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著大夥兒,就說出了那樣的話,那可是有些發毒誓的味道。
青皮連自個兒都奇怪會發出那樣的誓言!居然還要背一條活狼回來,這,這不是昏了頭嗎?真是二杆子話,二杆子話呀!說出的話,潑出的水,是無法收回的,堂堂七尺男兒,打狼小組成員,他是在給自己找壓力,五天時間,他把自己逼到了懸崖邊,退路沒有,隻好咬緊牙關,趕緊幹了。
青皮又一次上到他往常牧羊時不知來過多少次的東山山峁。
以前,青皮是趕著山羊和綿羊混雜的羊群悠悠然上東山的,山青草綠,羊群遠看像一朵白雲,在又青又綠的山上飄遊。青皮放著他心愛的羊,在山坡裏或坐或站,山坡裏便有了一個牧羊者的優美造型。天真藍,藍得讓青皮想掉眼淚,在山峁上往西看,近處便是他的古塬村,再遠一些,是西塬村,南塬村,村落是蒼黃的一蔟,有一縷又一縷炊煙,從平屋頂上,從土窯洞上,斜斜地扭上去了。一個個黑黑的點兒,在村路上蠕動,那是忙碌的人和被驅趕的畜。朝東朝南看,是一座又一座山的逶迤,綿綿延延,沒有盡頭,青皮不知道,山那邊還有沒有人家。每每這時,青皮就拄了牧羊鏟,朝著曠遠曠遠的山那邊,亮一亮他粗亮的嗓門,唱一曲他在村裏從不唱起的歌——
哥哥放羊上山梁,
折一節柳枝拿手上,
擰下來柳皮做笛笛,
吱哇吱哇吹響響。
妹妹聽見柳笛響,
假裝出來曬衣裳。
衣裳曬在繩子上,
瞭見哥哥的後脊梁。
妹兒止不住淚汪汪,
捂住眼窩進繡房,
娘問妹妹哭哪樁,
妹妹說小蟲鑽眼眶。
……
山風把青皮的山曲兒吹送得好遠好遠。青皮在東山上,禁不住想歌裏的“妹妹”,那是個虛擬的妹,一想,青皮就喜滋滋的。青皮想女人,可是他無法得到女人,這是沒辦法的事情,青皮並不愁,沒有妹的日月已有三十個年頭了。青皮也這樣過來了,青皮想,有羊群就行,妹麽,在無人的東山裏,他唱一唱就行咧。
是可惡的蒼狼殘害了青皮的羊群,使他丟了東山牧羊的美差。今兒個,青皮卻牽了一隻山羊,背著他的那杆步槍,還有水壺、窩窩頭朝東山走來。
這隻肥壯的山羊是青皮一個遠房二叔家的,青皮問二叔借時,二叔並不太樂意。
青皮說:二叔,就借幾個晚上,行嗎,就幾個晚上。
二叔不想問詳情,那天青皮發誓時,二叔是人群裏的一個,他自然聽得明白,今兒青皮借羊,二叔知道青皮的用途。
二叔擔憂地看看青皮,更擔憂地瞅著他那隻肥乎乎的山羊,蒼老的腦袋勉強點了一下。
青皮從遠房二叔的眼睛裏看出了一種不是十分信任的眼神,這令青皮有些不平,二叔用惜別的眼光看看那隻山羊,對青皮的刺激很大。
這是懷疑我的本事哩,難道我在打狼小組是混飯吃的嗎?
