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一道澗溝,南坡與北坡卻有著諸多的不同。

北坡是陽坡,南坡是陰坡。陰坡少莊禾,卻多一些自然生長的雜木,藤藤蔓蔓在這個季節裏就亢奮地交叉纏繞,這給澗溝母狼的攀援疾跑又帶來許多不便。但並沒有減弱它奔跑的速度,對小狼崽惦念和牽掛的強烈情緒成了它今晚疾跑狂奔的動力。此時母狼的嘴巴大大地張著,每一口深長呼吸都伴隨著它的每一個騰挪躍動。下坡時狼的後半個軀體催勁太大,兩隻前腿時有騰空之感,跑得太快了,很容易前傾摔倒,所以跑動時不可以淋漓盡致,得控製步伐和收斂節奏。

上坡則不然,狼不懼爬山上坡,它的前腿激越前撲和後腿奮力蹬踏的特點適合往上爬。幹癟的肚腹和堅硬結實的胸肋兩側如同是助跑的器械,渾身上下幹練精瘦得沒有一點是屬於累贅的物體,就連那一根長長的尾巴在奔跑中也自然地夾起來,不讓它成為奔跑時的一點妨礙。

隨著接近南坡坡頂,澗溝母狼愈來愈清晰地嗅到了另一隻小狼崽的氣息,這隻小崽子它再熟悉不過了。在它害上眼疾的時候,難受得一連三四天不吃一口奶水,它嗷嗷地叫,是饑餓和痛苦的啼叫,但它卻無力去吃**,是母狼探下腦袋伸出嘴巴,自己吃一口自己腹下的奶,再用嘴巴一點一點灌給這隻小狼崽。起初,小狼崽不習慣這樣,一喂,白花花的奶水便溢出它的嘴外,或者被嗆一下,弄得愈加難受,又開始嗷嗷啼喚。看著那個樣子,母狼甚至有些灰心了。小崽再不吃,它就要讓公狼把它叼出洞外。外麵有死去的幾隻小狼崽,小眼睛腫腫地糊著,永遠也睜不開了,小小身軀彎曲成一團兒,被扔在石盤後麵的草叢裏……但強烈的母愛使澗溝母狼又一點一點耐下心來,悉心地喂這隻小崽,用舌頭輕輕舔它紅腫的雙眼,舔去緊糊在上麵的汙垢,一天,兩天,五天……小狼崽能吃奶了。一對小眼睛也奇跡般地睜開了,它慢慢走動著,成了一隻活潑可愛的小家夥。但是,同另一隻小崽子比,它的身骨顯然要弱一些。

母狼在斷奶後的日子裏,一直是用野兔的鮮血和嫩肉來喂養它的。母狼要它長得壯壯的,要它一天天雄健蒼勁起來,可是……

小崽的氣味濃濃地撲進了母狼鼻中,它想長嗥一聲,讓小崽聽見,讓小崽子知道它來了。可是一刹那,母狼又改變了主意,它不能輕易地發出叫聲,在沒有弄清小崽的具體地方時,尤其不可以這樣。母狼根據它近十年的生活閱曆和遊獵經驗,它知道此時應放慢腳步,悄無聲息,絕不要急於接近小崽子。在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內,先細細觀察周邊情況,看是否有人所設的陷阱,它怕中了人的埋伏。人往往會把小崽子作為一個誘餌,誘騙它一步一步走進那個危險的圈子裏,而它一旦不慎走了進去,一旦被一種急切草率的、莽撞冒失的情緒所左右,誤進包圍圈,那將是萬劫不複,後悔終生的可怕結局,非但救不了小狼崽,還把自己的性命也搭進去了……

母狼身上涼颼颼的。

它此時在夜風裏變得有了幾分理智,它貓下腰來,就藏在一叢濃濃的沙棘刺的背後。這裏,能看到南坡頂上的大致情景,能看到溝畔上那一棵棵有著濃密的闊大葉片的柿子樹。

它估計,它的小崽子極有可能就在某一棵柿子樹下,或者,柿子樹上。它的雙耳忽地豎立起來,它怕人們對待這隻小崽和澗溝北坡上那隻小崽一樣,懸起來,倒吊起來,那它真是無可奈何,而小崽子也受盡折磨……一股股仇恨的情緒像這濃濃的夜色一樣,包圍著浸染著澗溝母狼的心。

