蝸 牛

發現小區有蝸牛的過程有些殘忍。我正低頭走著,腳下黏黏的,有某種東西被踩破的聲音。我剛走過的地方,一隻蝸牛已經變成了一片黑乎乎的東西,沒了形。

我這才注意到,小區裏這條唯一的小路上,有很多已經沒了形的蝸牛,像皮膚上的瘡。這些蝸牛,是從綠化帶裏爬出來的,要到四米寬的路對麵去,那裏也有一條綠化帶,草木和另一端並無二致,我不知道蝸牛為何要前赴後繼冒著生命危險到對麵去,這對我來說是一個謎。

更大的謎來自蝸牛的來曆。小區所在的地方原本是一座村莊,挖掘機將土地掘開一個大坑,把土和土之上的草木都轉移到別處。幾個月之後,土坑被鋼筋和水泥灌滿,一座小區就被種在了土裏。

為了讓小區看上去像是真的種在土裏的,工人們從別處轉移來土和草木。土和家裏花盆裏的一樣,有些發虛,水倒下去,很快就滲了下去,遠遠看,有一個很明顯的坑。草木病懨懨的,每周都需要澆水維持生命,還要輸液。

蝸牛出現在這些整齊的、淺淺的草木裏,我一直懷疑它們是這塊土地上的原住民,但是原本的土已經被轉移,而深處的土被鋼筋水泥包得嚴嚴實實。它們是怎麽出現在這裏的?新培植的覆土還來不及讓蝸牛繁殖。而大批量的蝸牛出現在這裏,隻有一種可能:遷徙。

被踩扁的蝸牛來不及和它的夥伴告別,也來不及給自己留一具像樣的屍體。它們螺旋狀的殼,沒能抵得住從天而降的鞋子,哢嚓一聲之後,殼和觸角混合,造物主耐心創造的斑紋和殼,成了一堆肮髒的穢物。

住進這個小區之後,我做得最持久的事,就是觀察草叢裏的那些蝸牛,以及那個帶著三個孩子的女人。

有一天,我正趴在草叢裏觀察一隻蝸牛的移動軌跡,三個孩子就圍了過來。兩個女孩子一個男孩子,學我半蹲在草叢裏,看蝸牛在葉片上蠕動。他們中最小的一個,還毫無征兆地伸出腳,把那隻蝸牛踩進了土裏,然後用布鞋的鞋尖使勁蹭了幾次。

草地上就隻剩一個坑,沒有了蝸牛。我被這孩子的舉動嚇了一跳,不過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快來。一隻蝸牛的死活,跟我有什麽關係呢?我離開草叢坐到不遠處的木凳上,這才發現,不遠處,有一個女人正死死盯著三個孩子。

有意思的是,女人和孩子離開的時候,隊列整齊,女人走在前邊,身後依次是大女兒、小女兒和兒子。四個人從大到小一字排開,你如果適當聯想一下,就會覺得他們像一隻大大的蝸牛。

在這個小區裏,蝸牛頂著殼,慢悠悠蠕動。那個女人身後跟著的三個孩子,也是慢悠悠的。時間一長,我有了將這兩者用一種隻有自己才理解的方式聯係起來的想法。

我一直琢磨,女人和蝸牛之間,是不是有一種恰當的又不會被輕易發現的共性,但是很顯然,暫時還沒有答案。

最開始,蝸牛躲在草叢裏,用幾乎占用了整個身子的足蠕動著。遇到草,就爬到草葉上,遇到樹,就從樹幹上繞一圈,走到哪,哪裏就有它們的路。

我曾經觀察過它們從草叢裏爬到牆麵上的過程,似乎它們並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去,隻是爬,使勁向前,遇到阻力先是縮進殼裏,避不過去就成了一攤泥,避過去就繼續朝前爬。兩隻眼睛就可以平衡動物的視角,蝸牛卻有四隻。

有一種說法,肉食動物的眼睛在頭的前方,而食草動物的眼睛則通常在頭的兩側。造物主如此的安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前者能同時觀察到同一事物,及時得到立體圖像,以精確定位獵物的方位、速度、距離,而後者則無法同時觀察非正前方的東西,在開闊的視野裏雙眼的好處是早早發現危險,並迅速選好逃跑路線。

