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婆子這天忽然想喝二兩小酒了。

古婆子是古塬村唯一能喝白酒的女流之輩,如同村裏的老漢們戀著旱煙鍋子。像漢子們閑暇裏喜打撲克一樣,古婆子對小酒也隔三岔五地上癮。

揭開那口黑幽幽的木櫃蓋子,古婆子探手去摸,再摸,三摸,也沒能摸出酒瓶。哦,過年時侄子古塬生送的兩瓶酒,早就喝光了。

年邁的古婆子欲飲小酒的日子,正是古塬村人熱切地盼望獵獲野狼的日子,古婆子對捕狼卻漠然不予關切,這都源於她的年邁和時而清醒時而迷糊的狀態。她並不知曉,村裏人談論蒼狼的漫長故事中,也會或多或少地談及一下有關她的傳言……

古婆子是古塬生的姑,多年前也是方圓十裏八村著名的接產婆兒。誰家的小媳婦十月懷胎要臨盆時,便早早地將古婆子請到家裏。外村的呢,便會牽一頭毛驢兒,驢腰裏鋪了紅紅綠綠的褥墊,馱著悠然的古婆子前往。

鄉裏人說,人生人,嚇死人哩!這裏說,生娃娃對母、對子性命攸關,一旦請了古婆子,危險就像山鳥兒一樣飛去,再難產的孕婦,在古婆子一雙巧手的侍弄下,也讓她順利生產,母子平安。

古塬村曾有這樣的民謠:

王社火的官兒當得久,

杆子的長腿攆野狗,

青皮愛羊真少有,

塬生敲鈸串村裏走,

最神的還是古婆子的手。

這其實是古塬村的五大絕。一是說王社火當頭兒時間長,其他村的村長隻能當兩三年就得換人了,可古塬村的人信任王社火,王社火就一直當著頭兒;二是杆子腿長腿快,跑起來如風,能攆上野狗;三是青皮喜歡村裏的羊,喜歡到了感人的地步;四是古塬生敲著銅鈸走鄉串村掙吃喝;最後最神奇的還要數古婆子的一雙巧手,四方八村無人不曉。懷孕十月的小媳婦肚裏的娃娃動一下,就撒嬌發嗲,讓男人快去古塬村裏馱回古婆子,古婆子成了塬上人家的福音。

接生高手古婆子居然接生接到了狼窩裏,這在古塬民間是流傳了多年的傳說。人們似信非信,傳說卻愈來愈逼真,特別是全村掀起打狼**的日子裏,古婆子昔日有些遙遠的故事,又讓村民們重新咀嚼,這不能不引起村校校長閔先生的極大好奇。本著獵奇與證實的心理,這個學過生物專業的閔先生,在這一天放學後的傍晚,走進了村西頭古婆子的家。

閔先生不是空手來的,他提了兩瓶白酒,一包點心,半斤花生米,敲響了古婆子沉寂多年的木門。

古婆子開了門,那是一張極蒼老的臉,臉上布滿皺皺褶褶,把村南澗溝和村東山峁全刻在上麵了,發是蒼灰的一團兒,像一冬一春裏,東山上的幹草,帶著濃厚的古塬特征。

年邁的古婆子,老臉上擠出一片困惑。

古婆兒,認不出我了?我是村校校長閔生靈。

古婆兒這會兒犯糊塗,一時沒認出閔生靈,卻一眼認出了兩瓶酒,老臉立刻擠成一朵老**。

這樣閔校長就陪古婆子在她院中的石桌上擺了酒菜,開始對飲。

三杯酒落肚,古婆子清醒了,她認出了與自己喝酒的是受人尊敬的閔先生,便賠了小心問:閔先生莫不是請我去接生?記得先生是單身一人呢,該不是後來娶了妻,要生兒子了?

