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硬如紙

我們五個人在一條路上走著走著,他們四個突然向我撲過來,我的四肢就被人死死地扯著,他們打夯一般,把我抬起來,隨著一聲“一二三”又扔下來,來回幾次,身下的土就揚了起來。放我下來!我大聲喊著,不過聲音被那些人的叫喊壓得死死的,我隻能任由他們抬起來扔下去。我想著,一切總會有個結束的時候,惡作劇就真的突然結束了。他們把我抬起來,有一雙手突然鬆開,其他的三雙手緊接著也鬆開了,我就被拋過頭頂,然後撲通一聲落在路上。

頭落在地上之後,我感覺整個世界在旋轉,眼前一片漆黑,耳朵裏有突然斷電的音響,處於寂靜之中;胳膊和腿也好像不是自己的,我想伸手去抓東西,卻抬不起來。這種感受,後來我在讀《魯提轄拳打鎮關西》時,看到“撲的隻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鮮血迸流,鼻子歪在半邊,卻便是開了個油醬鋪,鹹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才明白過來,雖然當時我沒有被打得眼棱開裂、烏珠迸出,腦袋裏卻“也似開了個彩帛鋪,紅的、黑的、紫的”都在晃動。

從此,我帶著一個病了的腦袋在村莊裏晃**,我不去幹那些讓人腰酸背疼的農活,背個背簍趕一頭牛在溝裏放,我每天的任務是讓牛的肚子吃得鼓鼓的,同時撿一背簍牛糞,這兩件事太過簡單,我有大量的時間幹別的事。比如抓一隻青蛙,把一根蘆葦塞進它的屁股,然後吹氣;再比如,挖幾條小水道把河裏的水引到草叢裏,脫光衣服練習狗刨。總之,我幹一些別人不幹的事,走一些別人不走的路。

說起路,你應該見過山窪裏那一條條歪歪扭扭的路吧。那些路,別看彎曲、狹窄,它們可是村莊裏最堅硬的所在,一塊空地一個人走過去,路上隻有兩個腳印,一群人走過去,空地裏就留下一堆腳印,走的人多了空地上就有一條路,指引人來來去去。我得感謝這些路,它摔過我的頭,又給我指出了出路。

村莊裏向東的那條路去鎮上,路寬,走的人也多;向南的那條去縣城,路窄,因為能去縣城的人並不多。我朝東走了幾年,朝南去了縣城。離開的那一天,家裏放了鞭炮,我踩著鞭炮炸起的塵土,從南邊的小路上一路頭都不回地走,這硬硬的土路算是走到了盡頭。

縣城裏的路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好走,我從中巴上下來,有些不敢邁開步子,路麵幹淨得沒有一點塵土,我走慣了土路的布鞋踩下去輕飄飄的,一點都不踏實。後來才發現,這柏油鋪成的馬路很健忘,它不留任何人的腳印,也就不會記住任何一個人,每個人的來來回回在它身上都沒有意義,它既不同情誰,也不向誰獻媚。有一年,我和城裏的姑娘戀愛,表白的那天她在自行車後座上抱住我,我興奮得想向全世界宣告這個好消息,以至於得意忘形,摔倒在路上,我那麽幸福,這馬路卻一點也不替我感到高興,讓我狼狽地收起幸福。從此,我走起路來小心翼翼。

縣城的路讓人心生敬畏,不敢貪戀,幾年之後,我告別縣城到省城的一所大學尋找未來。在這圍牆大得像縣城的學校,有花團錦簇的土路,也有五顏六色的橡膠跑道,當然,柏油路四通八達,讓你怎麽也繞不出它。我忽略這些路的柔軟和堅硬,一遍一遍穿梭其中,就想著能從中找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來。

原以為四年大學上完就能順利落戶這座城市,然後買房結婚生子過一輩子,但是辦理完離校手續之後,我就成了這座城市無處可去的人。我從圍牆裏被放出來,成了六月天滾燙的柏油路上一個落魄的人,現在,最緊迫的是在一棟又一棟的樓房裏找一個睡覺的地方,再找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

