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 年 6 月,王輔成即將從天津師專中文係畢業。 班上的五十名同學麵臨全國隨機分配, 按照學校慣例, 去向多是甘肅和東北三省。
此時的天津已是入夏時節,街上的行人大都穿上了短袖襯衣,王輔成卻在家裏和母親一起翻找冬天的棉衣。 母親從箱底拿出父親的一件黑色老皮襖, 按照兒子的身材裁改後, 又在領子上加了一頂棉帽子, 把皮襖改成了一件厚實的皮猴。 在稍一活動就會滴汗的那幾天, 母親硬是盤著小腳坐在**, 一針一線地絮好了兩床厚厚的棉被,將母愛縫進了被子裏。
一家人糧草先行,做好了王輔成去東北教書的準備。王輔成更是先行一步,開始查閱齊齊哈爾、大慶等地的氣候與地理資料,他甚至想:課餘時間是不是可以帶著學生們一起滑雪? 可是,分配結果一公布, 母親給王輔成準備的加厚皮猴和棉被就都派不上用場了, 他不但留在了天津, 而且還被分配到離家不遠的和平區吳家窯中學,在那裏擔任初中語文教師。
沒能到條件艱苦的外地施展抱負, 王輔成的一腔熱血仿佛瞬間凝結了一半。 看著分配名單,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東北冰天雪地和甘肅大漠黃沙的景象,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安排。
他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在哪裏教書,我都要當一名好老師。
1963 年 8 月,二十三歲的王輔成正式成為一名中學老師。 他授課的第一間教室是天津市吳家窯中學初一年級十三班, 這是個男生班,全班共有五十四名學生。 當王輔成大步跨上講台時,一屋子男孩的眼睛齊刷刷地望著這位個頭高大、聲音洪亮、腰板挺直的老師,或許在猜想著未來三年的初中生活會是怎樣一番情景, 眼前這位又是怎樣的一位老師呢?
王輔成腳下是那種老式的水泥磨麵講台, 比黑板還要寬出一大截兒,講桌居中擺放,上麵有一紙盒白色粉筆。 第一次作為教師站在講台上, 王輔成感到了一絲緊張。 好在細心的他早已提前做好了預案, 他將一支粉筆攥在右手手心裏, 為的是萬一講課時語言組織不順暢,就可以及時轉身,借助板書掩飾一下。 可是,片刻緊張過後,看著坐在下麵的孩子們那稚嫩的麵龐、 清澈的眼神, 王輔成一下子就放鬆下來,他對自己說:他們就是祖國的花朵、祖國的未來,我作為他們的老師,不但要把全部知識教給他們,還要和他們成為朋友。 和朋友交往,為什麽還要緊張呢?
此刻,已經很鎮定的王輔成望著學生們,他沒有開口,而是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四個漂亮的大字———“先禮後兵”。
學生們竊竊私語起來,先禮後兵,是不是以後犯了錯誤,這位老師要對我們拳打腳踢啊? 王輔成看出了學生們的疑惑, 這也正是他想要的疑惑。 他笑了笑,緩緩說道:“同學們,我是你們的班主任老師,姓王,我教你們語文課。 我可以告訴你們,這個‘先禮後兵’是我的準則。 你們年齡小, 遇到事情我會給你們講道理, 但如果你們不改,我可是會用‘兵’的。 ”
至於怎麽用兵,用什麽兵,王輔成留了個懸念,但一個響當當的“兵”字,還是讓這些小男子漢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開學後沒多久,吳家窯中學更名為人民中學,師資按照重點學校配備。
