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子藏匿在草叢裏,一動不動。
七九式長杆步槍在他身前的草叢裏“挺著”,子彈早就壓進膛裏,黑洞洞的槍口像杆子此時警惕的眼,注視著前頭那一片可疑之地。
月亮從東山的更東邊徐徐升起,極為清亮,把四周的雲,也染出幾分皎潔。清亮的光一撫摸到東山上,東山上的莊禾呀草坡呀顯出另一番樣子,極朦朧,極神秘。白日濃鬱的草叢和黑魆魆一片的莊稼,似乎都有包藏危險的可能。
杆子是白天就選好了這個觀測之地的,這是東山山巔的較高處,既居高臨下,又有土崖和一棵大槐樹可依。更可喜的是,這兒離那個地方,那個他白天觀察到有許多新舊狼糞的叫作高墊角的地方很近。杆子曾用步子量過,也就是六七十米的樣子,當然在步槍的射程之內。更為重要的是,這樣的距離他看得很清楚,特別是他的眼睛適應了月光下的山坡草地之後。
從地形上看,高墊角是蒼狼們從它們自己那個隱藏的狼窩,通向山下的一個咽喉。相對遼闊的東山山峁,受到凝重的太嶽山脈的逼迫,在這裏猛一回縮,收成了一處險要狹窄的高墊角。對於猛獸而言,這裏是一個避風港,是將獵獲之物肆意吞食的餐廳,也是它們權且歇腳,緩一口氣的安全之域。要不,為什麽這裏猛獸的糞便特多,尤其是狼的糞便。
狼的糞便極有特色,長條短截不等,外表泛白,糞質極為粗糙,且夾雜了長長短短的毛發。
麵對大攤小攤的新舊狼糞,杆子想到這是個有主意可打的地場,它的神秘不是大白天裏可以破譯的。朗朗的日光下,這裏點綴著的僅僅是惡心的狼糞,隻有在日頭隱去的夜裏,在月亮也遊移得疲憊了的子時,杆子覺得這裏可能有好戲要上演了。
杆子決定守株待兔,他兒時在小學的課本上讀過那樣的文章,隻要有守功,就不愁弄不到兔子的。
東山的夜真靜。隻有在這樣靜的夜裏,才能更清晰地傾聽到似近似遠的天籟,那是蒼天和山地的自然音響,悠悠的,純純的,好像覆蓋了一切,又好像從耳邊稍縱即逝。昆蟲的鳴叫都是真切的,雜七雜八的,形形色色的,整天在大山裏待著的杆子,真不知道晚上的山裏有這麽多不知名的蟲子在叫。莊禾的生長聲還是主旋律,它們擠進杆子的耳朵,他喜歡聽這種響聲,他能辨得清哪是玉茭的瘋長聲,哪是穀苗豆苗棉花苗的拔節聲,嘣嘣的,噌噌的,或是沙沙的,平時,聽到這聲音,他美得像灌了三兩老汾酒。這會兒,他卻不稀罕這些,他巴望聽到另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瘮人的嚎叫,那是長嘯,是凶狠和沉鬱交織的蒼涼悲鳴。隻有將腦袋和嘴巴先伏了地皮,收縮著,收斂著,然後,猛地朝上揚起來,翹起來,才可發出那樣起伏跌宕的叫喚聲。從收縮到上揚的過程,也是聲音從壓抑到抒發的過程,最後,幾近於仰天長嘯了。隻要用心細聽,不難聽出饑餓和失望,倉皇和壓抑,憂鬱和惆悵,還有淒澀與陰冷,暴戾與凶殘,落寞與仇恨……那是山峁狼叫,是古塬狼嗥。
生活在古塬村的杆子熟悉這樣的叫聲。
杆子還熟悉另幾種狼叫聲。
那是在不經意間,在村人熟睡的時候,或者,在大白天,村人忙碌著永遠也做不完的農活的時候,狼悄然無聲地溜到豬圈邊,它早熟知了這是一隻老母豬和一窩小豬崽。老母豬貪睡,母豬熟睡時,十餘隻小豬娃就七七八八睡在母豬的腹邊。狼來了,賊溜溜地來了,為了不驚動和惹怒貪睡的母豬,狼就倚在圈牆外邊學豬哼,那是極殷切的豬哼,是惟妙惟肖的哼叫,貪睡的母豬不去理會,而小小豬崽卻禁不起那殷切的**,也哼叫著,離開了母豬,走出了圈棚,一步一步,走到了餓狼的嘴邊……
