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越走越慢了。
過了衡陽以後,這湘桂鐵路線上的難民越來越多,擁擠不堪。傷兵和沒有受傷的兵,散兵遊勇和沒有潰散的整師整團的國軍,都在爭先恐後的撤退。各類火車,比粵漢線上的多了很多倍,你要走,我也要走,在這一條單軌線上列車爭道的現象每時每刻都在發生。“扶輪中學”這節悶罐車廂是被掛在“三等列車”上的,爭不過人家,所以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搖搖晃晃,慢得出奇,簡直是與那上百萬徒步逃難的難民群在結伴西行。
這天,列車停在靠近廣西邊界的小站紫溪,給軍車讓路。章校長和王雨農、周立言兩位教員走到站外的農民家去買點辣椒鹹菜,在徒步逃難的人群裏遇見了幾位熟人——從耒陽逃出來的“長沙花鼓戲班子”的男女戲子,他們一邊走,一邊哼唱著花鼓戲詞兒:“劉海哥,你是我的夫呀!胡大姐,你是我的妻呀!走哇,行啊,走哇,行啊……”實在是窮開心。章校長和二位教師都認識他們,看過他們的演出嘛,便趕過去攀談了幾句。原來他們這個戲班子也是決心不散夥的,準備走到桂林去,在街頭演出,混碗飯吃。他們並不羨慕坐火車的“扶輪中學”,還戲謔地說:“我們先走啦,到桂林去等你們!”
一個禮拜之後,在進入廣西境內的頭一個大站全州,章校長他們又遇上了這些唱花鼓戲的戲子,彼此苦笑了一陣。而且,這次又是“扶輪中學”的火車停在道岔子上給軍車讓路,徒步逃難的戲子們先走。
“我們先走啦,到桂林去等你們!”戲子們開心地嚷著。
回到悶罐車廂裏,章校長悶悶不語。周立言趕快拿出筆記本,記下了一段有趣的難民謠。這是剛才一位戲子用花鼓戲的曲調唱出來的。
湘桂路上四大怪:
坐車不如走路快,
行李孩子一擔挑,
姑娘媳婦論斤賣,
官兵更比土匪壞!
看了他的筆記本,王雨農和李長辛等人,跟周立言一塊,也謅了幾句順口溜。
湘桂路上四大景:
頭等火車賽毒龍,
二等火車耍威風,
三等火車站站停,
百萬難民靠步行!
他們的順口溜雖然缺乏詩情畫意,倒也都是這二十多天以來耳聞目睹的真實情景。因為這“頭等火車”是軍車。軍人們把機關槍架在火車頭上,架在車廂頂上;手槍頂在司機背上;步槍的刺刀從各節車廂的窗口伸出來。任何車站的站長和調度,絕對不敢阻攔,寧可打亂全盤行車序列,也要打發這些渾身槍刺的“毒龍”優先奔赴最後方!
“二等火車”複雜一些。它裝載著國民黨的中小官員及其寶眷、護兵、馬弁,以及他們搜刮民脂民膏的箱籠包篋。此類列車由於缺少機關槍和迫擊炮,所以屈居二等,沒有軍車逃得快,往往停站靠邊給軍車讓道。但他們也是十分凶狠的,停站之後立刻搶煤搶水,稍不如意,那些佩槍的護兵馬弁就吊打站長,甚至槍斃調度員,砍掉扳道工的腦袋掛在月台的柱子上示眾!