杜誌勇是當時全校一千五百名學生中的一員, 他清楚地記得每次上語文課時,王輔成走上講台後,都要先背誦一段文章,或是一段人生格言,杜誌勇印象最深刻的一段話是:“當你有了一個高尚而偉大的目標時,就會把你的勞動當成休息。 ”
那一年, 杜誌勇十三歲, 正是最調皮的年紀。 他的淘氣全校聞名———不顧危險下河遊泳;用小動物嚇唬老師;中午自己不睡不說,還攪得鄰座的同學無法休息……聰明過人的他成了孩子王。 三年初中時光,杜誌勇雖然小錯不斷,但直到中學畢業,他從來沒見過王老師用“兵”,感受到的都是王老師體貼入微的“禮”。
那時,中學外語課開設的是俄語課,杜誌勇最怵頭那些靠舌頭較勁的發音,於是就想方設法逃俄語課,拒絕寫作業,考試當然也不及格,總是惹俄語老師生氣。 無奈之下,俄語老師去向王輔成求援,王輔成說:“你就交給我吧。 ”
那天,杜誌勇的俄語小測驗又不及格,他心驚膽戰地等著王老師“提審”,可王老師一直沒有露麵。
放學鈴響過之後,杜誌勇心事重重地背起書包。 這時,王老師走到他的麵前,說:“杜誌勇,今天老師送你回家吧。 ”“要家訪嗎? ”杜誌勇嚇了一跳,幾乎帶著哭腔問道。 別看杜誌勇在學校裏像個男子漢,但是隻要一站到家教嚴苛的父親麵前, 他就會立刻失掉所有的銳氣。 如果王老師趁家訪時給他告上一狀, 他根本不敢想象父親會怎樣收拾自己。 此刻,那麽多雙同學的眼睛看著他,他隻好強撐著孩子王的顏麵,一忍再忍,硬是將眼淚憋了回去。
一路上,杜誌勇低著頭,忐忑不安地走著,時不時踢一腳地上的小石子。 他一直在等著王老師的批評,也就是“用兵”的那一刻。 王輔成卻沒有“爆發”的跡象,一邊走一邊攬著杜誌勇的肩膀,問:“杜誌勇,你覺得俄語很難嗎? ”
“那當然,太難了! 嘟嚕嘟嚕,聽不明白,也說不明白。 ”
“還真是,我也認為俄語太難了,我的俄語學得也不好,和你一樣,剛開始時考試也不及格。 ”
“真的嗎? 王老師,您也會不及格? ”杜誌勇瞪大眼睛,將信將疑地問。
“對啊!因為俄語不是我們的母語,後天學起來肯定吃力。如果再不刻苦學,是不可能學會的。 上學時我可努力啦,後來俄語成績就一點點好起來了! ”說到興奮處,王輔成還用俄語說了一句“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杜誌勇聽得有些糊塗,不住地用手摸著後腦勺,眉毛眼睛皺在一起。 這時,王輔成繼續說:“你呀應該這樣想,俄語不是難嗎,不是像碉堡一樣立在那裏嗎? 我是男子漢,越難我越要戰勝它。 是碉堡,就去摧毀它。 我當時就是這麽想的, 所以我就戰勝它啦! 我相信你也行。 ”
在離杜誌勇家不遠的地方,王輔成停下了腳步,他從包裏拿出一本厚厚的《俄華詞典》遞給杜誌勇,說:“這是老師送給你的,俄語讀不出來時就翻翻這本詞典。 勤翻翻,對你會有幫助的。 老師先走了,你快回家吧! ”
王輔成的背影漸漸淡入了夜色中, 留下呆呆站在家門口的杜誌勇。 王老師的一席話猶如一根銀針, 刹那間穿過他的毛孔, 深及腠理,好像恰巧點中了他求勝好強的穴道。 那天晚上,一向調皮的杜誌勇似乎第一次安靜地坐在台燈下,認真寫完作業。 睡覺前,他把王老師送的詞典放在枕邊, 摩挲著老師寫在詞典扉頁上的一段列寧的話:“隻有用人類創造的全部知識財富來豐富自己的頭腦,才能成為共產主義者。 ”王老師用飄逸的字體還寫道:“贈給杜誌勇,希望你在未來的歲月裏,堅持做正確的事,一定會有收獲。 王輔成 1964 年 4月15 日。 ”