讓人驚訝好奇的是,狼這種東西居然會學孩娃哭,且極像,那叫聲或緊湊或舒緩,隻有極細心且生養過多胎孩娃的女人,才能聽出一點點破綻,一般人莫辨真偽。在古塬村南邊緊靠了澗溝的南塬村裏,那天下午一隻狼溜進了村巷,聽到一家院落裏有三五個孩娃玩耍的嬉鬧聲。院落裏養了狗,狼不敢貿然入內,便躲在了牆角一聲又一聲學開了孩娃啼哭,那聲音最後是像極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娃懷著好奇與惻隱之心開門出去,沒走幾步便被惡狼一口叼住脖頸,腦袋一揚將女娃身子甩於背胯,一股煙兒跑向了澗溝方向……那時候狗才叫起來,汪汪汪,鄰家的幾隻狗也都在虛張聲勢,放著馬後炮……
會學孩娃啼哭的野狼再學羊叫,那實在是容易極了。杆子還是聽牧羊人青皮說的,那年秋季青皮在澗溝裏放羊,是在一片相對寬闊的收獲過的玉茭地裏,羊群較集中地攏靠著,一邊吃著禾葉和散失的籽粒,一邊朝前緩緩移動,不像平時在東山坡牧羊時,羊群那樣零星散開。青皮那會兒實在困了,就靠在一捆玉茭稈子上打盹兒,朦朧中他聽見咩——咩——的叫聲,這聲音似乎收斂著,擠壓著,做作著,並且小心翼翼著。青皮感到奇怪,無論山羊綿羊,大羊小羊,一般發出的叫聲是自然的,直抒胸臆的,為何這隻羊如此矯情造作呢?
青皮立時警覺起來,睡意全無。但仍裝作打盹的模樣,偷偷瞪圓了一對眼窩搜尋著。終於,他發現那叫聲源於一條地壟下麵,地壟下麵有一塊青石,一條蒼狼借了石塊的遮掩緊緊趴在地壟的坡麵上,一聲又一聲地發出叫喚,它是在**羊群中純潔的小羊兒,一聲聲召喚小羊朝那聲音走去……青皮又驚又氣,猛地舉了羊鏟朝它衝去,野狼正學得專注,猝不及防,但在那長杆鏟子鏟到之前,仍然躍起逃竄了。
今夜,杆子企盼聽到蒼狼的長嗥,他能從那長嗥聲裏,判斷出它的方位,離這兒的距離,還有,它是否在朝他這邊移動。
今兒,已是杆子青皮和古塬生三人專業打狼的第四天了。
可以說,這四天時間裏他們一無所獲,非但沒能打著狼,甚至連一條狼尾巴也未曾見到,這對村人來說,多少是一種失望,對他們三人,也真是麵上無光。
這四天,三人結夥而行,悄悄行走在東山和澗溝之間,穿梭於碧綠的玉茭地高粱地糜子地之中,也藏匿於槐樹林、青墳崗和鬆柏灣一帶,從地上的爪印痕跡、蒼狼糞便上,再判斷蒼狼出沒的跡象……可是,蒼狼如同事先得知了內情,居然不肯露出一點蹤影,又好像在同他們做著惱人的周旋,這比戲弄更使人難堪。要知道,古塬村的三百口人在等待他們打狼的好消息,莫說對得起村民,就是每天的十個工分,也有愧領受呢。
無形的壓力就像東山山峁,沉甸甸地逼迫著三人。更為重要的是,複仇烈焰烤炙著三個血性男子的心,青皮性急也冒失,古塬生謹慎也小心,杆子還能沉住氣,盡管肚裏火急,表麵還能裝出一副練達、見過世麵的模樣。他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隻要咱和狗日的狼較上勁兒,它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它跑了和尚,也跑不了小廟兒,弄得爺們火了,連它的老窩也一起端。咱不要急,這才剛剛開始,狗日的不會撞到咱的槍口上,咱得動腦筋尋它。
整整四天,三人共放了一槍,還是青皮憋不住火氣,拿了古塬生的獵槍放了一家夥,那是他看到山坡上的一隻野兔,好大,好肥,圓滾滾地在草叢裏奔跑。青皮瞄準了,“轟”地就是一家夥,那隻野兔翻了三四個大跟頭,血淋淋地倒在草叢裏……
槍放了,氣兒也放了,青皮又後悔不迭,要知道,村人的耳朵就在古塬的沉靜裏企盼那生動的一響,盼著那響聲會帶來驚喜呢,並不是讓他獲獵這不打眼的小野兔兒。
看你的出息!
作為副組長的杆子,時時提醒青皮,也提醒自個,不打無把握之槍,不放無目標之彈,影響事小,浪費事大,更不要打草驚蛇,每一粒子彈都力爭讓它派上用場!