閔先生笑得紅了臉,說至今仍是單身漢,來你這兒,是陪你老飲酒聊天哩,村裏人打狼的打狼,盼打狼的盼打狼,各忙各的。娃子們放了學,我就閑得無事,今兒,想聽聽您老講講過去的一些事。

酒過二兩古婆子便有些激動,老臉上的肌肉全部鬆弛開來,訴說的欲望隨了酒精的滲透也彌漫開了。往昔就像村南的澗溝,多少事也可以裝進去;往昔如村東山峁,多少事也可以跑上去,這就要看閔校長的引導了。

閔校長有備而來,一句話引到他所要了解的正題上:聽村人說,您老前些年曾給難產的母狼接生過,今兒想聽老人家講講那事,還請您老給我個麵子哦。

村裏人各有各的嘴,瞎咧咧哩,閔先生聽了,就隻當耳邊刮過一陣東南風,吹過就吹過哩,萬不可當真的。

古婆子眯縫著一對昏花老眼,茫茫蒼蒼裏亦醉亦醒,便說起了亦醉亦醒的過去。

那會兒古婆子雖說已有了一把歲數,但跑跑顛顛滿有精氣神兒,無論本村,還是鄰村,每每接生回來,挾饋贈之物,帶滿口酒香。那次是給南塬村接生哩,酒實在是飲多了,回來躺在小炕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明晃晃洇進小窗裏。

古婆子的老屋裏一片朦朧,她本想在這種朦朧裏酣睡一覺的,卻被院門的碰撞聲一下一下撞得清醒了。

以往,斷不了有人夜半敲門,生娃兒的孕婦是沒個時辰限製的,那種敲門聲是很有規矩的擊打,伴了擊打還能傳進很恭敬的請求:

古嬸兒——開門吧,磨石子媳婦肚兒疼哩——每每這時,無論古婆子多麽戀覺,也得披衣起炕,跟著來人去他們家。

今兒這撞門聲撞得好生奇怪,是風吹門響嗎?古婆子耷了雙耳細聽,不是。那是什麽?古婆子翻一個身,索性不去理睬。

迷糊中她又聽見土院裏有輕巧的一響,是什麽東西輕落在院裏的聲音,接著,她的屋門又被撞響,咣當當——咣當當——不輕不重,卻異常執著。酒未醒的古婆子原本膽兒大,是見過些世麵的人物,又在自家的院裏,她就沒有過多顧慮,披衣起來,推開依然咣當作響的屋門。

淡淡的月下,古婆子還是嚇了一跳,原來是一隻高高大大蒼灰的狗,夜半時分撞她的門。古婆子緊懸的心,就放回了肚裏,又好奇這灰狗的與眾不同,但見它用嘴輕輕叼了自己的一條褲腿,朝外拽去,是那種輕重適當卻非常固執的拽拉。

嗯?

古婆子心下一驚,知道這大灰狗一定有什麽大事,不然不會這種樣子的。

古婆子借了酒興,也借了多年在方圓一帶接生的人緣兒,就有幾分膽壯,她倒要看看,這灰狗今兒要把她拽到哪裏去。

打開院門後,一直沿了村路朝南,那灰狗的步子漸次地快了。自然,古婆子的腳步也得顛得快些,因為,那長長的嘴依舊叼著褲腿,依舊拽拉著她,這會兒,成了小跑步了……

憑著直覺,古婆子知道這東西尚無惡意,但一定有什麽她還弄不明白的事兒,要她去辦。古婆子覺得有趣兒,在這大月亮地裏,在平坦的塬上的土路間,一隻狗拽著一個婆子,去一個未知的地方,幹一樁尚不清楚的事情,這可真是神仙敢做的事情。

酒興與塬上小跑,使古婆子產生一些浪漫,一些飄飛的感受,朦朧月色和夜半塬景給這種浪漫增添和諧的景致。正當古婆子飄飄欲仙的時候,她忽然發覺,她被這東西拽拉著走過了塬麵,現在正朝著可怕的澗溝走去,那是陡然間下一道三裏長坡的。一下溝,那灰狗的四蹄就加快了,急不可耐的樣子,且用一條長長的尾巴拍打著古婆子的兩腿。古婆子一驚,她一個扭頭看清了那條尾巴,這哪裏是什麽狗尾,顯然是狼尾巴。狗尾巴是高高地揚著,卷著,擺動著,向人親切地搖晃;狼尾巴不,狼尾巴生硬地吊著,長長地掃著,毫無情意地拖著。此時,這隻高大蒼狼的尾巴就是吊著和拖著的,為了催她快走,還一掃一掃地拍打她的雙腿。