青皮青著一張臉離開了古塬村。
一到山峁,青皮就緊張地尋找他認為的最佳位置,這個位置首先是蒼狼經常出沒的,還得有一棵不打眼的山樹,山樹能拴羊。離樹不遠,最好二十餘米左右,能有一大叢濃鬱的荊棘灌木或一人高的雜草,作為最隱秘的掩護,他藏匿在草叢裏,能看見拴羊的地方,蒼狼對這片草叢和灌木卻不會輕易留意和警惕。
青皮是要把這隻肥壯的山羊作為誘餌,來獵殺野狼的。
再沒有像青皮這樣對山峁如此熟悉了,他終於找到了這麽一處理想的地方。可以拴山羊的是一株低矮粗壯的桑樹,桑葉在這個季節裏長得好蓬勃,樹冠濃密得像一把傘,既可遮陽又能擋雨,山羊在樹下便有了一個臨時的好處所。
拴好羊,青皮在四周割來一大捆青草,是山羊最喜歡的那種麥葉草,青、嫩,草汁白白的,像奶,別說羊了,人咬在嘴裏,也有一絲絲的甜。這兩天,山羊在樹下可以坐享其成了。
遠房二叔的這隻山羊有一個特點,喜好叫,沒草時它叫,有草時吃過草了它還叫,咩——咩——的,像人群中喜好抒情的那種。盡管青草鮮美,它低頭吃一口,銜著草兒嚼著,還要調轉舌頭叫一聲,一副害怕寂寞的樣子。
青皮選中它,就是看中它這個特點,這個特點極具**力和吸引力。
山羊吃著叫著,叫聲在山峁山崗間徘徊縈繞。
現在,青皮躲在離山羊有二三十米遠的一處土堆邊,土堆四周是野酸棗藤,還有山刺丹藤。一杆杆山刺丹藤一人多高,頂上各開一朵山刺丹花,黃的紫的粉的,煞是好看,還有青皮叫不出名的草藤們,把土堆和土堆邊的他深深地嚴嚴地圍在裏麵。
青皮從這裏卻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山羊、桑樹和那條拴羊的繩子。
他把槍從野酸棗藤裏探出去,槍身下墊一個大土塊,人趴著,像多年前民兵打靶那樣可以瞄準。
青皮沒有覺得自己這種守株待兔的辦法有什麽不好,或者說愚蠢,在這之前他曾想過另一個獵狼的辦法,但很快被自己否定了,那是以前在東山牧羊時,西塬村的牧羊老漢告訴他的。
牧羊老漢給西塬村放了一輩子羊。有一年就奇怪了,羊群裏的羊老是讓狼給叼走,有時是白天,有時在晚上,白天是放牧的時候,而晚上自然是破圈而入的,這讓老漢傷透了腦筋。這一天蒼狼又把屬於他家的一隻綿羊咬死了,但沒拖走,牧羊老漢煮好肉,選出最肥最香的一大塊兒,他把二斤老白幹酒慢慢滲進肉裏,把這塊肉放置在羊圈前的水槽一側,而他,則藏在羊圈裏。夜半時分,借著皎潔的月光他看到狼來了,是一隻個頭好大的狼,那家夥首先嗅到了煮熟的,且放了各種調料的當然也散發著酒香的羊肉。蒼狼畢竟狡猾,它懷疑地嗅著,並不敢下口,又躲在一邊的暗地裏,看是否埋伏有可怕的機關。這家夥好能沉住氣,等了約有個把時辰,見沒什麽可疑動靜,又實在抵製不了熟肉的**,便悄然走上前來,七口八口便吞咽下去了……吞下後,還在水槽裏猛灌了一氣水,這才調轉身子,朝著澗溝方向走去……等了少許,牧羊老漢緊跟了上去,他拿了他的羊鏟和一團長長的結實的繩子。月光下他看見那隻狼不似平時逃離時那般敏捷和快疾,而是有些失態,晃晃悠悠,大大咧咧,以致後來有些東倒西歪了。牧羊老漢知道,那是他的二斤老白幹在起作用了,但他還是不敢大意,仍悄悄地斂了聲息拉開距離,跟著。
牧羊老漢真佩服蒼狼的毅力,那家夥已經跌跌撞撞了,還是堅持著走到了澗溝坡上,才一頭倒下去……他跑過去,看這頭大蒼狼已徹底醉倒了,眼閉著,口裏卻有呼吸,就忙而不亂地先套緊了它的尖長的嘴巴,又緊綁了它的前後四蹄,再拿出一截繩子來,像拖拽一捆柴火一樣,把一隻醉蒼狼拖回到西塬村,拖到他家的場院裏。那裏,有一隻鐵籠子,他把狼關進去,又解開了它的前後腿,還有嘴巴上的套子。他這是對村人的一個交代,他要讓全村老少目睹這隻吃了無數山羊綿羊的家夥,是怎樣在一隻鐵籠子裏被無可奈何地關著,他要眼看這家夥餓下去,渴下去,一天天幹熬下去,十天、十五天、二十天,直到活活餓死……青皮也聽說過南塬村放羊的二呆弄死狼的故事。二呆是個笨貨,笨人有的是笨辦法。為弄死一隻狼,他不惜血本,把羊群裏最高大最肥的一隻羊牽到野地裏,牽羊繩子的一頭緊纏在一根鐵杆上,鐵杆釘在地裏。二呆和他的兩隻狗,就藏在野地一孔廢棄的土窯裏。
