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澗溝母狼回得很晚,它不是刻意要這樣做,它也想早些回來,早些見到自己的兩個小寶貝,和它們歡聚在一起。
可是,獵不到食物,澗溝母狼是不會輕易回窩的。
產下這一窩小崽不到二十天,澗溝母狼的奶水就無奈地斷了,**一點一點地幹癟下來,懷孕時期的飽脹渾圓已不複存在,**變作空空如也的肉袋袋,隻象征地貼在肚腹上。
以往,產下的幾窩小崽,都不曾出現過這樣的情形,盡管每次都要經受失去幾隻小崽的悲痛。在產下小崽的十幾天或二十幾天後,小崽們無一例外地生了可怕的眼疾。起初,一對對小眼睛被濃濃的眼屎糊起來,貼起來,貼得小東西好難受好可憐,每每這時,它就和公狼一起,伸出長長的舌頭給每一隻小狼崽悉心地舔呀舔。可是,無論它們如何悉心嗬護,小狼崽們的眼睛還是腫了,脹了,且泛了可怕的猩紅色,疼痛與難受使小崽們整日哼哼唧唧,不思吃奶。再後來,便是一隻接一隻可憐地死去。每一窩兒,澗溝母狼產下五六隻狼崽,總有三四隻生眼疾死去,隻有兩三隻勉強地存活下來。
這一次,隻存活了兩隻小崽兒,母狼因為傷悲的刺激,使它奶水全無,這可是以往沒有的事情啊,真委屈了兩隻小家夥。
饑餓使小崽過早地開吃了肉類,不過,那都是鮮嫩的獸肉,還是經它和公狼的咀嚼之後的軟肉。
澗溝母狼在喂食中發現,小崽子特別喜吃野兔的鮮肉,更愛吸食野兔的血。每每捕獵回來一隻野兔,小崽子就試圖親自去啃咬吸食,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在母狼的幫助下,小狼崽吃著野兔噴香的嫩肉,滿足地哼哼唧唧,晃動著小尾巴。
這幾天,公狼到東山那邊更遙遠的深山裏去了,是同伴相邀去的。那裏,近日出現了一群野豬,有大有小,公狼試圖在近兩天捕殺一頭小野豬回來,一是給母狼產後的身子補充營養,再者呢,它們也確實麵臨著斷頓的尷尬,還有兩隻小家夥嗷嗷待哺呢。
這一陣風聲很緊,它們在晚上是不敢輕易到附近村裏去了。無論白天或是夜裏,在空曠的東山山峁,或是幽深的石澗土溝,偶爾聽得見脆亮的槍聲,那可是不祥的可怕的聲響啊!果然,在東山上,就有一隻東山公狼中彈受傷,被人活活追殺致死了。東山母狼的耳朵也被子彈打得血肉模糊,好險,如沒及時逃脫,再有一槍打來,腦袋還能保得住?
看來,危險程度已是日甚一日了,石澗土溝再不會有以往的寧靜。澗溝母狼和澗溝公狼曾做出打算,等到它們的兩個小崽長到半大,它們就遠遠地離開這裏,到有野豬出沒的深山縱深處。這不,公狼先去了那裏,一方麵捕殺其他獸類,而大多的時間,是在尋找一處可以居住的洞穴。眼下,母狼看家,它得照護好兩個小家夥,保證每天要喂它倆一隻野兔子。
夏日不像冬日,落一層薄雪的冬日清晨,是獵獲野兔的絕好時間。要出窩覓食的野兔,被白茫茫的雪野晃著眼睛,一時間會迷茫和困惑,眼睛大半天不能適應野外白亮亮的光線,而昔日疾快的蹄爪,也被一層初凍的薄雪所阻,奔跑的速度大減。在溝澗大片大片緩坡地裏,不時便會躥出一兩隻野兔來,狼隻要耐心地等候在某一處,一旦發現目標,飛奔過去,便可以逮個正著。夏秋兩季,田野上土坡裏的隱蔽物太多,處處是莊稼和野草,處處是荊棘和灌木,遇到險情的兔子也是急中生智,仗著身軀矮小便會藏匿起來。昨天吧,就是昨天下午時分,澗溝母狼眼看就要追上一隻灰色的野兔了,可是這小東西一個轉身就鑽進山坡邊的酸棗刺叢中了。
