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飛古怪一笑:“大清光緒皇帝羨慕日本天皇製,學明治維新發動改革,結果學得朝野大亂,傷心病亡。哪能想到,被元老們架空的日本皇室羨慕大權在握的大清帝製,爺孫三代是這一理想。”見柴慕之吃驚,六飛又一笑,“日軍戰場上的怪事多,不單是在打中國的時候。”
柴慕之維持鎮定:“即戎為改國體,不惜敗壞陸軍?”
六飛略顯疲憊:“說來話長,不是三周審問麽,不必一日說完。”
柴慕之:“最後一個問題,一九四六年東京審判,你出庭做證,為何說自己是傀儡?”
六飛:“日本投降,我被蘇俄擄去。去東京前,蘇美兩國已達成默契,我和即戎雙雙脫責。我倆都自稱傀儡,是被東條英機裹挾操控,他是東方最大壞人,由他擔負戰爭責任。他在法庭上一直冷笑,說來的不是我,法庭為定罪請了位演員。他伺候我多年,熟悉我舉止音容,滿洲皇帝威嚴高貴,不是下人腔調。”
柴慕之:“我也查到,服侍過你的日本官員一致說,來的不是你,隻有步入法庭時的風度有些仿佛。到底是不是你?”
六飛:“是我。柴大個子,你沒當過皇帝,皇帝之道是潛移默化,深藏幕後。底下人多了,哪兒輪得到我當麵騙人?沒說過謊話,法庭上怎麽張口?忽然想到——李敬事,我學他的腔調講話,嘿,還越說越順啦!那腔調,原來是謊話連篇的腔調。李敬事打小服侍我,可想他騙了我多少回吧!”
柴慕之:“東條英機感覺是對的,沒看到你,看到的是你演的李敬事。”
六飛:“不該學他。東京審判的紀錄片,蘇俄人給我放過,看著害臊。才知李敬事太不成器,說話一驚一乍,手還瞎比畫。”
柴慕之:“我看過上海的話劇皇帝石揮演出,你在法庭上全情投入的狀態,跟他一個勁兒。”
六飛:“嗬嗬,變成另一個人,是很過癮的事。每回走下法庭,我都像抽足鴉片,那種快樂,沒法跟你形容。”
柴慕之:“同樣是神,美國不讓即戎露麵,蘇俄為何放你出來丟人?”
六飛歎氣:“為在國際上洗白我。我無戰爭責任,蘇俄便可立我再做君主,重建滿洲國,以免這塊地方被美國侵占。誰知局勢急轉,你們厲害,新中國成立。從此沒我事了。”
他被蘇俄送還,回國受審,定為戰犯。
六飛:“剛你說是最後一問,這又說了多少話?”
柴慕之:“今日到此為止。上一番話,你沒稱我‘同誌’,說了兩次‘柴大個子’,忘乎所以,說明你講的是真話。”
三周後,高爾山供詞複審完畢。柴慕之請六飛故地重遊,參觀皇宮。
改稱了博物院,對民眾開放,票價三角。加看鍾表館特展和坐龍椅照相,需一元。柴慕之買了一張一元票。
他未帶六飛走遊客門,捏著票,進了保安辦公室。因職位關係,保安人員會對他開放非遊覽區,他帶六飛走上圍城。
三十五年前,柴慕之作為蘭詞芳日後搭檔,經康謹太妃特許,走圍城半圈,鳥瞰皇宮。不料激起了英雄氣,不辭而別,棄戲投軍。
兩人未走人行樓梯,走的是大斜坡車道。看柴慕之走勢,六飛笑道:“您一邁腿,還是太戲的台步呀。”本是打趣,不料柴慕之慌張:“我不好,我不好,耽誤了蘭大爺。”
車道老磚破損嚴重,六飛腳下一絆。柴慕之手快,扶住他後腰。六飛一激靈,整個人僵住,上望雲天:“我說謊了。”
一九四〇年,六飛第二次訪日,住赤阪離宮。即戎生母禎覓太後前來,親手調茶,以茶道之禮侍奉六飛,之後帶他觀賞赤阪離宮園林。禎覓太後說:“不要翻譯,我說英語,你說英語?”
