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素清逃離插隊農村,備受迫害的父母苦著臉,不敢留她在家裏:成分不好,已經備受迫害了,再多了一個逃兵,這一家人真沒法活了。留在家裏也沒用,沒地方上學,更沒地方工作,她像隻困獸一樣在屋子裏呆著,吃的糧都是從家人嘴裏省出來的,日子真是過得像貓爪抓心,比死還難受。半個月後,她橫了心,怕家裏不同意,就連招呼都沒有打一個,跟著幾個抱負不凡的知青一起偷渡南洋,漂洋過海去謀生創業。
到南洋,她很快與一名華裔商人結婚,開始跟著他做生意,慘淡經營的那些年,艱辛自不用說。有了經濟保障之後,她急不可待地去上大學,彌補青春年華失學的遺憾。幾年之後那商人意外去世,她繼承遺產,自己做起了老板,生意越來越大。這立足的過程何等不容易,整整十年,她覺得自己沒有休息過一天。一天都沒有。
十年之後,她才第一次回國。
十多年的歲月裏,她像是用戰爭的殘暴來洗濯傷痛的士兵,心橫了,生死都是身外之物,沒什麽好怕,貪著幹,在每一個抉擇的關頭都毫不猶豫地選擇風險最大的目標。一同創業的老三屆們,也都紛紛出人頭地。有時候她深刻地覺得,在離開插隊農村之後,再也沒有什麽苦難能夠比得上那幾年毫無指望的知青生活。苦不足惜,苦的是沒有希望。而在南洋的日子,他們從絕望的最底處走出來的人,每一步都是朝著希望去的。
當一個人熬過了苦難的底線,對世間冷暖已不動容,並且韶華已逝,逼迫她不能再浪費哪怕一分鍾時間的時候,就真的隻剩下所謂成功了。因為其中的代價,已經早早透支在青年時代。
十年。生活的目的仿佛隻是一場迫不及待的報複,本質上,她仍然是無知無辜的效死者。連回憶那段遙遠的青春,那些深深埋藏在田塍中的歲月,都很奢侈。
多年來,生活翻天覆地,她已經漸漸忘記了簡衛東。忘記了這個她交與了全部青春的情人。她後來漸漸明白,簡衛東當初扔下孩子並且與自己分道揚鑣,並不是什麽難以理解的抉擇。隻是在十年之後的某個夜晚,她忽然又夢見了簡衛東,夢見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還夢見了那個不滿一歲就扔給老人收養的孩子。簡衛東潔白頎長的雙手在夢境中清晰如昨,而雙手的主人卻被賦予了猙獰的麵孔——那雙手攫著一個嬰孩,無聲地朝她逼近,嬰孩的啼哭格外的響亮而單薄,她被漸漸逼近的猙獰麵孔驚醒,恐懼像是包圍自己的大火……
就這樣在淩晨,她從**坐起來,感覺虛脫而疲倦,伴隨著無邊無際的傷感。
就在第二天,懷著莫名歉疚的心情,她便準備返回當年插隊的鄉下,去接走簡生。
像是一趟遲到了多年的旅行,茫然地向記憶深處的島嶼前進。
又是一個大好春日。天地晴朗明媚,仿佛從未經過任何世變。下午快要結束了,日光黏稠。無名的山崗上,埋葬著那四個女孩子的簡陋荒塚已經被瘋長的草木所掩埋,隻在層層綠色的深處隱現出歪斜的一角玄青色石碑。她百感交集地撥開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以及苦艾的莖葉,看到石碑上刻的那些遙遠的名字,已經被厚厚的青苔掩藏。陽光依然是不動聲色地把一道道光輝刻在這被遺忘的墳墓上。不知道在這十多年的漫漫歲月之中,墳墓之下那片年輕的笑容經曆了怎樣的清冷寂寞,才盼來今日一個蓄謀卻又不經意的探望。