夏日的酸棗藤,除有一團濃綠的葉片外,新新舊舊的圪刺鋒芒正銳。奔跑的慣性和追殺的雄心使母狼也竄進一個身子,但是它錯了,濃密的刺藤纏繞著它,堅硬鋒利的刺尖紮破了它的嘴它的臉,好在它粗勵的皮還不畏懼這些,否則就要全身受傷了。待它掙脫出來,發現那隻鑽進藤刺中的野兔已從另一頭出去了,野兔又迅速地鑽進了一片濃密的胡麻地……澗溝母狼悵然若失,無奈地站在荊棘叢邊,望著大片綠得流水的胡麻地神情沮喪。
今天,它又盯上了一隻野兔,這隻兔子,比昨天的那隻要肥大一些,圓滾滾的,因為肥胖,奔跑的速度就要相對緩慢。那是在一大片斜長的山坡裏,半尺高的野草對疾跑中的兔子無疑是最大的障礙。兔子隻能順著山坡朝上跑,它絕對不可以朝下跑,朝下跑,因速度太快是要栽跟頭的,隻要一栽跟頭便被野狼所獲。而朝上跑,平緩的山坡地除了半尺高的蒿草外,再無可藏身躲禍的荊棘莊禾之類,母狼追得快疾,如一支蒼色的箭,直朝兔子射去。眼看就離尺把遠了,母狼的前爪隻要一躍,就可以壓住野兔的腰身。就在這時,野兔的麵前冒出一口黑幽幽的洞穴,那是野草叢下的一眼小獸的地窩,已無力逃脫的野兔趁勢鑽了進去。說也怪,那洞口不大不小,謹慎的野兔平時是絕對不敢鑽這種不明不白的地窩的,誰知裏麵是地鼠、禾鼠還是山狸山獾山刺蝟,抑或是一團盤踞的毒蛇呢,此時野兔慌不擇路,鬥著膽子一頭鑽進去了,並朝縱深裏走了一截兒。
母狼好不懊惱,眼看到口的美食就這樣倏忽間鑽進地窩去了,難道這是野兔的地窩嗎?
母狼絕不甘心就此作罷,它嗅了嗅黑幽幽的洞口,就用兩隻鋒利的前爪抓挖開來。山坡土質鬆軟,洞口立刻被挖進去許多,它又轉過身去,改用兩隻後蹄去奮力刨挖,一時間土粒四濺,洞口又被掘進去許多。地窩洞口處已經被掘成一個深深的土坑。
洞口依然黑幽幽的。
母狼一不做二不休,它索性使用了最後的也是最絕的一招,將它的長嘴深深地從洞口探進去,兩隻前腿臥伏在坡地上,胸腹也緊緊地貼了地皮,肚皮頓時癟成一張皮,那是在發力呢。然後猛然一個回吸,是在奮力吸吮地窩裏的空氣,應了它一下又一下深長的吸吮,地窩裏被吸出一種沉悶的回聲,哞——哞——像一隻山牛在憋屈地怒吼。
吸吮了十餘下,母狼的整個腦袋全鑽進地窩去了,一探一探地,兩隻後腿緊緊蹬地,而兩隻前腿全貼在山坡上了。
猛然間,它的腦袋一個用力扯拉,一個奮力回揚,那隻肥壯的野兔居然不可思議地被它的長嘴叼住了,並拽出了洞口。
野兔在母狼尖利的牙齒下,**了全身,兩隻善良的兔眼都驚恐地瞪大了……
澗溝母狼沒有換口,它知道,隻要不換口,野兔就還活著,隻是被它咬傷了,它要這樣一直叼著野兔,踩著愈來愈濃的暮色,回到距這兒還有相當距離的盤石凹處的窩洞裏。
