑,同時又用猛勁拽了一把麻繩兒。
門板上的蒼狼確實累了,又餓又累的那種,門板下一用力拽繩索,它的兩條斷腿就鑽心地疼痛,它不由得發出淒厲的痛苦的嚎叫,時斷時續。
在門板上下的兩種不同情狀不同心境的對抗中,時辰就像山風一樣飄逝過去。夜的濃墨在一點點稀釋,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朦朧的白,淡淡的,清晰的白。漸漸地,白中有了微薄的橘紅,當橘紅積累得濃鬱時,天,已經泛亮了。
從老遠老遠的山豁裏,猛地射來一片新鮮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