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聲清脆的槍響,杆子驚喜地看到,那隻高大的蒼狼應聲倒地了,旋即又反彈起來,朝前一個撲躍,又倒下去。
杆子想起那天青皮用古塬生的土槍,獵殺的那隻野兔,挨槍之後在草叢裏跳了幾跳,就斃命了。他期待那隻挨槍的蒼狼也會如此。可是,杆子傻眼了,那隻大蒼狼撲跳了幾次後,居然跟在另一隻驚慌的蒼狼身後,匆匆逃離了。
杆子沒再多想,提起步槍一個飛身躍起,邁開兩條長腿,便去追趕蒼狼。
杆子心裏好後悔,方才,他該接著再打一槍的,趁第一槍之後,二狼在片刻的愣怔中,他該迅速地再朝它們放一槍,隨便打中哪隻都行。可是,他以為打死了一隻,另一隻會躍起逃走,他不會打中的,不忍心浪費一粒子彈。他沒想到那家夥反複撲倒幾次後又能躍起來逃離了。
兩隻狼看到身後追趕過來的杆子,蹄蹄爪爪加快了奔跑。
血跡!
杆子追到高墊角下,他一眼看到了地上的血跡,有兩大攤血,似乎還冒著熱氣。
一準打到肚腹上了,狗日的肚子上被打了窟窿,還要跑哩,看你能跑多遠!
血跡讓杆子猛增了追殺野狼的氣力。當過兵的杆子,也屬於見血眼紅的人,一夜的困倦被追狼的豪氣驅散了。他曉得他大不了撂槍,他不會一邊跑一邊朝狼開槍的,那樣打不準,也耗費了子彈。他有兩條細長的杆子腿,這是他的優勢,一步五尺兩步一丈,他決計要死追那隻負傷的狼。它是一隻公狼,他看出來了,說不準是這家夥叼走他家豬娃的,如今淌著血,在他眼前逃竄,弄不住它,那簡直是他杆子的恥辱。
追過一道山彎,在如血的晨霞裏,他看見了兩隻蒼狼,霞光把蒼狼的剪影,清晰地印在崖麵上,移動著,且變幻著移動的姿勢。前頭引跑的是母狼,它非常急切,卻又不能像平時那樣盡情狂奔。它的速度不能過快,僅僅領先公狼一步之遙,隻能在行動上帶領,在精神上鼓勵。一直在淌血的公狼緊隨了母狼的步點,每跑動一步,都有血滴落在崎嶇山道上。起初,它的後腹一片火辣,甚至還有些酥癢的感覺,隨之就有黑紅的血液流出來,湧出來,血湧是一種釋放的感覺,它伴隨了某種愜意和快感。快感在一點一點地消失,接著是一種失落和空泛,疼痛便隱隱地旋上了傷口,刺疼,紮疼,到鑽心的疼,且愈來愈烈。傷口像泉眼,身軀的每一次抖動,血水就隨著抖動湧出……公狼卻不敢怠慢,它得緊咬母狼的步點,它不能落下,一旦落下,身後就有執槍的追趕者上來,它得遠遠甩脫追趕者。兩條腿的人,畢竟跑不過四條腿的狼。
逃命的僥幸與存活的信念在支撐著公狼,四條腿於麻木中機械地交替著。
杆子沒料到傷狼居然如此能跑,他原想,上幾道長坡,拐幾道山彎,那家夥就不行了,可是,感到身體不行了的卻是他自己。昨夜幾乎沒合眼,這會兒就覺得腦袋沉沉的,還有,肚子也咕咕嚕嚕叫起來,虛汗從頭上臉上一條一條拉下來,衣衫和褲腰,這會兒全濕了,緊緊地貼在身上,好生難受。體熱欲把濕濕的衣裳衫子烘幹,可是不斷流下來的汗水又一股勁地浸染,肌肉被汗水浸得白裏泛紅。
杆子的腳步慢下來。
他得吃東西了。褲腰處,褲帶上別了兩個布包。一個包裏是硬件,二十餘粒子彈,它們是在後來的日子裏喂槍膛哩;一個包裏是軟件,三顆窩頭,它們是在一夜一天裏喂自個哩。
杆子跑著,一隻左手探下去,探到布包裏,捏出一顆窩頭來。
窩頭已軟化,那是自己的汗水浸泡過的,掰一塊,塞進嘴裏,軟軟的,鹹鹹的,香香的,一小會工夫,一顆窩頭下肚了……又一顆窩頭下肚了。他不敢一次吃完,他得剩一顆,他弄不清追狼追到啥時候,他今兒是豁出去了,不追死個狗日的不罷休。
公狼顯然也跑得慢下來了,它一慢下來,母狼也不可以再快。