它知道,它的兩個可愛至極的小狼崽一定等它等急了,也一定餓極了,小家夥會嗷嗷地叫喚著,在鋪著厚厚的一層綿軟的幹草上兜圈圈。或許,也會因為待在窩裏太著急,會走出洞口來的,不過,放心好了,兩個小東西頂多會在磐石上轉兩個圈子,隻要聽到外麵的任何一點響動,或者看到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小家夥準會聽話地回到石洞深處。這是一種本能,也是在產下它們十餘天後作為母親的它,對小崽子的一點點啟蒙。
今天,這隻肥碩鮮美的野兔無疑是小崽子的一頓絕好美餐。但是,母狼先不換口咬死它,是有母狼的一片良苦用心的。野兔受了重傷,還沒死,母狼在石洞裏放了它,它依然會企圖逃離狼窩的,這就為自然地訓練小狼崽,提供一個大好的機會。母狼就要從這隻肥大的野兔開始,教它的崽子們,如何學會追捕和抓咬,麵對和狼崽們體形差不多的獵物,不懼不怯,首先要敢於上前,敢於開口撕咬,這很重要,這是啟蒙的第一步。它不僅僅是一個學習獵獲技巧的開始,也是健全和鍛打小崽子幼小心理的不可或缺的步驟。還有,對各種氣味的辨別,對膽識與勇氣的培養……隻要逮過十隻野兔,如此這般地捕獵演習過,它的兩隻小狼崽定會很快成熟起來的。起初,它們不願意或不會下口撕咬,饑餓使它們迫切地想吃到現成的嫩肉。這不成,作為一隻狼,既然來到這個世界上,就要自小有一種饑餓意識,還有閱曆,隻有饑餓的脅迫才能生發出捕獲的動力。在其後漫長而坎坷的生命旅程中,饑餓能算什麽呢,比饑餓可怕的事情要遇到千千萬萬呢……澗溝母狼滿心歡喜著,且懷了聖潔的母愛和一份使命,小跑著就要回到它居住了好多年的窩洞,它覺得這是一個美好溫馨的夜晚,雖然公狼不在,這畢竟是個遺憾,可它們早過了耳鬢廝磨的年歲,有兩個小崽子,它的心裏就注滿了喜悅。
一踏上碩大的石盤,母狼警覺地嗅到了一股異味,再一嗅,那是人的氣味兒啊!母狼的雙耳一下子豎起來,它分明意識到了什麽。幾年來這裏從沒有人的氣息,一股不祥的預感罩上心頭,它急匆匆進入自己的石洞。
石洞此時已幽黑一片,母狼沒有感受到平時進洞後小崽們嗷嗷地撒嬌和將它圍攏的喜悅,沒有,今兒的石洞裏出奇沉寂,幽黑烘托著空曠。它一直走到鋪有厚厚的狗尾草的窩心裏,仍沒有小崽的蹤影,它怕那傻傻的小東西調皮搗蛋鑽到洞口另一邊的隱蔽處,便一點點去搜尋,沒有,還是沒有!
母狼焦急了,恰這時嘴裏叼著的野兔不識時務地掙紮了一下,母狼急火攻心,一揚腦袋,將兔子用力甩到石壁上,見它還有跑動的企圖,又一口下去,“哢嚓”一聲,長而鋒利的牙齒將野兔腦袋咬得粉碎,它無心去撕爛兔子,放置於一邊,就跑出了洞口。
夜色如墨。從高懸石崖的灌木叢裏,傳來一聲聲貓頭鷹的怪叫,叫聲使幽深的澗溝更顯得空洞和迷茫。焦急的母狼此時抓心撓肺,幾聲哀嗥發出,是對小崽的呼喚,也是宣泄心底的焦慮。四周依然死寂,母狼嗅著小崽擴散開的特有氣味兒,走走停停,穿越在夜晚的溝澗裏。它此時什麽也沒想,什麽也顧不上想,隻是一心要找到它的兩個小寶貝。兩個小家夥多可愛呀,它們已開始模仿它和公狼的一些動作了,身體一天一個樣子,長得好快。澗溝母狼每天在外獵食時,心裏總是牽掛著兩個小崽子,它們現在會跑會跳了,有機會就想離開黑幽幽的石窩,到外麵的太陽下,看綠的樹,青的石和渾黃渾黃的土塬。