一個偶然機會,我到本市一家報社做了實習生,隨後就順理成章成了一名新聞記者。這一句看似簡單的過渡,其實留著一段讓我永生難忘的經曆,它讓我發現,這城市裏不光路堅硬,樓房堅硬,人也鐵石心腸。推薦我的人把我帶到社長辦公室,正好遇到開會,人家給辦公室工作人員做了交代之後忙去了,我站在樓道裏等那個關係我前途命運的人。不斷有人從社長辦公室出來又進去,我覺得時機成熟了,可是那個辦公室工作人員就是不讓我進。我一個下午就站在黑乎乎的樓道裏,我把這些年站過的樓道數了個遍,又把這些年受過的委屈數了一遍,甚至把這些年走過的路都懷疑了一遍,最後發現,這條不長的樓道讓我有了最深刻的委屈。好在後麵的事進展順利,後來,我得知辦公室那個工作人員那天之所以不讓我見社長,她見我一身土氣,以為是來找社長爆料的。我承認我走慣了土路的雙腳至今不習慣走柏油馬路,呼吸慣了土腥味的鼻子也一直受不了汽車尾氣和路麵受熱散發出來的柏油味,我無力回擊她的冰冷,隻有努力適應這城市堅硬的規則。

記者這個聽上去挺不錯的職業,很快就讓我對這座城市有了另一種理解,這裏每一條路都可以走向你想去的地方,但是你必須按照指示牌、交規、指引、導線行駛,一旦出錯就會為此付出代價。這裏每一座建築都可以讓你獲得想要的東西,賓館、餐廳、超市、行政單位、公安局……每一個所在都可能和你發生關係,也可以沒有任何關係。關係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一旦某個環節出了問題,你就得花費大量精力去適應修補甚至對抗。新聞就是把這座城市看得見看不見的關係以及因此而產生的變化呈現出來。這聽起來也挺不錯的,你是一個記者,你就是這座城市的深度窺視者,很多事情從你筆下延伸到讀者眼中,經曆什麽樣的過程就有什麽樣的收獲,有人收獲感動,有人收獲利益,你卻偏偏喜歡盯著堅硬的東西,比如說關注討薪。

有城市的地方,必定有工地;有城市有工地的地方,必定有到了年底拿不到工資的農民工;有城市有工地有拿不到工資的農民工的地方,討薪就是新聞。這一次的討法和拉著橫幅守在政府門口或者堵住交通要道比起來,還是有些不一樣。一個農民工在上班的時間沒有出現在工地,而是像蜘蛛一樣爬上那個區域最高的鐵塔,他想用這種把自己掛起來的方法逼迫包工頭付清欠他的工錢。不一會鐵塔下就圍了一圈人,他們像網一樣密密麻麻,等著看這個把自己掛起來的人究竟會幹出什麽樣的事來。網被一條警戒線擋著,警戒線以內幾個消防隊員忙著找可能的落點,正方形的皮囊慢慢膨脹,臃腫而無力。有警燈閃爍,一個微胖的警察用喊話器對著空中說著話。我沒辦法擠進人群了,圍觀者的背陰森森的,讓人覺得冷。我抬頭,看見早上的太陽剛好頂在鐵塔之上,那個把自己掛起來的人隻有一個黑色的陰影。鐵塔在柔光之下,也陰森森的,堅硬無比。