古婆子驚出一身冷汗。

她想停下腳步,不可能了,蒼狼拽著她,陡坡催著她,她在幾種慣性作用下跑著,跑著……深幽幽的土溝石澗裏,不似塬上那般明麗,月光在溝畔山石和草叢樹木的遮擋過濾下,迷蒙模糊得像一個酒後醉婦虛幻的夢。每一叢茂密的草中,都似乎藏著一團兒可怕的故事,而一塊塊如人如神一樣矗立的石頭背後,似乎正發生著一段未知的離奇事……

古婆子就被蒼狼拽著拖著,繞過一團團草叢,一片片樹林和一尊尊巨石,她知道自己的下身濕了,是被驚出嚇出的尿液,可她依然得緊顛慢跑碎步走。

難道蒼狼吃人也不放過我一個老婆子嗎?

古婆子害怕地尋思著,心裏仍有一絲微茫存活的僥幸。

不知繞了多遠,也不知小跑了多久,古婆子被大蒼狼拽進了一個深深的峽穀,兩邊石崖高陡,仰臉一瞭,頭上僅窄窄的一彎鐮刀天空,淒清、壓抑。轉過一道石彎,石崖天然地形成一個凹字,上有一處大大的石盤,忽地就縮了進去,那是一個天然石洞,外表隱蔽,裏麵窄長,有一股濃濃的腥臭味**出來,而大大的石盤是洞口的屏障。

古婆子剛一上到這裏,就看到一對幽綠、冷酷和幾絲戒備的眼睛,等適應了這兒的光線後,她才看清,這是一隻母狼的眼睛。此時母狼的眼裏,露出了痛苦、絕望和求生的目光,看母狼的腰身,比公狼毛發要柔和些許,而它的肚腹,幾乎滾圓到了鼓脹的地步。

公狼早已鬆開古婆子的褲腿,它繞著母狼連轉幾圈兒,最後,用長舌舔了舔母狼紅腫的尾部,又盯著古婆子看。

古婆子在那一刻倏然明白了,原來,這隻母狼是要生狼崽子了,可能是難產吧,公狼才冒險到古塬村去把她拽來。

狼如何會知道我是接生婆?人世間的事,莫非這蒼狼能理會一二?

古婆子大惑不解,驚懼交加,不過,她此時定了定神,一股職業性的使然和母性的同情,讓古婆子有了一些膽量。

狼現在不是要害她,狼是讓她來幫忙救命的,她古婆子還怕什麽。

給人接生了大半輩子的古婆子,第一次給母狼接生。

撫著母狼碩壯如鼓的大肚子,古婆子弄不清,這東西一次能生三胎還是五胎。

母狼的腹部又疼痛起來,腫脹泛紅的**一陣陣收縮開張,它顯然是被憋壞了,不知這東西的第一胎會是個怎樣的生法。

為防止母狼“蹦後”,古婆子雙手掰開了母狼的陰門。

“蹦後”是古婆子給人接生的術語,怕母體因難產而從肛門裏下來一隻腳或一條胳膊,那樣就麻煩大了。古婆子想,狼這畜生也是一樣的吧。還好,母狼不曾“蹦後”,但也不是順生,順生是先下頭部,頭出來了,身子就依次慢慢出來。這母狼的頭胎估計是蓮花生的,是先下屁股的那種,要不,為何單單出一隻小尾巴呢?

