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棵樹的觀察劄記
當你觀察一棵樹的時候,樹也在觀察你。
——題記
一
我偶爾一瞥,才發現那棵樹竟然在看我。
它不是一棵別的什麽樹,而是一棵槐樹。正好長在我所在單位的南門口右側,對著我位於4 樓的辦公室。
它不是一片葉子或者一個枝杈看我。它露出牆外分成兩半的粗大樹幹,以及所有朝北的葉子,都看著我。
它不是規則生長的那種槐樹,在經曆過無數次修剪,以及暗地裏的自由生長之後,碩大的樹冠朝東西兩邊傾斜,因此它是斜睨地看著我。
槐樹是我所熟悉的,鄉下最多的就是槐樹。可當我真正麵對一棵槐樹時,才發現對它竟然一無所知。趕緊百度,才知道槐樹屬豆目豆科,多為行道樹,而植槐的習慣自古有之。
網絡就像槐樹的龐大根係一樣,越檢索信息越多。比如,周代宮廷外種有三棵槐樹,三公朝見天子時要站在槐樹下;再比如,戲曲《天仙配》中有槐蔭樹下判定婚事、送子槐下的情節。
獲取的信息越多,就越覺得槐樹陌生。其實,我無心用百度來豐富對槐樹的認知,心裏琢磨著,從槐樹以外尋找點別的東西,或許更能發現它的意義。
一個上午,我的案頭翻開著翁貝托·埃科的《玫瑰的名字》,剛好讀到他談美感的內容:“營造出美感需要有三個要素:首先是完整或完美,因此我們認為醜惡的東西往往是殘缺不全的;其次是比例適當,或叫和諧;最後是清澈和明亮。確實是這樣,我們把色彩亮麗的東西視作美。由於美蘊含著安寧、善良和美好,我們的欲望也同樣能用安寧、善良和美好來調節。”
我的目光一會停留在寫美感的這幾行字上,一會停留在槐樹上,突然覺得,園林局的工作人員讓槐樹成為解放東街的行道樹,是受美感的影響,還是僅僅是個巧合,回憶起這幾年從槐樹下經過以及站在高處看槐樹的場景,突然就有了一種感覺:解放東街143 號,因為這棵槐樹,和解放東街其他的建築物就有了區別。
不說春天裏槐樹用無數片葉子讓街道綠意盎然,光說在現代建築的同質化情況下,總覺得街道兩邊的各式單位好像是同一家單位,而這棵槐樹,因為其獨特性就成了區別、指路、抵達和記住的標誌。
如果有一天,你對這座城市的出租車司機說要去報社,他一定就會給你兩個選擇:十字路口,還是槐樹下?十字路口是另一家級別更高的日報社,他們的辦公大樓,在這個區域鶴立雞群;而槐樹下,則隻有銀川日報社這一家單位,9 層高的老式建築,和報社的氣質很搭配。
我對比了一下,這棵槐樹雖不是整條街道最高的,卻是整條街最有特點的。別的槐樹都長在機動車道和非機動車道之間的花圃裏,它卻獨自立在人行道和機動車道過渡帶,因此樹的北麵緊貼著單位的圍牆,受此影響,槐樹的分叉隻能呈現出東西走向。發揮一下想象力的話,你會覺得它像一棵大型爬山虎,附著在樓體上,實際上它們之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隻有影子依附著牆麵。槐樹分叉的兩個偌大的樹冠,剛好超出單位高大的門廊,如果從單位樓上看,有一種牆上長出了樹冠的錯覺;而站在街道的另一邊看,發現槐樹和整個單位渾然一體。若是沒有這棵樹,這家報社就和這條街追求利益的銀行、需要生源的培訓機構、三家緊挨在一起的藥店、門可羅雀的食品超市一樣,沒有特點。
