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看見收廢品的男人在鄉下走,我總是想起小姑父。
那個中年男人低著嗓音喊:“鵝毛鴨毛拿來賣喲!廢銅爛鐵、雞菌皮、烏龜殼拿來賣喲!”小姑夫寬胸奓背,臉上總笑著,還有一雙全是繭子的老手。
小姑父幹活麻利,農忙到我家幫著幹活。割稻,小孩割五七行,大人割九十行,不超十一行,小姑父開鐮十三行起步,地頭到地頭,快!不歇著。稻棵嘩啦嘩啦倒下,一摞稻鋪鋪在他和他鐮刀走過的田裏。打稻,我們兩個孩子抱稻鋪供他,跑得東倒西歪,胳膊腿發酸。大人都說他能幹,我卻不大喜歡:急什麽啊急,作弄小孩子啊!“你噶(家)表妹表弟小,一噶全指望我,幹事磨,季不候人,不照啊!”他討好我,解釋。
農閑,小姑父頭戴舊草帽,肩挑一副擔子,擔子裏有小糖果、造型簡單的小玩具,還有各種針頭線腦等小百貨,去各個村落裏收收廢品和鵝毛鴨毛。小姑父擔子裏的東西既可以用廢舊品交換,也可以用家中舀來的稻米抵,一天往往要跑好幾個大隊,不舍得歇,希望多掙點錢,補貼家用。小姑父擔子裏有一隻洗得發白的布袋,裝一些炕好的鍋巴,還有一隻褪色的舊水瓶。除非是兄弟姊妹等嫡親,否則吃飯時小姑父絕不到熟人和親戚門前叫賣,總是把擔子放在村口的大樹下,喝點開水,嚼點鍋巴應付了事,從不舍得多花一分錢為自己買吃的。有人說小姑父算得太清,滿腦子錢鏽,生怕別人沾他的財氣。小姑父不慌不忙地喝一口水,淡淡地笑著說:“我不是出來嘮人家(走親戚)的,出來做個小生意,一碼歸一碼!”聽小姑說運氣好的話,一天下來也能賺個十塊八塊,隻是人辛苦,天熱時身上濕了幹、幹了濕;寒冬農閑,刺骨的寒風吹得臉仿佛被鞭子抽打一樣生疼,耳朵年年起凍瘡。
小姑父天生愛琢磨,看見鄰居家請泥瓦匠打灶、砌煙囪,他便仔細地在旁邊瞧,回家後,把自家用了多年陳舊的老灶、老煙囪推倒,自己在家裏搗鼓。剛開始灶砌的樣子蠢,耗柴火,嗆煙,推倒重建了幾次還是不行。小姑父又是遞煙又是說好話,跑了好幾趟,軟磨硬泡請來了砌灶的高手給看看。高手也不說話,仔細打量了一番,掰掉了幾塊土基,重新砌了一下,轉身就走了,再一燒,果然省柴不嗆。小姑父仔細地看了半天,琢磨幾宿,明白了裏麵的門道。以後左右隔壁家打灶,他都主動去,要的錢比別人少,雖然砌的造型不太協調美觀,但有些農戶還是願意請他,而且越到後來砌得越好。木匠活也是這麽學會的,家具櫥、櫃,一般人不請他,他隻給自己生活拮據的親戚免費打,看上去粗糙,美觀性差一些,但結實,也能湊合用。農村生產用的耙、犁田的弓等要求不很精細的農具,還是有人請他做,因為小姑父不擺架子,收費低。小姑父農閑的時候收廢品,一年到頭總是舍不得歇歇,日子慢慢地好起來了,率先蓋起了村裏不多見的兩層樓房。
小姑父勤快又孝順,小姑善良體貼,老母親大事小事都指望他,也最信任和依賴他。菱角采回來,在鍋裏蒸熟,小姑父挑一些嫩的、容易咬開的,叫小孩送過去;花生收回家,在鍋裏炒熟,挑出一些顆粒飽滿的,用一個袋子裝好,親自送過去;過年過節、家裏來了客人燒了幾個好菜,也會叫小孩把老母親請來喝幾杯;殺年豬總是挑老母親最喜歡吃的蹄髈,送一個過去。最重要的是隔三岔五的晚上,或是下雨下雪不能幹農活,總喜歡到老母親的屋裏聊聊天,陪她解解悶,看看還有什麽小事要做,譬如缸裏的水淺了,灶下的柴火需要剁一剁了,消磨消磨日子裏的光陰。