六飛說他年少聘英國教師,當然可以。禎覓太後溫潤一笑,命侍衛宮女遙隨在五十步外,不要幹擾他倆賞景雅興。
上坡時,禎覓太後晃一步,六飛手快,抵住她後腰。
禎覓太後回視,映著天色的淺藍眼白。
即戎隨她。緊削的五官,如以中國人做比,京城藍旗營許多騎兵都這般長相,衝動易怒的體力型人種。禎覓太後和即戎的騎兵臉上,均有一雙改變整張臉構成的眼,空茫茫的宛如天意。
禎覓太後:“皇帝,您要幫助日本。我兒子已死。”
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關東大地震,對東京、橫濱兩座大都市的毀壞程度,重於一九四五年原子彈對廣島的毀壞。按傳統,天災是神的譴責,王者應退位。
當時王者是即戎,以皇太子身份攝政。民間口風,王者失德引發天災,關東大地震是神要重選王者。禎覓太後希望,即戎遵循傳統,有風度地引退,將皇太子位轉予二弟秩父宮。皇室彰顯美德,方不負民望。
即戎沒有引退。三個月後,慰問地震災民途中,一名殺手越過護衛,衝到他乘坐的德國戴姆勒轎車前,距車窗三英寸開槍。報紙報道,神庇佑,子彈在車內反彈五次,鑲進司機椅背中。司機感到脊椎泡澡般暖了一下,即戎安好。
禎覓太後認為,她兒子死於那次槍擊,現在的即戎是一位皇家遠親裝扮,“那人叫華頂廣忠”。即戎十五歲時,聽說了好久有個人像自己,便召來皇宮。看後起玩心,跟他穿一樣衣服,讓母親分辨,引起禎覓太後極大厭惡。因為她沒認出來。
“我兒子是拖足,十步後必蹭地,他走路抬腳跟。我兒子自小受神道修習,祭祀上疊腿正坐是幼功,他坐不住。為免人看出他腿疼,截短祭祀,現今皇室大祀不過四十分鍾,真是沒臉。”
禎覓太後追查那個跟兒子相像的人,發現死於一九二三年的轎車槍擊事件後四十二天,警局記錄是急性腦膜炎。她判斷,那日子是她兒子的真實死期,槍傷後許久方死。
“我可憐的兒子。華頂廣忠消失,成了我兒。”
禎覓太後調查華頂廣忠,皇叔弦遠宮知道後,趕來解釋。大地震後即戎不引退,相信天譴之說的百姓埋怨他無德。為防意外,作為宮內大臣的弦遠宮安排華頂廣忠做替身,代即戎慰問災民。
華頂廣忠被殺手擊斃後,警局記錄為傳染病病亡,掩蓋皇室用替身的醜事。弦遠宮的說法未贏得禎覓太後信任,她依然認為兒子已死。
“皇帝,請幫助日本。”她沒說怎麽幫助,說完這句話即告辭。日本的宮廷權謀法則,與中國相通,表麵的客氣話猶如電報密碼,要另行解讀。
六飛心知,她要換掉假人,扶持次子秩父宮登上皇位。弦遠宮會遭暗殺或軟禁,近日便會發生。作為日本友邦的滿洲國皇帝,屆時要向國際宣布,支持日本新皇。
她走後半小時,即戎來訪。他一直候在赤阪離宮外,太後走後,為容六飛休整,空半小時方登門。
即戎:“你說英語,我說英語?”遣遠隨從,道,“太後是不是跟你說,我不是她兒子?”
六飛啞然。
即戎:“她一定是這麽說。”
他是長子長孫,預定的皇位繼承人。按宮廷製度,繈褓時從母親身邊抱走,由宮廷女官和導師養育,一年向母親致敬幾次,見麵即走,除了行禮,沒有閑話。剝離母子情,為成就人神君主。
弟弟秩父宮在母親身邊長大。按製度,作為太子妃的母親不能下廚房,有失身份。她發脾氣大鬧,迫使宮廷讓步,給秩父宮親手做過幾次飯。
即戎十歲時,母親便為秩父宮爭過皇位。
即戎自幼導師叫臨森四典,等同養父。他是即戎爺爺在陸軍插入的第一個皇室親信。東條英機般基層幹部才具,日俄戰爭期間,由皇室強力塑造為名將。
母親聯合了他。他寫奏折,說作為導師,觀察考量多年,確定即戎非帝王之才,日本的未來要交給秩父宮。皇位上的是即戎爺爺,溫言勸導:“你忘了麽,你本是校尉之才,將帥的眼界尚不具備,又怎能看出誰是君王?”
即戎爺爺過世,臨森四典剖腹自盡。一品高官方有殉葬資格,臨森差著級別,被指責為不懂事,令皇室尷尬。僭越殉葬,皇室按製度不能表彰,但付出生命,不表彰又顯得皇室無情。
即戎:“他死,不為我爺爺……”
六飛:“為了你。”
即戎:“……你腦子快。”
身為導師,提議罷黜弟子的皇位,於情於理,都不該做。即戎當太子成了事實,臨森四典無法麵對,借為爺爺殉死,而向即戎謝罪。
六飛:“你不恨他?”