那邊,什麽動靜都沒有。

母狼聽到了小狼崽的啼叫聲,隱隱約約,是的,是小崽斷斷續續在啼叫。

它真想馬上跑過去,見到它的小崽。

它忽然聽到一種聲音,窸窸窣窣的,就在附近的草叢裏,它立刻警覺起來。同時,為了縮小目標,更隱蔽一些,它將兩隻前腿趴在了地下。

“噌噌”的一陣響動,一隻肥碩的山鼠從草叢裏竄出,從它身邊溜過。當那隻山鼠忽然發現身邊有一隻龐然大物的時候,嚇壞了,怔了一怔,噌地竄往山坡那邊去了。

母狼鬆了一口氣。

要在平時,它會一撲一躍射出去,隻需動一隻前爪,就會把山鼠踏住,稍一用力,山鼠就肉團兒一樣癱在它的爪下,成為它的一頓小小的美餐。別看那東西小,但肉很細膩,很豐腴,有一股別樣的馨香。它叼了,會讓小崽子去分享的。

它還可以把山鼠弄個半死,會跑但跑不快,叼到小崽子麵前,讓小崽去捕去捉去抓去撕,去學一點獵獲的最初步的本領。

這會兒,澗溝母狼沒有這份心思,它也不敢貿然出動,一對綠幽幽瘮人的眼睛,死死盯著坡頂柿樹一帶。

夏夜的各種蟲子歡快地鳴著,這都是些白天睡眠夜裏活躍的東西,試圖把幽靜的夜弄得熱鬧一點。狼們不同,狼沒有明確的白天與夜晚的界線,沒有白天與夜晚的具體分工。

在凝重蒼茫的太嶽山一帶,特別是在太嶽山餘脈的古塬一帶,狼作為一種野獸,由於受自然條件的影響,它們有屬於它們自己的生活習性,不像其他地方,狼是喜好群體生活的,組成一個紀律嚴明的群體,好對付比它們強大許多的對手。古塬一帶不是,這裏的野狼似乎都偏愛獨立的自由自在的生活,頂多兩個一對三個一群地出沒在澗溝與山峁上,那是一個小小的家庭式的群體。更多的時候是單個狼的出動,是自由的無拘無束的行為,這是古塬野狼所崇尚的。

夜晚,狼出沒似乎更多一些,因為人們大都在夜裏安歇睡眠,而在大白天它們也常常出現在山峁溝坡裏,有太陽的時候並不是絕對地把自己囚禁在陰暗的洞窩,這又具體取決於它們食物的獵獲情況。如叼走了農家的一頭豬或一隻羊,它們會一連幾天待在洞窩裏,吃了睡睡了又吃,足足地養夠精氣神兒,為下次的冒險獵捕做著各方麵的準備。如果一連幾天弄不到吃食,它們便會出沒無常,甚或三四天在野外遊**,困了,找一個偏僻的角落,一個小盹兒便會解其累乏,之後便繼續遊**,直到有較大的收獲。無著落的生活和終年的山野奔跑使它們有著消瘦卻無比結實的身軀。同時,遺傳基因和生存環境也促使或逼迫得它們狡猾奸詐、詭譎、殘酷、惡辣、凶悍,這是天性和自然的使然。由於這諸多的原因,狼作為富有特質的一種野獸它不可能不傷害到人的利益,無論是直接的間接的,甚或人的生命本身。這就釀造了千百年來的殺戮與仇視,怨恨與悲歌……這悲歌日複一日地演唱著,它慘烈且瘋狂,殘暴又凶惡,殘忍而野蠻,絕不像這個夏夜裏的蟲鳴鳥唱那麽悠揚動聽,那麽輕鬆和諧……

澗溝母狼在夏夜的輕鬆和諧裏匿藏了一大會兒,它沒發覺崖畔坡頭有什麽異常,它不能再待下去了。小崽弱弱地啼喚一聲一聲重重地敲打著它的胸腹,震撼著它的腦袋,拽拉著它的心肺。它大膽而謹慎地走出草叢,由慢而快,它穿越了一大片刺丹叢和狗尾草,越過了一大堆有著尖利棱角的各樣碎石,一個奮力撲騰躍起,它上到崖畔,來到一大片綠茵茵而此時有幾分神秘色彩的柿樹林下。

