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記事起,年逾古稀的奶奶就和盲人二伯父一起生活,住在兩間土牆瓦房裏,屋後有一個泥巴和著稻草堆砌成院牆的小院,院裏有幾棵泡桐樹和椿樹。

奶奶一生經曆了清朝末年、民國、新中國,很小的時候就嫁給爺爺做童養媳。聽父輩們說,爺爺隻知道每天蒙蒙亮就起床,像一頭老黃牛一樣勤勤懇懇地在田地裏辛苦地勞作,甚至農忙時經常晚上把燈籠掛在牛角上耕田。奶奶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在兵荒馬亂的年代,那些潰敗逃散到我們村的國民黨散兵遊勇到處搶劫。有一次,他們衝到我家門口時用槍托砸門,叫囂著如果不開門就一把火燒了房子。爺爺是一位勤勞木訥甚至有些膽小的莊稼人,看見這架勢嚇得渾身發抖,搓著手,跺著腳,不知如何是好。奶奶說當時她讓爺爺和幾個大孩子到後院躲起來,自己手上牽著一個、懷裏抱著一個小孩,強裝鎮定地打開門。我當時幼稚地問奶奶:“你當時不害怕啊?”奶奶嗬嗬地笑著說:“怎麽不怕?我身上的汗毛孔全嚇得豎起來了!但為了過日子,也沒辦法啊,隻好硬著頭皮應付!”奶奶麵對手中拿槍、凶神惡煞的幾個士兵努力地擠出笑容說:“幾個大兄弟想必也是餓得沒有辦法,才會敲我們老百姓的門!”其中一個當兵的揚了揚手中的槍,惡狠狠地說:“廢什麽話,老子們在前線打仗,你們在家裏享福快活!還不快快把好吃的拿出來,要不老子的槍可不是吃素的!”奶奶低聲說:“你們看看我噶(家)的破房子,也不是有錢的主,你們這些兵爺提著腦袋打仗,不就是希望你們噶的父母小孩不遭罪、不受欺負,過個安穩日子嗎?”說得幾個士兵表情柔和了下來,奶奶放下驚恐無助的小孩,把家中小米缸扛了出來說:“對不住了,噶裏就這麽多了,還有這幾個討債鬼,催著要七(吃),我這個孤兒寡母也不曉得怎麽活啊?要不然你們幹脆把我們用槍打死算了!”說完兩行眼淚流了下來,幾個士兵被奶奶說得也動容了,取下隨身攜帶的米袋,隻倒了半袋米,米缸裏剩下一些,轉身走了,以後再也沒來。我和幾個小夥伴像聽故事一樣被奶奶當時的勇敢機智深深折服,長大後自己經曆了很多事,更是覺得奶奶不易!

土改的時候,當時家裏靠著爺爺不知疲倦地辛勞和奶奶勤儉持家,終於有了幾畝田地。本來鄉裏是要把我家劃分為富農,奶奶一次次跑到當時的鄉政府,和鄉領導據理力爭說:“我噶是有幾畝薄田,但是既不請短工,更不雇長工,全是我噶老實憨厚的男人起早貪黑在泥巴地裏捏出來的,人噶小孩當兵是軍屬,我噶小孩讀了那麽多年書,最後還不是在鄉裏跑工作得病去世的?”鄉領導說:“不管怎麽港(說),你噶有幾畝田擺在那裏是真的吧?”奶奶不慌不忙地說:“我噶是有幾畝田不假,但要看是從人噶那裏剝奪來的,還是靠本本分分勤勞積累來的?我想政府也要問個清楚吧?總不能欺負我們這些本分勤懇的莊稼人吧!”鄉裏最後派人下來調查,因為爺爺奶奶在村子裏有很好的人緣,最後劃為中農,在後來的歲月裏避免了多次批鬥和打罵。

每天清晨,奶奶總是悠閑地坐在小木桌旁的竹椅上,燒一壺開水,喊我或者堂弟的小名,去鄉集鎮上買兩根油條或者包子、幾塊豆腐幹子,買回來總會給一點讓我們解解饞。

奶奶不慌不忙地從掉了漆的小鐵桶裏倒一些小姑親手摘炒的茶葉,用開水衝泡,不緊不慢地喝著略苦的茶,吃著點心,慢慢地消磨著早上的時光;晚上總是雷打不動地喝上幾小杯白酒。無論是我家或者叔叔家來了客人,不管有沒有請她,奶奶梳好頭,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在快要開飯時坐上飯桌,不慌不忙地喝上幾杯酒,吃完飯後,也不多逗留,轉身離去,也不管媳婦高不高興。