比鐵塔和樓頂的水泥堅硬的,是腳下圍觀者的目光和尖叫。

它們像箭一樣,齊刷刷射向那個趴在塔上的人。所有的目光向上,所有的聲音向上,他看見有人還拿著望遠鏡,額頭就冒出了細細的汗珠。很多人都盼著他能縱身跳下,似乎隻有看到一場悲劇之後,一切都才顯得圓滿。太陽斜了些,我才看清鐵塔之上是一個較瘦的中年人,喊話器裏重複的內容已經對他沒有任何壓力,這時候他應該更怕圍觀者所發出來的聲音。他知道圍觀者想要的結果,可偏偏不給那些人機會,他不往下看,不去想望遠鏡裏到底能看到啥,不去聽那喊聲裏夾雜著哪些信息。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屏蔽掉,這時候注意力全部落在了自己身上,僵硬的雙腿已經不再抖動,緊緊貼著塔麵,手的姿勢基本上沒變過,也似乎變不回來了,就像兩個鉤子一樣勾著。

對於整件事的過程,我的描述詳細到了每一個細節。當時的氣溫、圍觀群眾、塔的高度、討薪原因、警方和消防采取的措施、事件經過和結果,每一個細節和另一個細節遙相呼應,又相互佐證。我之所以這樣做,無非是讓民工爬上鐵塔的做法顯得不那麽荒唐,並且企圖用溫情的敘述給討薪這事一點有用的幫助。可是,第二天,墨香還沒散盡的報紙上卻隻留下以下內容:昨天下午,一名男子突然攀爬到了一座居民樓附近的電力鐵塔上。民警和消防人員接報後快速趕來,得知此人是因討要拖欠工資遇難題才一時想不開,民警立即多方聯係並勸說該男子,最終勸他爬下鐵塔。記者聞訊趕到現場時,居民樓北側約十米處的電力鐵塔高三十米左右,這名男子站在塔頂,時而斜靠在鐵架上,令塔下過往群眾心驚。消防人員在進出的通道和人行便道上設置了警戒線,民警和男子的工友不時在下麵呼喊,勸說此人下來,但他很少答話。由於鐵塔下麵的場地狹小,消防人員難以鋪設救生氣墊,一旦他體力不支摔落,肯定有生命危險。據他的工友說,此人是在附近一家工地打工的民工,在工地上幹了一年,臨近春節向包工頭討要拖欠的十多萬元工資,沒想到包工頭“失蹤”了,多次打電話也聯係不上。他向勞動監察部門反映問題無果,便爬上鐵塔討薪。最後,這名男子終於聽從民警的勸說,緩緩爬下了高塔,並被民警帶往公安機關。

這條報道,拿掉了零下十五度的氣溫之下圍觀者的熱情和討薪者在三十米鐵塔之上的驚慌失措,隻留下一座城市對一個討薪者爬上鐵塔這件事的冷漠。我一個字接著一個字讀完這條署著我名字的報道,這些我親手敲出來的句子,字裏行間密不透風,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它們陌生得讓我懷疑這件事是否真的是我親曆的。我看著這一堆規規矩矩的漢字,突然覺得這柔軟的報紙,竟然也是如此堅硬。

馬路邊的潮汐

他們正依次坐在離十字路口不遠的台階上、道牙上、三輪車上,甚至馬路上。他們中更多的人,屁股下連張報紙都不墊,就坐在冷冰冰的地麵上;有人雙手抱在懷裏躺在傾斜的摩托車上,已經發出輕輕的鼾聲;大多數人則拿出與自己身份相關的表情和姿勢,守望著,等待著。他們或目光呆滯看著遠處,或把頭靠向另一個剛偷偷聽到不久的秘密,他們能在這裏的十個小時裏保持相同的動作,卻又像一股暗流,在這個叫勞務市場的地方,漲潮退潮。

對於此處的潮汐來說,有人靠近就是引力,原本還坐在台階上、道牙上、摩托車上以及馬路上的人瞬間就會洶湧而動,浪花一朵接著一朵撲向靠近的那個人。如果來者是穿製服的人,他們會朝著來的方向四散,一臉倉皇無助。

我見過有人剛一停車他們就湧上去的陣勢,那人沒辦法開車門,就把窗戶放下來半截,一雙雙粗糙的手水一般趁機湧了進去,想握住什麽卻被別的手拉回來,摸空的人不急不緩,退出來站在一邊看熱鬧,摸到的人拿到一張名片,悄悄塞進兜裏從人群中撤走。