正如母狼擔心的預料,它的小崽崽確實被懸著倒吊在柿樹林中一棵相對高大枝幹粗壯枝條卻光禿的柿樹上,隨著氣味,一下就找到看到了。懸吊小崽崽的那一棵,居然沒有一片柿葉,小崽崽黑乎乎的一團兒,就那樣,非常顯眼地倒吊著。

母狼傷心地看過去,小崽崽在高高的枝條上掙著兩條前腿,它的哭啼和北坡的那隻略有不同,那隻是聲嘶力竭式的,不堪忍受式的,害怕又焦躁式的。而這隻小崽不一樣,蹬著小腿,卻發出弱弱的叫喚聲,低緩哀淒,有些傻傻地忍受的味道。這更讓母狼揪心不已,這小東西生來就體弱,這麽一倒吊一折騰,它真連大聲叫喚的氣力也沒有了。小崽崽聽到樹下的動靜,聽到母狼殷切而焦急的哀嗥,它居然靜止下來,不動也不叫了,它睜圓了一對小狼眼,在高高的黑黑的空中眨著,眨著,希望些什麽,企盼些什麽。

母狼把嚎叫變作一種低聲的叮囑,它的嗓眼裏呼嚕呼嚕地噴吐著一串串熱氣,它低沉地收斂吼聲,眼巴巴地仰看樹梢上自己可憐的心愛的崽兒,它無計可施……當初,大自然在一片茫然與混沌中締造它們蒼狼一族時,把許多謀生手段和在險惡環境中生存的本領也同時賦予了它們,可是,為什麽就偏偏沒有給予它們上樹爬樹的技巧呢?如果像以前這一帶的山豹山猴那樣,能矯捷靈巧地上樹,並且在大樹的枝條間穿梭往來如履平地,如今這點麻煩算個什麽呀,小崽崽也無須受這等驚嚇,遭這份罪啦……澗溝母狼百思不得其解,它在柿樹下,徘徊流連卻根本無所適從,這澗溝南崖畔的柿樹林它是非常熟悉的。以往的許多個夏日裏,在大晌午的毒辣日頭下,它和公狼一起在柿樹下的濃蔭裏乘過涼歇過晌午,那是在它們認為絕對安全的時候,更多的日子是在這片濃蔭蔽日的樹下,吞吃獵獲來的豬啊羊啊,那可是放開手腳的大吃大喝。平時,人們喜歡說狼吞虎咽,餓狼在吞吃獵物時首先要後退幾步,然後張開大嘴,猛地撲向前去。在撲的過程中,它的嘴就選擇好了撕咬的目標,或前胸,或肚腹,或肌肉豐腴的臀部。它本身的力又借了助跑的慣性,使張開的嘴巴和堅利的牙齒一下就撕開了對方的肌肉,一個拽拉扯動,連毛帶肉血淋淋的一大塊就被它叼在口中。它大動著嘴,一張一翕,使肉塊在嘴裏變換一個可以下咽的最佳形態。這時,狼的喉嚨裏便生發出急切的對食物迫切需求的貪婪吼聲,與其說是從喉嚨生發的,還不如說是從蠕動的腸胃裏生發的,那是一種極可怕極恐怖的聲音,在這種聲音的召喚下,一大塊連毛帶血的肉幾乎沒經過牙齒的切割,在另一種啪——啪——的聲響伴奏下,吞咽進狼的肚子裏了。

也是在這片偏遠幽靜的柿樹林裏,澗溝母狼和公狼一起,在古塬村的西側西塬村叼了一個五歲男孩兒,那是個麥收已罷秋莊禾正旺盛瘋長的季節,那男孩在村邊的一個場院裏玩耍,和他一塊玩耍的還有幾個大他幾歲的孩子,公狼瞅準了一個機會,一口就叼住了男孩脖頸,往腰背上甩時沒甩上去,就那麽拉拽著倉皇而逃。意識尚清醒的男孩感覺到被拉扯得難受,下意識用雙臂抱住了公狼脖子,而兩條腿腳自然地搭在了公狼的後腿和胯間……它們一直跑到澗溝南崖畔的柿樹林裏,這中間公狼幾次換口,男孩已被咬死。它們知道,過不了多長的時間,村民便會尋著血跡追來,它們必須抓緊時間在這片柿樹林裏迅速充饑。也是那種一撲一竄的動作,也是那個貪婪無比的惡樣,這回不同的是,兩狼一塊動口,公狼吞食撕拽男孩的屁股;母狼一口便撕開了男孩的小小肚腹,狂啖鮮嫩的腸肚五髒。一刻工夫,風卷殘雲,二狼一頭一臉的血跡,樹下也已血肉模糊了一片……帶了僥幸和不甚盡興的情緒,它們飛似的離開了柿樹林,朝澗溝縱深處的窩洞奔去……