“三等火車”裝載的是普通機關團體,學校、醫院,工商界的小富翁小老板,以及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之中那些有關係有辦法上得了火車的人士。他們無槍無炮,所以隻能每站停車,被甩到道岔子上去等待強者先逃。
此外,那百分之九十幾以上的難民,則是背筐挑擔、扶老攜幼、徒步逃難的小公務員,教師學生,店員戲子,小商小販,醫生護士,文人墨客,編輯記者,殘廢軍人,袍哥妓女,孤兒寡婦,破產經理,失業工人……統稱愛國的黎民百姓吧,不分年齡、性別、民族、籍貫,卻都抱著一個共同的心願:不當亡國奴!他們雖然沒有組織,無人領導,實屬烏合之眾;卻自動地匯成了浩浩****的難民大軍,綿延數百裏,絡繹不絕,沿著湘桂鐵路和黔桂鐵路緩緩西行;沿途扔下了數以萬計的屍體,卻又不斷的補充著新難民,所以人數非但不見減少,反而日漸增多。
如此規模浩大的難民群大撤退,也許古今中外的戰爭史、民族史、宗教史、乃至災荒引起的人類遷徙史上,都未曾發生過。不信你就去查一查各國的曆史和文學典籍吧。
麵對著這場民族的浩劫,中學校長章樹人先生的目光卻投向了抗戰勝利之後。
他把年輕的地理教員周立言拉到身旁。你不是應該兼任曆史課嗎?應該結合著地理來講曆史嗎?那麽,伴隨著火車的隆隆聲,我先提幾個問題,供你備課的時候思考吧:野蠻的日耳曼人為什麽最終不能統治文明的羅馬?英國移民又為什麽能夠在北美洲站住腳跟,溶合當地土著和各國移民共同建立了強大的美利堅合眾國?成吉思汗打到了波斯和歐洲,為什麽迅速崩潰?滿族打進關內,為什麽又能統治華夏中州近三百年?最後又為什麽幾乎將自身也同化於漢族了呢?……原因甚多。有曆史的契機,地理的淵源,武力的盛衰,但是,最重要的一條,還是文明,文化——一個民族的文化素質如何啊!……立言老弟,你想過嗎,人生在世短暫得很。死於戰亂,象一隻螞蟻,無聲無息,無影無蹤。然而,隻要活著,人就不能象螞蟻——它隻知道為過冬而貯藏食物,你我就不能僅僅想到隻度過這一個冬天!
“校長,您的意思是說,過完了嚴冬,就是春天,是吧?”
周立言似懂非懂地說著。大概因為章校長說古論今的這番話把他弄糊塗了,眼下,他的心思可沒想那麽深、那麽遠。
“不。冬天之後是春天,這個道理誰都懂得,誰都會說。作為教師,你和我,現在應該想到的,是一息尚存,教育不停!戰後,更要拚命大辦教育。”
周立言點點頭,沒再答腔。在這走走停停、搖搖晃晃的難民列車上,生死未卜,歸宿不明,您章校長卻大談戰後,大談教育,又講成吉思汗,又講螞蟻,您是否跟劉菊淡小姐一樣,由於受多了刺激,也要得精神分裂症哩?
章樹人的思緒飛翔在車廂之外,他的目光卻注視著車廂之內,長時間的停留在孤兒學生們的臉上、身上。四男四女,從初中一年級到高中二年級的都有,來自天南地北,扶輪中學就是他們的家,現在,這節悶罐車廂就是家,我章校長和三位教員一位校工,就是他們的兄長、父母、靠山……
這所扶輪中學,自從離開了河北省,不斷地向南遷校,沿途並入了好幾所鐵路員工子弟學校,它的圖書越集越多,鐵路孤兒也陸續增多為八個了。在這戰火紛飛的歲月裏,什麽東西都缺,都漲價,都可貴。黃金美鈔,銀元銅板,柴米油鹽,肥皂牙膏,都是寶貝;隻有兩樣東西沒人要,一個是書,一個是孤兒。難怪有人背地裏說章校長是個十足的“瘋校長”,天底下他最愛惜最珍重的就是書和學生孤兒。連本校一些好心腸的教員,譬如王雨農和周立言二位,那最客氣的風涼話兒也是:“章校長可以兼倉庫主任和孤兒院長了!”“也許他信基督教,想當慈善家。”
章校長還有一個旁人不大理解的怪癖——愛給孤兒學生起個新名字。每一個孤兒入學當天,校長都要跟他談談,問寒問暖,也必定問清這個孤兒的家鄉。然後,校長總是忍著淚,拉著孩子的手,親自領他到教務處去注冊。填寫新生入學登記表,按理應由家長來寫,並且簽字蓋章;現在就由章校長代筆,用他那支老牌子的舊派克鋼筆,首先為這孩子填個新起的名字——這名字又必定是孤兒家鄉的地名或者地名的諧音字。“從今以後,你就叫這個名字吧。記住它,不要改,要叫一輩子!”他說得簡單,孩子一時也不明白校長的用意。隻是孤兒來得多了,教務處的同事們才漸漸意識到,這些孩子的學名,一個個都是淪陷區的地名啊,天天叫,天天答應,實在是賦予了光複故土的痛切心情!