這名片上寫著電話,需要的工種,小小的卡片跟裝著祝福的漂流瓶一樣,隻有少數人才有機會撿到並因此帶來好運。在這暗潮洶湧的海裏,一兩個瓶子根本滿足不了那麽多人的好奇心和期待,因此撿到瓶子的人會不露聲色地退出來,循著名片上的電話和地址到一個又一個小區去,把毛坯房刷白,把堵塞的下水道疏通,把被霧霾和沙塵弄髒的窗台擦幹淨,把嶄新的家具從樓下搬到樓上。他們粗糙的手帶著海水的特性,有自淨功能,也能潔淨別人。他們能讓一間毛坯房瞬間變成白花花的精裝房,房間裏下水道通暢,窗明幾淨,但是他們卻拘謹又敏感,不敢把坐過馬路的屁股落在房間的任何地方。他們站著,等待著,領了勞務費從屋子裏出來,心滿意足,看不出任何倦怠,可能會去街邊的飯館裏要一碗加一份牛肉的麵,也可能拐到常去的超市買一包蘭州香煙或者一瓶二鍋頭,味蕾的敏感早就被口袋裏的零錢消磨殆盡,吃什麽和怎麽吃在他們眼裏都不再重要,隻是慶祝是必要的,加肉買煙買酒是最具儀式感的事,他們幹得漫不經心又轟轟烈烈。

擦幹嘴角的油漬,打著飽嗝,他們沿著來時的路迅速退回去,回到十字路口那個洶湧的海。那裏,更多的人還在海裏,在太陽底下席地而坐,你會覺得,不管什麽時刻和他們相遇,都像上一次遇到他們一樣,表情姿勢都沒有任何變化。

粉刷的設備豎著,摩托車前掛著的小時工字樣歪歪斜斜,一點也不會影響到生意,因為除了他們自己,誰也不會多看一眼上麵的字。十字路口,洶湧的海,就是他們最好的標簽和廣告。

根本不用他們張開嘴露出發黃的牙用夾雜著方言的普通話介紹自己,來找他們的人也顧不上聽他們的表達,時間一長,他們也習慣了頭發亂糟糟、衣服皺巴巴,身上還散發著怪味的自己。

他們憑手藝吃飯,穿著打扮是多餘的,很多時候被雇主帶走靠的僅僅是運氣好而已。他們就是路邊攤上廉價的物品,有自己的光澤和褶皺,有固定的購買人群,隻等著別人在合適的時候將自己拎走。

十字路口變換著的紅綠燈、轉向燈亮起的公交車、賓館裏出出進進的人,這些城市片段對他們來說就是牆上的廣告畫,看得見又怎麽樣?這城市的繁亂與安靜,對於他們來說也都沒有任何意義,這裏是海,有自己的規律和習慣。

有些人三四次都沒摸到名片,索性幾個人圍起來下棋打牌,一開始自己人玩,輸贏也不計較,後來有專門玩的人擺出陣勢來,一種叫賭博的動作就被硬生生扔在了海裏,你可以放心地懷疑他們來這裏就是當魚餌的,他們坐在人群裏,看不出一點著急,好像薑太公一樣淡定,眼前這水平靜得沒有一點波紋。

而暗流已經開始讓這裏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每一盤棋局的背後,都是五塊到一百塊不等的誘餌,提馬向前步步驚心,坐鎮的暗暗數著別人的路數,他隻想那衝在前麵的子,早早落進圈套,掏了挑戰金重開下一場。挑戰者步步為營,額頭都冒出細汗來,坐鎮的一門心思等著人上鉤,不時給茶杯裏添水,目光狡黠,一語不發。