第五天,三人細細商量後,由集中轉為分散,由集團作戰變成了遊擊戰術。三人分別布置在東山、山峁和澗溝,白天與夜晚交叉巡視,一旦遇到危急情況,如遭遇群狼攻擊,可放槍告之,以便及時解救。
這樣,杆子就選擇了東山的最高處,再朝東,就是巍巍太嶽了,這兒是東山與太嶽的接壤處;青皮選擇了東山偏北的山峁,他長年累月地放羊,對這一帶了如指掌;古塬生選擇了土溝石澗,也就是澗溝,一是他在溝澗邊緣遭遇過蒼狼,二是他心愛的寶兒就是被惡狼叼到澗溝裏去的,他責無旁貸地選擇了澗溝。
杆子此時躲在草叢裏,他自己並不感到孤單,一是有一杆步槍與他做伴,同時他也知道,這樣的時辰,青皮和古塬生同樣躲在玉茭地或穀子地裏,大睜著警覺的眼,注視著任何一點兒風吹草動。
杆子討厭山地的風,沙沙的,讓人懷疑四周有野獸出沒,有一種防不勝防的感覺。這會兒沒風了,山地靜得可怕,蚊子卻接二連三地叮在他的臉上、臂上和腰身裏。山地狼惡,山地的蚊子也惡,一口一個疙瘩,紅腫腫的,讓他疼得痛苦癢得難受,還有類似蚊蠅的無名小蟲,落到他的脖頸裏,鑽到他的褲腿裏,煩不勝煩。這些忙碌了杆子的一隻左手,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抓捏驅趕,卻並未妨礙到杆子的那一對細長的眼,以高墊角為中心,並捎帶地掃描目所能及的地方。
這會兒,高墊角愈加清晰了,他似乎看得見墊根底下橫七豎八的白骨。杆子想,很有可能,他家喂養了大半年的豬娃,就是在這兒讓蒼狼吞吃的,那一根根白骨裏,說不準有他家豬娃的骨頭。青皮曾經告過他,在山峁上曾見過他家的豬頭,可為什麽沒有其他骨頭呢?狼這家夥很奸詐,一頓吃不完的東西,會隱藏起來,易地而食,這裏有他家豬的骨頭,也是在情理之內的。
原本疲憊的雙眼,漸漸地就有火苗子燒起來,眼眶燒得都紅了。杆子平時過光景是個極仔細的人,鄰居借他家一塊錢或兩塊錢,明知道人家會還給他,可還是要心痛一陣子,長條臉子青黃一陣子,那一天裏準吃不下飯,晚上也一準睡不好覺。這不由人,他是個興進不興出的主兒,鄰居們私下裏議論說,杆子屬母狗的,能進不能出。豬娃被狼叼走的那幾天,杆子簡直像掉了魂,雖然表麵上顯出一副深沉的樣子,心裏卻天天在流血。半大豬娃子,喂養那麽大容易嗎,他得從狼的身上討回來,討回來……
月兒西斜,夜鳥與夜蟲漸漸地靜寂起來,杆子身上有了濕涼的感覺。月光竟淡弱下去,天光緩緩地欲取代月色,這是相對暗弱的一會兒。杆子知道,天快亮啦。
杆子的眼皮還是不可抗拒地沉起來,他無法拒絕這種沉重,索性閉合一會兒,閉一會兒吧,他想,就一會兒,就一小會兒……
一個蒼灰的影子撞開了他閉合的眼簾,他一激靈清醒了,這似乎是遇到意外的一個前兆,下意識的舉動是捏住他的槍杆,眼光像子彈一樣彈射出去——有動靜,是一條蒼灰的脊背,隱蔽在高墊角下,移動著。
怎麽?又一個蒼灰的脊背出現了,是兩條狼?兩條狼!
杆子激動得有些顫抖,手居然也抖了,趕緊遏住自己跳得厲害的心髒,平靜了一下。從草叢的小小縫隙裏,他比較清晰地看到了兩隻蒼狼,都耷著雙耳,卻豎著長尾,機警狡黠地打量四周。可能沒覺察出什麽異樣吧,一隻狼用長長的嘴巴,去摩擦另一隻狼的腰腹。
杆子在霎時判斷出,這兩隻狼,是剛剛從山下的塬上遊獵回來,不是剛出窩準備出動的。看其庸倦且有些悠然的樣子,杆子知道它們已經收獲過了。他毫不遲疑,也不敢遲疑了,就那麽俯臥著,平端起槍,對準了那隻正殷勤舔舐的蒼狼……
杆子想,萬不敢打偏,這步槍一次隻可打一粒子彈,這一槍出去打不中,待安上下一粒子彈時,兩隻狼會驚嚇急逃的—— 一定要打準。
杆子平靜下來,步槍的準星,與不遠處那隻蒼狼成一直線時,他扣動了扳機。
啪——
清脆的槍響劃破了東山的死寂,天,被這一槍給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