洞外的景色好迷人,**它們的東西太多太多了。它們還太小啊,哪裏懂得澗溝的可怕和土塬的險惡,稍有不慎,就會碰到山貓、野豬、山鷹,就連賊山狸也敢撕咬小崽的。但是,最為可怕的還是人,是那兩條腿下溝爬坡的人,他們簡直是天敵。野豬之類靠蠻力和嘴巴攻擊對手,人卻不同,人太狡猾了。他們那一顆顆並不碩大的腦袋裏,裝著許許多多置對手於死地的孬點子,還有那兩隻手,能靈巧地使用讓它們狼界無法明白的各樣武器。對於人,狼是畏而遠之,退避荒溝的,惹不起躲得遠遠的,不是在饑餓至萬不得已的情形下,是不輕易也不敢冒犯於人的……可是,在母狼出獵時,小狼崽居然被人弄走了,憨憨傻傻的小狼崽招惹他們了?如果這時候,能在澗溝裏遇見一個人,母狼會惡狠狠地撲過去,咬斷他的喉嚨,撕開他的肚腹,掏空他的內髒。
夜風從茂密的灌木裏生發,順著澗溝古道,呼呼地掠來。
風中有野苜蓿花兒的濃濃馨香,也夾雜著一絲淡淡的小狼崽的氣味。這氣味,澗溝母狼太熟悉了,風把這氣味稀釋得淡淡的,但它卻強烈地牽引著母狼,焦躁急切地穿越溝坎,踩踏岩石,時而迅疾如風,時而又狐疑徘徊,它是在澗溝的縱深處跑了出來,來到相對開闊的地段。這裏,澗溝兩邊少了陡峭的崖壁,成了傾斜的大片緩坡,緩坡上不再是荊棘雜草和灌木,而有了各種喬木和一層層莊禾。這樣的地段,對於蒼狼來說是不可久留的地方,因為這裏農人常常出沒,或行走或勞作,還有一些匪夷所思的蹊蹺行為,狼在骨子裏是十分懼怕的。
澗溝母狼就是在這個地段忽然豎起了雙耳,一對狼眼也眨出警覺的綠光,這兒不但嗅出了濃濃的小狼崽的氣息兒,它還隱隱約約聽到了小狼崽的啼喚。那不是平時在石洞窩中撒嬌玩耍的叫喚,是充滿了痛苦甚至是疼痛的啼喚,這讓母狼揪心不已。更讓它揪心和急切的是,那聲音居然從截然不同的兩個方向傳來——是澗溝的南方和北方。也就是說,它的兩個小狼崽分別被人弄到兩個地方了,就在離這裏不遠的澗溝的南坡和北坡。
嗷——
母狼腦袋貼著地皮,隨之揚起來,發出對幼崽無比擔憂的哀嚎。它居然在片刻裏猶豫了,是先朝溝北跑還是先朝溝南跑,一北一南,都是自己的崽,都是心頭肉,它恨不能有個分身術,分出兩個它來,同時向兩個方向跑。
母狼畢竟老到沉穩,戀子之情沒使它失去理性,它清楚溝南雖說更荒涼一些,更偏遠一些,有大片的樹林和荊棘,但也離人們居住的地方稍遠一些,這就相對要安全些許;溝北大多是青綠的莊稼,是田地,但溝北緊靠著村落,那就是古塬村。多年來,蒼狼與古塬村人結下了多少數不清的深仇大恨,小狼崽落在他們手裏,還能有什麽好的結果。
澗溝母狼一陣陣後怕,它在轉身向溝北跑去之前,又朝著溝南送去一聲深長悠遠的嗥叫,像是在臨時叮囑一下,臨時安慰一下,那意思是:小崽崽,小寶貝,你不要害怕,先挺住,我先到溝北去,一會兒就會看望你,解救你,挺住啊,小崽崽……
母狼轉身向溝北跑去,四蹄生風,像一支蒼黃色的箭,穿越夜的濃霧,直向溝的北畔射去。無論跑動多麽迅疾,身材多麽高大,蒼狼的四爪是沒有任何響聲的,特別是在這有青石黃石紅石塊自然鋪就的溝坡上,更是悄無聲息,神速利索。能聽見的,是一股一股短促的風,呼呼的,飛跑的身軀劈開夜霧的那種聲音。