即戎:“怎麽恨得起來?我從小知道,他是個糊塗人,隻會做最笨的事。笨人總希望自己高明,母親跟他說日本的未來係於他一言,他舍命也願幹。”
即戎以皇太子身份攝政後,表彰臨森四典殉死忠心。正式登上皇位後,將他奉為陸軍軍神。
即戎:“昨日的臨森、今日的東條,都是庸人。爺爺和我重用庸人,為向陸軍爭權。庸人有庸人的壞處,希望皇帝陛下的滿洲國可以用真正人才、正經官員。”
六飛感謝即戎期許,即戎轉為嚴肅:“滿洲建國之初,人才匱乏,軍政骨幹用的是張作霖留下的班底。我聽聞,您用一夥滿蒙年輕貴族來爭權,他們缺乏教養、不講常識,身為貴族,事同流氓,搞得老人們很難受。”
六飛笑臉回應:“潑皮耍賴,是爭權最快的辦法。”
即戎:“快則快,傷害大。皇帝陛下,請聽我一言,用庸人已是下策,絕不可用流氓。”
六飛:“您有遠見,受教了。”
即戎:“滿洲的流氓是您的子弟兵,您一句話可除。日本的流氓,高在雲端,我除不得。流氓隻適合壓在底層,以流氓手段辦國事,必遭天棄。日本正在自毀,目測未來,我夜夜噩夢。”
六飛:“說的是弦遠宮?”
即戎讚歎:“您腦子快。”之後正麵相對,道,“皇帝,請幫助日本。”
京城故宮,登圍城的斜坡車道上,陽光明媚。柴慕之陰著臉,六飛說得神采飛揚:“他的話,讓我確信禎覓太後是對的。即戎一九二三年已死,我麵對的是華頂廣忠。”
如同之前的田中首相一樣,禎覓太後暗殺不了弦遠宮,誰也暗殺不了他。他活到八十五歲,在日本戰敗前夕,老死了。
即戎皇太子時期訪問英國,是六飛少年時即研究的事。比見英王喬治五世更重要的,是轉途法國,與皇叔弦遠宮會和。作為駐法的日本大使,弦遠宮在法國德國軍校的日本留學生中培植親信,為即戎日後向陸軍爭權儲備人手。
弦遠宮身為皇族,手段下流,炸死張作霖、南京大屠殺是他操盤,暗殺政敵、虐殺平民,確實的流氓行跡。但他是即戎最大支柱,即戎反對弦遠宮,唯一的可能是——他不是即戎。
柴慕之:“華頂廣忠當上即戎後,想脫離弦遠宮擺布,借假修真,享有皇權?”
六飛:“是呀,除了弦遠宮知道他是假的,別人都當他是真的。皇位上,可做許多事,他對我大開便利,我實權越多,滿洲國越強,他越可以製約弦遠宮……我在這兒說的,是日本的底牌,你向上級匯報,保你立大功!”
柴慕之沉下臉,等慌了六飛。半晌,柴慕之開口:“我不會匯報,你在這兒說的,要止於這兒。”
六飛:“為什麽呀?這些事,件件驚人,你不想立功,我還要立功!”
柴慕之:“你講的事太離奇,上級不會信,還會質疑我為立功,對你無休止逼供,逼得你亂講。”
六飛急眼:“啊?不能說真話啦!”
柴慕之眼如古井,深幽可怖:“你懷疑即戎是假的,我懷疑你是假的。蘇俄回來的火車上,蘇俄看守懶散,幾乎不監視。六飛找位相貌接近的親族換了服裝,以隨從身份下火車。替身去高爾山坐牢,跟著其他隨從一起,受幾個月審查後遣散原籍,入了民間。”
六飛:“您怎麽能這麽想?”
柴慕之:“因為跟東條英機一樣,我見過他。六飛是自小當皇帝的人,心高氣傲,不是你這副下人腔。”
六飛:“你覺得我是誰?”
柴慕之:“不知道,可能是你嘴裏常提的李敬事。遇上解釋不了的問題,你就拿他說事。你知道我們不可能找到他對質,他是個永遠消失的人,因為你是他。”
六飛鼓掌大笑:“哎呀!柴大個子,您真是打過仗,動過大心眼,能把事想得這麽複雜。請簡單判斷,以你們的審查水平,下了火車,我可能調包麽?”
柴慕之麵容冰冷:“雖然我覺得你不是他,但按我們的工作能力,你隻能是他,跑不了。”
六飛止笑:“此事隻能有一個解釋。”
柴慕之:“嗯?”
六飛:“當年一麵,我給你留下的印象太好了!”
