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大雪。黃昏從不知名的四處漲潮一般湧起。大湖一片寒凍,色鬱灰白。雪花變成細柔的白色絨線,按照風行方向四散飄落。

他們蜷縮在破屋裏,守著空空如也的灶頭。柴也沒有了。一隻大黑鐵鍋架在灶上,鍋裏一星油滴都沒有,底部生了鏽。

兩個人相對無言,穿著硬邦邦的棉衣,躺在硬板**,手腳凍得感覺不到。

衛東對她說:“跟我一起走,我們回到城市去。”

她知道他要逃,肯定再也不會回到這裏。於是她說:“那我們帶上簡生一齊走。”

他聽完卻皺眉,說:“不能帶走他。”

素清的臉變了,不可思議瞪著他。

他軟下來哄她:“你別天真了,我們把他交給李婆婆,她老人家本來就沒親人,會好好照顧孩子的……”

素清看著他,牙齒縫裏擠出話來:“你個喪盡天良的,自己親生的孩子都不要!”

爭吵愈演愈烈。她扯破了嗓子痛罵,又丟下臉麵苦苦央求。直到最後,衛東鐵青著臉,不再吭聲。她帶著他的默許,顫抖而卑微地抱緊了孩子。

事實上,她自己也並不知道,即使逃回城市,會有怎樣艱難無著的生活。而養活這個孩子,又將是怎樣一個難題。

這最後的一夜顯得格外漫長。天終於亮了。衛東打開門,寒風夾著雪絲湧進門,孩子被冷風激得啼哭起來。

去林場搭車的路上,他對她說:“來,我來抱孩子。”她欣喜地以為衛東已經下定決心帶孩子走,滿懷高興地將孩子交給他。到了停車處,車鬥裏已經有很多知青和農民等在那裏,周圍稀稀拉拉幾個送行的人,幫著張羅行李,揮手道別。衛東把她送上車子,然後把行李遞上去,使喚她找個角落把行李擱好。

他遲遲在下麵磨蹭不肯上車。到了車子啟動出發的前一刻,這個年輕的父親忽然把孩子放在地上,獨自爬上車鬥。

車開走了一陣,素清才發現衛東帶著發青的臉色,咬著牙關坐在人堆裏,懷裏沒有簡生。她回過神來,問:“孩子呢?!我的孩子?!”

可憐的母親聲音抖著,爬過滿車鬥的人和行李,爬到尾巴上去,但是早已經什麽都看不到了。她甚至沒有看到,簡生是如何像個垃圾一樣被扔在路上,然後被李婆婆撿起來抱走……

車還在往前開,素清瞬間發瘋一樣尖叫起來,拚命要跳下去。衛東死死拉住她的手,任憑她豁了命撒潑也不放。車鬥裏亂作一團。知青和農民們有的在吆喝,有的在咒罵,有的讓她下去,有的拉她回來。紛亂的雙手和身影,無法分辨。

衛東拉著她的手不放。她回頭狠狠給了他兩記耳光,破口大罵,你個畜牲不如的東西!

衛東吼道,你給我聽著!我們怎麽養得起孩子?!回去了怎麽跟家裏交待?!我早就把他抱養給了李婆婆,老人家會好好養他的!你他媽犯不著操這份心了!

她痛哭著,神魂顛倒地拚命搖頭……

村莊漸漸消失,密林山野在天地相接之處破了一筆清冥浩**,留下一筆寫意的淡墨,掩映在濃濃的霧氣深處。

他們在車上度過一個晝夜的時間。一路上她臉色蒼白如紙,頭發蓬亂,默不作聲地靠在一角,幹裂發白的嘴角微微翕張。他看著她陡然間蒼老的形容,簡直與一個瘋癲庸墮的老婦無異。他回憶起初次見麵的夜晚,她猶如秋林般的漆黑發辮,在燭光中閃爍著靛藍的光澤。目光鹿一般伶俐。緋紅的臉頰,像是春日山嶺中的達子香。他聽到姑娘在吹奏《山楂樹》,於是動情地將自己寫在樹皮上的詩歌送給她。

但一切都隻是過去了。生活和境遇足以輕易而徹底地改變所有。

他隱隱不忍,伸出手輕輕撫摸素清的頭,理理她蓬亂的發辮。她卻驚恐地躲閃,抬起頭,目光錐子般充滿恨意。衛東無奈地縮回了手,低聲說,“這不是我的錯。”

“不是我們的錯。”他又說。

她也不看他,隻是蜷縮著幽幽地說,“衛東,你心太狠了。一般人都不會有你這麽狠心的。”

他咬緊了牙關。沉默不語。一個不可回避的事實,越來越清晰地展現:命運不可掌控,尤其是當你在一個錯誤的時代降生。

下車的時刻,她要繼續南下,而他要向西。她都沒有看他,直接說,“我們該分開了。”他拖著行李回過頭來,一臉漠然,什麽也沒說,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便是簡衛東留給她的最後印象。那身影,像一場倉促而混亂的落幕,宣告青春的徹底消失,在這個同樣倉促而混亂的時代。

人們說,曾經見到一個年輕知青,獨自深入小興安嶺,在山坡上的荒塚前磕頭,長跪不起。

他是簡衛東。當他已經決意離開這片土地,再也不會回來的時候,他終於能夠鼓起勇氣,去看望這座墳墓。當年自己添了太多柴,燃起了大火,導致好幾個人燒傷,四個女孩子喪身火海。她們的笑容就這麽被遺忘在了異鄉的土地,遁入時光的隱秘角落,悄無聲息。

簡衛東站在她們的墓前,看到她們熟稔而陌生的笑容逐漸隱沒在落日的群岡。他知道這一片年輕的生命必定已經遁入了他在現實中無法接近的理想天堂。那些萋草離離的殘碑斷碣,在寂靜的歲月之中,美得這樣辛苦與悲壯。

這片笑容在異鄉的土地下沉睡。無人問津。以後還將一塵不變地沉睡下去。四周零亂叢生的蒿草和野花,迎著漫天悠揚而清亮的晚霞,隨風輕輕搖擺。它們亦是沉默了又沉默的判斷者。他獨自一人良久地站立著,透過玄青色的蒼涼墓碑,凝視這些死於自己手下的十七歲的眼睛。

時間縮影成一幀幀光感飽滿的電影膠片,被歲月的齒輪帶動著,在眼前浮現。

第一次知青聯誼活動上,他還是那個有著一雙蒼白頎長的手的詩人,拉一把深棕色的大提琴——雪白頎長的手持著琴弓,骨節清朗。在匆忙離去之前,他拿著一盒寫在樺樹皮上的詩歌,對那個美麗的姑娘說,這是我寫的詩,有興趣你就看看吧。

那些仲夏之夜前去幽會情人的路途,那些清晨在濃霧彌漫的白樺林裏匆忙的吻別,那些年輕身影被茫茫青紗帳所湮沒的青春歲月,都已經徹底消失。不複追回。

簡衛東在墳墓前持久佇立。

遠處便是遼闊的水域,遍布濃濃霧氣和叢叢蘆葦。山崗上夜已經濃了。麵對星月清輝,他深知自己不再對命運有任何怨悔與貪婪,因了相對於這片沉睡的笑容,他還活著。隻有漫漫歲月,能陪伴這墳墓下的生命與山岡日夜私語。

他與她們都是共和國理想的效死者。同時代本身一樣,是無知而無辜的效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