樹冠之下,是單位的文化長廊,長廊裏有閱報欄,也有休息區,經常能看到老年人彎著腰拿放大鏡看當天的報紙,也老見到流浪漢躺在長椅上睡覺,還有個老年二胡愛好者,時不時來練習那首不太熟練的《二泉映月》。不同的人,出現在樹蔭下,他們因此也和過路的人有了區別。
長廊裏出現的人與物,成了這座城市少有的景致,他們和它們的存在,得益於這棵槐樹,是槐樹用高大的茂密的樹冠營造出一小塊陰涼之地,也為這座城市留住了記憶——閱報欄,已經成為曆史記憶,行走的人們低著頭,迅速地翻一下手機,幾十條新聞就從指尖滑走,除了老人,再沒有誰能停下腳步去看一張張被貼起來的報紙了。流浪漢,也已經成為一種概念,在街邊,你見到的更多的是拿著手機直播的人:跳舞的,唱歌的,搞笑的,甚至連哭泣都有很多人圍觀。流浪這種靈魂高雅的事,已經很少有人做了,即便遇到一個,也可能是蓬頭垢麵,提著袋子撿垃圾的拾荒者,他們身上根本沒有那種以地為床以天為被的瀟灑。拉二胡的跳街舞的,本來應該聚集在公園或廣場,他卻從人群裏抽離,獨享樹下的時光和空間,這時候,你會覺得他不那麽嫻熟甚至有些難聽的二胡技藝已經不重要了,他一出現,就讓樹蔭下生動了。一棵槐樹,讓這個空間同時擁有了這兩個已經漸行漸遠的文化符號。
二
五月份的頭三天,我借著放假的空檔約了中介去看房。看得多了,不用看新聞就能得出結論:銀川這地方,雖然位居西北內陸,經濟欠發達,但房價卻一點也不含糊,新開盤還沒交房的小區,房價一個比一個高,一年前還是一平方米八千元的樓盤,一年多後已經一平方米一萬二千元了,並且還都是普通人高攀不起的大戶型;開盤交房後有人住進去的小區,二手房房價倒還親民,可總覺得裝修過的樣子不好看,沒裝修的樓層、戶型又不是很喜歡。
東奔西跑了三天,依然是毫無收獲。節後上班,腦子裏全是看過的房子:產權、朝向、戶型、采光、樓層、物業、學區房、醫院、超市、增值稅……完全沒有心思操心節後的民生新聞選題。
其實,操心也都是各種鬧心內容,無非是五一期間各景區迎接了客流高峰出現擁堵,無非是上半年截至五月份房價一路上揚漲幅位居國內第一,無非是有人在返程的路上出了車禍……各種混搭新聞,各種複雜的社會現象,被一個字一個字地呈現,雖然已入夏,可這些鐵青的漢字,還是讓人覺得冷。
眼睛離開電腦屏幕,短暫地離開新聞,目光就自然地轉移到這棵槐樹上。
突然覺得,這棵槐樹真是幸福,它就沒有這樣那樣的煩惱。
按照它的粗細程度判斷,這條街道還是一片莊稼地的時候,它應該就出生了,路修起來,它順理成章成為管理在冊的行道樹,樹的一生順風順水。
在城市快速擴張的過程中,它見證了身邊的建築的變化,見證了身邊經過的事物的變化,而自己,除了長粗長高,沒有別的變化。在這座城市裏,這占地麵積不大,空中居住麵積卻不小的槐樹,也不擔心沒地方去,作為街道的居民,它享受著定期修剪管護、定期體檢的各種待遇。槐樹上的鳥兒們,也沒有煩惱,落戶之後,它們想去哪翅膀一張就去哪了,不怕油價貴,也不擔心沒有停車位。飛累了,回到樹上,每一枝樹杈都可以落腳,而牢固的鳥窩,並不比我有暖氣的辦公室或者一家四口擠在一起的樓房效果差。我們的報紙經常會報道某人因為房屋漏水、物業費糾紛、學區房劃分、房屋產權等問題苦惱,記者深入現場,了解矛盾,再抽絲剝繭去解決問題,這一類報道看多了,就覺得住在樹上的鳥兒幸福,它們至少不會有這樣的煩惱。