很明顯,這樣的安排對蝸牛來說是不公平的。後來我才知道,蝸牛長在四個觸角上的四隻眼睛,根本看不到眼前的世界,它們並不高級,對外界沒有成像,隻靠感受外界的明暗變化來判斷是否將自己藏進小小的窩裏。造化弄人,即便是有四隻眼睛,也看不到眼前究竟是一條坦途,還是一條不歸路。

那個女人不止一次跟小區裏的人說起自己家的事,這和其他的住戶有些不一樣。自打住進這個小區以來,我就沒見過除她之外的第二個人說起自己家的任何事情。大家對自己的秘密都守口如瓶,生怕別人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雖然門對門,有時候,你都猜不透鄰居家裏共住著幾個人,他們之間又存在著什麽樣的關係。在小區裏,隻有這個女人,喋喋不休事無巨細地說著,好像她家的事情被說的次數越多她家的生活就會越好一樣。

很多次,她給不同的人用同一種語氣說著自己家的事。四個大人三個孩子,原本在安徽農村,種莊稼沒啥盼頭就舉家到了銀川。一家七口算是這小區人口最多的住戶了,別人都一家三口,他們一家開飯小一點的餐桌還坐不下,每天的花銷可想而知。

她會說,平日裏三個孩子由她負責,掙錢的事情歸老公和公婆。

她會說,今年啥都不好幹,房子賣不出去,就沒人搞裝修,沒人裝修就沒人用她老公的貨。女人繼續說,我老公開三輪車到處找沙子,以前生意好的時候,一天賣出去好幾車,現在幾天也賣不出去一車。

這個女人剛開始說房子和裝修的事時,我以為這是在為自己老公的賺錢行當作鋪墊,沒想到最後她要說的重點竟然是沙子。她說,她老公是個挖沙子的,每天都很辛苦。

再往下說的時候,我就已經聽不下去了,腦子裏出現男人在河灘裏挖沙子的場景——他的鐵鍬將河道挖出一條溝來,這溝的深淺是我所無法準確描述的,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條溝和蝸牛爬過之後留在地上的痕跡很像。

蝸牛從草叢裏爬出來,蠕動過後,地麵上像是被犁過一樣,身後拖一條長長的淺淺的溝,蝸牛走到哪裏,溝就跟到哪裏。

而這個女人的男人走到哪裏,鐵鍬就將溝留在哪裏。

蝸牛每天似乎隻幹一件事情:爬。

它們能克服土地上和草叢裏的一切困難,一往直前,但每一次的蠕動,都伴隨著危險。任何比蝸牛殼堅硬的東西,都可能隨時會在它正緩慢前進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壓向它。

蝸牛被踩扁的一瞬間,那聲悶悶的響聲就成了它們留給世界最後的聲音。這多少有點不人道。蝸牛天生無語,躲在陰暗的草叢裏,悄悄地**、繁殖、成長、遷徙,安靜得一切都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可偏偏,要以這種方式結束生命,一聲悶響,一切就結束了。

我突然冒出一個荒唐的想法,如果造物主給蝸牛的是一雙或者兩雙可以利索地奔跑的腿,而不是一個看上去堅不可摧但是一點抵禦能力都沒有的殼,這樣的悲劇是不是就可以避免?

從一開始,蝸牛背著債一樣的,比身體大好幾倍的殼。遇到危險,以為殼可以庇護它,縮進去之後,卻再也伸不出來了。

為了證明自己為保護蝸牛做出的努力,即使被踩扁,殼也翹起小小的角來。

不過,一切都於事無補,那些汙物中小小的尖尖的碎片,換不來任何的憐憫。

小區裏每家大多隻有一個孩子,你別看家長們嘴上不說,心裏有多羨慕這個女人,一眼就能看清楚,每次這一家四口出現的時候,大家就會目送這隻大大的蝸牛。

就像我,每次都想著,自己要是那三個孩子的父親該有多好。多子讓人心安,雖然有時候多可能也是一種災難,但是這女人終歸是有這麽多孩子,而我卻沒有。這個意義上,羨慕就顯得合理。

