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 5 月 7 日,十點四十分,天津西站,G2609 次高鐵列車準時駛離站台, 王輔成和天津市延安精神研究會的工作人員李兌正坐在這趟列車上。 他們此行是應山西省延安精神研究會的邀請, 由王輔成在太原市進行兩到三場黨的理論宣講。
一個黑色隨身背包,裏麵裝著一兩件衣物、水杯和紙筆,這是王輔成多年來出門的標配。 他穿的那件灰色西裝, 已經陪伴了他二十來年,早已被大家戲稱為“工作服”,但裏麵穿的灰白格襯衣很是莊重,與他灰白色的頭發看上去十分協調。 他的背包裏沒有裝書,因為書中的精華已被他裝在了心裏。 他的超強大腦仿佛一個存儲空間龐大的硬盤,裏麵還有很多空間可供使用。 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景致,他信心十足,心情放鬆而又愉悅。
下午兩點二十分,列車到達山西太原南站。 天有些陰沉,下著零星小雨。 山西省延安精神研究會常務副會長與辦公室主任到車站迎接從天津來的王輔成一行。 對這次宣講, 山西省延安精神研究會事先做了許多準備,今天終於將長久的期盼變成了現實。
5 月 9 日下午, 王輔成早早來到山西醫科大學中都校區教學樓一樓的學術報告廳。 由山西省教育廳、山西省高教工委、山西省延研會和山西醫科大學主辦的“山西省延安精神進高校宣講會” 在這裏舉行。 來自太原理工大學、山西醫科大學、山西中醫藥大學、太原師範學院、晉中學院、山西傳媒學院、山西能源學院、山西職工醫學院、山西交通職業技術學院和山西建築職業技術學院等十所高校的四百餘名大學生到場聆聽。 會場前廳陳列著專門為這場宣講會製作的介紹王輔成事跡和弘揚延安精神的大型展板,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在展板前駐足觀看,有的同學還搶著和展板上王輔成的人像合影。
下午三點整,宣講會準時開始。 主辦方負責人做簡短介紹時,王輔成站在側幕等待出場。 這將是他的第一千三百五十場宣講。 大學生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王輔成。 即便離開天津, 到了幾百公裏外的太原,王輔成仍然秉持著站著講、脫稿講、不計報酬講的三大原則。
他站在那裏,神情泰然,如鍾,如鬆。
在山西醫科大學的宣講現場, 王輔成欣慰地望著那些專注的學子,他享受著這種播撒種子的幸福,也在播撒中挖掘著自己的潛能,彰顯著自己的價值。
兩個小時的宣講末尾,王輔成以劉禹錫的“芳林新葉催陳葉,流水前波讓後波”作結。習近平總書記於 2018 年 2 月 14 日在春節團拜會上的講話中也曾引用過這兩句詩。
安排在轉天下午的一場宣講是由山西省國資委、 省延安精神研究會和山西焦煤西山煤電集團聯合舉辦的“山西省延安精神進企業宣講會西山煤電專場”。 演講開場前,西山大廈酒店會議室內座無虛席。 來自山西焦煤西山煤電集團下屬大型國有企業的黨委書記、紀委書記、工會主席、宣傳部部長、團委書記等四百餘位政工幹部和省國資委機關黨員幹部代表到會。
會場氣氛莊重得讓常上講台的王輔成都有些吃驚, 聽眾們全部身著正裝, 這樣的情景在他二十四年的宣講生涯中還是頭一次見。
王輔成站在講台上, 感到了一種沉甸甸的尊重, 他要把這一課講得與眾不同。
謝絕了主辦方一再請他坐下講的請求後, 王輔成望了一眼定格在大屏幕上的題目《活著樹一麵旗幟,倒下鑄一座豐碑》,用他洪亮而溫和的聲音做著自我介紹:“大家好,我是王輔成,一名中國共產黨員。 我今年七十八歲。 ”言簡意賅的開場白立刻迎來了一片掌聲,這裏麵既有對講座內容的期待,也表達著對長者的敬重。 七十八歲,脫稿講,站著講,這本身就像一座豐碑。
“我們都是黨員,我想今天的開篇就從‘一個根本要牢記’開始。
什麽根本呢?這是 2015 年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政治局第二十六次集體學習時一再強調的話,‘我們共產黨人的根本,就是對馬克思主義的信仰,對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的信念,對黨和人民的忠誠。 立根固本,就是要堅定這份信仰、堅定這份信念、堅定這份忠誠,隻有在立根固本上下足了功夫,才會有強大的免疫力和抵抗力’,這九十二個字的金句意韻深遠。 ”