槐樹的葉子還不是太密的時候,我觀察過住在樹上的鳥兒。
最常見的是兩種,喜鵲和麻雀,不過似乎隻有麻雀把家安在上麵,喜鵲不知道是串門,還是臨時落腳,總之沒把這裏當家。
它太吵鬧了,讓人頭疼的是,它一旦出現,就不時地發出喳喳喳的聲音,好像是跟樹或者麻雀在吵架,並且從始至終是一個人在吵,喋喋不休。這還不算,這個邋遢的家夥,吵累就要上廁所,屁股一抬,一坨白色的物體就飛了下來,不一會,樹下就肮髒不堪。經常有路過的人中招,心態好的,覺得這是幸運,有買彩票的衝動;心態不好的,覺得晦氣,就衝樹上罵一句,喜鵲才不理他。
麻雀一家估計是怕吵,白天躲著不見,到了夜裏才回來。
我判斷它們在這裏安家的依據,除了小小的鳥巢之外,還有後來的一場意外。某個夜裏下了一場暴雨,一夜雨之後,槐樹落了不少葉子,有枝丫被折斷,樹冠亂而憔悴,一夜的折騰,整個城市都顯得疲憊,不要說在風雨中熬了一夜的槐樹。
大家發現槐樹下出現了一個長在半截樹枝上的鳥巢,很明顯,它是被風雨交加的壞天氣給吹下來的。鳥巢邊有兩隻小麻雀,已經僵硬,一隻濕漉漉的大麻雀在它們身邊飛來飛去,不時有車和行人經過,它一會飛起來,一會落下來,一直圍著鳥窩和小麻雀轉。
那隻大麻雀的悲傷,大概隻有這棵槐樹知道,它感受過一家人在一起的欣喜和幸福,也見證過狂風暴雨之下一家人的風雨飄搖,這連槐樹也沒辦法避免的災難,撕碎了一切。槐樹或許處於愧疚中,它一動不動,看著大麻雀在地麵上飛來飛去。
環衛工人很快就打掃幹淨了樹下的枯枝落葉,那個做工精致的麻雀窩,也和半截樹枝一起,被掃進了垃圾桶。兩隻夭折的小麻雀,後來成了單位院子裏那隻野貓的午餐。悲傷的大麻雀不知所終,地麵上毫無痕跡,樹冠也慢慢恢複原狀,隻有曾經有一個鳥窩現在隻剩下傷口的半截樹枝,還留著麻雀一家雨夜的驚慌失措。
剛開始還羨慕鳥在樹上落戶的幸福,沒想到很快就經曆了它們家破鳥亡的悲劇,原來,鳥的一生和人的一生一樣,有時候也活得艱難。於是,有那麽幾次,看到槐樹的時候,就想起那個掉下來的麻雀窩,後來,再沒有鳥在槐樹上做窩了。
仔細想想,一個鳥窩,出現在某棵樹上之前,也要經曆選址、搭建、入住等諸多過程,建成後還要擔心喜鵲霸占,風雨威脅,這一係列過程,和在城市的某個小區買一套房子一樣。
不過,鳥兒們不用擔心房價和繳稅的問題,也不操心物業和學區房、醫院以及超市這些。它們需要的,是安穩。其實,人買房子,無非也是求安穩,租房和流落街頭、寄人籬下這些詞的效果一樣,總讓人覺得不踏實。
槐樹給麻雀解決了不踏實的問題,兩個樹杈之間牢固的地基,雜草、樹枝和毛發在精心的編織之後,一個安放全家的窩就出現了。它麵積隨心,麵朝陽光,麻雀一家其樂融融,它們早出晚歸,它們忙忙碌碌。可是誰也沒想到,結局會是這樣。