羨慕歸羨慕,有一次我在樓下坐著,碰到女人和那三個孩子,順嘴說羨慕她有一窩娃的時候,這個女人卻回了句,孩子多了是負擔。殼是蝸牛的負擔,孩子是這女人的負擔。好像不說出來負擔會越來越重,於是她就坐下來,給我說她的負擔。

她說,生老大的時候,男人身體好,生意也好,一心盼著生兒子的他,每天能拿幾百塊錢回家。那時候,兩個老人也不用出門,專門伺候兒媳婦。那應該是最美好的一段時光,因為說這話的時候,女人臉上是有光的。不過,懷老二的時候,男人就大不如以前了,每天回來悶頭就睡,脾氣還不好,經常喝得醉醺醺的。

最讓女人受不了的是,他很少親近女兒,還說,生不出兒子就離婚。說到這段的時候,女人臉上的光並沒有持續多久。

這個變化,或許連她自己都沒覺察到。

老二又是女兒,出生那天,男人把自己放倒了。她說,幾十塊錢的白酒一瓶一瓶喝,不醉才怪。這話裏,我聽到的除了對男人的憐憫外,還有對酒錢的惋惜。

男人的活越來越不好幹,河灘裏立起了禁止采砂的牌子,白天不敢去挖河灘,他就晚上去。晝伏夜出的男人,突然就對生活有了信心,每天挖沙回來,還要在女人的肚皮上一頓亂挖。

我們住的這個小區開工後,男人承包了工程所需的所有砂石料。他每天從小區到河灣,再從河灣到小區忙乎個不停。沒多久,小區建成了,女人的肚子也像蝸牛的殼一樣,又鼓了起來。工地完工,男人的好幾十萬工錢卻一分沒結。去討,開發商就給了他一套房子,一家人就稀裏糊塗成了小區裏的住戶。

房子交鑰匙的時候,兒子出生。

七口人餓了,一張開嘴,就能把生活啃一個大窟窿。一家人吃飯要花錢,兒子吃奶粉要花錢,女兒上幼兒園要花錢,小區一平方米兩塊錢的物業費要花錢……需要花錢的項目,女人扳著手指頭一樣一樣給大家說。

她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我正好盯著牆上的一隻蝸牛。我一會兒看看她,一會兒看看牆上。準確地說,那是一隻已經風幹了的殼,它粘在牆麵上,像一枚圖釘,死死釘在牆裏,一動不動。

軌 跡

我敢說,蝸牛是小區裏起得最早的“住戶”,這一點我是從它們的爬行速度和距離做出的判斷。早上八點,人們才陸續出門,它們已經從路這邊的草叢爬到了路中間。

照它們慣常的速度來計算,這段路程它們從大半夜就開始爬了。

它們爬過一株一株的草、一寸一寸的土,爬過水泥低牆。

這時候,小區裏的人們開始走動,於是,一場接著一場的悲劇發生了。

躲過車輪和鞋底的蝸牛,開始從那邊的草叢向這邊轉移。

在太陽落山之前,少量的蝸牛有機會回到出發地,而大部分不是被調皮的孩子抓走,就是成了水泥地的一塊疤。

因為造物主的疏忽,不管朝著哪個方向爬,對於這些蝸牛來說,結局都是一樣的。

從那次聊完之後,我就開始有意無意地關注這一家人。結果發現了一些他們的小秘密。或許這就不叫秘密,不過很明顯,他們一家人做一些事情的時候,會有意躲著。

比如,一般情況下,女人和三個孩子出門時,小區裏大多數人要麽在睡夢裏,要麽在廚房裏。總之,小區裏人多的時候,他們一般會跟平常沒什麽兩樣。

有一次我早上提前出門,天還沒徹底亮透,就在樓下碰到了他們。女人趴在那隻綠色的垃圾桶上,半個身子斜著,雙手在桶裏翻揀著,三個孩子把她扔到地上的空瓶子踩扁,往塑料袋裏塞。

我開單元門的聲音讓他們的動作短暫終止。我的出現對他們有所驚擾,女人迅速站直,與垃圾桶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

我已經走到他們跟前了,這時候轉身,或者裝作沒看見已經不太可能,隻好硬著頭皮走。

她有些慌張,不過還是先說了句話:“這麽早上班?孩子一到這個點就要出來……”話還沒說完,她就一把抱起兒子,小孩手裏的袋子張著口,塑料瓶子掉了一地。

其實,就這麽一瞬間,我比她更慌張,不過我的慌張隻有孩子手裏的塑料袋知道,短短幾秒鍾,我無處安放的眼神就來回掃過它們好幾遍。我再次回憶起這一幕的時候,突然對她說的那句話產生了興趣,“這麽早上班”和“孩子一到這個點就要出來”之間,究竟有什麽關係呢?