撕吃孩子的情景,在夜霧裏站在柿樹下的母狼清晰在目。

柿樹多事,這是古塬人的俗語。在古塬人的院子裏,是不栽種柿樹的,即使在澗溝南崖畔的柿樹林,人們也很少光顧,除非收獲柿子的日子,這是民間的講究與忌諱。正是這種民俗與忌諱,使得這裏變成了野獸們出沒歇息的地方。如今,令母狼驚訝和擔憂的是,它的小狼崽居然也會被人們倒吊在柿樹上,這讓它一籌莫展又焦急萬分。

嗚——嗷——

嗚——嗷——

對著黑幽幽的曠野,母狼仇恨而無奈地哀嗥幾聲,便又繞著這棵高大的柿子樹兜轉了幾個圈子。

小狼崽此時顯得很是乖巧,可能它以為母狼的到來使它很快就能被解救了,便不哼不掙不鬧騰,圓睜了一對小狼眼靜靜等待著。

母狼見柿樹四周並無人的跡象,也排除了人為的險情,就知道小崽崽一時三刻裏還不可能遭受到其他的危害,無論怎麽著,它在高處,其他野獸不會傷害到它。倒是澗溝北崖畔的那隻小崽令它擔憂和揪心了,那邊離村落近啊,人們說去就去了,隨時可以把它的小狼崽毀掉的。人們會不會點燃一堆熊熊大火,把它的小狼崽扔在柴火堆上,看著它被活活燒死?人們會不會弄一條狗來,讓狗一點點去撕咬小狼崽,或者……可憐的小崽崽呀!

澗溝母狼想到這裏,仰首深切地看了小崽崽一眼,便轉身跑了,它跳下了柿樹下的墊壟,下麵有一片棱角尖利的碎石,盡管它身子輕捷,但它的前爪還是被堅硬的石尖割破了,一股生痛立刻傳到心裏。母狼顧不及自己的疼,按原路又迅疾地返了回去,躍下澗坡,越過溝底,又朝了溝北的長坡跑去……

澗溝母狼這一夜裏就不停地穿越和疾跑在溝南溝北兩個崖畔之間,當然還必須越過深深的澗溝,當它一次次喘籲籲地上到溝北,看到依然倒懸的小狼崽安然無恙時,心裏便焦急惦念溝南的小狼崽。那裏那麽荒涼偏遠,萬一有一隻夜遊的山鷹,看見柿樹上吊著的它,豈不就成了凶殘老鷹的一頓美餐?這樣,母狼就又一次朝著溝南跑去,它的全身已被綠色的莊禾和野草染得油綠起來,粗礪的皮毛上被無數灌木和荊棘割開刺開了傷口,傷口滲出一片一片的血紅,血紅正與油綠交融在一起,塗抹著母狼的身軀。它的前後四蹄早已被碎石劃破劃裂,每一次跑動必然帶來鑽心的疼痛。

在夜風的拂**裏,母狼疾跑著。

在夜鳥的啼喚裏,母狼疾跑著。

夜半的母狼草木皆兵,它覺得它稍有怠慢它的兩個小狼崽就會遇到滅頂之災,隻有在南北兩個崖畔不時地巡視察看,才能驚跑那些欲加害於狼崽的野獸或者人們。

母狼在大口喘氣,它的整個身軀在跑動中喘息得如同農家燒火用的風箱,呼——哧——呼——哧,緊湊粗重的巨喘聲,連同它奔跑中身軀同莊禾與草叢的摩擦聲,在澗溝溝底和南北長坡上縈繞不絕……

