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社火是在場院的大槐樹下召開社員大會的,總結農事安排農活之後,就著重把深入狼穴,獵獲狼崽的古塬生表揚了一通,最後宣布,讓會計給古塬生記一百個工分。他說,狼崽也是狼,崽子也按大狼計。

古塬村人這回可是大飽眼福,平時,都是談狼色變,談狼窩腿軟的,誰料想,古塬生就從狼窩裏掏回了狼崽子,這可是曠古稀有的奇事哩。那一對小狼崽成了村人的小稀奇,看也看不夠。老槐樹下,村人圍了一圈又一圈兒。

在之後的村委擴大會上,古塬生提出,那對小狼崽得由他親手處死以解喪子之痛。

村委們默默地不吭氣。古塬生的做法大夥都理解,覺得惡狼就應當有惡報的,吃了人家古塬生的兒子,就得由古塬生親手處決掉它的崽子,合情合理。

青皮眨巴眨巴眼窩,遲疑了片刻說:塬生哥,你可知道,狼這鬼孫子,心太短,報複性太強,它可是能嗅著氣味,尋到村裏來的。你弄死狼崽,它以後就會設法報複村裏呢,說不準還會弄出啥亂子……

青皮的擔憂不無道理。

村校校長閔生靈先生見大夥又陷入沉默,便站起來,柔聲細氣地說:蒼狼有罪,狼崽無辜,蒼狼理應受到懲罰,可狼崽子麽,說到底是一對傻乎乎不曉世事的小畜牲,倒不如將它們放生罷了,也顯示了咱古塬人的大度和寬容。再說,生物學上也講究個——

放生!閔先生,你這是咋了?

這不是放虎歸山,放狼歸溝嗎?

萬萬使不得喲,人對狼發善心了,狼對人的心可鐵硬著哩。這要看對誰……

大夥嚷嚷成一片,都拿了眼窩去瞅當頭的王社火。

王社火這回一聲不吭。

許久了,他打一哈欠,說:打狼小組的成員留一下,其他的人散會吧。

這樣,杆子、青皮和古塬生就暫時留在村部裏。

三人都用眼睛去看王社火,看他們的頭有啥吩咐。

王社火壓低了嗓音說:今天天黑前,咱打狼小組成員再分成兩個組,我和塬生一組,杆子和青皮一組,每組抱一隻小狼崽,一組到澗溝北,一組到澗溝南,各尋一棵高大的樹,把小狼崽吊上去。記住,頭朝下蹄兒朝上吊著,讓小崽子不停地發出嗷嗷的叫喚聲。

青皮會意一笑。

杆子愣了一陣,也咧嘴笑了。

古塬生起初有情緒,看看王社火一張深沉的頗富寓意的臉,也就同意了。

傍晚時分,王社火用兔肉喂飽兩隻小狼崽。

小狼崽滿足地哼哼著,分別被杆子和古塬生抱了,一行四人朝村子南邊的澗溝崖畔走去。

日頭坐在西山頂上,紅紅的,像一顆剛從爐膛裏夾出的火球,朝著四周濺一些火星。

火星濺到幽深的澗溝裏,就逐一消失了,明明滅滅的,澗溝裏便裝了一溝的虛幻和神秘。

青皮他們知道,今兒晚上的澗溝裏,絕對裝著一個不簡單的故事,這個故事充滿了焦慮和急躁,書寫著揪心和牽掛。

當然,還有最精彩的懸念,就那麽暫時懸著,如同片刻之後倒懸在澗南溝北兩棵不同樹上的狼崽一樣,懸吊著呢。

故事的導演是古塬村的村長,兼著打狼小組組長的王社火。

如火的夕陽中,四人的身影朝著澗溝崖畔移去,崖畔側,青皮和杆子要翻越到溝南,而王社火和古塬生就站立下來,他倆要在溝北的崖邊,尋一棵合適的樹。

溝北樹雜,有鬆樹、柏樹、椿樹、桑樹、柳樹、楊樹、楸樹、杜梨樹、白樺樹、野山楂樹,還有形狀怪異的無名山樹。王社火和古塬生挑了許久,看到底把小狼崽吊在哪棵樹上好。樹不可太低,太低了蒼狼夠得著,也不可太高,太高了怕起不到最佳的效果。二人尋找了一會兒,選中一棵山棗樹。山棗樹有丈五高,樹身粗糲,一丈以下沒有枝杈,樹下地勢平坦,沒有土堆石塊可以借助。棗樹軀幹幹硬堅實,上麵枝杈也柔韌,不會因外力衝撞而斷折的。

就這棵吧。

王社火看看山棗樹,又看看樹下地形,樹下是一陡峭山坡,再越過幾處石坎高壟,才可下到通往澗溝的土路,順了土路,便是幽深的澗溝了。而站在山棗樹下,又可以朦朧地望到澗溝對麵,對麵也是一叢叢高高低低的樹木。

古塬生噌噌噌爬上山棗樹,伸出手來,一把接住王社火遞上來的小狼崽,此時小狼崽的兩條後蹄早已係好了一條皮繩,古塬生就把皮繩的頭兒係在一條粗枝上。這樣,小狼崽就被倒吊在棗樹上了。

起初,小狼崽還覺得新鮮好玩,一會兒便難受起來,兩隻前爪無援地蹬著,嗷——嗷——地叫喚。

古塬生不放心地又察看了一下皮繩,確信結實無比,才下了樹。

二人蹲在樹下,看著西山上變成一枚橘子的太陽,等著澗南邊青皮發出的那一聲悠長呼哨。

杆子的腿腳好快,翻溝爬坡越過澗溝,看不出氣喘來,青皮緊緊跟在他身後。

溝南邊柿樹成林,柿樹大都低矮,枝杈繁多,縱橫交織,又有碩大青鬱的葉子做掩飾,柿樹便顯出密不透風的樣子。

把小狼崽綁在柿樹上,太隱蔽了,狼能看見嗎?

杆子猶豫起來。

狼的嗅覺特好,不愁尋不到這裏,但是,太隱蔽了,給老狼帶來一種安全感,不如把小狼崽綁在顯眼的光禿的樹上,讓老狼覺得不安全。青皮這樣分析著。

二人終於尋到了一棵枯死的老柿樹,它枝幹粗壯高大,枝條光禿禿的。

枯樹下,是一大片粗礪的石頭,石頭尖尖的,硌著人的腳。

好!就它了。

青皮輕歎一句,像猴子一樣爬了上去,他手腳麻利地把小狼崽綁在了最高的一個枝杈上,枝杈晃悠著,小狼崽困惑而驚慌地叫喚個不停。

杆子哥,就這麽吊著,這小狼崽不知能挨多久?青皮問。

這要看什麽天氣了,如果下一夜暴雨,再暴曬一天,它就完了。

青皮聽了,神秘地一笑,說:今兒晚上,可有好戲看咧,咱王頭兒能想出這等點子來,水可真夠深的。

杆子有同感,讚道:這就是當頭的和普通人的不同。行了,快給對麵發個信號吧。

青皮點點頭。他把嘴圈成個喇叭形狀,對著溝對麵,發出一聲悠長尖厲的呼哨……

按照王社火的安排,打狼小組全體成員今晚睡一個好覺,第二天天亮後,再一同到溝北或溝南的棗樹柿樹下,看看有沒有奇跡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