我以為隻有我知道這個秘密,沒想到小區裏的很多人都知道女人的這個習慣。他們每天都會在小區裏基本上沒人的時間段把小區裏的垃圾桶翻一遍,揀出空瓶子和一些還能用的舊玩具。

隻有女人和她的三個孩子知道,小區裏的垃圾箱裏那些空瓶子每個月能換來多少錢。這個習慣就像一隻蝸牛的遷徙一樣靜悄悄地進行著,垃圾箱是否被翻動過,對其他人來說並不重要,但是對我而言,就像內心被翻動過一樣,每次經過垃圾桶的時候,竟然會想起那四個人忙碌的樣子。

敏 感

在土地上爬,身後是一條淺淺的溝,在水泥地上爬它們身後是一條長長的水漬。或許這樣的描述並不準確,但我知道,爬行對於蝸牛來說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蝸牛緊貼著地麵的足,對世界有著天生的依賴,它們一旦離開土地和草木,麵對的結果也可想而知。它們借助表麵的一層黏液運動和輔助呼吸,一旦黏液被消耗殆盡,蝸牛就會脫水而枯萎。一隻蝸牛的一生,就以身後的一串省略號為結尾。

用到“枯萎”這個詞的時候,我突然想起花朵來。蝸牛的一生,其實和一朵花很像,它們移動或站立在這個世界上,按照自己的規律生,卻沒辦法按自己的規律活著,隨時都有可能夭折。不過,花朵和蝸牛又有區別,蝸牛沒有機會享受花朵一樣的讚譽,甚至有可能活完一生,都不曾被人關注。

因為這個,蝸牛才生性敏感,拒絕和一切打交道,甚至用在常人看來殘忍的方式**、進食、死亡。它們鑽進腐土產卵,小蝸牛出生就被拋棄,隻能自己掌握爬行和取食的能力;遇到危險,蝸牛隻有將頭和足縮回殼內,用分泌的黏液封住殼口,但是這一切在危險來臨之後都毫無意義;兩隻蝸牛的殼輕輕相撞,就兩敗俱傷,外殼受損的它們,又能自行分泌物質修複肉體和外殼,這多少有點不可思議,但是在堅硬物麵前,徒勞而又傷感。

表麵上看,蝸牛的所有特性看起來很合理、奇特,但同時又很矛盾,敏感的小蝸牛,受到造物主精心的安排,但是生命卻極易被奪走,有強大的忍耐性又抵不過任何壓力。

很多次,我在小區的水泥路麵和牆上,看到已經枯萎了的蝸牛,隻剩下一個殼,它從哪裏來到哪裏去,沒有人能說得清楚,也沒有人去關心。我猜測,它們是死於黏液流失,也就是說,即便躲過了鞋底、躲過了車輪,蝸牛終究躲不過被風幹的宿命。

夏天的早上和傍晚,小區裏孩子最多。這兩個時間段,適合納涼,孩子們玩孩子們的,大人們要麽湊在一起跳廣場舞,要麽各自抱著手機刷朋友圈。小區和所有家庭一樣,老年人一直想著用什麽方式延年益壽,而成年人,則一頭栽進網絡裏無法自拔。小區也和這座城市一樣,雖然信息暢通,途徑多樣,卻缺乏有效的溝通和交流。

孩子一旦從樓上下來,大人們也就管不住了。他們有屬於自己的玩具,有屬於自己的思維空間,有屬於自己的娛樂方式,大人們隻需要將適用於不同年齡段的玩具帶到小區裏即可。

小一點的孩子玩學步車一類的扭扭車,大一點的則騎著自行車或者滑著輪滑。有玩具的孩子們似乎有用不完的勁,而這個女人的三個孩子,每次兩手空空下來之後,就很自然地站在一邊觀望。