從那以後,杜誌勇徹底變了樣,學海無涯,以苦為舟。王輔成像一位經驗豐富的莊稼把式蹲在田裏觀察自己親手培育的秧苗一樣,看著杜誌勇每一天的變化。 在他的推薦下, 杜誌勇成為校學生會的一員,還成了全校的學習雷鋒標兵。 杜誌勇和全班同學商定,每人每天都要做一件好事, 還要像雷鋒叔叔那樣寫日記。 杜誌勇的日記本簡直就是一張好人好事榜, 哪天幫一位老奶奶過馬路, 哪天扶起了倒在路邊的自行車,哪天協助老農把三輪車推上斜坡……他覺得,這些好人好事的記錄看似一篇篇平淡無奇的流水賬, 實則是一張自己人格修養不斷完善的升華圖。 他和同學們決心要讓十三班成為全校的雷鋒班, 他甚至還提筆給學校寫了一份申請書, 希望有關部門批準將人民中學改成雷鋒中學。 雖然這個願望最終沒能實現, 但直到五十多年後的今天,杜誌勇依然用驕傲的語氣說道:“我們班真的像雷鋒班那樣優秀。 ”
一次班會上,王輔成對同學們說:“你們不僅要好好學習,還要走工農相結合的道路。 從這個星期六開始, 咱們每個周六都要參加義務勞動, 到和平區杏花村的幾個衛生點幫助環衛工人們淘糞。 王老師和你們一起去。 我們要學習工人師傅不怕髒不怕累的精神, 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
同學們麵麵相覷:“啊?讓我們淘糞?多髒啊! ”一開始,有的家長很是抵觸:“淘糞? 這哪是孩子該幹的事啊? 他們的任務是坐在教室裏好好學習啊! ”後來一打聽,才知道是王老師帶著學生一起去,才悄悄收回了意見。 幾年來,家長們最信服的老師就是王輔成,覺得孩子隻要跟著王老師,各方麵就都不會跑偏。
那個星期六的下午放學後,一隊學生魚貫走出人民中學的校園,那是王輔成和他的學生們, 行進目標是交錯在杏花村裏的幾條胡同。 這裏人口密集, 十幾個公共廁所和多個化糞井分布在這個區域裏, 再加上家家戶戶存放的糞桶, 都需要由環衛工人一一將糞便淘出來倒進糞車拉走。
王輔成安排的第一站是糞坑將滿的公廁。淘糞是個技術活兒,更是個體力活兒。 孩子們年小力弱,淘糞勺端得顫顫巍巍,身材高大的王輔成就把淘糞勺握在手裏給學生們做示範。 雖是第一次淘糞,但經過工人師傅的指點, 他的一招一式並不顯得十分生疏。 王輔成從一個糞坑轉到下一個糞坑, 淘出糞便倒進糞車。 他一邊幹著一邊還要照應著學生們的安全。 喜歡說笑的蘇亞民幹起活兒來有板有眼,髒臭的環境並沒有影響他的心情, 在淘糞勺的起落間, 他還不忘說著笑話,逗得愛幹淨的同學捂著口鼻偷偷地樂。 幹到最後,他還不乏深刻地感慨了一番:“要我說啊,這濺在咱們身上的汙跡,雖說是髒東西,但也是一枚獎章。 咱們班晚上出來勞動,推的糞車幹脆起個名字叫‘夜來香’得了。 ”
當時負責指導王輔成班級淘糞的是四十多歲的環衛工人王道合, 他早已習慣了這個天天作業的場所的味道。 王輔成親眼看著他蹲下身去,為了幹活兒方便,連副手套都不戴,徒手就去掏糞坑裏的石塊,掏了幾下過後,糞坑疏通了,就可以正常使用了。
王道合勞動的身影成為王輔成的標杆,被他一生敬仰。從那次學工勞動開始,王輔成和這位淳樸的淘糞工人成了好朋友,經常走動。
直到幾十年後, 王道合臨終前, 已經身為天津市環衛局副局長的王輔成還專程趕到醫院探望,兩雙大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王輔成覺得,因為勞動,王道合的手是那麽的有力、溫暖和幹淨。
