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在猛烈追趕母狼的時候,這頭可笑而有趣的野豬還忙中偷閑地注意到了它的身邊,有一隻在草叢臥地的山麅。

這些年,在這荒山野嶺裏,山麅這東西實在是稀少了。這東西跑得飛快,有著敏捷靈巧的身姿,即使能偶爾撞見一隻,野豬也是很難追上的。所以,能吃到山麅的鮮美的肉,成了野豬的一種奢侈享受。

受傷的野豬一碰到身邊的山麅,立刻改變了主意。它脖頸處的傷口似乎也不覺得疼痛了,一口叼了山麅便樂顛顛地跑了……遠處的東山母狼無奈地看到那個蠢笨可惡的家夥叼去了原本屬於自己的獵獲物,隻能站在原地發呆。它看到那個蠢家夥肥肥大大的屁股因樂顛顛的走動還在一扭一扭地晃動,粗粗短短的小尾巴亢奮地甩了又甩,甩了又甩……一連幾日,東山母狼幾乎都能看到在它活動的這片區域裏,遠遠近近都有可怕的野豬出沒,有單獨的一隻,也有三五隻成群結夥的。它們似乎在漫山遍野地跑著,轉著,又在尋找著什麽。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懼緊抓了母狼的心,它有了某種不祥的預感。

這裏,它生活了多年的這裏,它熟悉了多年的這裏,正麵臨著巨大的險情。也可以說,一種巨大的危險就隱藏在它們身邊,說不準什麽時候,凶險會忽然降臨!

東山母狼很困惑,消失多年的野豬們怎麽會一夜之間又遍布了這裏呢?它同時還發現,許多根本就不曾謀麵的同類,許多陌生的蒼狼的麵孔,也頻繁地出現在了它的視野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就狼的思維,它是無論如何也推測不出,這些獸類們,是從大山更深處無可奈何地遷徙過來的。它們原本也不願意這樣做,這叫作流離失所,叫作背井離鄉,在這片全然陌生,舉目無親的地方,要重新構建起自己溫馨安全的小窩,又是談何容易。

東山母狼害怕野豬群發現它的窩窯,一旦發現,它的小狼崽將性命不保!

諸事蝟集。

可怕的野豬們仍在踏著懶散的漂泊者的步子,在漫山遍野遊**著,搜尋著,搜尋食物,搜尋適合它們居住的洞穴,搜尋可以匹敵可以搏殺的對手。

東山母狼的窩窯再隱蔽,也難以逃過野豬們四下搜尋的一對對可惡的小豬眼,那一對對蠻橫愚蠢急切而冷酷的野豬小眼窩……

離開這裏,尋找新的安全的住所,成了東山母狼的當務之急。

東山母狼把它的窩窯洞口再一次用柴草遮擋好,便踏上了尋找新的家園的路程。

尋找談何容易,要有合適的地形地勢,要向陽不能過於陰暗潮濕;要較為隱蔽,不可以讓其他動物一目了然;要有現成的洞穴最好有兩個出口,還要有……在反複掂量反複對比之後,東山母狼看中了一處向陽崖坡上的窯洞,那原本是人的墓洞啊,隻是天長日久,歲月遙遠了,洞中的棺木板子早已散架且朽汙了。這裏向陽,而且居高臨下。據它幾天的觀察並未發現有其他獸類在這一帶居住,可惜墓洞僅有一個入口,沒有另一個出口。但它沒有辦法,權且隻有這樣了,先湊合著住下,待安定下來再尋找更合適的窩洞。

東山母狼在四周銜了許多幹草,把墓窯地下鋪了軟乎乎一層,又用嘴巴咬斷了幾大蓬荊棘主枝,用嘴拖著,拖到墓洞門口,作為一個遮擋和隱蔽。

它快速跑回到原來的窩洞四周,留戀地轉悠了幾圈後,才朝天引脖高嗥:

嗷——嗚——

嗷——嗚——

東山母狼在召喚它的兩個夥伴,雖不在一起居住但十分熟識。上次,當它的東山公狼受傷,並且被杆子猛追的時候,它也是如此這般地召喚它們。

在狼界,這已是一個約定俗成的規則了,幾隻或者幾家關係融洽的狼,一旦遇到什麽危險或十分難纏的困難,便可以仰天長嘯召喚其他幾隻,它們聽到這獨特的叫聲,便會快快趕來,以作救援的。