她將臉兒湊過去,看那母狼胯部窄小,骨盆不開,她知道她得費個勁哩。

古婆子又輕輕撫著母狼腹部,一下又一下,一是減弱母狼疼痛,再者是催生,隻有輕輕擠壓腹部,才可將力量聚到下腹,用勁促產。

嗚——嗚——

嗚——嗚——

母狼發出疼痛的嗥叫,腦袋左右擺動。

這時,在古婆子的外力作用下,小狼崽已下來半個屁股。

這時候,如果一鼓作氣,也就費勁產下了,如果停頓下來,就極有可能卡在那裏,下不來,回不去,進退維穀,危機在即。

古婆子又捋了母狼的肚腹,還拍了拍母狼的腦袋,把鼓勵之類的意思傳遞給了母狼。隨後,她的右手滑滑地從後麵插進去,托住臀盤,左手使勁拽動那短短的嫩尾巴,母狼又一陣用勁,謝天謝地,那小狼崽終於出了母體。

母狼轉回頭來,從古婆子手裏叼回小狼崽,應該是銜回小狼崽,悉心地舔著狼崽身上的羊水血水,小狼崽抖抖索索好一陣掙紮,居然站立起來,探頭探腦地尋找母狼腹下的奶包。

但是,不容小狼湊上**,母狼的又一輪疼痛開始了,第二個小狼崽呼之欲出。古婆子不敢怠慢,上前去細辨,看是哪一種生法,卻見這次又是“活生”,即橫生,先出一條後腿或一條前腿,這是最難生的一種。古婆子用她巧而肥的手掌,又一下下去捋母狼仍鼓的肚皮,這回動作輕巧自如,灑脫靈敏,然後又用力憋壓。母狼胸腹一陣悸動後,後麵就見一隻小毛蹄子探出來,古婆子探手進去,緩緩地摸到另一隻,輕輕拽拉出來,雙蹄並著,又一塊抓了,這回便使勁拽拉,母狼倒也配合,也同樣再使勁一憋,第二隻小崽子又出來了。

第三隻小狼崽是順生,腦袋先出來,這是最順溜的一個,也是最後一隻。母狼忙著給三隻小崽舔毛發喂奶乳,自然棄古婆子於一邊而不顧。

產完崽兒的母狼風卷殘雲地吞吃了那一堆滿是血水的“衣胞子”,看得古婆子目瞪口呆。她渾身瑟瑟地抖著,方覺寒氣逼人。

母狼產小崽兒的過程,就是公狼煩躁不安的過程,它在石盤上繞著,一圈兒又一圈兒,看著黑黑的遠處,又看著痛苦的母狼,一對目光斂著幽綠和戒備……母狼產完了,古婆子卻感到了極度害怕,她從母狼吃衣胞子上,看出了狼的貪婪和凶殘,還有,一陣一陣的惡心。

她正手足無措的時候,沉靜下來的公狼過來了,依然探頭去叼她的褲腿,拽著古婆子,離開了幽暗的峽穀,走過了一叢叢樹木雜草,一矗矗如人的巨石,又繞過幾溝幾澗,又走上了一麵陡峭的長坡,再過一段路,就上到塬麵了。公狼鬆口放開了古婆子,對著空曠的塬麵幾聲長嘯:嗷——喔——

嗷——喔——

公狼返回到溝澗去了。

上了塬麵的古婆子才鬆了一口氣。天,馬上就亮了。

在後來的日子裏,有那麽一段時間,古婆子早晨起來,偶爾就能在土院裏看到有肥肥的一條豬後腿,或者一隻綿羊的肥尾巴,或者一塊血淋淋的其他的什麽肉……她一次次琢磨:

難道因為我的接生,這蒼狼還懂得給我回報?

曾有一天早上,古婆子發現土院裏有一條小孩子的血肉模糊的腿。

古婆子著實嚇了一大跳。

……

飲著酒的古婆子,自顧自地說著她的從前,當然說得有些顛三倒四,她太老了,思維不能像教學的閔先生那樣有條不紊。

閔先生非常驚訝地聽著,對於一個專學生物學的人來說,他可以相信那是真實的,也可以完全不信。

閔先生覺得很有收獲。他不緊不慢地離開了古婆子的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