撲克前圍的人最多,一張廣告紙上,數字從大到小排列,碗裏的兩個骰子搖晃,落地後總有一個數字能撞上,這比等來雇主的概率大多了。一塊兩塊的賭注,比漂流瓶一樣的名片現實些,至少唾手可得。從兜裏掏出皺巴巴的零錢來,放到自己中意的注上,竟有一塊兩塊的進賬,原本站著下注,準備輸完十塊就走人,手裏的零錢比掏出來的多很多,索性蹲下來。這一蹲財氣就沒了,貪婪換來的是身上僅有的那幾張零錢也都進了別人的兜。灰溜溜從亢奮的人群裏擠出來,回到台階上、道牙上、馬路上等漂流瓶。輸了錢和沒賺到錢在他們眼裏,就像早上吃了土豆包子和沒吃土豆包子一樣簡單,吃了就不會餓,沒吃就餓著,但是餓著和不餓都隻有自己知道,也不給別人說。

他們麵對和接受現實的能力很強,你根本沒辦法做出準確描述,隻有暗自佩服。

這十字路口除了四條灰突突的大街之外,不遠處還有幾條散發著濃烈胭脂味的巷子,曲折、婉轉,深不可測,有說不完的故事。有人進去的時候,賊眉鼠眼,步履輕盈,像是去赴一場驚豔的約會。他們出來的時候,紅光滿麵,回味悠長,一步三回頭,把魂丟了一般。這是潮汐最**的所在,每一個木訥的失意的落魄的得意的惆悵的男人,都能在這裏得到慰藉,看不見的交易不僅僅廉價,還能帶來美好的連鎖反應。

關於這些巷子裏的一切,看似和棋局牌碼沒有什麽區別,巷子棋局牌碼所帶來的刺激和撫慰,隻有參與其中的人知道,這是一種別人無法感同身受的體驗。也有沒骨氣的,輸了錢就說自己上當了,進了巷子完事後沒錢就要耍賴,他們破壞了局部自發形成的規律,換來的是一頓打,挨了打氣不過就打電話報警,有一種撕破一切的魄力。

我也見過穿製服的人呼嘯而至,海還是海,打量著來者的一舉一動,而暗流早就收拾好了局麵,毫無規律又整齊劃一地消失在人群裏。他們混在人群裏,不要說我們,連穿製服的人都分辨不出來,哪些是打工者,哪些是從他們之中脫穎而出的投機者。這裏平靜得像一切都沒發生一樣,穿製服者走了,海裏的暗流繼續湧動。

公交車上

你緩緩走向舞台的中央,你緊張得不敢朝台下看一眼,你隻聽見掌聲響起來的時候整個大廳裏都是給你的喝彩,你控製不住腳步和呼吸,你的心髒就快跳出來了,你不能讓台下的人和台上的人看到你的慌張,你故作鎮定,其實急切地想走近那個等著給你頒獎的人,你簡直太激動了,似乎那座獎杯有魔力一樣,你就快被它吸進去了……你明明馬上就能觸摸到它,可就在這時候,台下一下子安靜了,手機發出急促的鈴聲,把一個夢就這樣硬生生地打斷,懊惱的是,你明明就要實現那個現實中可能永遠實現不了的夢想,真的就差那麽一步啊,最終還是一場空,你不得不接受這殘忍的事實。睜開眼睛,摁掉手機鬧鈴,把自己撂進真實的生活裏。

在回到人群之前,你可以光著身子,不用擦眼角的異物,頭發也可以亂糟糟的,胡子把下巴圍了個水泄不通,但是一旦要出門,你就得熟練地把自己收拾成一個準備充分的演員,洗臉刷牙剃胡須抹護膚品噴香水。你盡量讓自己看上去毫無破綻,這樣才可以放心地把自己放置到人群中,雖然不一定有人會看你一眼,但是隻有這樣做了,你才覺得安心。

