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王社火終於從鄉政府的武裝部裏背回兩杆擦拭得油烏泛亮的步槍。還有一個枕頭大小的鐵箱,鐵箱沉甸甸的,裏麵裝有為步槍配置的子彈。

王社火吃力地走在通往古塬村的土路上。土路彎彎曲曲,細如長蛇,沿了渾黃的截麵蜿蜒著朝上伸展。王社火走得汗淋淋的,前胸的衣衫濕透了,後背和褲腰也濕得能擰出水來。

就是兩杆槍和一箱子彈嘛,沒料到這麽死沉!他這樣想著,就坐下來,設想以後荷槍打狼翻山越溝的日子,該是怎樣的辛苦。

拐彎處有了說話聲,腳步清晰時,王社火見是杆子和青皮顛顛走來,他倆接他來了。二人早已坐不住了,如果今兒個領不回槍來,杆子和青皮會跑到武裝部理論一番。

是七九式步槍,日他個狼娃子賊媽兒的!

杆子拎起一杆久違的槍來,內行地說道。他的瘦長臉被日光下泛亮的槍身映出幾縷光彩。

好著哩,好著哩!

青皮先在縫有補丁的衣衫上揩揩手,才小心地接過槍杆,他端詳著,樣子專注且深情。漸漸地,他把後槽牙根子咬緊了,從齒縫裏擠出一句話:

不打住它一兩隻狼娃子,我青皮就不是人養的。

杆子的手癢癢得難受,他涎著一張長臉,懇求王社火說:我先放一槍吧,就一槍!

王社火不容商量地搖頭說:滿共就給咱這一箱子彈,這一箱用完,如打不住個狼,人家就不給咧,哪裏敢放空槍浪費!

想想正是這個理。三個人扛槍搬箱回到古塬村。

夜晚的一盞馬燈下,村部召開村委會。三百口人的古塬村,村委成員七八個,這一回照例有村校校長閔先生,另外還多了杆子、青皮和古塬生,算是個村委擴大會。

會議議題就是打狼一事,打狼已經迫在眉睫。自從叼跑了古塬生的寶兒以後,可恨的家夥又咬死了村裏一頭剛三個月的小騾駒。不打狼已不足以平民憤了。

領回步槍的喜悅,激**著幾個村委的心,大夥要商量具體的打狼計劃和相關事宜了。

隻可惜,槍太少啦,要再多兩杆,該多好!大夥這樣嘮叨。

這不可能,發槍是根據村裏人數和基層民兵的比例配發的,咱村和人家大村比起來,僅抵了人家一個生產隊,有兩杆,就不少啦。王社火這樣解釋。

經大夥討論醞釀,“古塬村打狼小組”成立了。因為王社火兼著民兵班長,理所當然就成了組長,組員分別是杆子、青皮和古塬生。

王社火得負責村裏全麵工作,打狼小組的具體事宜就由當過兵的杆子負責,杆子就成了副組長。

槍支的分配是這樣的,杆子一支,青皮一支,古塬生呢,就權且用他老爹留下的那杆土槍。王社火其實也想留一支,組長嘛,作為機動用,但他還是讓給了青皮。

三個人都深受蒼狼的殘害,說起狼來恨得咬牙切齒,都是苦大仇深的主兒,思想工作就不用做了。村委研究的是獎勵辦法,在脫產打狼的一個月裏,每人一天十個工分,自然是一個全勞力,如能打死一隻狼,另給打中者獎勵五十個工分。

這一決定刺激了杆子他們,他們把失去豬、失去羊、失去心愛兒子的莫大痛苦均化作打狼的動力,就為這誘人的獎勵,三人已是躍躍欲試了。

隻有村校校長閔先生一言未發,這讓王社火有些奇怪。

以往的村委會上,閔先生最能提出好建議,今兒閔先生咋啞巴了?

閔先生來村裏當校長已有好些年,早年間他在省城的大學裏是學生物專業的,畢業後分到縣城中學當生物教師,前些年戴了右派的帽子,就被下放到古塬村裏了。

閔先生是單身,學校就是他的家,孩娃們就像他的兒女,再加了他的好人緣,古塬村人是分外尊重他的。他也是村委的一員。

大夥想聽聽閔先生的看法。王社火這一提,大家都看向閔先生。

閔先生清清嗓子說:

咱古塬一帶吧,屬於丘陵地勢,塬麵開闊,卻又有山有溝。自古以來,野兔繁多,野兔多了,自然會糟害莊稼。大自然是一個生物鏈,一物降一物,講究個生態平衡的。奇怪的是,咱這兒是狐狸奇少,製服野兔的任務就落在狼身上了,如沒有狼,或少了狼,那野兔又會成群結隊,釀成禍患。我的意思是,對狼這種凶殘動物,以恐嚇和預防為主,最好不要動用槍支,大動幹戈……

大夥沒料到他們一向尊重的閔先生,會說出這般寡鹽少醋的話,有些人不甚理解,都用生氣的目光盯著他。

閔先生並不著急,他十分謙和地一笑,補充說道:在咱這裏,狼這東西一年四季主要獵獲的是野兔,實在餓極了,才冒了風險進到村裏,叼豬叼羊,殘害娃娃,這實在是不得已偶爾為之。我們自然不可以等閑視之,如放爆竹,如在圈的四周安放纏繞一些繩索,塗抹白石灰線印等。狼的疑心極大,認為有了可疑之處,它就遠遠繞開了。這就需要咱們多動腦筋,以預防為主,最好不要——閔先生話沒說完,就被杆子打斷了:閔先生,沒想到你會有這等想法。你一個人無牽無掛,在家戶吃派飯,一人飽了全家不餓,不知道過光景的難處。

如果你有家室,家裏喂了半年的豬娃被狼叼去,你就不會有這等可笑的想法了。

青皮也憋不住,說:如果你放了一群羊,一夜間被狼咬死一多半兒,你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古塬生此時紅了眼,接了青皮的話茬說:閔先生,莫說你的兒子被狼叼走,就是說假如明兒個學堂裏你的一個學生娃兒讓狼拖走了,你會怎麽做?今兒個的你,讓人想起東郭先生了……你咋能這樣想?

古塬生又一次想起了兒子寶兒,一串酸楚的淚,吧嗒吧嗒掉了下來。

這……

閔先生黯然地閉了嘴,同時也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