高中二年級的女生哈玉,是鬆花江畔哈爾濱出生的。十二歲的小女孩餘思燕的家鄉是燕京。家住山東濟南的姑娘叫許濟。另一個小姑娘是從南疆廣州逃到耒陽的,起名李思穗。還有四個男孩,分別叫做石家壯、鄭周、艾滬、何思湘。是嗬,成天呼喊著這些名字,師生們的心情又當如何呢?難怪乎章校長曾經數次當眾發誓:“一個孤兒也不能丟!”
他這一片精誠,孩子們漸漸地懂得了。所以孤兒們與校長之間,真是情如父子,恩同再造啊。特別是當他們知道了章校長孑然一身,並無妻子兒女,卻又常常深夜為他們縫補衣裳的時候。
今天注視著悶罐車廂裏的這些孩子,默念著他們的名字,章樹人心中忽然產生了一種“過一站少一站”的淒涼感情。多少錦繡山河變成了日寇鐵蹄下的淪陷區嗬。他甚至不敢叫一聲鄭周,或者石家壯,這兩個男孩在打盹,頭往箱子上直碰,可是他沒敢叫這名字,那也許會叫出眼淚來。他甚至希望這列“三等火車”走得更慢一些,或者幹脆不要再走啦,就在這兒下車,大家動手挖土和泥,燒磚燒瓦,砍竹伐木,立刻建校開學吧!
能不能在這悶罐車廂裏給學生們講課呢?免得孩子們淨打盹兒,把大好光陰白費了呀。章校長把這奇怪的想法悄悄地告訴王雨農和周立言,還沒說完,剛提了個頭,便立刻遭到了二位教員大聲的反對。
“別開玩笑啦!”
“哈,豈有此理!”
究竟是誰豈有此理呢?章校長感到傷心。左思右想,又覺得道理似乎在兩位教員那邊。也許是我不近情理,此時此景,教員無心授課,學生大概也聽不進去……唉,時光反正是荒費了。這黑暗憋氣的大沙丁魚罐頭!
就這樣過了好多天。連哪天是禮拜幾,大家都過忘啦。一天傍晚,周立言突然發現車廂外麵的山水變了模樣,他興奮地叫了起來。
“看哪,峰林!咱們快到桂林啦……”
這一聲喊,似乎震醒了昏昏沉沉的劉菊淡小姐,她也湊到車門口來往外瞧啦。
劉菊淡自從進了悶罐車廂,一直不說話,把自己也變成了一個“悶罐”。周立言為此很擔心。看得出,她的身體日漸消瘦;好在精神倒是逐漸趨向平穩,沒有象在耒陽杜甫祠堂裏那樣大哭大笑。
前些日子,她也翻看了那本《日寇侵華暴行實錄》,驚恐之餘,在心裏漸漸萌生了一個概念:弱肉強食!她記憶最深的一幅圖片,是兩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弱女子,赤身**的跪在台階上,舉手過頭,每入手裏舉著兩碗水。這真是慘不忍睹的刑罪嗬……從那女子的臉上,劉菊淡似乎可以看見汗,看見淚,還可以看得出那酸疼無力的胳臂在顫抖……她倆被迫舉了多久?還能舉多久呢?實在舉不動了,水潑了,碗摔碎了,等待她們的刑罰又是什麽呢?她倆為什麽不逃跑,不反抗,不跟鬼子拚命呢……在這幅圖片上,雖然沒有照出別的什麽來,但劉菊淡還是看得出,這兩個青年女子身邊有手持刀槍的日本兵;對麵有舉著照相機的日本軍官;遠一些的地方,也許還有被迫觀看女同胞受刑受辱的鄉親們。鄉親們為什麽不反抗,不救援這兩個弱女子呢?
原因很簡單,他們手裏沒有刀槍啊!
弱肉強食。要想改變這悲慘的命運,隻有自強!悟出了這個道理,劉菊淡不再大哭大笑了,那沒有用。她開始變得比較深沉,不言不語地思量往後的生活態度了。
她很欽佩章校長在杜甫祠堂裏的演講。是嗬,中華民族絕對不會讓野蠻人統治下去!鬼子兵的暴行,隻能激起中國人的覺醒和反抗。她更反複咀嚼章校長在火車上說的兩句話:教育是民主的基礎,學校是文明的搖籃。對,他講得多麽好啊!