這其實也是一種互助與合作吧。

多少年來,狼界就維持與承襲著這種生活方式,並且,有喚必到,有求必助。

聽到召喚的另兩隻蒼狼,不知是在它們自己的窩洞或是在遊獵中,籲籲喘息著,先後趕到了。它們聚到了一塊,才知曉東山母狼欲搬遷的意思。

這種搬遷太容易,太簡便了。三隻蒼狼,每隻狼銜一隻狼崽,一直銜到它們新的窩洞……人們通常把狼嘴銜東西稱為“叼”,叼與銜並不相同,叼並不排除傷害之意,並無珍惜愛惜成分;銜則不同,銜無損傷之意,銜恰恰有珍愛的意思。狼叼豬崽它的利齒自然要切入豬崽身體,而狼銜小狼崽是分外小心謹慎,生怕傷害到小狼崽的一點點皮毛。

三隻大狼口銜三隻小狼崽,翻山越嶺來到北崖的墓窯。

東山母狼就算暫時安頓了下來,看著活蹦亂跳的三個小狼崽,母狼的心總算平穩下來。其實,它並不滿足把這樣的墓窯作為它和崽子們的棲身之地,這並不符合它選擇窩穴的條件。

墓窯有很多先天缺陷:首先它太淺了,不符合窩洞冬暖夏涼的需要,又由於淺,也不便於藏身,有某種不安全感;其次是它僅有一個出口,一般狼窩總是有前後門洞的,能應急,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東山母狼隻是暫時住著,在下一段出獵的日子裏,尋找理想窩洞成了它的一個重要使命。

蒼狼的適應性極強,在剛剛搬來的第一個夜晚,母狼盡管疲憊交加,它還是不可以安然入睡。它躺在洞口,用身軀當一扇門,護衛著酣睡的小崽們,或者輕輕站立起來,踱到窯外去,注視著附近,看看有沒有值得警覺的事情。在後來的兩個夜晚,它可以放心去睡了,也不必臥在洞口,而是臥在綿軟的幹草上,臥在小崽子們的身邊……哺育小狼崽的日子,也是狼,特別是像它這樣的母狼改變生活習性的日子。以往,它是晝伏夜出的,濃濃夜色給予它保護;如今,為了小狼崽的安全,它改為晝出夜寐,這樣的改變一直要等到半年之後,等到小狼崽能捕捉到小動物的時候……

東山母狼萬萬沒料到,就在搬到墓窯的第四個夜裏,在那個雷雨交加,暴雨如注的可怕夜裏,會有不速之客鬼使神差地闖進它的窩窯裏。在一個響雷炸過之後,一條細高的身影倏忽間也隨著雷聲溜進來了。火,那是一團同樣令它懼怯的東西,熊熊燃著。它看清了火光映襯下的那張可怕的清瘦臉盤,那一刻它簡直嚇呆了。沒容它反應過來,細高漢子手裏的槍響了。它慌亂中奪路而逃,顧不了許多了。

那不就是殺死它的東山公狼的那個瘦漢嗎!怎麽又會是他,這可真是狹路相逢冤家路窄,難道他非要把它追殺至死不可嗎?

不,不對!匆忙中,母狼看見了瘦漢肩上的柳條筐子。

難道他要,難道他想要捕捉它心愛的小狼崽嗎?

小狼崽受驚後的咕咕嗷嗷的啼喚聲證實了它的猜測。東山母狼又一次冒險跑回到窯洞口,沒想到又是一槍打來了,子彈在它的腦袋邊嗖地劃過,它不得不逃離開……看著那一團鬆枝的火光,看著漸走漸遠的瘦漢身影,東山母狼心如刀絞,小狼崽咕咕的啼叫聲像一根根荊棘紮進它的心裏。它不敢貿然去進犯那個持槍者,它隻能遠遠跟在他的身後,走了一程又一程。

東山母狼的心,在淌血,哦,不是淌血,隨著小狼崽被人掏走,它的心,也仿佛被那人掏去了。它真想撲上前去,同那個可惡的瘦漢搏個死活!可是,它的小崽們呢,小崽們會為它的莽撞而付出生命代價的。不能那樣,不可以那樣。

麵對那個愈走愈遠的執拗身軀,麵對這一個鐵打的嚴酷現實,東山母狼忽然一下變得冷靜下來,沉著起來,就像此時剛蘇醒過來而頗顯幽靜的大山一樣。一個計策,一個決斷,伴著黎明的淡淡霧幕罩在了它的腦袋上。它在霧幕裏走著,那個計策越發清晰了起來,似乎照亮了前麵的山路……東山母狼朝山下碎步小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