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糊”師傅是我蒸汽機車跑車剛頂崗司爐的司機，和他配班時，我才從學校分配到單位一年多，那時他已經是開了好多年的老司機。第一次在公寓候班樓見到他時，一番客氣過後，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四十多歲，頭發花白，身材高高瘦瘦，眉毛濃密得像隸書的“一”，眼睛細長，笑起來皺紋把整個臉變得溝溝壑壑，說他是五十多歲大概沒有人會不信。
“迷糊”師傅眼睛細小，還有點近視，平常不喜歡戴眼鏡，看稍遠地方的東西總喜歡眯著眼。聽說他兒子出生的時候，托別人買的五十個土雞蛋，放在自己工具櫃的下層，下了班卻忘得幹幹淨淨，沒有帶回家。直到有一次下班打開工具箱聞到一股臭味，仔細尋找氣味來源，才發現雞蛋全壞了。
生活中諸如用肥皂洗手，最後連洗漱袋全丟掉等類似丟三落四的事情，簡直是家常便飯，因此同事給他起了個外號“迷糊”。
我和迷糊師傅配班後不久的一個寒冷深夜，除了火車大燈照到的光亮外，周圍全部籠罩在漆黑的夜色裏。我正低頭撅著腰往爐床裏投煤燒火，突然發現火車緊急降速了。迷糊師傅表情凝重地說：“撞到人了！”車停穩後，便叫我拿著電筒跟他下去看看情況。我又冷又怕，磨蹭著不想去，迷糊師傅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大聲地道：“快點，動作快點！磨磨唧唧幹什麽？我不是在前麵嗎，怕什麽？以後你自己開車遇到怎麽辦？”我隻好寸步不離地跟在迷糊師傅身後，四周漆黑一片，隻有嗖嗖的冷風在耳邊呼呼地刮。迷糊師傅拿著手電筒在他估計的範圍四處尋找，終於在鐵路旁邊的灌木叢裏找到了被撞的人。被撞的人臉色慘白，迷糊師傅趕緊用手摸了一下他的鼻息和手上的脈搏，早已沒有了生命體征，又翻看了死者口袋，檢查有沒有貴重的物品和遺書，回來的時候找到了最近的公裏標，回到車上連忙向車站匯報死者的年齡特征及被撞的具體位置。下班回來被單位相關部門詢問時，迷糊師傅對答如流，我頓生敬意地問他：“你不怕嗎？那可是個死人！你還看得這麽仔細，又是摸臉又是摸手，還翻口袋，我跟在你後麵都嚇得渾身像篩糠一樣！”迷糊師傅苦笑著說：“這是職業道德，如果人沒死，你不摸怎麽知道，送醫院晚了，活人也會變成死人！幹這一行，就沒有聽說幹了一輩子沒有撞到人的，所以我叫你跟我下來，是怕你以後遇到這樣的事情不會處理，把事情搞砸了！”
上班第二年的大年三十，剛好輪到我們中午上班，我們發車的時候，已經快到下午四點了。鐵路兩邊再也看不見一個行人的影子，隻聽見附近的村莊開始稀稀疏疏、後來越來越濃烈的爆竹聲此起彼伏，以及大人們的歡慶聲和小孩們的嬉鬧聲。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樣，沉默著低頭往爐膛裏扔煤，臉上寫滿了失落。師傅停車的時候，看著我無精打采的樣子，想安慰什麽，卻最終沒有說出口，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不容易投了幾噸煤，累得腰酸背痛，火車頭進了庫，準備下班了。我手裏拿著把舊棉絲，粗枝大葉地擦幾下了事，心想今天是大年三十，沒吃上年夜飯，孬好還能看看後半節春節晚會吧？他看看我準備收拾東西洗手，笑著說：“今天過年，我們大家都過年，也要給車子過過年吧。你老家在農村，過年的時候也要把家裏旮旯打掃得幹幹淨淨！這個火車頭是我們吃飯的家夥，明年還得靠它掙錢養家糊口呢，也圖個吉利。”
我心中煩躁極了，把擦車的舊棉絲狠狠地往地上砸了一下，但又不想大年三十和他爭吵，隻好又耐著性子，又車上車下地陪著他擦了一個多小時。