那時候各行各業都在學習“寧願一人髒,換來萬人潔”的時傳祥精神, 為了更直觀地展現與工農相結合, 很多單位都一窩蜂地組織員工上街淘糞、掃馬路,但大多隻有三分鍾熱度,折騰幾次之後便銷聲匿跡了。 隻有王輔成堅持了下來,不管寒來暑往,學生換了一茬又一茬,在指定的和平區的衛生點位上,他帶著學生義務淘糞達十年之久。
一次次的淘糞勞動讓杜誌勇終身難忘, 那是他不怕髒不怕累的起點。 1966 年,杜誌勇初中畢業後在家等待分配工作,這樣無所事事的日子一過就是兩年。
1968 年,杜誌勇報名參軍,在北京南苑加入新兵營。 新兵營裏的杜誌勇,無論訓練還是勞動,都一馬當先,撲在地上匍匐前進,跳進豬圈清理汙物,他從來沒有猶豫過,那股子不怕苦、肯付出的勁頭,在戰友中特別搶眼。 參軍半年後,他入了黨,一年之後,他提了幹,並且因為俄語不錯, 成為軍中的俄語教員。 每當他熟練地纏繞舌頭說著俄語時,戰友們都羨慕地望著他。 杜誌勇心裏很是得意,也格外感激王輔成老師。 由於訓練出色,杜誌勇成為部隊裏的學雷鋒標兵,各種榮譽接踵而來。 他在部隊的大熔爐裏潛心苦讀, 終於考上了山東大學中文係,將一枚夢寐以求的大學校徽別在了胸前。 畢業後,他重回部隊的宣傳戰線, 為播撒軍營的剛毅與**奮鬥了二十一年,後來調到國務院外辦下屬的一個部門工作,直到退休。 就這樣,他將王輔成對自己的教誨牢記了五十多年, 視之為一生前行的路標。 而那本《俄華詞典》,他一直保存到今天。
2012 年 5 月,春暖花開的季節,拗不過學生李衛津的邀請,王輔成參加了人民中學 1968 屆畢業生組織的同學聚會。 剛接到邀請時,王輔成婉拒了學生們的盛情。 多少年來,他沉醉於讀書、背誦、宣講的世界裏,極少出去應酬。 但學生們發自內心的真情最終打動了他。
大家說:“王老師,我們雖是您的學生,但也都是奔七十歲的人了,您曾經是我們的老師,也永遠是我們的老師。 您來參加聚會,再讓我們重溫一下四十多年前的課堂氛圍吧,這是我們大家的共同心願。 ”
“王老師好! ”
“王老師,您好! ”
“王老師,您還認識我嗎? ”
走進聚會大廳的那一刻, 王輔成的眼前有些恍惚, 站在他麵前的,都是六十多歲的老人,滿是皺紋的麵龐,花白的頭發,發福的體形,可在記憶中,他們明明還是人民中學一臉天真的初中生啊。
王輔成的眼圈一下子紅了,講起話來總是滔滔不絕的他,在這一刻竟無語凝噎。 他的內心在翻騰,他的記憶在回放,他也不知道是該感歎歲月的流逝,還是該感謝情誼的重拾。 看到老師這麽動情,年過花甲的學生們也紛紛擦著眼角。 此時此刻的敘舊是那麽的美好,但也多少有些傷懷。
不過, 這種傷懷的氣氛很快就被一種高昂的情緒所驅散。 落座後,學生李衛津率先站起身來說:“我還記得王老師給我們講過的魯迅的那段話,我說給大家聽聽,看我記得準確與否?‘優勝者固然可敬, 但那雖然落後而仍非跑至終點不止的競技者, 和見了這樣競技者而肅然不笑的看客,乃正是中國將來的脊梁。 ’”
這段話瞬間又將李衛津和他的同學們拉回到四十多年前人民中學的那間教室。 原來,隻要真情永駐,歲月就可以在回憶中回頭。
1968 年冬,李衛津在讀初二上學期。
那天清晨,大雪下了一夜,大地銀裝素裹。 同學們踩著深至腳踝的積雪來上課。 李衛津雖然坐在教室裏,心思卻早就跑到了操場上,恨不得趁著課間操時間好好打一場雪仗。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節課下課,喇叭裏卻傳來教務主任的聲音,因為大雪,為了學生們的安全,課間操取消。