後來的後來,那隻麻雀再也沒有出現過,別的麻雀也沒有出現過,而那隻喜鵲,還是經常來,經常喳喳叫,經常和樹吵架,一直持續到冬天來臨。
三
夏末的時候,這條街上的槐樹們,才集體站到季節舞台的最中央,在此之前,它們暗含力量,養精蓄銳,整條街也隻有兩排槐樹形成的墨綠濃雲,以及灰色的街道和街道兩邊的白色建築,樹和建築形成的氣氛,多少顯得有些壓抑。
因為和其他樹種花期不同,這時候盛開的槐花,就成了重要的蜜源植物,它不光讓蜜蜂和蝴蝶著迷,也讓我這樣的觀察者著迷。槐樹開花的樣子,總讓人忍不住要多看幾眼,而那天然的香味,讓半條街都變得迷人起來。
我隻能從高處俯瞰槐花的樣子,在這裏請容許我使用一個蹩腳的比喻:它就像一個香氣逼人的美女的背,總讓人想入非非;而鈴鐺狀的花瓣朝下,究竟吸引了多少蜜蜂和蝴蝶,不得而知。
槐花一開,單位門口就成了一些人打卡拍照的地方。這座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建成的大樓,和新鮮的槐花一起,形成了年代感很強的一幅畫麵。我在網絡上看過一些路人視角拍攝的照片:畫麵裏,大樓在白色的槐花的映襯下,古樸又現代,時光仿佛被槐花用香氣拽了回去,又被鏡頭拉了回來。
槐花確實有讓人回到過去的功效,至少捋一把送到嘴裏,那甘甜,那回味,能讓人恍惚,以為還在童年。因為有童年在鄉下摘槐花的經曆,每次聞到槐花的香味,味蕾就會情不自禁地起作用。
這棵槐樹太高,城市管理者不允許行人用竹竿敲打槐樹以取得槐花,單位保安則會借著登高打掃門廊頂部衛生的空檔,爬上梯子摘一些槐花,整棵樹的一小部分花朵被他們分而食之,而大部分槐花隻能在樹上等待枯萎。也就是說,這棵樹甚至整條街的槐樹上的大部分槐花,青春期是在看得見摸不著的樹梢完成的。
它們心有不甘,隻有使勁釋放芬芳,即便是你覺得有幾日周遭異常馨香,估計也不會聯想到是槐花在做最後的掙紮。掙紮之後,槐花就像被充滿過氣體又被放氣的氣球,蔫蔫的,紛紛落地。我沒有黛玉葬花的情結,卻也對槐花落這件事有著持久的觀察和些許的憐憫。
風一吹,眾多槐花集體告別槐樹,頭也不回地墜地,那場景是何其壯觀。不過落地的槐花,已經因枯萎而失了顏色,所見之人,就自然少了幾分憐惜之心。都說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槐花落地,除了能拍幾張哀而不傷的藝術照片外,更多的是來自環衛工人的嫌棄,有些人眼裏的浪漫,卻是他們的負擔。
其實,仔細觀察那些散落一地的槐花,你會發現它那超乎想象的複雜結構:五片花瓣,就有三種不同形態,黃綠色的鍾狀花萼,先端淺裂;五片花瓣隻有一片較大,且近圓形,先端微凹,其餘四片則是長圓形。十枚雄蕊九個基部連合,花絲細長。雌蕊圓柱形,彎曲。如果遇到一整枝集合了花骨朵、完全體的花、花瓣脫盡的花蕊、變大的雌蕊、還在發育的稚嫩果莢,以及初具模樣的幼果莢,那簡直是植物孕育前半生集錦。
這一切都是我在百度信息的幫助下,端詳過落地的槐花後的所得,可是,匆匆而過的人們,誰會注意這些呢?誰又會像我一樣憐惜一棵作為裝飾品的行道樹呢?