夜霧在一點一點退卻,澗溝的南北長坡上,漸漸清晰了一隻奔跑中的蒼狼身影。

東方顯出了魚肚的白鱗,大山與深溝的輪廓也漸次凸顯。

母狼仍在奮力跑動著,它的腦袋有些眩暈了,後來就吃力地一點一點越過一片倒伏的草叢,再一個騰躍,就能上到溝北崖畔了,就要又一次見到小狼崽了。可是,它沒躍上去,它的身子重重地摔在堅硬的崖壁上,母狼不甘心,它吃力掙紮起來,又奮力一個騰躍。忽然,它覺得胸腹和鼻腔口腔一陣腥腥的鹹澀,嘩——啦——一聲,一股殷殷的濃濃的血液噴吐而出,它的身軀隨著傾吐的稠血在崖畔劃出一道長長的血色的弧,栽落在崖畔下麵了。

這時候一道鮮豔的朝霞破雲而出,古塬的山峁和澗溝立刻裹上了晨曦的祥和。

青皮住的兩間西屋,地勢極高。每日清早,東山山峁射來的霞光毫無遮攔地投放在他的窗子上,像一枚紅亮而碩大的窗花兒,把青皮早早晃醒了。

揉揉惺忪的眼窩,眼窩被窗紙上的一抹紅亮切割一下,割得好麻好疼。

青皮醒來才知道,昨晚的夢裏,無處不點綴著蒼狼的影子。

這時場院大槐樹上的鐵鍾還沒敲響,古塬村尚沉浸在香甜酣暢的睡夢中。

往常這個時刻,青皮會在他的羊圈邊了,肩上肯定是擔著擔子,至於是擔土還是挑水,那得看具體的情由。擔土墊圈,涮槽挑水,是他大清早必做的活兒,圈裏圈外,被青皮收拾得幹淨利落。村人說,青皮把羊圈侍弄得比他的兩間西屋還要周正麻利,這話並不誇張。

自那晚羊群被惡狼慘噬後,剩的十餘隻暫由一村中老漢所養,而青皮連病數月,剛能站立就加入了打狼小組,所以清晨早起的青皮便相對悠閑了。

其實青皮的心裏並不悠閑,而是一天天沉重了。這種沉重是凶狠的蒼狼帶給他的,親手將蒼狼殺死是他近日最大的心願。好在打狼小組半月來屢有成效,先是杆子捷足先登追殺了一隻公狼,後是古塬生狼窩掏了兩個小崽,今兒,又是王社火設計,意在謀殺狼崽之母,那隻凶惡的澗溝母狼。現在,天亮了,不知王社火的計謀能否見效,青皮在家裏一刻也待不住了,拿起那杆擦得油亮的步槍,出了院門。

說也巧,剛拐過一道巷彎,他便看見前麵杆子的身影。

杆子擺著他的兩條細長腿,不慌不忙地走著。青皮三步五步趕上去,二人一同朝著村南澗溝走去。

我一夜沒睡成樣子,一合眼,腦子裏就是種種日七八怪的蒼狼,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想快些看看溝畔上,到底會有啥西洋景。杆子紅著一對泡泡眼,卻分外精神地說。

青皮就驚訝二人夜裏的相似,說:誰說不是呢,一夜裏腦子就閑不下來,蒼狼遊走個不停,腦仁兒都給踩痛了,一睜眼就想早些知道咱頭兒的那個計策靈驗不。

怕就怕母狼跑了,小狼崽倒給吊死了,母狼以後會瘋狂地報複村裏,杆子有些擔憂地說。

青皮覺得是這個理兒,神色暗淡下來,心裏狠狠地想,對付狼,不是我死就是它死,看來,以後的形勢還非常嚴峻。

二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拉呱著,漸漸地接近溝北崖畔了,腳步自然又加快了許多。清晨的露珠兒掛在草尖尖上,腳踩過後,就打濕了他們的鞋子和褲腿。

溝北樹雜,青皮和杆子穿過一株株杜梨樹、核桃樹、桑樹、椿樹、山柳樹、鬆樹、柏樹、榆錢樹,還有一棵棵山杏樹,最後在崖畔上,遠遠看到了那棵粗壯高大的山棗樹,他們的腳步不由得停了下來。

山棗樹此時裹進一片絢爛的晨霞裏,樹雖老,棗葉卻是極青嫩極脆亮的。葉片在晨風裏翻飛著,青綠中時時泛出一片悅目的青白來。

枝葉的高處一下就突凸出那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蒼灰而呈黑黃色的一團兒。那不是老山棗樹結下的果子,山棗樹絕對結不出那麽一團兒不和諧的東西,那是昨天傍晚掛上去的小狼崽啊!小狼崽的毛色要比成年狼略呈一些黑黃,像一隻毛茸茸的小狗兒。此時它被高懸在空中,是倒懸著,把那一條結實的山棗枝墜得微微傾斜了,在晨風裏悠然地**著。