一路上,公狼不知灑了多少血,山道的坎坷裏,那一行惹人注目的紅,像一串遺失在山道上的紅瑪瑙,滲入土中的,形成一個圓點點,還未滲幹的,反閃著晨陽的紅亮,煞是好看。公狼失血太多的緣故,再加上此時愈升愈高愈來愈烈的日頭,公狼口渴難忍,它喘著,幹幹地喘著,如果眼前有一泓泉水,它甘願一頭跳下去,哪怕淹死,也要飲個死飽。可是,公狼的眼前,是白花花的山路,是晃著眼窩的山石,是能揚起沙塵的土坡,即使有一叢叢野草兒,也蔫頭蔫腦,被日頭曬得近於枯焦,要不是身後有執槍的追趕者,公狼真想一下撲進草叢裏,永遠都不起來。
此時公狼的速度,能不慢下來嗎?
兩顆窩頭下肚後,杆子不出虛汗了,底氣從雙腳根下一點一點滋生了,跨步也漸漸地大起來。他感覺跟兩隻狼靠近了,此時如果在山道上揀一塊石頭,用勁一擲,就可砸到蒼狼身上的,就這麽近了。他把背在右肩上的步槍,換一個位置,換到左肩。這時候,杆子的嘴唇幹澀起來,不僅僅是唇,嗓子眼裏也幹澀。似有兩隻旱地裏的土蟲子,在他的嗓眼裏上下爬動,一會兒工夫,嗓眼裏簡直要冒火了。他是忽然間覺得口渴的,想起從昨夜到現在,他沒有喝過一口水,裝水的軍用水壺,讓他遺忘在趴臥了一夜的草叢裏了。剛才,他吞吃了兩顆浸透汗水的窩頭,就像吃了兩大塊鹹菜,日頭這樣地暴曬,又流過太多太多的汗水,杆子渴喲,他渴得簡直想喝自己的尿。剛長高的玉茭高粱稈,是可以解渴的,可是,此時的他已鑽進深山裏了,這裏的莊稼極少,連一苗嫩草也看不著。渴,真渴,杆子真想這時候天公降暴雨,他能連泥帶水喝幹一坑的。
太陽高高地懸起來,它仿佛要刻意烤炙著山道上焦渴的人,焦渴的狼。
杆子的腳步慢下來了。
看前頭兩隻狼,母狼忽然焦躁不安了,它用蹄爪刨地,左顧右盼,最後腦袋伏地,猛地揚起來,喉嚨裏發出幾聲淒澀長嗥。
喔——嗷——
喔——嗷——
這帶有焦躁不安情緒的嗥叫聲,在大日頭下,繞出許多亮圈兒,在山梁間久久纏裹縈繞,不肯散去。
杆子不得已坐下來,要命的渴讓他難受得不願邁步了。
他得挨過去,挨過最難受的時候,就不難受了。當過兵的他懂得,過了極限,反而會覺得舒服一些,他得坐下來喘口氣。
杆子一屁股坐下來,不忘把步槍拿在手裏。第二粒子彈早已裝入膛裏,目前尚無發射的機會。他擦拭著槍身上被自己沾上的汗漬,連同槍前頭別起來的刺刀。刺刀輕易派不上用場的,平時就一直別著,這會將它伸展開,刀刃上亮亮地反射出一道太陽的光,把眼睛割得生疼。
杆子忽然發覺,那隻負傷的公狼居然也歇下來,蹲在坡坎上,身子卻朝向他,而母狼一直在焦急地繞圈子,且揚著腦袋不時地看一下遠處。
這可是個好機會。
杆子舉起槍來,一下對準了蹲著的公狼,傷痛的公狼在他將槍杆端平的一刹就跳了起來,又小跑著前去了。
這家夥,好不狡詐。
杆子罵了一句,又坐下來,他奇怪那隻母狼為何此時不隨傷狼一同往前跑。
這時候,隻見母狼在原地躍動了幾下,那動作帶有幾分歡快和興奮,沒容得杆子細瞅,倏忽間他害怕地看到母狼身邊神奇地出現了另外兩隻蒼狼。
杆子下意識的一個彈跳,握緊了上好刺刀的七九式步槍。
這時候,他明白了,方才母狼的嗥叫是在召喚它的同夥,它在極度困頓中招來了援兵。
杆子這回淌出的汗是驚懼緊張的汗水。
刺刀明晃晃地閃著,在暴烈的大日頭下閃出的是寒光。
杆子端槍朝前邁動了兩大步。
三隻蒼狼憑了狼多勢眾,居然毫無怯意,它們在心理上占了優勢。
心裏一個驚嚇過後,杆子就冷靜了。他原想和狗日的們去拚刺刀,現在覺得過於冒失了,此時他的體力尚未恢複,顧了前頭顧不了後頭,而三隻惡狼三口利嘴,又在這樣對狼極有利的深山裏,他覺得險而又險。
你手裏有槍啊,你怕什麽?