當王輔成流暢地、一字不差地說完這段話後,會場裏又響起了一片掌聲。 這一次的掌聲是出於敬佩。 大家以往聽過的黨課上,演講者大多帶著筆記本電腦, 提前做好的課件在大屏幕上顯示出來, 重要段落和字句都被標黑或描紅, 演講者照本宣科即可。 而王輔成帶來的卻是完全不一樣的一堂課, 那些特別重要的段落, 他不但全部不差分毫地背誦下來,而且語氣平和,語言流暢,沒有任何不必要的停頓,因為這些精華的內容,經過他成百上千次的咀嚼,早已融入了他的血脈,成為他生命樂章中的一個個跳躍的音符。
“人有兩種生命觀,自然生命和有效生命。 自然生命就是你在人世間實際生活的時間,享年多少多少歲。 有效生命,現在專家學者達成的共識是,一個人的一生中,用於做那些有益於他人、集體、國家、民族和人類的事情時,所消耗的時間集合而成的生命。
“我看過一篇文章,其中詳細記錄了一種計算結果。 假如一個人的自然生命是六十年, 他的有效生命僅有三千二百零五天。 三千多天,不到十年。 是不是很可怕? 我們細算一下,睡眠減去二十年;上下班路上減去八年,住在郊區別墅的,減去的時間還要多;每天吃三頓飯,要減去六年;梳妝打扮減去五年;各種娛樂玩耍減去五年;病**輾轉呻吟,減去三年;各種各樣的等待減去三年;通訊聯絡減去一年。 這個研究是在手機還沒有被人們廣泛應用的年代做的, 如果放到現在,手機控們的時間要減去多少呢? 不可想象。 前麵這八項就需要減去五十一年。 還有人做了更細微也更幽默的研究, 在前麵的基礎上,在工作間隙匆匆一瞥照鏡子,減七十天,擦鼻涕減十天。 五十一年零八十天都被減去了, 剩餘的是八年外加二百八十五天, 也就是三千二百零五天。
“後來,許多國家的學者在此基礎上又做了補充:在六十年的時間裏,人洗浴等要用去兩年時間,如廁又會用去一年時間……最後的結論是,一個自然生命為六十歲的人,他的有效生命大約是五年。
“這個有效生命長度值得我們深思。 它告訴我們不要浪費青春,不要蹉跎生命。 人生的意義和價值不在於自然生命的長短, 而在於有效生命的短長。 一個人如果庸碌一生,即使長命百歲,又有多大的意義和價值呢? ”
王輔成說,我每天讀書、看報、學習的時間都在五個小時以上,很少看手機,我會用讀書來延長自己的有效生命。
王輔成講述了他多年前在報紙上看到的一個故事《生命的延續》。 這個故事一直感動著他,作為他宣講中的“保留劇目”,感動了更多的人。
盧卡和桑德拉是一對年輕夫婦, 他們有一個七歲的女兒,一家人生活在意大利的都靈,日子過得很溫馨。 這一年,桑德拉又懷孕了,夫婦倆抑製不住心中的喜悅。 他們想要一個兒子,他們給兒子起名叫加百列。不幸的事發生了。在桑德拉做妊娠檢查時,醫生告訴她,她懷的孩子是個無腦兒,即使生下來也無法存活。 醫生建議桑德拉做人工流產。 但是,這對夫婦商量之後卻決定:生下這個孩子,把他健康的器官捐獻給需要它們的孩子們。 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選擇,它意味著桑德拉要忍受懷孕和分娩的痛苦,還意味著這對夫婦要勇敢地麵對那令人心碎的最終結果。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小加百列出生了,結果正如醫生的判斷,年輕的夫婦在保育箱前熱淚盈眶,但他們還是勇敢地麵對現實。 他們通過新聞界宣布:“我們的加百列雖然沒有腦子,但他有一顆跳動的心,我們願意讓他生得更有意義。 ”根據意大利的有關法律,新生兒必須滿一周才能捐獻器官。 於是,醫院釆用了最先進的技術和設備為加百列輸送氧氣和營養。 一周之後,醫生關掉了給加百列供氧的機器,奇跡出現了:小加百列竟能自己呼吸,心跳也正常,小手和小腳還能自己動彈,甚至還會自己抿嘴唇。
電報如雪片般地飛到醫院, 社會各界一致要求醫生盡全力維持小加百列的生命,意大利家家戶戶都在為這個孩子祈禱。但是,小加百列畢竟是個無腦嬰兒,又過了一周的時間,生命終於離他而去了。經過二十四個小時的觀察,醫生確定這顆心髒是健康的,於是載著這顆小心髒的飛機劃破都靈上空的夜幕,飛向羅馬。心髒移植手術開始了,幾乎所有的意大利人都守候在電視機前,等待著手術的結果。淩晨三點三十分,手術順利結束,小加百列的心髒在另一個男嬰的胸膛裏悄悄地跳動起來。