等我們回到休息的處所，迷糊師傅上去開房門了，值班室裏沒有人，值班的領導大概也看晚會去了！我不甘心地衝到食堂，裏麵冷冷清清，隻有一個中年婦女斜靠在食堂值班室裏看電視，我的心情像外麵寒冷的空氣一樣冰冷！我耐著性子問了一句：“喂，師傅！大年三十下班，沒有加餐嗎？”
開始問她，不知是沒聽見，還是懶得理我，我吼了一句：“我要加餐吃飯，聽不到啊？”中年婦女也朝我瞪了一眼：“吃飯就吃飯！這裏沒加餐，要加餐找你們領導去，大過年的你叫喚什麽？”我今年過年上班的氣一股腦兒地撒了出來：“你還曉得今天過年，要不是我們在外麵辛辛苦苦地吃苦受累，你們吃個屁！”中年婦女氣得立刻從**下來，擼了擼衣袖，衝到我麵前，大聲嚷嚷：“我看你小子今天是吃槍子兒了，大過年的朝誰發火呢？”這時師傅換了衣服，正準備洗澡，聽見爭吵，趕緊跑了過來把我勸走，叫我去洗澡。我草草地洗完澡，氣呼呼地跑到房間，肚子又餓又鬱悶，每年在老家和家人一起過年溫馨的場麵一幕幕地浮現在眼前，眼看著春晚已快結束，也沒那個心情看了！這時迷糊師傅用盤子端了一大海碗水餃，香噴噴的冒著熱氣，旁邊還放了兩個裏麵有調好作料的空碗及湯勺。看見我氣呼呼的樣子，他憨笑著說：“沒在外麵過過年吧？趁熱吃，吃飽了就不想家了！”說完拿起湯勺，往兩個碗裏舀水餃。我的心情頓時好了很多，一邊吃水餃，一邊靜靜地聽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聲。這是我有生以來度過的記憶最深的大年三十。
迷糊師傅特別愛唱歌，隻要他在澡堂裏洗澡，就能聽到渾厚的歌聲從澡堂裏飄出，而且唱得頗有些水準，在單位組織的比賽中還得過名次呢！迷糊師傅隻有一個兒子，學習成績不好，普通高中沒考上，上了職業高中學廚師，最後認為沒前途，吵著要學習音樂。迷糊師傅自小愛唱歌，家裏條件差，同是火車司機的父親要他子承父業，才放棄唱歌上了鐵路。既然兒子喜歡音樂，迷糊師傅最後咬牙花錢在北京的一所音樂學院讓兒子聽課！親朋好友都勸迷糊師傅，搞音樂這條路太艱難了，勸勸兒子謀一份普通的職業是正事。迷糊師傅笑著但堅定地說：“你們說得都對，以前我喜歡唱歌，當時家庭條件困難，不得不招工上了鐵路。現在條件比以前好了，既然兒子願意唱歌，喜歡唱歌，在力所能及的條件下支持他，以後怎麽樣誰也不知道，至少他這一輩子不會後悔了！”兒子是迷糊師傅的希望，但是兒子在他退休的前一年，由於涉世不深，被傳銷組織盯上並控製住。迷糊師傅的兒子想趁別人半夜睡覺時順著下水管道溜下來，被人發現，一緊張，沒抱住，摔了下來，聽說把腰椎摔壞了。迷糊師傅為了給兒子看病，賣掉了準備以後給兒子結婚的房子。
不久前，我在公交車站偶然遇見了迷糊師傅，他頭發全白了，而且變得稀稀疏疏，腰有點佝僂著，臉瘦得顴骨特別明顯地凸出來，整個人瘦得像一根細竹竿。我和迷糊師傅寒暄了幾句，得知迷糊師傅和他妻子在北京一邊打工，一邊幫兒子在一家康複中心治療。迷糊師傅最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雖然治愈的希望渺茫，但總是希望到我們閉眼的時候，他能站起來自己照顧自己，不然以後他可怎麽辦喲！”說完，他和我揮揮手，上了公交車。我望著漸漸遠去的公交車，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我很幸運在剛上班的時候和迷糊師傅一起共度了幾年時光，經曆了很多大大小小的插曲，有過開心的歡笑，也有過失落的惆悵。在我剛步入社會性格莽撞、思想幼稚的年紀，迷糊師傅教會了我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告訴我麵對生活的挫折，不要怨天尤人，要永懷一顆感恩的心！我們最起碼要為自己生命的尊嚴頑強像樣地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