你向門口的保安微笑,刷卡出門,經過一個十字路口,在到達站台前在廉價的包子店將自己喂飽。你喜歡吃雞蛋韭菜餡的包子,卻告訴賣包子的人,給你三個土豆包子,這樣吃完就不用擔心說話的時候冒犯到別人。你每天依次經過包子店餅子店油條店拉麵館羊肉泡饃店,看起來對於吃這件事你有很多選擇,可是出門的時間和上班的路程讓你沒有更多時間考慮早餐的營養價值,享受吃飯過程,每天固定時間出門卻不一定能坐上固定的一班公交車。即便是上了公交車,司機也從來都是慢騰騰的,他們會在你著急的時候晚點,或者一路堵車,你還不好動怒。

你每天八點三十分之前到達四十三路公交車站台,運氣好的話,公交車幾分鍾內就能進站,並且車上沒有背著大書包吃著辣條的學生,和拎著雞蛋大蔥剛從早市回來的老奶奶。不過車廂裏的年輕人大多和你一樣,板著臉,像沒睡醒,低頭時手指頭不停地在手機屏幕上挪動,抬頭時眼睛盯著車窗外想著什麽。

公交車上人多的時候,你插空站在人群裏忽而前傾忽而後仰,浪一樣翻滾著。你能近距離聞到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女孩子身上的雜牌香水味兒,也能清楚地聽到一個業務員在電話裏一個勁介紹資源、利潤和風險。此刻,你想起感同身受這個詞,感覺他們就是你自己,你也是他們,沒有任何區別。人少的時候,你一個人站著,顯得那麽與眾不同,你一隻手抓著扶手,一隻手有些無所適從,放在兜裏覺得怪異,翻手機又顯得庸俗,你恨不得自己隻有一隻手,這樣多痛快,不用換來換去不自在。

你就在這樣的糾結中,過了一站,又過了一站,站台一模一樣,除了站名有區別之外,每一站都能看到幾個等著上車和剛下車的人。有那麽一瞬間,你突然成了你自己不認識的一個人,非要把周邊的環境都看一遍,看看是不是坐錯了公交車,或者走錯了路,你有些找不到參照物的感覺。在公交車上,人們不停地聚合又消隱,但是似乎這一切隻發生過一次,漫長而深刻。你突然又覺得,一輛公交車就是一座移動的微型城市,車上的每一個人,生命的輪回和軌跡都很逼真,你看每一站,門打開一些人上來就像新生命出生,一些人下去就像生命戛然而止。

城市裏的生離死別和堅硬呆板的建築物相匹配,不動聲色,公交車的來來往往更是如此,毫無好感可言,或許隻有下車,一切才會變得生動起來。一旦下車,就意味著到達,不過到達之後,一切才剛開始。這不,你看見從電力公司那一站下去的人,進門從不看保安一眼,但是你能確定他這一天都可以不看任何人的臉色?社科院站周邊冷冷清清,看不到人影,提著公文包的男人卻走得筆直,但是你能肯定他上班期間會一直不向任何人彎腰?你開始替那些下車的人擔心,公交車就開到了新華百貨店,嘩一下子下去一堆人,緊接著又上來一堆人,車廂裏茶葉蛋素包子的味道被帶下車去,魚的腥味和羊肉的膻味又很快代替了它們。生活永遠充滿變數,一種事物消失,很快會有別的事物替代。

你也在這一站下了車。這個從早上八點能一直熱鬧到晚上八點的地方,充滿商業氣息,每一條路都被廣告恰到好處地占據著,每一條廣告又都很有**力且短命,不管折扣多優惠,一個月之內它們肯定會被別的信息所覆蓋。甚至連沿街的店鋪,一年內都能看到不同的麵孔,經常會有圍欄圍起來,工人們不斷地敲、拆、切、焊、砌、刷、釘、噴、包……過幾天店麵就變了個模樣,對著嶄新的門麵房,你會有一種放假以後班級突然來了新同學的感覺,覺得新鮮,卻不知道該如何和他相處。