每**悠一下,它幾乎要蠕動一下,用蠕動來證實自己的存活。

青皮和杆子走過去,他們低頭去看樹下。樹下,原本有著半尺高的蒿草的,這裏草也極雜,有笨芽,有刺丹,有狗尾草,有甜甘草,有蒲東果兒,有苦苦草,有野苜蓿……而此時野草早已東倒西伏,狼藉一片,那是昨夜澗溝母狼反複踐踏所致。母狼堅硬利銳的蹄爪是可以刨開小牛犢的肚腹的,何況足下這一片柔順的野草。這場景使青皮和杆子很自然地想象到母狼在這裏是何等焦躁不安,來回走動,並且做過解救小狼崽的種種努力。

二人對視一下,會意卻無語,同時抬腿朝崖畔下走去。

還沒看到崖畔下的死狼,倒先看到了死狼一側的大活人,他蹲著,黑乎乎一團兒,木木的,淒淒的,凝固了的樣子,把青皮和杆子嚇一跳。

是古塬生。

等二人跑下去時,古塬生固板的姿勢稍動了一下,他用袖頭揩了揩滿臉的淚水。

古塬生身邊的澗溝母狼早已氣絕,它狼眼大睜,嘴巴大張,整個修長的身軀仍呈朝前騰躍的姿勢而趴臥在地。在母狼的前麵,是一大片腥味四溢的血跡,呈條狀,撒在地上,撒在崖壁上……

這賊貨,生生是跑死咧!

古塬生對二人說。

塬生哥,那,那你早就來了?青皮問。

早來咧,我看到它時,這家夥身上還熱騰騰冒汗哩。

那溝南邊有啥動靜?杆子問。

古塬生答道:澗溝南畔我去了兩趟,沒發現啥動靜,看蹄爪印子,夜裏就這一隻母狼在跑動。

杆子急著問:溝南柿樹上的狼崽還活著嗎?

活著哩,小賊貨還在嗷兒嗷兒叫。

嗯,杆子聽罷,若有所思。

我要第一個看到這隻母狼的死相,我算做到了,它躍起後又摔在崖壁時,我剛從山棗樹下過來。我看到這家夥慘死的現場,那一口腥血好像能倒一臉盆,嘩地潑在了石壁上,潑在了身下的黃土上,濃濃的,稠稠的,好腥臊。它還想再掙紮著起來,腦袋和尾巴一起擺動著,揚著,抬著,無奈身子卻不聽使喚,沉沉地臥在地上,那隻蹄子,也血肉模糊不成個形狀了,蹄子也試圖刨蹬,但一下比一下弱。母狼就那麽抽搐著,每呼吸一下,便要咯出一口膿血來。它肯定看見了我,狼眼瞪著,呆呆的,仇恨十足的樣子。我原想照準這家夥的腦袋或是肚子開一槍的,一想,又改變了主意,讓這賊貨慢慢死吧,一點一點遭著罪死吧……直到這家夥咽了氣,我才覺得是這隻母狼叼走我家寶娃兒的,沒錯,是這家夥,這仇算是報了嗎?可這心裏,又刀割一樣難受起來,想起寶娃,寶娃的死,唉,我真哭不出聲咧,也隻有在這背人的地方,我才能盡情地抹把淚兒……

古塬生言罷,雙眼又紅了。

都過去的事,就別老想它,心往寬處放,往寬處尋思。

杆子勸一句,摸出煙杆給古塬生遞去。

不想寶娃兒的最好辦法,就是再多打死幾隻狼,日他的,不管怎麽說,你倆都親手弄死狼了。塬生哥掏出狼崽又引出母狼,這隻狼也可以說算是你和咱頭兒共同弄死的。這些日子,我兩手空空,真是無臉在打狼小組待了。那麽多的羊讓狗日的狼糟踐了,這仇,這心裏的氣,多會兒才能出一口呢?

我他媽真恨我自己!