狼來了,狼咬死了大肥羊,卻拖不動它,就狼吞虎咽地撕吃著肥羊。
好貪的餓狼啊,好惡的蒼狼啊,它幾乎把一隻又大又肥的綿羊吃得隻剩些蹄蹄爪爪,腦袋骨頭,狼的肚子膨脹得如裝進去三四顆大西瓜。正當它優哉轉身離去的時候,早已憋不住勁兒的二呆一聲口哨劃過,兩隻等得同樣焦躁不安的狗汪汪狂吠著,箭一樣向蒼狼射去——蒼狼一驚,便撒開四蹄狂奔,吊著滾圓滾圓的肚子毫不示弱地向黑暗裏彈去,兩隻狗緊追不舍,且用叫聲互相鼓舞著,半夜的田野裏被卷起一陣陣喧囂。二呆也拿著牧羊鏟在後邊大跑著,他早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了,那一團喧囂離他越來越遠……
那是朝東山去的方向。
後來,二呆是辨著聲音跟在後邊跑的。
許久,兩隻狗中的一隻返回頭來接他,汪汪汪叫著,不停地擺動著尾巴,在向他敘說著前麵獵獲的喜悅。狗通人性,二呆從這隻狗的表情和姿態上,知道今夜的苦沒有白受。
這隻狗就引著二呆,一直上到東山的半坡。半坡的羊腸小道上,另一隻狗也用歡快的叫聲迎接他,二呆聽出那叫聲裏有表功和慶賀收獲的味道。
上到近前時,二呆的確待了一會兒,他看到那隻高大的蒼狼已斜倒在半坡裏,雙眼充血,口裏一股一股噴著白沫,而下邊的屁股裏,有亂七八糟、花花綠綠的東西正咕嘟咕嘟湧出來……二呆知道,這家夥原本就撐脹得夠嗆的肚子裏,好幾樣東西給破了,是讓狗兒給追得炸了……這兩位同行的打狼先例,青皮是想好好借鑒一下的。可是,青皮既不想舍棄那麽一大塊肥美噴香的煮羊肉,更不想扔掉一隻整羊,眼看著讓狗日的餓狼啖食。他學習了二人的做法,且去掉那做法中的不合理成分,就有了今天牽了遠房二叔的山羊上東山山峁的行為。
青皮的機智是要讓山羊充當一個極佳的誘餌,而又不讓誘餌受到絲毫的傷害。說明白點,在蒼狼出現在他的視野裏並向著山羊撲去時,青皮會扣動扳機,不失時機地一槍撂倒它,當然兩槍也可以。
這是青皮的如意算盤。
算盤畢竟是一種盤算,盤算未必會如人意的。
青皮的兩隻眼像山峁上的兩顆星,星星還要眨眨眼呢,青皮的眼執著得連眨都不眨,他死盯著那個步槍對準了的位置,生怕錯過任何一個蒼狼出現的瞬間。
遠房二叔的那隻山羊也真夠“執著”的,夜幕籠罩山峁之後它便起勁地叫喚,一陣高一陣低,有起有伏錯落有致。
起初,它的叫聲裏飽含著驚奇與喜悅,那是換了環境之後的全新感受;之後,就有些不解和迷茫了,隨著夜色濃鬱,它的叫聲就有了懼怯害怕的成分;再後來又有孤單,落寞,委屈,淒涼,苦澀,無人照管的豐富內容。這隻山羊有著出色的聲帶,高亢嘹亮,還有像東山山峁一樣的雄渾厚重,如果托生成人,定會參加青年歌手大賽,獲得業餘組一等獎的。
可惜它僅僅是隻山羊,青皮拉它上東山來,就是用它的身體和它的歌喉,來引誘可怕的蒼狼。
不知何故,蒼狼卻不曾出現,或者出現了,多疑的家夥在遠處悄悄觀望,這個遠處是青皮的視野之外,青皮自然無法察覺。
土堆之下草棘之中的青皮,一次一次地想,是我露出了什麽破綻?或者蒼狼發現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狼的狡詐是有名的,它覺得人們把一隻羊就這麽不管不顧地遺留在山野裏,在情理上多少有些說不過去的。
對了,狼是在觀望,它不敢貿然接近山羊,是怕中了可怕的埋伏,或走進危險的圈套裏!
青皮這樣想著,就定了心,天大亮的時候,他把時間分出幾個段落,在以為較安全的段落裏,睡覺,為下一個夜裏的期待積蓄些力氣。
整個白天他沒去理會山羊,它身邊的草捆足夠吃三五天的,青皮沒出草棘叢,是怕暴露了目標,他需要足夠的耐心。
隻要一小覺睡醒,他馬上警覺地注視他的目標,白天也不敢大意。
夜晚又在期待中來了,這無疑又是一個無眠的夜晚。
山羊又開始了夜色中新一輪的叫喚。
這一夜,讓青皮沮喪和憤怒的是,蒼狼依然沒有出現。
狗日的,這就見鬼咧,日怪咧!
青皮憤憤地罵著,他的兩隻眼窩,被東方的朝霞和一肚子的氣憤燃燒得通紅通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