李衛津稍一愣怔,就被幾個同學拉著跑出了教室,飛奔著下了四樓。 一片素白的操場上,奔跑著十幾個男生,他們撒歡似的在雪地上打滾、滾雪球、打雪仗,忘了書本,也忘了時間。 清脆的預備鈴聲根本沒人聽見,響在他們耳畔的,隻有彼此的歡呼聲和粗重的呼吸聲。
直到上課鈴響起,李衛津才趕緊招呼同學們衝向樓梯。
可他們還是遲到了。教室門口,工宣隊隊長嚴肅地站在那裏:“上課了,你們幹什麽去了? ”
“打……打雪仗去了。 ”幾個孩子低著頭囁嚅著說。
“我看你們沒打夠,接著打去! ”
李衛津和站成一排的十幾個同學仍然低著頭, 沒一個人敢接這個話茬。
走廊裏的喧嘩驚動了正在辦公室備課的王輔成。 他走過來問:“怎麽回事? ”
“打雪仗,遲到了。 ”幾位同學抬起頭對王輔成說。
王輔成麵帶慚愧地向工宣隊隊長承認錯誤:“都是我不對, 對學生紀律管理不嚴格。 終歸還是學習要緊, 能不能讓同學們先進去上課,過後我再寫檢討給您。 ”
工宣隊隊長看了看王輔成,又看了看學生,一揮手,讓他們進了教室。
這節課,李衛津上得那叫一個忐忑,總是走神,生怕下課後王老師找他們算賬。
意外的是,王老師再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情。李衛津和那幾個打雪仗的同學說,這是我們第一次犯這樣的錯誤,也一定是最後一次。
不然,咱們對不起王老師。
1969 年秋天,人民中學組織學生參加學農勞動,去葛沽鎮幫助生產隊秋收。 王輔成永遠是幹在第一排的領頭人。 站在稻田裏,他高大的身軀十分顯眼, 而他彎腰割稻子的動作更是瀟灑, 又穩又準又快。 他帶領的排總是效率最高的團隊。 每天晚上的勞動總結會,王老師都站在同學們中間,一起借助全校的表揚趕走這一天的疲勞。
王輔成的身教極大地增加了他言傳的分量。 他和學生們講得最多的一段話是:“同學們,你們要熱愛祖國,熱愛中國共產黨,要勤奮學習。 誰都想爭第一,但並非誰都能當第一,不過,隻要好好工作,努力工作,也一定是祖國、是黨的好兒女。 ”
就是這段話,經過王輔成個人威信和魅力的加溫後,影響了李衛津的一生,他一記就是五十年。
1970 年 5 月,十七歲的李衛津初中畢業,被分配到大港油田。 踏上油田的第一天,他就傻眼了———距離中心城區不過百十裏地,怎麽還會有這樣荒涼的地方? 一片鹽堿地,寸草不生,荒無人煙,走出幾裏地才能零星看見幾名石油工人, 裹著已經辨認不出顏色的棉大衣,在那裏忙碌著。 李衛津的崗位在車隊,專職駕駛泥漿泵車。
此前李衛津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苦, 甚至都想象不出世界上還有這樣的苦———供短暫工休的地方隻是一間四處漏風的活動板房。
飯是兩個饅頭和一塊醬豆腐, 用報紙一裹, 找個背風的地方匆匆吃掉。 讓師傅們刮目相看的是,即使麵對如此艱苦惡劣的條件,身材瘦弱的李衛津也沒有動過一次調出油田的念頭。 他說:“王老師告訴我們,在自己的崗位上堅持做好就是最好。 ”