青皮此時頗顯出幾分頹唐和喪氣,他埋下了腦袋。

這回輪到杆子和古塬生勸他了。

急什麽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杆子勸道。

不用急的,三年還等一個閏二月哩。古塬生也勸。

說歸說,勸歸勸,三個人說說勸勸,打了一條草繩,把這隻死狼抬上了溝坡,抬進了場院。

那時出工的鍾已敲過,四五十號男女勞力聚集在大槐樹下,聽王社火分派活計時,就看見青皮杆子古塬生三人抬了一隻死狼走過來。

其實從昨天晚上起,全村人就知道了王社火的用意,心裏都存了一線盼望,還有一縷擔憂,遲遲疑疑,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晨起的消息。現在,消息果真變成了實物,一隻死狼就這麽在人們的期待裏出現了。

喜悅和亢奮,再一次刺激著早晨的古塬村。

不到一個月,打狼小組的四個人,就獵殺了四隻狼,有大有小,有公有母,可真神啦,看它狗日的蒼狼往後還敢冒犯古塬村不!

有人這樣興奮地嚷嚷。

獵獲這隻母狼,功勞該歸於咱們村長,是王社火想出了這樣的高招兒,不費一槍一彈,不用一人一卒,就有了這效果,我建議這五十個工分,記在咱頭兒的名下。

這是一個村委成員建議的,不用開什麽村委會,大夥就鼓掌通過了。

王社火的一張臉盡管平靜深沉,但晨霞還是將其“塗抹”

得紅亮了許多。他深咳一聲,禮節性地謙虛幾句,就對打狼小組的三位組員大加表揚一番,說他們有勇有謀,有膽有識;說他們吃苦耐勞夜以繼日;說他們不計名利大局為重;說他們為村除害英雄孤膽……最後他征求三人的意見,看他們還有什麽要求和建議。

杆子眨眨眼,說:澗溝南北的兩個小狼崽還活著,今兒是不是解下它們,賣到鎮裏的收購站,聽說一隻小崽可以賣到十多塊,兩隻二十多,也可以給村裏增加些收入哩。

王社火聽罷想了想,對大夥說:杆子的建議,動機是好的,目的是好的,他立功不忘集體,精神值得讚揚。不過,我的意見是,我們古塬寧肯損失幾個錢,也要打出我們的威風,讓兩隻小狼崽就那麽倒吊在樹上,直到風幹、風化,讓小狼崽變成小狼幹。這對狗日的蒼狼是一種威懾,永遠的威懾,壯古塬人膽,滅蒼狼威風,大夥說好不好?

大夥齊聲叫:好——

許久古塬生抬起頭來,說:杆子打的那隻狼埋在槐樹下肥樹了,這結局我一百個讚成。今兒的這隻,看能不能由我處理,自我家寶兒沒了後,我女人就得了心絞痛,腦袋也有了問題,一會清楚一會兒糊塗的,求了多少醫生都看不好。

恰巧,我那年邁的姑姑古婆子捎來話,她神神道道說,這病是心病,得吃了狼心狼肝才會好,最好是吃了吃寶娃兒的那隻狼。這不,湊巧了,寶娃正好是被蒼狼叼到澗溝的,我在狼窩邊還撿到了寶兒戴的長命玉,十有八九是這隻母狼了。

我請求頭兒答應我,就讓我女人吃了狼心狼肝吧,狼肉我也會煮它一大鍋,調料下得足足的,每個村委我都會送去一碗肉。如果還有誰想吃了,我古家大門敞開,任你空肚兒進來,飽肚兒回去……

大夥聽罷大驚,自古至今,古塬村還沒聽說過有人煮吃狼肉的,並且是這種吃法,都拿了眼窩去看王社火。

王社火略一思忖,揚頭便說:好!我答應了。古塬生,煮狼吃肉,挖心掏肝,這既可醫病,又能避邪,還可以解心頭之恨,何樂不為!煮好的第一碗狼肉,就給我送來,我這幾天正饞著哩。記著,煮肉時,鍋裏多放些蔥蒜大料哇!

王社火的答話又把大夥的情緒燃到了沸點。

該青皮說些什麽了。

青皮說什麽呢?

青皮漲紅了臉,囁嚅著,羞愧難當,一副尷尬萬分的樣子。最後,青皮牙一咬,臉一青,從緊咬的牙縫裏擠出一句令大夥驚訝不已的話來——

五天之內,我青皮不把一隻活狼背回來,我就不是青皮,我就是綠皮、白皮!我就是紫皮、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