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在遠航的帆影下,這是王輔成講課時常用的題目。學生們特別喜歡這句話,因為它既有意境又有韻味,有的同學幹脆采用“拿來主義”,把它作為自己文章的題目。
早在師專讀書時,王輔成就是一個標準的“文青”。班裏愛好寫作的十幾個同學組成了一個小組,王輔成給小組起名“待航”,取義積蓄學識和力量,等待航行。 他尤其喜歡這個詞蘊含的意味。 後來,他由學生變成了老師,在給學生講課時,將“待航”改為“遠航”,仿佛自己站在碼頭,目送著一個個新的水手駛向大海。
寫作趨冷,講座喜熱。一個需要耐住寂寞,另一個需要**四射。
王輔成的講課內容總在更新,甚至日日更新。 即便如此,他仍然常常感到遺憾,天天琢磨著,要是在這個段落加入這個實例,在那個板塊添上那個內容,講課也許會更加精彩,會給聽眾更大的啟發。
有一次,王輔成在講台上動情地說,我之所以堅持站著講,是因為我還能夠站立,我希望一直站著講下去,一旦哪天站不住了,那就是我即將走到人生邊緣的時刻。 我將坦然麵對,捐出自己的遺體,站好人生的最後一班崗。
2018 年 5 月 17 日,王輔成照例清晨五點起床,起床後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背誦當天的功課。 如同吃飯與睡覺,每天的晨背已經成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個環節。 隻有這個程序完成, 後麵的程序才能接續進行。 這個在中學教書時養成的習慣, 王輔成一直堅持到了今天,整整五十年。 按照每篇文章每月背誦一遍的頻率計算,這些經典美文已經被他重複記憶了六百多遍。
王輔成住在高層住宅樓裏,每天早上站在窗邊俯視整個城市,感受幽靜的清晨, 將思緒拉回到古代的詩詞歌賦中是他開啟新的一天的方式。 這一天,按照他雷打不動的安排,應該背誦蘇轍的《黃州快哉亭記》。 王輔成的背誦不是機械地背誦,而是動情地吟誦。 每個月的 17 日, 他都會如期背誦這篇文章, 像是一次與經典的莊重約會。
這篇四百多字的美文, 他背起來不但行雲流水, 而且帶著充沛的感情, 他甚至能從每一個字詞間領悟到蘇轍寫這篇散文時的**。 在博聞強識這個問題上, 王輔成對自己一向要求苛刻, 不僅要一字不差、聲情並茂地背誦原文,還要熟記其中的典故。 他還有一套自己的聯想記憶法,一個蘇轍後麵,是一大串與他相關的人,比如蘇軾和蘇洵, 他們的代表作品是什麽, 他們的字、 號以及生卒年份又是怎樣的。 每天的早課,短則一小時,長則兩小時,必須保質保量完成。 然後王輔成才去洗漱,正式開始新的一天的工作和生活。
王輔成之所以對那些古代名家的名、字、號如此較真,是因為他在師專讀書時有一次和同學探討王安石的作品, 他誤以為王安石和王半山是兩個人,而“半山”其實是王安石的號,結果被同學笑話了很長一段時間。 從那以後,王輔成格外注重知識點的前後串聯,求甚解, 知所以然。 這一番成年累月的堅持, 極大地拓展了他的知識結構,讓他觸類旁通,宣講時信手拈來。 每當同學們提出一個問題,他的腦海中總會同時閃現出好幾種解答方式, 然後根據現場情況擇優使用。
王輔成甚至連唐宋名家的生卒年份都熟記下來, 韓愈享年五十六歲,歐陽修享年六十五歲,長壽的蘇轍卒於七十三歲。 每當說起蘇轍的年齡, 王輔成都會不由自主地捋一下自己已經花白的頭發,他在心裏對自己說,我今年七十九歲,已經比蘇轍多活了六個年頭,但蘇轍的一生留下了多少千古文章, 我的實際生命比他長, 但我的有效生命卻遠遜於古人啊!
七十九歲的王輔成喜歡與曆代先賢比較生命的長度和厚度。 現在的他最突出的感受就是每天的時間不夠用, 總是處於虧欠的狀態。 後麵的歲月未可知,今天的分秒更珍貴。 每次外出宣講,他都不願意讓主辦單位接送,一來是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更主要的是,他希望能省下路上與人寒暄的時間, 靜下心來陶醉在自己的詩詞世界裏。
王輔成搜集事例的標準就是事例首先要能感動自己。 看見精彩的文章, 他會同時記在本子上和腦子裏。 他給自己的筆記本起名為“芳與澤其雜糅兮”,這是《離騷》中的一句話,他以此來指代本子裏記下的那些世間美好的故事和一些醜惡的現象。 本子上的字寫得密密麻麻的,勾勾點點的痕跡、遍布的三角和方塊標記,無不彰顯著主人的勤奮與深思。
1999 年,天津師範大學、天津師範專科學校和王輔成所在的天津教育學院三校合一,新的天津師範大學規模大增。
那一年,王輔成五十九歲,距離退休時間隻有一年多,學校名稱和上課地點發生了變更, 不變更的是他備課與授課狀態時的認真,是他堅定的黨性, 是他對大學生如何扣好人生第一粒扣子的希冀。
王輔成一直堅守著自己的初心, 他覺得隻要自己講的話能給學生們一絲啟迪,哪怕一個故事、一句名言能讓他們有所感悟,就是對自己付出的最大回報。 所以這時他依然認認真真地備課、講學,沒有絲毫懈怠。
2000 年,王輔成年屆花甲。 他創作了一首名為《人生感悟》的抒懷詩為自己慶生:
隻有掙脫庸常的羈絆, 才能掙脫魔鬼的糾纏。 隻有超越自我,才能超越浮淺。光有勝利而沒有眼淚,不是真正的富有。古往今來,幸福的組成部分中,總是包含著遺憾。宇宙浩渺,唯獨並不存在完美。 如果非要說有,至多也是瞬間的永恒和永恒的瞬間。
有人盡管攫取到所有的名利祿情, 卻不得不在極度的疲憊中或愧悔的內疚裏,長喘或抖瑟。 有人雖然僅僅得到一片綠葉,然而他們卻擁有整個春天!
也是在這一年, 王輔成終於來到了滕王閣前。 他很喜歡王勃的《滕王閣序》,曾無數次地吟誦過這篇美文。 那天,他穿著正裝,心情愉悅地走進滕王閣。 他以這種方式向王勃致敬,向滕王閣致敬,向中華民族的經典致敬,也向自己的六十歲生日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