在鄉下,一棵槐樹有著它完整的一生,群體性成長,然後成為家具,最不濟也是一頓飯的燃料。在森林裏,一棵槐樹哪怕是孤老一生,最後轟然倒塌,化為枯木,身邊也有族群相互陪伴,不至於孤獨終老。而現在,它突兀地站在城市的街道邊,以至於很多人在看到離開族群之後的它,竟然就想不起來它叫什麽,開什麽花,結什麽果。
在城市裏,有人管護的槐樹,其實內心有自己的苦衷和孤獨。和它一樣的樹幾乎遍布每一個街道,在生命周期內,它們離開自然和族群,成為現代城市景觀之一,它們從適應孤獨開始,到對抗瀝青路和水泥台階的堅硬,再到認命接受現實,然後得道高僧一樣麵對街道,它懂得隻有在緩慢的時間中將根係紮到最深,葉子小到適應了城市環島效應,才能持久地活下來。
一棵堅硬的槐木,在城市的公共空間與私人空間的過渡帶,就這樣成了一個溫和的智者。說來也巧,如果仔細看,你會發現,槐樹掛在樹梢的莢果,在種粒之間收縮,如同念珠一樣。
站在路邊的槐樹,價值就不由自己決定了,而完全由城市的管理者說了算。它作為木的第一層屬性,被保護起來,出現在森林或者荒野的一棵樹,處於自然環境,時時要為突然的閃電和火花提心吊膽,而獨立於城市街邊的行道樹,有嚴格的管理規定庇護,有高聳的避雷針罩著,除了怕車輛失控撞上自己,再沒有別的後顧之憂。行道樹有過慘痛的經曆,完整的樹皮總是被車輛剮蹭得體無完膚,不過和車輛的塑料外殼比起來,那點傷不算什麽。其實,人不知道的是,在一場事故之後,樹需要一個漫長的修複過程,才能讓傷口愈合,而受傷的車輛,隻要不撞報廢,幾天時間就能跟新的一樣。
把一棵樹和一個人拿來對比,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對比得多了,有時候你能從一棵槐樹身上,看到自己和眾生。
四
槐樹惹事,是九月上旬的一天,時至傍晚。
我正在辦公室悶頭審核著當天的新聞稿件,被字裏行間遲遲不降的房價,以及文明城市創建中出現的諸多文明和不文明的細節所糾纏,就聽見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塑料和金屬破碎的聲音,以及短暫的哀嚎聲和眾人的唏噓聲。
我站起身,看見槐樹下聚集了很多人。從一係列表現判斷,應該是出了車禍。單位在一個十字路口,東西向的解放東街雙向車道行駛,南北向的中山南街由北向南單行,兩條路交會的地方,最容易出現車禍,而靠近交匯點的單位,時不時會遇到車輛剮蹭,或者撞了行人的事。
對於這條街來說,遇到車禍已經習以為常,可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樣。
一個穿黃色工裝的外賣小哥,躺在樹下,身邊是頭部被撞開花的摩托車,車屁股後的外賣餐箱嚴嚴實實,好在沒有東西灑出來。圍觀者中,有人嚐試查看外賣小哥的傷情,又怕生出麻煩,腳步比別的圍觀者更靠近外賣小哥一些,但是手卻沒有伸出去;有人在撥打120 急救電話,聲音蓋過了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車輛所發出的噪聲。
我聽得很清楚,他急切的語氣中,說的是有人騎摩托車撞在了樹上,從受傷者表情看,傷勢不輕,你們趕緊來。看來這是一起單方交通事故,外賣小哥撞到了樹。對,就是我們單位門口那棵長得像迎客鬆的槐樹,它被撞了,而不是它撞了人。