杆子想,如果此時他開一槍,三隻狼被嚇跑了,也算緩和了局麵,但如果未能打中狼,三隻狼又從三個方位朝自己圍攻,怎麽辦?
杆子深吸了一口氣,他有了一個小小計謀,他得按計謀鋌而走險了。
這時候,三隻狼中的兩個後來者,朝相反的兩個方向走去,大大咧咧,一副仇視而矜誇的樣子。
不能再等了。
杆子使出全身氣力,拚命一聲長吼,端槍直指了狼群快跑過去,刺刀直指了那隻母狼,同時手指扣動了扳機——啪!
這一聲槍響震動了整個山穀,遠處的崖畔傳來了四種回**,三狼受到巨大驚嚇的時候,杆子聽到母狼的嚎叫。幾乎同時,他看到了一個奇跡,母狼的一隻耳朵在槍響的一瞬被炸裂了,肉血毛如同夏日裏的一朵曇花,忽然在母狼的腦袋上絢麗開放,又四散濺去。當過兵的杆子當然知道,燒紅的子彈一遇血肉是會開炸的,可在薄薄的一頁耳朵上開炸,他還是首次看到。母狼的一隻耳朵頃刻間天雨散花般化為烏有,實在讓杆子好奇。
剛聚攏片刻的三隻狼又四散跑開了,逃得好遠好遠,這緩解了杆子的危急處境。可是,受傷的公狼卻趁機溜了,溜出了杆子的視線。
是母狼故意設了計策,讓傷狼脫險?
好鬼精的家夥!
杆子怒罵一句,一時困惑在山峽裏。
那一條似是而非的土路上,沒有了受傷公狼的血跡,而土路一側,是一大片高高低低地勢複雜的草坡,草坡裏是看不到血跡的。
難道那家夥會在混亂之中,逃到草坡裏?
杆子這次裝好子彈,上好刺刀,兩條長腿踏進草坡。
草坡綿軟,尺把高的蒿草裏,蹦躂著螞蚱,飛舞著美麗的花蝴蝶。草叢裏也栽立著一枚枚不規則的青石,或圓或方,或笨重或小巧,還有矮矮的柏樹,桑樹,白樺樹,杜梨樹抑或成片的荊棘藤,把草坡弄得成分複雜。
這回杆子不可以快跑了,但腳步仍是快疾地在草坡裏搜尋,草坡太大,一片連著一片,容不得他緩慢尋找。
還有野兔在他腳下驚慌地跑過,頭頂上也有兩三隻老鷹在低低地盤旋。
草坡裏蒸騰著的是另一種草腥熱氣,這熱氣撲到身上和臉上,讓人有醉暈的感覺,多年的一茬又一茬陳草,還有年複一年的落葉兒,就腐在地下了,發酵、變質就蒸騰成這種氣息。杆子連連打噴嚏,嘹亮爆響,然後,他聽見在柴草深處的微弱的瑟瑟聲。他頓一頓,這會兒,山頂也沒一絲風,草梢草葉也處於靜止狀態,這可疑的索索聲牽引著他,來到一處青石背後。
青石背後較陰涼,有濃密的半人高的豬耳朵草,剛才,那窸窣聲是從這裏發出的。杆子走到時,一切又靜止了。杆子運一運氣,用刺刀挑開有著碩大葉片的豬耳朵草。挑一陣,卻不見動靜,草太茂密了,他不願意這樣費力氣又耗時間。
杆子從草叢裏退出來,略喘口氣,他看到腳下,草稀疏的地方有一堆碎石,一縷喜悅讓他有了一個好辦法。他左手拿下槍,右手揀了一塊拳頭大的碎石,朝草叢裏擲去,一塊、兩塊、五塊、八塊、十塊……
一隻高大的蒼狼齜牙咧嘴地哼叫著從草叢裏竄出來,盡管杆子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嚇了一大跳,他忙扔掉手裏的石塊,端起槍奮力去追趕蒼狼。
蒼狼就是受傷的公狼!