兩天之後,小加百列的葬禮在都靈舉行,都靈人紛紛走上街頭為他送行,浩浩****的送葬隊伍鴉雀無聲。桑德拉把一束鮮花放在兒子的靈柩上。她覺得兒子沒有死,他的心髒不是還在這個美好的人世間跳動嗎?葬禮結束時,小加百列的墓上已經堆滿了潔白的雛菊。這是意大利人對死者的最高禮遇。桑德拉告訴七歲的女兒,小弟弟是個天使,他去幫助別人了。 在《聖經》故事裏,有一個天使的名字就叫加百列。
加百列以天使的名義完成了生命的超越。 如果我們叩問生命的意義為何, 實際上是在問一個存在於某一時刻中的特殊的生命意義為何。一個人不能去尋找抽象的生命意義,而是要在現實中實現每個人都有的特殊天職或使命。 每個人的生命都無法重複,也不可取代。 所以每個人都是獨特的,也隻有具有特殊機遇的人才能完成其獨特的天賦使命———生命的交接和延續。
故事講完後,王輔成沉默片刻,說出了自己的生命觀:“我今年七十八歲,我活著為黨貢獻生命,死後會捐獻遺體,有用的髒器移植給需要的人,骨骼用於醫學研究。 ”
台下的聽眾輕輕地拭去臉上的淚痕, 為王輔成———這位值得尊敬的老共產黨員熱烈鼓掌。
講台上的王輔成頓了頓,調整了一下情緒,繼續講述延安精神的內涵。
“中國延安精神研究會歸納了五大內涵:一是堅定正確的政治方向———這是靈魂;二是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這是精髓;三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根本宗旨———這是本質與核心; 四是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創業精神———這是最顯著的標誌; 五是堅持真理修正錯誤的批評與自我批評的優良作風———這是最突出的特征。 延安精神五大內涵一個都不能少。 ”
王輔成的話總是那麽的條理清晰, 既通俗又精辟, 既上口又好記。 他看著聽眾們豁然開朗的表情,心底流淌著一股甜蜜的成就感。
演講中的這些話語,有的是他引用的,有的是他借用的,有的是他化用的,有的是他原創的,不管屬於哪一種,都是從他的思想深處噴薄而出的,每一個詞句都早已被他熟記並吸收,尊崇且踐行。
“咱們山西好地方,山西出人才。 古有王之渙、王維、王勃,戰爭年代有英雄劉胡蘭。 而在當代, 我想和大家說說咱們山西勞動模範傅昌旺的事跡,他繼承和發揚了延安精神。 這是一個從伐木、運木再到開墾荒山、植樹造林的故事。 這個人值得我們銘記。 ”
當年,傅昌旺是全國煤炭係統聞名遐邇的勞動模範。
他是白家莊礦木料場的扛料工,工作是向井下運送坑木。百八十斤重的丈二圓木,他扛到肩上一路小跑,別人跑一趟的時間裏,他能跑兩趟。 據粗略估計, 傅昌旺在工作期間向井下輸送的木材少說也有五十萬立方米。
1978 年七一前夕,為響應礦黨委發出的奪高產號召,傅昌旺從家裏背來一口袋窩頭,帶了兩副礦燈下井,先到采煤八隊,又到采煤十隊,夜班連早班,早班連二班,直到兩副礦燈的電池全部耗盡,他又和送飯工友換了燈,為的是接著幹,一連幹了六個班———四十八個小時,也就是整整兩晝夜。 以至於家裏人到處都找不到他,把電話打到了礦上,他才被領導強令出井。
據統計,傅昌旺在工作期間為國家獻義務工五千四百個,連同他應得的各種補貼算在一起,折合人民幣三萬多元。 他分文不要,全部作為黨費上繳給了組織。
傅昌旺的事跡還被寫成文章收入小學語文課本。 1985 年,他成為全國首批“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
1987 年,傅昌旺退休了。
剛閑下來的那幾天, 他成天坐在家裏, 反複搓著長滿老繭的雙手,望著牆上一排排的獎狀,就像一個退伍戰士對著沙盤出神。
一天,他到礦區附近的山上散步,看到周圍光禿禿的山嶺,老傅突然感到心中一動: 這麽多年, 自己往井下運了多少木材已經記不清了,隻知道一根根的木材運下去,一車車的原煤拉上來。 幾十年過去了,煤多了,樹少了,山禿了,水幹了……一個凝重的想法湧上傅昌旺的心頭:“我要栽樹! ”
恰在此時,有一件事更是深深地刺激了他。
1990 年 2 月 10 日,傅昌旺從廣播中聽到一則新聞,太鋼勞模李雙良在退休後將廠區內的一座堆積了半個多世紀的渣山搬走了,並被聯合國授予“保護環境及改善環境卓越成果全球五百佳” 金質獎章。