也有可能是它主觀上故意撞的,它遠遠地看著外賣小哥從十字路口闖紅燈過來,速度不減不說,還不時看著固定在摩托車頭上的手機,生怕時間從手機裏溜走。
槐樹怕他這樣下去會出事,就用被他撞的方式撞倒了他,如此一來,雖然身體要受到傷害,摩托車會有損傷,但是至少他可以從這次撞擊中,吸取經驗教訓,然後摩托車會開得慢一點。
在這條街上,槐樹是最慢的生命,它慢慢抽芽,慢慢長出枝葉,慢慢開花,慢慢枯萎,慢得像是四季換背景的街邊廣告牌,隻有園林局的人記得它該修剪該補充能量了。
除了它,這條街上所有的人和物都很快。汽車被規定以八十邁速度駛過去,司機恨不得開到一百八十邁,車經常是唰的一下就開過去,隻留下尾氣和輪子摩擦地麵的噪聲;公交車進站,有一種遲了會被人占領位置的感覺,你看從公交車上下來的人總是暈暈忽忽,而從站台上開走的公交車,身後也總有人追著喊:師傅,等等;行人也是匆匆忙忙,似乎慢下來之後,超市裏的廉價雞蛋就會被搶光一樣。
有一次,我發現,連進城的騾子在這條街上都走得快了起來,它拉著一架子車的西瓜經過的時候,明顯比在鄉下要快很多,似乎它們知道走慢點,城市管理者就會追上來罰款似的。
槐樹讓外賣小哥停下來,可外賣小哥哪能停得下來啊。客戶們總是要求按時送達,時間在他們眼裏,就變成差評和好評、工資和績效,甚至房價和養老金。他們把一分一秒的時間拆成一截又一截的路,幾分鍾走多少路,才算完成任務。他們是追著時間飛奔的人,和槐樹的慢形成了偌大的差距。
交警和120 趕來的時候,樹下的人群裏又添了幾個人。他們原本是著急趕路的人,因為一棵樹,慢了下來,槐樹看著身下的這麽多人,覺得這次撞擊有意義,至少忙碌的人們慢了下來,停了下來。疼痛是圍觀者無法切身感受的,但是這不影響他們配合事故的各種表現,你看,他們一會咧嘴,一會歎息,似乎這事故和疼痛,都是自己親身經曆的一樣。這時候你會覺得,即便是假的同情,也顯得很珍貴,至少從氛圍上,營造出來了悲傷感。
事故判定結果很明顯:外賣小哥單方麵原因,槐樹的受損麵積不大,不用賠償樹;樹下隻有少量的殘片,地沒有問題,也不用賠償公共設施;受傷者的損失自己承擔,包括疼痛和治療費用。120 在現場勘驗了外賣小哥的身體以後,給出撞擊力度不強未造成骨折和皮膚破裂的結論,以及兩個選擇:跟救護車去醫院進一步檢查,或者隨後自行去醫院檢查。
外賣小哥用行動選擇了後者,他站起身,看著樹,看著地上的摩托車和碎片,看著圍觀的人群,臉上表情複雜,不知道是覺得倒黴,還是為外賣沒有及時送達而懊悔,或者因為被圍觀而尷尬。他一直沒有口頭回複急救醫生,急救醫生就得不到肯定回答,繼續做著解釋:表麵沒有出血口,但不意味著沒有受傷。這跟樹一樣,通過樹皮的損傷是看不出內裏的疾病的。
此刻,這個被樹攔下來的外賣小哥,和樹有了多重關聯,其實,如果仔細觀察,他們之間的相似性還挺多:比如皮膚皴裂,你在他的臉上和手上,能看到被風吹出來的細小裂紋;再比如,他們在這城市做著相似的事情,就是把根紮得再深一些。
交警和120 先後離開了,外賣小哥並沒有跟他們走,他扶起破損的摩托車,顫抖著打火,突突突……昏黃的街燈亮起,外賣小哥被照亮,他單腿跨上摩托車,坐在車上休息了一會才啟動離開。遠去的摩托車並不是很穩當,和風吹過槐樹枝一樣搖搖晃晃。