表弟生性好玩,是家中唯一的男孩,被小姑慣得不像話,什麽好吃的、好玩的,先緊他,生怕他有個閃失。但他不適慣,抽煙、逃課、賭博等樣樣在行。小姑父重男輕女的思想重,由著表弟胡鬧,氣急了,才一頓暴揍,打後又覺得心疼,想著以後老了還指望他養老送終、支撐門戶,便繼續放任小姑慣著他。上中學時,表弟長期不交作業,上課不好好聽課,有一次老師氣急,用竹教鞭狠狠地在表弟手心打了不少下。
表弟哭哭啼啼地回家訴苦。若是換了我們,打得再疼,到家根本不敢提半個字,否則還會再遭來劈頭蓋臉一頓責罵,教訓在學校為什麽不好好念書。小姑父雖然沒勇氣追到學校責問老師,卻心疼地摸著表弟的手,哄著表弟,破口罵現在“臭老九”簡直尾巴翹上天了,一點師德不講,就曉得打學生,寬慰表弟:念書不好還怕沒飯吃啊?祖墳裏還沒有冒青煙,也沒文曲星下凡,念個差不多就行了。表弟學習本來就不好,勉強混了個初中畢業就回家了。
小姑父讓表弟學一門謀生的手藝。開始學木匠,起初師傅不讓他幹正規活,隻讓他在旁邊打打下手,幹些下木料或刨些毛坯粗活,而且要求嚴格,稍有點小差錯,便拉著臉瞪他,甚至嚴厲批評。表弟幹得手上起了好幾個泡,累得腰酸背痛,還動不動就討罵,回家訴苦,小姑父一邊心疼兒子受苦,一邊怒罵人心都給狗吃了,把別人家的小孩當犯人使喚。小姑父又給表弟重新找了個師傅,半年換了好幾個師傅,可惜手藝都沒學好,最後無奈跟著一個手藝平平的泥水匠後麵幹了兩年。這個師傅倒是很少責罵,表弟勉強學會了泥水匠。小姑父逢人便誇自己兒子多麽能幹,學會一門不錯的手藝。最重要的是這個師傅工作間隙和表弟抽抽煙,下班後和表弟喝喝酒,打打麻將,推推牌九。表弟覺得這個師傅好,是一路人。
隻是幹了幾年,口袋裏存不住一分錢,有時候還伸手問父母要。小姑有時候忍不住擔心兒子以後怎麽辦,小姑父說現在年輕人沒有幾個不散漫荒唐的,等兒子成家自然就好了!
表弟討了個凶悍霸道的老婆,小姑、小姑父沒有辦法,隻好讓出樓房,在旁邊蓋了兩間低矮的瓦房住,表弟結婚的債務一分都不還,就這樣兒媳還經常和他們吵鬧。小姑父經常被氣得直搖頭,強忍著,低頭回到自己的小屋裏,無奈地喊著“造孽”。但是幹農活的時候,不忍兒子辛苦,最苦最累的活搶在前頭,農忙總是起得最早,回來得最晚。小姑父幫表弟幹完農活,回家還到自己鍋裏吃些粗茶淡飯,兒子媳婦連一個笑臉都沒有,覺得是應該的,有時居然挑刺說這搞得不好,那弄得不如意,讓小姑父躲在小屋裏直歎息。小姑父後來覺得下腹疼痛,為了省錢還債,隻到大隊診所裏開點藥吃。終於有一天,小姑不在家,小姑父疼痛難忍,被鄰居發現送到醫院,一查,已經是癌症晚期,上了手術台,再也沒能醒來。
小姑父去世的時候,他八十多歲的老母親還健在。下葬的時候,白發蒼蒼的老母親拄著拐棍忍不住老淚縱橫,手顫顫地扶著棺材,差點兒昏倒,哽咽地哭著說:“我的兒啊,你怎麽就走到我前頭了啊?你讓我怎麽活啊?”在場的人無不動容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