傅昌旺再也坐不住了,當晚他就給礦領導打電話,不要一分錢報酬,請求上山植樹。
3 月 12 日,就在植樹節那天,傅昌旺扛起鐵鍬上山了。
這一去,他的腳步就沒有停下來。
傅昌旺的一天是這樣度過的:天不亮出門,坐最早一班礦區電車到終點站,然後走兩公裏山路,到達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座小廟,在那裏拿上寄放的工具,再前往植樹地點,刨坑、翻土、種樹、育苗。 直到天黑得快看不見路了,他才下山往回走。
春夏秋三季,他幾乎天天待在山上。餓了,拿出準備好的幹糧;渴了,就喝隨身攜帶的白開水;累了,就坐在樹坑邊喘口氣;下雨了,他披上自製的塑料布雨衣照樣幹活兒。
對於別人來說,這樣的生活無異於自我放逐,但對傅昌旺來說,卻像是重返戰場, 又找回了自己的價值。 傅昌旺的腳步遍布白家莊礦南山的溝溝坎坎, 這裏的每一棵樹他幾乎都能叫出名字, 說出來曆。
為了移植一片側柏,老傅從遠處的苗圃刨出樹苗,裝入麻袋,一株株地搬運過來。 一株側柏連根帶土少說也有八九十斤重, 他移栽了五百多株,相當於把二十噸的貨物搬運了一百五十公裏。
…………
1998 年春天,太原市萬柏林區委、區政府在傅昌旺辛勤勞作的白家莊礦南山為他修築了一塊功德碑,並把這裏命名為“昌旺林”。
這段有關傅昌旺的報道來源於 2008 年 3 月的《工人日報》。王輔成到山西之後, 聽山西省延安精神研究會的同誌介紹了傅昌旺的事跡,又連夜閱讀了媒體刊載的幾篇報道。
讓王輔成感到驚訝的是,1982 年 5 月, 他作為天津市勞動模範在人民大會堂受到黨和國家領導人接見時, 傅昌旺也在受接見的人群中。 那張大合影裏清晰地留下了王輔成和傅昌旺的身影。 這讓王輔成激動不已,記憶一下子被拉回到 1982 年。 那一年,他四十二歲。
那是多麽難忘的一年啊, 正是在那一年他見到了吳運鐸。 那時的王輔成和傅昌旺, 一個在教育係統每天自覺地從早七點工作至晚七點, 一個在煤炭行業每天主動上兩個班次。 不同的崗位, 相同的奉獻, 讓從未有過交集的兩位勞動模範在王輔成的宣講台上產生了神奇的共鳴。 王輔成認真地閱讀著報道,記下大段文字,在山西的講台上講起了山西勞模的故事。
此刻的王輔成化身為一位思想深邃的朗讀者, 情緒飽滿地敘述著傅昌旺的先進事跡。 他的朗誦如詩如畫, 有情有景, 對勞模的景仰,加上語文教師的深厚功底,令聽眾聽得入迷,想得深遠。 一個個畫麵感極強的植樹情景, 猶如一麵背景牆, 映襯著傅昌旺的高大形象和崇高境界。
“勞模精神就是延安精神的體現。 從這些老勞模的感人事跡中,我看到了他們自力更生、 艱苦奮鬥的創業精神和心懷人民的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精神境界, 他們用自己的一生詮釋了新時代的延安精神。 我知道,傅昌旺今年八十八歲了。 雖然不能見到他,但我在這裏向這位可敬的老人致敬! ”說完,王輔成深鞠一躬。 這一刻,雷鳴般的掌聲響徹全場。
王輔成這種用身邊楷模立德勵誌的方法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山西的榜樣感動了山西的聽眾老鄉。 傅昌旺的精神就像他傾心栽下的一棵棵樹苗,在這一刻,深深地根植在了聽眾們的心田。
到了為這場兩個小時的宣講畫句號的時候, 王輔成用激昂的語調說道:“毛澤東主席當年在井岡山曾經這樣描述過我們的新中國:‘它是站在海岸遙望海中已經看得見桅杆尖頭了的一隻航船, 它是立於高山之巔遠看東方已見光芒四射噴薄欲出的一輪朝日, 它是躁動於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個嬰兒。 ’在我們今天的新時代,習近平總書記說:‘今天,我們比曆史上任何時期都更接近中華民族偉大複興的目標, 比曆史上任何時期都更有信心、 有能力實現這個目標。 ’”
潮水般的掌聲又一次響起,聽眾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向眼前的這位古稀老人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