摩托車走遠了,我看著樹,樹看著我,我們都被夜晚的光亮吞沒。
五
城市的故事,在別處行進著,而解放東街的故事,在槐樹上和槐樹下也按照自己的規律進行著。時間的年輪悄悄在槐樹的內部做著記號,一年的時間轉眼到了九月底,槐樹的葉子收縮,開始凋落,日子顯得暗淡又無趣。
這時候,我接到了去北京魯迅文學院學習的通知。這就意味著,我接下來將有三個月的時間不在銀川,辛醜年冬天,也就無法近距離觀察這棵槐樹了。
雖然我的觀察並沒有什麽規律,也談不上有考證意義,可說起來很奇怪,在對單位門口的這棵槐樹進行了大半年的觀察之後,心裏竟然生出了依賴。你說不清楚它是作為一個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存在,還是作為靈魂的寄托存在,就覺得已經離不開這棵樹一樣,至少習慣上已經離不開。
在即將離開的日子,我增加了觀察頻次,每天還會將槐樹早晨、中午、下午和傍晚等不同時段的樣子拍下來,有時候是延時視頻拍攝,拍下它巋然不動而天空中風流雲動的場麵。此舉引得同事笑話我著魔了,我也覺得自己魔怔了,可我不能承認,因為在他們眼裏,對一棵樹有了依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他們會以為我是不是哪裏出了什麽問題,我隻好說無聊,就拍拍樹,沒有別的意思。是啊,持久的觀察也僅僅是觀察,沒有別的意思,更何況拍一棵樹。
細細想來,這種依賴的感覺,跟剛進城那會瘋狂地想念鄉下一樣。我在這座城市生活的時間已經超過在鄉下生活的時間,城市生活片段明顯地占據了鄉下生活片段,甚至連做夢,都是在城市間穿梭,而不再是回到田野和村莊。雖然有濃烈的鄉土情結,但我不得不承認已經喜歡上這座城市。
可是,和我生活過的小鄉村比起來,這座城市太過龐大,需要記住的內容太多,以至於最後什麽也記不住,畢竟腦袋的內存有限。我在想,從記住一棵槐樹開始,或許就能記住一座城市。一棵樹,把碩大的部分露在外麵,方便觀察這座城市的地麵以上;而龐大的根係,則深深紮進泥土,便於感受這座城市的地麵以下。這一上一下加起來,就能獲得一個完整的城市觀察感受。如此,一棵樹豈不是最好的城市觀察者?換言之,想一棵槐樹,就是想整座城市,槐樹作為城市的切口,一旦被劃開,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樓宇、每一個行走在城市裏的人,甚至大地之下的每一個細節,都會一一湧現。
這時候就覺得觀察有意義了,而大半年的觀察,讓我熟練地掌握了槐樹在春、夏、秋三個季節的表現,現在,隻剩下冬天,我就能掌握一棵樹一年四季的狀態,隨後再通過它,就能記住一座城市的一年四季。
冬天的槐樹,我隻能通過視頻和照片的方式觀察。第一次視頻,同事從我的辦公室的角度拍了視頻,雖然調整了焦距,視頻的畫質卻無法讓我看清槐樹在初冬的樣子。我索性讓另一個攝影記者用高倍照相機拍了一張高清照片。畫麵上,幹瘦的槐樹上,一層未落的葉子在風中搖曳著,看上去好冷的樣子。
北京迎來冬天的第一場雪的那天,魯迅文學院裏的白玉蘭、柿子樹以及我叫不上名字的各種樹,在雪中顯得飄飄欲仙,看著它們,我想起了單位門口的槐樹,如果此刻銀川也在落雪,那麽它會是一幅什麽光景?