柴慕之一愣,隨即發笑,整個人安寧了:“解釋通啦!哈哈,你這麽說話,我覺得你是他。”
圍城上俯瞰皇宮,層層琉璃黃瓦,如群龍麟甲。柴慕之神情迷茫:“年輕時,這是激起我英雄氣的景觀,看了這一眼,才有我今日。進京工作後,每月都來看一眼,仍是激動不已。你說,我是不是中魔?”撚起一元門票,“你下去故地重遊吧。”
六飛:“你不去?”
柴慕之:“進京八九年了,沒下去過。我這輩子的福氣是圍城上看一眼看來的,我怕下去了,福氣就沒了。”
六飛打趣:“嘿!您這麽大幹部,還迷信呀?”
柴慕之未被逗笑:“我換個說法。我要陪著下去,按你現在品性,會一路看我臉色,琢磨怎麽陪我說話,看不了別的。放你一個人去,故地重遊才有意義。”
六飛歪嘴一笑:“柴大個子,你人不錯。”
一元門票,可看鍾表館,可在金鑾殿坐龍椅照相,相機需自己帶。六飛隨遊人排隊進殿,看到龍椅,愴然失色。
皇帝登基的龍椅,與養心殿朝議群臣時坐的龍椅、保和殿宴請蒙古藩王時坐的龍椅樣式不同。眼前龍椅是保和殿吃飯用的,拚了禦書房和太後寢宮裏的屏風、桌靠、腳踏等物件。
難道是哪位領導嫌原樣簡單,為滿足大眾對皇家氣派的想象,拿各殿花哨湊了把龍椅?
看簡介牌,九年前為向民眾開放金鑾殿,曾聘請陳泊遷做顧問,他定下的樣式。之後他便老得死去——那時我還人在蘇俄。
此生三次登基,兩次在京城,一次在滿洲,陳泊遷都是見證者,不會出錯。陳奢佛為何這麽做——不在世上留龍椅真形,日後再有人要當皇帝,坐不上龍椅,也不是皇帝——這是他對我最後的盡忠……
六飛坐下,值班管理人員問:“老同誌,有人給您照相麽?”
六飛:“沒人,我坐一會兒。”
管理人員:“您這門票錢可虧了。”
六飛:“虧大了,我坐一會兒。”
恍然去了鍾表館,亦是人滿為患。順陳列櫃走著,一位老婦人拽他袖子一把,低念“皇帝”。他反應快,做手勢不要她說話,快步出館,行到人少處。老婦人跟過來,他問:“你的錢給人騙光了麽?”
老婦人點頭:“給人騙光了。”
她是淑秀。皇宮驅逐事件後,隨六飛在天津租界過了幾年,協議離婚,得三十萬銀圓安頓費。兩人告別,她沒話,六飛說的話是:“你人傻,小心錢給人騙光了。”
她在六飛身前站了許久,終於說話:“我人傻,哭不出。”
六飛:“夠傻的。不過,你老了,倒比你年輕好看了。”
淑秀:“是麽?你說得我都想笑了。”
她沒哭出來,也沒笑出來。她來故宮,是柴慕之安排。遠遠地,跟著六飛從金鑾殿走到鍾表館。離婚後,她結過兩次婚,都兩年左右,一次男人卷錢跑了,一次男人病亡。
她一人生活了二十多年,做過小學老師、紙盒廠工人,現由政府安排,在一家蛋糕廠看倉庫。日後有退休金,每月有兩瓶雞蛋清的生活福利。
晚蓉在滿洲國覆滅時病逝,柴慕之想撮合他與淑秀複合。
六飛:“老了,能跟小時候熟人一塊過,是老來福。”
淑秀:“柴同誌也這麽說。”
六飛:“可有一樣,小時候,我沒喜歡過你,老了待一塊,有一天我會煩。”
淑秀:“你還有個煩,真好。這麽多年下來,我什麽心都沒了。什麽心都沒了,日子好清靜。我也舍不了我的清靜日子。”
故宮重遊後,淑秀再沒露麵,托柴慕之給六飛捎來包稿紙。她十四歲開始漢譯的蒙古族穆斯林詩歌,沒譯完。說當年奉旨翻譯,算是個交代。她這輩子,字沒練出來,寫得又大又醜。
嫁入宮兩年裏,她臨寫《靈飛經》,曾練出一手娟秀小楷。脫了帖,自己寫自己,便這樣醜。還捎來四瓶雞蛋清,她兩個月攢下的工廠福利。
柴慕之批評六飛有福不享,淑秀經過苦日子,珍惜人情,能把他照顧得很好。聽他說多了,六飛一日不耐煩,叫道:“我是李敬事!她是皇妃,我怎麽敢?”
柴慕之怒斥:“混賬混賬!”
[17]一九〇八年。
[18]一九二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