商業廣場似乎從來不考慮你的審美習慣,它隻在乎你的消費習慣,用洶湧的密集的廣告不斷迎合你、滿足你,等你慢慢接受它們的時候,這些廣告和商品又從貨架上消失。這就是城市,它跟古典文學作品中無情的戲子一樣,讓人捉摸不透。你想到這一句的時候,就已經走完了從家到單位的所有路,你趕緊把那些關於城市關於早晨的想法收回來,把走路被風吹亂的頭發捋順,把立起來的衣領放回原位,就像什麽都沒經曆一樣。

身後的公交車和你背道而馳,默默無語。

夜 行

每次淩晨下夜班,我都會哼著小調,騎著那輛二手自行車,走同一條路,遇見不同的夜行者。先經過的,是一條單行的街道。三三兩兩的轎車,朝著一個方向緩慢地行駛著。路兩側的酒店、KTV、飯館、超市林立,它們五光六色的招牌,讓夜晚帶上曖昧的味道。

每次路過這裏,總會遇到那個撿拾廢品的人。似乎我的下班時間,和他的上班時間吻合。他用一根棍子撥拉著綠色的垃圾桶,背上癟癟的蛇皮袋子,在幾次彎腰之後,變得鼓脹起來,像極了剛從餐廳裏出來那個人腆起的肚子。

朝前走走,就會遇到醉酒的人。有清醒的,手一伸攔住出租車一溜煙不見了;深度醉酒的,要麽拿著電話亂撥一氣,要麽扶著電線杆,肆無忌憚地嘔吐,酒桌上的阿諛奉承爾虞我詐,統統被他們吐到了大街上。間或會對著地麵或電線杆說上幾句,見對方聽不懂,就大喊大叫。沒幾分鍾,便倒下,以地為床以天為被酣睡起來。

第一個十字路口,每次在這裏總會遇到一些牽著手的人們。

有的走得東倒西歪,有的勾肩搭背說話很大聲。不管他們是親人、情侶,還是**者,這個時候,他們是最真的自己,卸下偽裝,表情輕鬆。他們不擔心被頭頂的攝像頭偷窺,也不操心經過的路人異樣的眼光。

離第二個十字路口不遠,是一個菜市場。這個每天從淩晨四五點就開始熱鬧的地方,幾乎隨時都有人守著。我經過時,涼棚下的果蔬,已經沒有白天那般鮮嫩了,暴曬了一天之後,它們暗無光澤。

由於幾乎沒有顧客,小商販們基本上沒生意可做。但是他們就一直這麽守著,在一盞圍著蚊蠅的節能燈下,時而打盹,時而伸腰。在深夜,他們更像是夜的主人,等待著黎明的出生。

過了菜市場,二手自行車的車軲轆便快了起來。這條街上,有兩排幹瘦的槐樹,按照季節輪轉,這些樹會依次有花瓣、樹葉和積雪散落。我經過時,隻有月光穿過細碎的樹葉,打到地上。此時,我的歌聲會大點,唱給樹聽,也唱給喝醉的人和走遠的行人。

過三個十字路口,拐兩個彎。就離家近了,進了門口的小巷子,身後的城市變得模糊起來,這裏似乎更像我曾經生活過的小鎮。巷子一頭,是一些烤燒烤的攤販,不時翻轉的小鐵鍋裏,有時候是羊肉,有時候是餅子。簡易的爐灶中,黃色火苗讓夜變得生動起來。

來這裏消費的,都是從附近酒吧裏出來的年輕人,他們的胃容得下一杯又一杯的啤酒,當然也容得下小鐵鍋裏的炒菜。

這個時候,再餓我也不去吃這些東西。隻想著早早回家,因為那裏有個我不回家她睡不著的人。

這是一個老舊小區,我喜歡院子裏的杏樹。春天的時候,紅撲撲的杏花,讓我老是恍惚自己身處老家,那裏有一坡一坡的杏樹。杏子還隻是拇指頭一樣大的時候,我會伸手摘下一顆,剝開它綠色的外衣,拿出還沒變硬的白核,放在耳朵裏。在童年,有人說這樣就可以孵出一隻小雞。但是直到現在,我也沒見過有一隻小雞從我耳朵裏走出來。嗨,我的童年就這麽被一顆杏子給騙了。