狼是大自然錘煉的神奇的運動者。它細長的腰身,癟凹的肚腹,再由下麵修長有力的四條腿帶動,矯健柔韌,陽剛迅疾。它的四腿富有非凡的躍動彈力,在劇烈奔跑的時候,它的堅硬的腦袋微微低下來,仿佛要減少大氣對它形成的摩擦。它在疾跑中的呼吸是深呼吸的那一種,七八個騰躍過去了,它的胸腹深深一吸,隨後又深長地吐出,在一吸一呼之間,開闊和舒緩了因為狂奔而氣憋的肺活量,同時為下麵的疾跑又做了充足的鋪墊。古塬村的杆子曾說過,十年前他剛從部隊回到村裏時,在澗溝深處砍柴時偶然遭遇過一隻狼。
他和狼都非常吃驚,因為相互間都沒有意料到,沒一點心理準備。但是,杆子心裏不怯,他有一把鋒利的鐮刀,還有剛砍下的一根根結實的山木棍,當然,還有他年輕氣盛的膽量。
杆子萬沒料到,野狼同樣不慌不忙,不緊不慢的樣子,同樣沒把他放進眼裏,他還發覺那時的狼眼裏迸濺著高傲和不屑,它居然在他麵前幾丈遠的地方蹲坐了下來,就那麽凶凶地盯著他。杆子揮動鐮刀大喊一聲打狼——溝裏回音大,喊聲甩到對麵崖壁上又彈回來。不遠處有做著農活的農人,答話喊,哪裏有狼啊——這一答一應聲,狼,害怕了,便站立起來,但仍是不緊不慢地離開杆子,直到離他有了一段距離才撒開步子疾跑起來,這令杆子實在不解。還是後來牧羊的青皮告訴他,狼這狗日的家夥,見人後不會立刻跑掉,它是不肯失威風,不肯丟麵子哩!那時候杆子扔掉柴捆,舞了鐮刀,死命去追。杆子甩開兩條長腿,直翻越了兩座山頭,拐過了三道山彎,他自信能追上那個傲慢的家夥,那個對他射出不屑目光的家夥,哪怕追上後劈它一鐮刀,教訓它一下,讓它知道他杆子爺的厲害。但杆子根本無法追上,他領略了野狼輕鬆奔跑的姿勢和讓他驚異的速度。那簡直是一團兒蒼黃色的龍卷風,因為快疾,四條腿似乎不用著地,便輕捷地前去了,像飛,像舞,像一道土黃色的閃電……在部隊,杆子見過良種大狼狗,也見識過它們的飛跑,但是,同野狼相比,那可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此時,心性焦躁萬分的澗溝母狼,正是用了驚人的速度朝溝北跑去。因為,它清晰地聽見小崽哭一樣的稚嫩嗷叫了,尋著叫聲和愈來愈濃的氣味兒,它仰首看到溝畔上,栽立著的三五棵樹木,幾棵樹在夜的背景下朦朧成幾個模糊的剪影,而小崽的哭叫聲和漸漸濃起來的小崽身上的氣息,大致就是從那裏傳來的。從溝底到栽有樹木的溝畔,這中間是沒有一條能直達的山路,哪怕像繩索一樣的一條羊腸小道也行。沒有,雖說是一麵傾斜的大緩坡,緩坡當中布滿了各色山石,地壟地坎,一叢一叢的荊棘和雜亂的野草,還有一大片大大小小的莊稼地,有一人高的玉茭高粱胡麻,也有半人高的穀子糜子和豆子,這都是它的大障礙。澗溝母狼得過莊禾地,或從地壟地墊上穿過,它既要快速奔跑,又得小心翼翼,辨識路線,還得應對隨時出現的險情。
急切使母狼布滿了勇氣和力量,上坡和溝底奔跑不一樣,溝底除了石頭外,再無瑣碎的東西,上坡有無法躲避的荊棘雜草,這得穿過它們朝坡上疾跑。母狼堅硬粗礪的皮毛和荊草們磨礪出哧——哧——擦——的聲音,這聲音初聽起來如同用一把利刀在切割一片苜蓿。母狼跑過的地方,荊棘雜草被野蠻踩倒,無形中便蹚出一條灰白的小路。