1980 年,大港油田大會戰。 一口接一口的油井被發現和開采,打井不分晝夜,人員倒班歇息,設備一刻不停。 一天中午,剛施工完畢,李衛津發現泥漿泵車出了故障, 可是下午還得繼續施工作業。 為了不耽誤下午的開采,他讓搭檔先去吃飯,自己留下來想把泵修好。 這時,意外突然發生了,因為缺了幫手,操作中他的右手小手指被機器擠斷。 一瞬間,李衛津疼得深深地彎下了腰,左手本能地緊緊攥著右手,身體一邊晃著一邊原地打著轉。 當時,他的手指已經痛到麻木,根本來不及考慮會不會落下殘疾, 心裏隻是為下午可能的窩工而感到內疚。 領導和同事們一刻不敢耽誤,把他送到職工醫院,清創、縫合、包紮、固定。 待一切安穩下來,他才徹底領教了十指連心的滋味,小手指仿佛是心髒的律動表, 脈搏每跳動一次, 他的小手指處就猶如提線木偶,一下一下,劇痛從血管傳到骨骼再傳到皮肉,從裏到外疼得他直咧嘴。 帶著這麽重的傷, 李衛津也隻是在家裏歇了一個星期。 很快,他手指裹著紗布,戴著小夾板,又回到了那輛泥漿泵車上。
1984 年,李衛津調到大港油田井下試采試油公司供應站,負責重型汽車配件的計劃、采購和配撥。 由於采購量大,一撥接一撥的供應商找到他,明示或者暗示,隻要采購他們的產品,就會有可觀的好處。 李衛津一家的日子並不寬裕, 妻子同為油田工人, 孩子還在上學,正是用錢的時候。 可每一次他都是堅決地搖頭,他知道那是誘人的實惠,他更知道那是不能觸碰的紅線。 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想起王輔成老師的話,坦誠做人才能坦誠生活,才能安心入睡。
1987 年的一天,公司車隊送來一張計劃單,注明急用四十隻國外進口配件。計劃單就是命令,配件早到一分鍾,原油就能多出六十秒。
李衛津立刻辦好各種審批手續,供貨方也急事急辦,下午就將配件送到庫房,車隊隨時可來領取。 可那天的李衛津總有些心神不寧,以往見單進貨的他從來都是零差錯, 一方麵他早已對這些大大小小的配件了然於心,另一方麵,與供貨方的合作也是異常默契。此刻,責任心的小錘不由自主地重重敲擊了幾下, 覺著不踏實的李衛津幾步轉進了庫房。結果,當他拆去配件包裝,按照批號逐一驗收時,才發現這批配件不是進口產品,而是合資生產的產品,雖然型號相同,但是質量還是略有差別。 李衛津趕緊抄起電話打給供貨方, 對方軟磨硬泡地說:“老李啊,你怎麽這麽較真啊! 反正東西都差不多,這個還便宜不少。 再說了,你進了這批貨,我們也不會虧待你的。 ”“不行。 ”李衛津的語氣堅決得沒有絲毫回旋的餘地,“這批貨我一件也不會簽收的,我隻要正品。 ”無奈的供貨方隻好在第二天上午送來了正品配件。 這一次,李衛津的堅持原則得到了公司的高度評價。 隻有他知道,在他的心裏一直樹立著一個榜樣,這個榜樣就是王輔成老師,因為王老師說過,按照原則辦事,按照規矩做人,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四十七年的時光和熱血, 都被李衛津奉獻給了大港那片鹽堿地下的寶藏。 做司機,他盡職盡責;做物資采購員,他一絲不苟;在供應科,他問心無愧。 他的良知經受住了時間的檢驗,也經受住了利益的考驗,曾經在多個單位屢試不爽的回扣招數,到了他這裏徹底失靈。
退休後的李衛津仍然住在以前的那套老舊房子裏, 每天騎著自行車接送孫子上下學,日子恬淡平和,充滿天倫之樂,一家人坦然而自豪地享受著這種踏實而幸福的生活。 在王老師麵前, 他還是當年的那個初中生,還是那樣的清瘦,半個世紀的煙雲已過,他完全有資格對王老師說:我記住了您的話,感謝您指導了我的人生之路,讓我走得不偏不倚,走得堂堂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