山風掠過辛香的土地和樹林,她帶著空白的記憶和念想,就這麽安靜地站在僻靜的山崗,與簇簇沉默的狗尾草和苦艾相伴,一時間仿佛重新回到了十多年之前的自己。坎坷的歲月逐漸淡去,她仍然是那個穿著肥大的棉衣穿梭在樹林深處的女孩,留戀著林中的白樺、冬青和映山紅。或者是後來那個穿著軍上衣的姑娘,腆著肚子,忍著燥熱,背了裝滿玉米棒子的背簍,辮子糾結發膩,沾著葉絮,蹬著一雙磨爛了的軍膠鞋,正穿越茫茫青紗帳。
回憶經過時光的醞釀,散發光彩。苦難竟也變得麵目和善。往事曆曆,卻隻如一夜輕雨聽簫,燈滅棋倦,飲醉而沉眠,醒來才知人去花落。
落日像是風滾草一樣被吹下了地平線。她望著這片墓碑下沉默的笑容——是離開的時候了。她伸手觸摸冰涼的石碑,默默告別。或許這一生一世都再也不會來探望了罷。畢竟沒有什麽憑吊能夠回報生命之中那些無人知曉的堅忍歲月。生命本身不過就是一樹沉默的碑,上麵刻下的字早已被塵世忘卻。
離開林區,她輾轉回到縣城。剛下車,就碰見一個在茶水攤閑坐的老頭,是原來那個生產隊的指導員。他已經老了那麽多,他根本認不出她。素清不打算前去攀談,當年她拿著一紙招工返城的申請書奔走在這些人腳下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
物是人非。她心裏忽然想起兒時的唐詩: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未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這裏並不是她的家鄉。
但,這裏不是她的家鄉麽?
她回到後來那個生產隊駐地,找李婆婆去。路已經變了,人也不再認識。偶爾碰到幾個上了年紀的農民,覺得麵熟,卻也想不起來名姓。當年她和簡衛東人緣都不好,亦不怎麽與人交往。下山時問了幾次路,農民們都很熱情,錯肩之後還悄悄議論半天,猜測又是哪個知青回來憑吊。
她在李婆婆的門前,看到土房子經過數次修葺,與當年有些不同了。但是老牆依舊在,破了洞的地方被堵上了磚。她懷著百感交集的心情,顫抖著輕輕敲門。
老人還是十多年之前的模樣。她把她迎進屋裏來。堂屋裏裝了電燈,有了幾把塑料椅子。她們的敘舊,聽起來平淡而乏味。她對老人的絮叨略有走神,想到即將等來兒子,內心禁不住血液奔湧,悲傷而又喜悅。
他來了。感知到兒子遠遠地奔跑過來,她立刻不安地站了起來。老人仰望著這母親,神情淒然。
一個小男孩,上身穿著髒髒的小衫,下身穿著一條馬褲。頭發和身上滿是泥點和草葉碎屑,汗津津的,曬得發亮的瓜子臉,眼睛大而明亮,皮膚白皙,透著曬得緋紅的顏色,非常漂亮。
這身體痩高皮膚潔白的孩子,清晰浮動著他父親的神色。這是她的骨肉。她的生命之延續。她覺得被某種東西擊中,幾乎說不出話來。
就是在那個夏天,她帶著兒子回到城市。他們在火車上各自若有所思,沒有言語。因這巨大的轉折來臨太突然,心中需要慢慢承受。
簡生在回到城市的第一天晚上無法入睡。他隻覺得一切太陌生,無所適從。孩子半夜從**起來,打開燈,看到精心布置的房間,怎麽也想不通,一個突如其來的母親就在自己隔壁。他望著窗外,靜默的華燈照耀,馬路上車輛穿行。
他怯生生地走出房間,敲開母親的門。
母親打開門,奇怪地問他,怎麽了?
孩子望著她,隻覺得本要叫一聲媽媽,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他隻是沉默地站著,細細觀察母親的麵容。
末了,他問,我爸爸呢?
母親伸出手,輕輕撫摸男孩的頭。說,不早了,該睡覺了。你隻用知道,你是我的簡生。你爸爸……關於他的事情,等你長大了我自然會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