澗溝母狼終於又躍上幾道壟墊,爬上幾道陡崖,跑上了澗溝北坡,上到了北坡崖畔。它靠著靈敏的嗅覺徑直找到了懸吊著它的小狼崽的那株高大的彎脖子山棗樹。樹下相對平坦,也相對空闊,被懸吊多時的小狼崽可能聽到樹下的動靜,由於倒懸的難受和一直哼叫的疲憊,剛剛安寧下來的它,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嗷叫。
母狼來到這棵山棗樹下,看到的卻是令它揪心和更為焦急的情景,它心愛的小崽被綁了雙腿倒吊在高高的樹梢上,可能知曉了它的來臨, 更為痛苦地也更為緊湊地哭喚著,每一聲哭喚都像一根堅硬的山棗刺,深紮進母狼心裏。它仰首低叫著,是在安慰,是在哄勸,之後便圍著山棗樹轉圈子調整。
幾圈轉過,母狼失望了,四周很平坦,沒有可依附的土堆或是地壟供它朝上攀爬,它若退後一段向樹下猛跑,再借助慣性一個騰空躍起,隻要躍起的那一瞬能夠得著它的小崽,在那短短一刹那,就能用鋒利的牙齒咬斷綁縛在小崽後腿上的堅實皮繩,從而把小崽接在懷裏,再用背部著地下來。母狼是能在短短時間裏完成這一套動作的。可是,這偏偏是一棵高大的山棗樹,而小崽又被懸在最高的一根樹杈上,它躍起得還不到一半兒高。如此幾番,隻能重重地摔下來,它喘喘地站立在樹下,無奈而焦躁。
山棗樹梢此時在空中晃悠著,起風了。
小狼崽如同打秋千一樣,也被**在空中悠來晃去,它更痛苦地哭喚,它的哭喚是聲嘶力竭的那一種,一聲長一聲短,把它的委屈和害怕全宣泄出來,同時,可能過度害怕,它嘩嘩啦啦又拉又尿。由於倒懸,屎尿稀水從身上和腦袋上流淌下來,落在樹下麵。
狼崽的情狀讓母狼心如刀絞。它到樹身跟前,探出腦袋,張開大嘴,它用白森鋒利的牙齒啃咬樹身,隻有咬斷樹根,山棗樹才會傾倒,它的小崽可能還有生還的希望。
可是,出乎母狼意料,山棗樹木質堅硬無比,它啃咬得牙根生痛,也隻是將樹皮劃出幾道淺痕,牙齒根本無法切進樹身。
母狼悻悻地在樹下走動,一個從容的決斷又使它有了一線希望。它後退一截,又朝前猛跑,然後用身軀堅硬的部位猛撞樹身,它想用這種辦法使山棗樹根部鬆動開來,直到樹身樹冠倒下去。
母狼又錯了,這種衝撞隻能使樹身抖動一下,早黃的葉子抖落了幾片,它的身軀卻被撞痛了。
嗷——
小狼崽依然在樹上啼哭。
母狼仰起腦袋,深情卻無奈地哀嗥一聲,它確實無能為力了。不過這隻小崽子雖吊在樹上,四周還沒有危險之物傷害它。母狼還有另一個牽掛,拽心揪肺的牽掛,那就是它的另一隻小崽還在澗溝的南邊,那是一個黑魆魆的未知地域,是如同這夜色一樣令它可怕的黑暗啊,它不可以長時間待在溝這邊,它得安慰這小崽一聲,趕快到溝南邊去。
澗溝母狼又仰首淒切地注視了小崽片刻,就轉身跑開了,依然是它來時的路線,它又裹進夜的幕帷,劈開夜的濃霧,盡管身邊依稀回**著小狼崽因為它的離去更加痛苦的啼叫,但還是急匆匆跳下地壟,射進黑幽幽的澗溝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