讓我喜歡的,還有坐在小區門口的那個討錢的殘疾人。他結巴,因此話少;一條腿有點變形,走一步路的時間,正常人能走十步路。他一直穿著那件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警服,見人就伸手要一塊錢,但是很多人並不買他的賬。

每天剛出門,趁我開門的時候,他會迅速起身,顫顫巍巍地走過來,笑著問我要一塊錢。我並不會給他,每次都說等我掙到一塊錢了再給你。這時候,他不糾纏,也不惱,隻說句“那你早點下班啊”。然後,就顫顫巍巍去剛停下來的轎車旁,那裏,或許有人會給他一塊錢。

在這個小區,認識我和我認識的人並不多,這個討錢的殘疾人應該算一個。我之所以大半夜還想起他,是因為他讓我覺得,活著是有意義的,至少有一個人,每天都希望你給他一塊錢。但是細細想想,給他一塊錢的次數並不多,這讓我慚愧,好在每次下夜班,他並不會出現在這裏。如果沒猜錯的話,他肯定以為我在躲著他。或許吧!

守著小區大門的,是一扇生鏽了的鐵柵欄,每天晚上12 點會被準時上鎖。我有鑰匙,它能證明我住在這裏,比一張白紙黑字的暫住證有用。其實,在這個城市,我有許多把鑰匙,雖然每一把都能打開不同的大門,但是,隻有一把真正屬於我,那就是二手自行車的鑰匙。

我開門的時候很小心,生怕鐵鏈撞擊吵醒門房裏的老兩口。

男人耳背,每次見我,都會大聲喊“小田是個好人”,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判斷我的好與不好,但是這句話很受用,因此,我樂意一天裏見到他好幾次。

女人是個大嗓門,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究竟做些什麽,我並不知道,但是有一個場景讓我想不記住也難。老兩口有一對孫兒,兩個孩子都很貪玩,每到吃飯的時候,女人都會喊孫子吃飯,整個小區都能聽到。我要說的是,她嗓音裏摻雜的那股淡淡的飯香味,讓我癡迷,我多想我的母親能每天都這麽喊我,哪怕隻是喊喊也行,可是隻能是想了。

進了門,身後的鬧市就消失了,院子裏很靜,自行車的軲轆聲清晰,所以總會吵醒那幾隻野貓。小區裏究竟有多少隻野貓,我並不知道,但是它們住在那,怎麽吃,我倒是察覺到了。

這些曾被寵愛過的野物,帶著倦怠之氣,總是睡。它們從來不愁吃,看門的老兩口總會有剩菜剩飯,小區裏的垃圾桶裏,時不時還會有帶著肉絲的骨頭。

單元門早就無法閉合了,冬天夜裏很冷的時候,這些貓會在樓道裏躲著。你不知道,獨自一人深夜行走,身後突然躥出一隻貓的時候,是多麽恐怖。不過好在夜裏回家的次數多了,這些野貓也會逐漸習慣起來。

樓道裏沒有燈,每次夜裏上下樓梯,總要借著手機屏幕的亮光。和以往一樣,前兩層黑通通的,走到第三層的時候,有一片光。這是妻專門為我開著的。我躡手躡腳打開門,想著能看到夢鄉中的她。但是每次進門,她都瞪著大大的眼睛。

桌上照例是她準備的溫水,有時候會有水果。剛開始上夜班的時候,每次回家她總問東問西。當然,每次因為疲倦我都草草應付。後來,她不問了,看著我放下包、喝水、洗腳、褪衣服、上床。這個過程中,她的兩個酒窩一閃一閃的,總是比涼水澡還能讓我解乏。

自從上了夜班,妻總是要等我回來才睡覺。我問她為何不早睡,她說,隻有我這個夜行者從鬧市裏消失了,她的夜晚才會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