不堪傷痛、炎熱、疲累與幹渴的公狼,躲在青石背麵的陰涼裏喘息了片刻,現在被石塊趕出來了,杆子看見它肚腹的血洞了,那裏仍淌著血,還有一截白花花的腸子從血洞裏掉出,就那麽懸著,在草叢裏劃拉著。公狼的步子明顯蹣跚了,但它仍奮力跑著,腦袋一點一點地,對緊追在身後的杆子,偶爾回過頭來,吼一聲,露出凶殘的目光和白森森的牙齒。
杆子心裏掠過一陣狂喜,他知道這隻公狼已經是在掙紮了,他完全可以對著它的後腰再放一槍,把這家夥徹底放倒。
但是杆子不,不無謂地耗費子彈是一個方麵,重要的是他要和它較量到底,看它到底還能堅持多久,到底還能逃亡多遠。
杆子抱著這樣的較量心理,在傷狼身後猛追著,他看到那個血洞裏依然有黏糊的血流出來,同起初不一樣的是更黏更稠了,而那一截腸子頭被身邊的草叢荊棘劃拉著,又拽出了一大截……杆子的心裏湧出一股邪惡的報複的快意,他要讓眼前的畜生在極度疼痛難忍中,還得甩動四蹄奔跑。這時候他反而抖擻起了精神,兩條竹竿長的細腿輕捷地跨動著,緊追傷狼不舍,嘴裏,不由得呼喊出粗重的髒話:攆死你個狗日的!攆死你個狗日的!
傷狼無可奈何地慢下來,但它仍然蹣跚著跑,腦袋更費力地一點一點,那是在使著渾身解數,它已經無暇擇路了,就在草坡上兜起一個又一個大圈子。它的蹄腿終被一塊青石猛絆一下,前腿撲地,後身借了慣性仰翻了一個跟頭。它抖動起來時,嘴巴四周已溢滿了白色的泡沫兒,它無力再跑了,站在低矮的草叢中,充血的雙眼仍凶狠地盯了杆子,喉眼裏發出了示威性的低吼,嘴巴又大張開來。
杆子覺得槍杆上的刺刀該發揮作用了,這大半天裏,它閃著白白的寒光,一副虛度光陰的樣子。杆子伸縮了一下雙臂,兩腿不自覺地蹬成了一個弓箭步。他奮力地端槍朝前戳去,“噗”的一聲,刺刀準確無誤地從公狼的傷口**進去,趁勢攪了幾攪,讓刀刃在裏麵有一個大力度的切割和劃拉,用力猛地回抽,他拽出血淋淋的刺刀。
公狼還有躍起的企圖,隻是腦袋顛了一顛,一雙狼眼怒視著杆子,撲騰一下,斜倒在草叢裏了。
此時的狼眼圓圓地定格著,對視著正午的太陽。
杆子忽然感到渾身乏力,筋骨像被人抽去一樣,他有些後怕起來,假如此時那三隻蒼狼卷土重來,他真無力對付它們。
為了壯膽,他咬牙朝遠處又放了一槍。
杆子哥——杆子哥——我來了——杆子看到青皮遠遠跑過來,青皮是聽到上一次槍響後,從山峁跑來援助杆子的。
杆子已無力應答,他疲軟地倒在死狼身邊的草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