於是,我急切地給同事發去視頻請求,想看看它身上落了雪,和北京的樹身上落了雪是不是一樣。視頻接通的一瞬間,我失落了,銀川晴,天空湛藍,單位門口的槐樹顯得更加清瘦。
不過不必擔憂,在西北,每一棵樹都是這樣度過漫長冬季的。
一個暫居北京的人,想著一棵長在銀川的槐樹,這事說起來似乎有些無法理解,可這確實是真的。你會像想一個人一樣,想它此刻處於一種什麽樣的狀態,有沒有麻雀再在它身上做巢,離開的那隻麻雀是否回來過;或者想喜鵲是不是又在上麵嘰嘰喳喳罵個不停,樹下的長廊裏那個拉二胡的人,是否已經學會了《二泉映月》;有時候也擔心再有外賣小哥撞在樹上,或者別的什麽車撞到樹上……
這期間,我留意過圓明園的槐樹,撫摸過地壇的槐樹,拍攝過北京胡同裏的槐樹,也長時間地觀察過魯迅文學院院子裏的槐樹,它們的樹枝像河流一樣,朝天空流淌著,我盯著它們,風吹來樹枝擺動,河流就動起來了。我心想,解放東街143 號門口的那棵槐樹上的河流,和我見到的北京這些槐樹上的河流,最後會不會匯集到一起?這個答案,或許隻有槐樹、飛鳥和天空知道。
而我隻知道朋友圈裏銀川終於落下了辛醜年冬天的第一場雪,有同事站在樓上拍了一張街道上的場景,我下載了它,將其放大,看到了單位門口那棵槐樹落雪的樣子。果然沒讓人失望,白色的雪花蓋頭一樣把光禿禿的枝丫遮住,不怎麽厚的雪花一層一層堆積,像槐樹又開了一次花,這一次不擔心凋落。
後來我繼續查閱過一些和槐樹有關的專業知識,其中,我提取到一個有意思的信息:作為行道樹,槐樹的藝術配置裏,有豐富感、平衡感、穩定感、嚴肅與輕快感、強調、緩解以及韻味這些意象。在想見而不得的日子裏,我就開始琢磨這些詞,突然發現,解放東街143 號門口這棵槐樹,如果代入這個公式驗證的話,你會覺得它都具備這些元素:它的出現,豐富了街道的單調,也豐富了我的內心世界;它分成兩半的樹杈,保持著整棵樹的平衡,也讓一條街有了平衡感;一棵粗壯的槐樹,站在路邊,你先想到的肯定是穩定,它不用擔心吃了上頓沒有下頓,也不操心物價、房價和醫保;嚴肅和輕快感就要動用一下想象力了,你看它一直鐵青著臉,那不是嚴肅是什麽,而當一隻喜鵲在它身上聒噪時,你又覺得輕鬆有趣;麵對一棵槐樹,我想強調的是,你想讀出它身上的強調感,可能有些費勁,我至今還沒發現任何端倪;至於韻味,就不用我多說什麽了吧,春夏秋冬四季有四季的韻味,一天二十四小時有二十四小時的韻味,隻需要靠近,就能感受。
我急切地想靠近,急切地想感受。從北京回到銀川,已經是新的一年的一月下旬,飛機在河東機場降落的時候,我就做好了要先去單位的決定。妻子來接機,我說先去單位拿攢了三個月的快遞,其實是去看那棵槐樹。
到了單位,我並不急著去收發室,而是繞著槐樹轉了一圈。
它別來無恙,隻是樹身上纏繞了為春節準備的彩燈,幹枯的樹梢之間,還掛上了小型的紅燈籠,夜裏的時候,它們會將整棵樹點亮。雖然看著突兀,你覺得這一切竟也沒什麽違和感,這麽多年,這棵槐樹一直配合著這座城市的氣質,不斷被打扮,不斷被修剪,不斷被需要,這都是它的宿命。
現在,它的宿命之外加了一條,就是觀察我。它看著一座樓裏的那個動不動思想拋錨的人,看他在一堆新聞稿件裏尋找有用的線索,在一堆錯別字中尋找自己的價值,在一堆瑣事中抽身,在一堆需要麵對的問題裏折騰……它一言不發,它就這麽看著我,並不在意我是否能感知。
其實,在槐樹麵前,我的存在,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個人和一棵樹達成了某種默契。站在一棵樹下,安寧很快就會占據我的內心,並填滿它。妻見我圍著一棵樹看來看去,有些不解,開始催促。我站在街道邊看槐樹,槐樹也在看我。我在心裏默念,嘿,老朋友,好久不見!它應該也在心裏默念:好久不見。某一刻,我單方麵促成一個人和一棵樹達成了某種默契。而真正的事實是:在長久的對視中,一棵槐樹幫我確定了愛這座城市的決心,而我也更加篤定,從觀察一棵樹開始觀察這座城市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