也許誰都沒有發現,劉菊淡自己也沒有發現,她這顆深受創傷的年輕人的心,已經悄悄地愛上“扶輪中學”了。盡管它現在隻是一節黑乎乎的悶罐車廂,卻也裝載著這孤身女人的前途和希望嗬。
“快點看!桂林山水甲天下。這是地球上獨一無二的峰林呀!”
周立言把車廂門口的座位——鋪著幾張報紙的書箱,讓給了劉菊淡。
“看看吧,同學們都來看看吧……”章校長也把靠門的位置讓出來。他的話並沒說完,那卡在喉嚨裏的後半句是:“多看幾眼吧,這錦繡江山,也要遭受敵寇的**了。”
車外果然是一片奇麗俊秀的景色。
地勢平坦,鋪滿了綠茸茸禾苗的水稻田。漓江如鏡,又泛起一層輕紗般的薄霧。就在這漓江兩岸,暮靄之中,平地之上卻有許多突兀而起的秀麗山峰,挺拔峻峭,千姿百態,風蝕雨襲,如雕如削,互不相連,亭亭玉立。這就是蜚聲世界的峰林奇觀了。今天,在章校長眼裏,峰林也蒙上了一層淒涼的色彩——他是淚眼相看嗬。
地理教員周立言格外興奮。我是教地理的呀!他想,也許章校長是對的,應該結合旅途中的見聞給學生們講點什麽。他就開始緊急備課,打腹稿,單等校長“請駕”了。
校長沒發話,倒是劉菊淡扭過頭來問了一句:“這峰林是怎麽形成的呢?”
難得她說一句話呀,想必是病要好了!周立言喜出望外,不再等待校長“請駕”,立刻滔滔不絕地講起地理課來了。
“這裏的地質構造,是一種獨特的石灰岩。因為它溶於水,所以,在盤古開天地之後,大禹治水之前的這段時間裏,幾千萬年吧,就被洪水衝刷成了這種奇形怪狀的峰林。”
“我雖然沒到過桂林,但是,課本裏有正式記載的,以及遊記裏描寫過的,就有象鼻山、七星岩、獨秀峰、疊彩山、月亮山、箭穿山、九馬屏……這些奇山怪石之中,更有數不清的溶洞。滴水穿石嘛,那水裏溶解的石灰質,化學成份就是碳酸鈣吧?這可以請王老師上化學課的時候詳細講的,就漸漸凝固了,堆積起來了,從洞頂倒掛下來的叫鍾乳石,從洞底堆積起來的叫石筍。我見過圖片。真是犬牙交錯,五光十色,山中有洞,洞中有河,河中有島,島上又有山呐!”
“這可不是吹牛皮。大家要是不信,對啦,到了桂林之後,請校長領著咱們下車去參觀一趟吧。人們都說桂林山水是集大自然美的結晶!是人間仙境,巧奪天工……咱們千萬不要失掉這次大開眼界的好機會喲……”
正說著,大家紛紛變了臉色,原來火車開進了桂林北站,那美麗的峰林雲海轉眼之間變成了抓車逃難的人山人海!大力士李長辛手疾眼快,不等火車停穩,就趕緊關閉了悶罐車廂的鐵拉門。鐵門上又響起了擂鼓般的拳腳聲。
從又高又小的鐵條柵欄窗口,傳進來一陣陣刺耳的叫罵聲,哭號聲,哀求聲,呻吟聲,令人心碎。忽而又有幾十片磚頭瓦塊砸了進來,使人驚恐。李長辛用小黑板和棉被擋住了這些通氣的小窗口,令人窒息……
風景如畫的桂林,給師生們留下的最後印象,竟然是一片漆黑,悶熱如蒸,一個個的差點兒沒在悶罐車裏憋死。
司機王大車這一次又怎樣施展其“奪關斬將”的本領?誰也不知道。“扶輪中學”的全體師生員工,一個個全身汗濕,眼冒金星,半死半活,如醉如癡……直挨到深夜,漸漸感覺到了車身搖晃,車輪碾軋鐵軌的隆隆聲再起……又不知過了多久,大力士李長辛才掙紮著站起身來,拽掉一個氣窗上的小黑板,複又摔倒。
一絲清涼的夜風透進車廂,十三顆心髒漸漸的先後複蘇……李長辛再一次站起來,拽掉另外三個氣窗口堵著的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