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簡生再也沒有勇氣去淮的班上畫畫。在寂寞而炎熱的城市,時間流逝得千篇一律。沒有和淮在一起畫畫的日子,生活空虛極了。他想念淮,想念她的一切。坐立不安的時候,去書店閑逛,帶著喜歡的畫冊和書籍慢慢回家。打開水龍頭在樓頂澆花,拿著鏟子疏通被落葉堵住的排水道。長時間地與無言的花草相處。摘下一大束含苞待放的梔子,用清水養在花瓶裏,度過花季之前最後一個夏天。
九月來臨的時候,他開始上高中。
一瞬間長大的年紀。身穿白襯衣和長褲,球鞋,書包。身材已經挺拔,劉海依然遮住眼睛,臉上顯出日漸剛硬的線條。與父親一模一樣,有著渙散的神情和某種落拓的英俊。
坐在新的教室,拿著新的課本。周圍是新的同學。告別了暗淡的初中生活,在新的起點上,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去,穿著母親給他買的體麵的衣服,也就看不出他與任何城市少年的不同。而依舊是少言寡語,容易讓人忽略的孩子。
在家裏的時候,與母親基本上沒有什麽多餘的話可說。彼此都對家庭生活失望,長久的隔膜使得兩個人越來越生分。在家吃晚飯的時候,餐桌上除了筷子碰觸餐具發出的聲音,沒有任何言語。母子埋頭於各自的生活,早出晚歸,在他的房間時不時留下現金,由他自己安排生活。簡生隻是拿去買很多的書,打發時間。
從進高中起,他就保留著在教室做完作業再回家的習慣。因為每天如果回家太早,便隻能獨自麵對一個空****的家。盡管母親回來之後,兩個人仍然像是陌生房客一樣,但是起碼,家裏麵不是自己一個人。於是他每天都獨自留在教室,一個人做作業到很晚。直到整棟教學樓都已經被關了燈,陷入黑暗,他才收拾書包,慢慢離開。那條空****的走廊,映著不知從何處灑來的昏黃燈光,如同一條沒有盡頭的路途,通往未卜的青春。他哼著小調,雙手插兜,踢著一隻空瓶子,聲音在走廊裏麵久久回**。
那日他仍然是做完作業準備離開。把書包挎上肩膀,穿過淩亂的桌椅的縫隙,走出教室,轉身鎖門。在長長的走廊裏走到一半的時候,忍不住停下來,蹲在地上背靠著牆,看著自己的影子。被踢開的空瓶子兀自砰砰地滾遠了。
他埋下頭,閉上了眼睛,隻覺得太想念淮。
他看到淮的臉。恍惚感覺到她伸過來扶住自己胳膊。擁抱的時候冰涼的辛香。他想得眼淚快要落下來的時候,就騰地站起來,把書包重新甩上肩膀,然後飛奔似的跑下了教學樓。
少年騎著自行車,盲目地在城市裏穿行。在天橋上,靠在單車的旁邊,長久地注視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輛。夜色越來越深濃,城市漸漸地疲倦下來,人越來越少了。少年推著自行車離開天橋,慢慢地回家。
天已黑。路過一個電話亭的時候,他想了很久,然後決定給淮打了一個電話。他是忐忑的。在聽到淮的聲音的時候,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淮在電話那邊反複地詢問,喂?喂?
簡生終於哽出兩個字,是我。
淮卻像接到老朋友電話一樣,笑著責怪他為什麽這麽久不來畫畫。少年在這邊紅著臉,安靜地聽著她說。聊天是時斷時續的,簡生的話很少。反倒是淮一直說著,語氣輕鬆。
他們聊了很久。外麵開始下雨。初秋的細雨在夜色中飛揚。除了路燈憔悴的光線之外,一片漆黑。簡生頓時覺得有些冷,於是他對她說,我很冷。
淮說,你在哪裏,快回家去。簡生倔強地回答:不想回家。淮在電話裏麵無可奈何地歎氣,她最後說,你等等,我給你送一件衣服來。
就這樣,淩晨一點的時候淮打車趕到簡生麵前。
隻闊別了一個夏天的結尾,他卻覺得很久沒有見過淮了。簡生看著淮從對街走過來,穿過一束被路燈染成橙黃色的細雨,抱著一件風衣,整個人在色差強烈的黯然背景之中隻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卻仿佛一句暴露在絕望之中的誓言,撞痛了初秋雨夜的闃靜,由此得以在時光中留下清晰的刻度。
淮走過來將風衣給他披上,拉了拉領子,然後輕輕地捋起他額前的頭發。靠近的瞬間簡生清晰感到另一具身體散發出的溫熱,充滿久違的親切。
彼時他想起自己曾經讀到過的一句話:“這身體沒有與他遊戲,隻是希圖溫暖自己,並且告訴,人與人應當如此。”
多年之後回憶起來,這情景依然有著悠長的反光,讓人微感沉然。溫暖是如此的濃稠,以至於簡生相信他後來的人生隻是在不斷試圖複製它,卻一再被現實否定。
畢竟,一如書裏寫的:“人隻是一堆盲目而無用的熱情。愛之永恒美好與激越,隻是基於人與人之間的永恒隔膜這一悲哀。”
簡生抬起頭,看到淮的身後,一束舞台追光般的路燈照射下,夜風像是深海的洋流,裹著一股魚群般的雨絲,柔軟地按照風行方向散去。眼前的女子有著如鈴溪月色一樣的目光,與這秋天最沉鬱的夜晚融合。
那個晚上,淮與簡生坐在大商場的廳廊台階上聊天,等待天亮。少年頭一次小心翼翼地嚐試表達自己的心跡,然而話到嘴邊,總是言不由衷。他簡單而混亂地說起自己雙親缺席的鄉下童年,以及回到城市之後和母親的相處何等困難。談話中斷的時候,這個心思細膩的敏感少年不知所措地低下頭,不知如何繼續。淮就伸出手,在簡生的腦袋上輕輕摩挲。
少年鼓起莫大的勇氣,顫抖著對她說,淮,我想我愛你。
淮無言,隻是轉過頭來溫和地望著他。少年鼓起勇氣直視淮的眼睛。四目相對。
一瞬間衝動而預謀的擁抱與親吻。
他是激烈的,而淮卻躲閃。她再次推開少年,輕聲卻鎮定地說,簡生,不要這樣。
良久的僵持與無言。
沉默了半晌,淮眼裏滿含淚光,斷斷續續地說,“簡生,你要知道,你還是一個孩子。我隻是不想讓你受到傷害。想幫助你走過這段成長。就這樣。而我現在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對待你,簡生。我擔心我對你的關心,會更加令你無法從中走出來,而我如果刻意遠離你,又害怕傷害你令你失望。”
“簡生……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少年轉過頭看著淮的側麵。幾年前自己第一次在她辦公室畫畫的情景竟然在記憶中急速地返回。那是簡生回到城市不久的時候。一個陽光濃稠的安寧的下午。淮在美術課上讓孩子們畫心裏最喜歡的東西。她給他留下如此深刻而美好的印象。
少年對她說,“我離不開你。淮。陪在我身邊,我求你。”
他再次抱著她,單薄的身體略有顫抖,竟令她於心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