有一年初冬季節,盲人二伯父傍晚算命到了鄰鄉,找到了堂叔家開的書店,本想在他家住宿一晚,但被堂叔嫌棄說找錯了人。二伯父雖然眼睛看不見,但耳朵異常靈敏,一個熟悉人的聲音就是過去了十幾年,也依然能夠清晰地分辨出來。二伯父隻好無奈地到別處陌生人家乞求過夜。二伯父和奶奶聊天時無意中說起此事,奶奶追問他是否聽清楚了,二伯父鐵板釘釘地說:“肯定錯不了,出來時還叫攙我的人看了書店名,況且那個鄉隻有他一家書店啊!”奶奶聽後默不作聲。第二年清明節祭祖,祖墳都在我的家鄉,在我家擺的酒宴上,奶奶當著眾人的麵,板著臉毫不客氣地質問堂叔:為什麽這麽薄情地對待自己的堂哥?堂叔被問得滿臉通紅,矢口否認看見了二伯父。奶奶最後餘怒未消地說:“最好是你噶堂哥聽錯了,要不然我相信你也沒臉來見各位宗親。都六親不認了,我想更不好意思祭拜死去的祖宗吧!”

奶奶滿頭銀發,身體很硬朗,除了早晚,一雙小腳不停地忙碌著,自己種菜,用小木桶拎水澆菜,一直到去世前兩個月。小時候,晚上納涼,我經常和小夥伴們躺在竹製的涼**,纏著靠在搖椅上拿著芭蕉扇給我們驅蚊扇風的奶奶,央求她給我們講故事。她用沒剩幾顆牙的嘴給我們講以前的懶媳婦,如何瞞著節儉刻薄的婆婆偷嘴的故事;或者講一些離奇誇張的鬼怪故事,聽得我們時而緊張害怕,時而開懷大笑。

當然講得最多的還是英年早逝的大伯學習的故事。奶奶說有一次大伯生病發燒了一夜,第二天昏昏沉沉地去私塾上課,太陽快落山時,病懨懨地回來了,整個人仿佛被霜打了似的,耷拉著腦袋,一句話都不說。奶奶無意中碰到了大伯的頭,大伯疼得直咧嘴,問大伯,大伯還是一句話都不說。奶奶憐愛地輕輕摸了摸大伯的頭,發現大伯頭上有十幾個大大小小鼓起的包,追問緣由,大伯吞吞吐吐地說書沒背出來被私塾先生打的。奶奶既心疼又氣憤,急忙要去找私塾先生討說法,性格懦弱又怕事的爺爺連忙勸阻,但奶奶還是不管不顧地走了好幾裏路,在傍晚時分趕到了私塾先生的小院。奶奶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複了一下自己心情說:“先生,我從來都不是一個護犢的人!平常如果我噶(家)小孩犯錯挨打受罰,我從不會港(說)半個不字,老師肯定都是為了學生好!但是今天事出有因,小家夥昨天發了一夜燒,我叫他不要上學,他掙紮著非要來上學聽您的課,您為何不問青紅皂白就是一頓毒打呢?”私塾老師被質問得啞口無言!奶奶最後謙卑地說:“我一個沒有見識、不識字的小腳女人,如果什麽話,港得不妥帖冒犯了先生,還請您不要見氣!天下做父母的都希望先生好好地教自噶小家夥識字做人!”

大伯天資聰穎,讀書好得遠近聞名,最後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大學。奶奶第二天把我叫過去,特意從抽屜裏小心翼翼地拿出用牛皮紙包的方方正正的書,是繁體字的小型《英漢小詞典》和新中國成立前幾本繁體字的課本,說是大伯生145|

前留下的,奶奶的目光裏滿是期待和希望。我拿著紙張發黃的書本,好奇地翻看著,讓年幼的我對從未見過的大伯心生敬佩,也希望自己以後讀書上學也像大伯一樣優秀。但大伯畢業後工作一年就生病去世了,這成了奶奶心中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痛,即使到了白發蒼蒼的晚年和我們提起,仍然每次都不能釋懷!

奶奶去世前的晚上,月光皎潔地照在大地上,如同白晝。

她的精神和心情看上去都很好,不像生病這個把月——一會兒明白,一會兒糊塗。她把幾個兒子、媳婦和孫子都叫到房間裏閑聊,還要叔叔下了一大碗麵條吃下。在奶奶的房間裏,我們待到晚上近十點,才各自散去。第二天早晨,母親催我去叫奶奶吃早飯時,奶奶已經在熟睡中安詳地去了另一個世界。

奶奶離開我們近三十年了,但她敢作敢為的性格和遇事從容麵對的智慧,在我經曆了很多事後,心中越發欽佩。記憶中奶奶和我們說得最多的話就是:“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遇到再大的事也不要慌,想好了該怎麽做就怎麽做!”

每當我遇到挫折或彷徨的時候,奶奶堅毅的麵容就會浮現在腦海中,鼓勵我勇敢地麵對生活中的起起伏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