我沒見過他們擁有任何玩具,不過他們有不用任何道具就可以取樂的遊戲。他們把這個遊戲叫撈魚,兩個女兒手拉手麵對麵站著,組成一張網,嘴裏喊著“一網不撈魚,二網不撈魚,三網撈大魚……”女人和兒子從網下鑽,正好鑽到三網的時候,被抓住,一家四口就哈哈笑起來,不過,聲音很快其他被熊孩子的笑聲和呐喊掩蓋。

這個遊戲也有玩膩的時候,三個孩子從自己的遊戲中撤出來,看見沒有人玩的扭扭車就迅速跨上去,兩條腿使勁向後蹬,沒走幾步,就被主人發現了,這時候女人會一把將孩子從玩具車上拽下來,一切就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三個孩子也會自然地混進其他孩子的陣營裏,女人湊過去守著。孩子多了難免有撕扯,女人的兒子在撕扯中被推倒,女人撥開一堆孩子,將他抱起來,轉身對著那個推他的孩子就是一頓罵。這時候,對方家長往往會抱走自家的孩子,暗暗安頓幾句。

時間一長,女人和三個孩子就顯得有些孤單了。人群就像隨時可能落下來的鞋子,踩下來就會踩破蝸牛的殼。三個孩子敏感、獨立,躲在人群外。有孩子靠近,雙方家長就謹慎而又迅速地將其分開,像兩個國家,互不來往,又得時刻提防著戰爭的爆發。

冬 眠

一般而言,入夏之後,蝸牛才開始活躍。北方的夏天,說是酷熱,也會有幾日是在雨水中度過的。因此,夏天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萎靡,相反,雨水之下草木顯得蔥鬱,蝸牛就躲在雨中的草叢裏繁殖生息,等著放晴後的那一次遷徙。

我一直好奇,是不是陰雨天氣打亂了蝸牛的節奏,要不然怕水的蝸牛怎麽在雨天也會出來。其實,我一直就沒鬧明白蝸牛的規律,估計它自己也說不清到底什麽時候出行,什麽時候返回。比如,一大早,天陰著,它穿過草叢來到水泥地上,還沒有爬到一半,天就下雨或者突然放晴了,不管雨水還是強烈的陽光,對於蝸牛來說都是致命的,前者會讓它窒息,後者則會將它曬幹。

入秋之後,北方的雨水就明顯少了,太陽也不像以前那麽毒辣,草木開始收緊,在漫長的冬季到來之前,蝸牛為冬眠做著準備。幾乎是同一天,小區裏所有的蝸牛都不見了,路上牆麵上隻留下一些永遠都回不去的殼,和一朵一朵開敗的花,每次經過小區裏那條唯一的小路,感覺滿眼蕭條。

蝸牛一下子全沒了,我持續了很久的觀察也即將戛然而止。

我懷疑那些蝸牛是一夜之間潛入腐殖土之中的,翻過草叢,鬆過土層,也沒看到一隻活著的蝸牛,我隻好認命。

女人是在十月份的時候像蝸牛一樣消失的,連同她的三個孩子。我問物業才知道,每年入冬,男人的沙子生意都不好做,而過冬燒暖氣等又要一大筆錢,一家人通常都回南方過冬。回南方過冬確實是一個省錢的好方法,這個答案具體,不像蝸牛,究竟去了哪裏到最後也沒留下一句話。

剛到十一月,一場雪就落下來了。看著雪花把小區空空的院子填滿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一個場景:在南方的某個村莊裏,女人帶著三個孩子,像蝸牛一樣出現在人最多的地方,這個時候,他們不用躲在人群裏,也不用翻垃圾桶,孩子們回老家前買的新衣服和玩具,引得村莊裏的孩子豔羨不已。他們用帶著北方口音的普通話教別的孩子玩撈魚遊戲,女人則說著高檔小區物業費一平方米兩元貴得要死的話……她說話的時候,臉上的光,一定能融化這座城市提前降下來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