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相信他一定有心跳停止的時刻。否則他怎麽毫無痛苦地,看見了婆婆,在靛青色的大湖岸邊,搖著蒲扇,哼著古老的童謠。他感覺自己已經很輕,輕得像一隻浮魂。
而那個時刻他有後悔。淮還留在那個他急於告別的世界。那些歡快的日子——坐在空曠的畫室裏安靜地畫靜物寫生;跟她打電話到淩晨,感到寒冷的時候,淮急匆匆地送來禦寒外套……
他還想和她在五月的假期,心血**地一起往郊外走,一直走一直走,沿途是鄉村泥土的味道,有一點幹燥,夾雜著牲畜的氣味。風並不大,搖晃著喬木高大的枝幹,嘩嘩地響著,土狗,男孩們瘋跑,灰塵飛舞。太陽的眼淚落滿了他們的肩膀和麵孔。走了那麽遠那麽遠,在城市的盡頭看見大片大片廢棄的倉庫和工廠,然後在太陽都垂垂落下的時候,站在河邊梳理愉快的心情和疲倦的笑容。心滿意足。
他也不知道淮是否還記的,在初中畢業的夏天,一起去寫生。在風景如畫的小鎮,溪澗清澈歡快猶似情人的眼淚。他們兩人一起,登上山頂,眺望層巒疊嶂。虎嘯猿啼,鳥啾禽啁。清晨的霧靄絲綢一樣纏繞在皮膚上。濃鬱的綠色,層層疊疊蔓延到遠方,像是海濤,被一行風箏般的飛鷺打斷。
他以為在自己談不上有回憶的年紀上,這個世界上沒有值得牽掛的東西。然而此時此刻,他感恩起來,在整個漫長的少年時代,一直都有畫畫和淮陪伴左右。若一切尚未如此倉促地開始,他希望能夠致她一束開得濃盛的山茶。因了在有限的記憶裏,淮總是這般美好,並且一再給他以樸素的關懷。在她的衣襟上,亦浸染著簡生整個少年時代的芬芳。
十七歲,他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勇氣,用刀紮進自己胸口。這世界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做自己的刺客。除非對這個世界有足夠失望,或者他足夠不成熟。或者兩者兼有。
隻差半公分的距離就戳破心髒,十分危險。胸腔內部大出血,大手術進行了14個小時。在那段毫無知覺的時間,他獲得瀕死體驗,隻覺得身體很輕,靈魂已經脫離軀殼,在旁邊清醒地觀望這具年輕軀體躺在手術台上,被寒光凜凜的手術器械修補和縫合。那就是自己麽?他自問。
生命何其堅韌,命運或許認為少年依舊還不到應該離開的時候,因此伸手挽留。
事發之後,簡生的母親把淮叫到了醫院來。出了那麽大的意外,她才發現自己找不到人幫忙。淮在漫長的手術等待中,對簡生的母親說,讓簡生出院之後跟我一起住吧。他需要我的照顧。
母親失魂落魄,聲音顫抖。她高聲說,“這是什麽時候,你卻來跟我說這樣的話!我現在隻求他能夠活下來。你要是還有良知,就應該知道他的死全是因你而起!”她言語激動,無法自製。
淮不再爭辯什麽。她心中明白,人到了這個時候,談不上理智。她隻是輕聲安慰那個可憐的母親,說,簡生會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
又似在安慰自己。
簡生長時間地昏迷。醒來的時候,因為失血麵色蒼白如紙。他睜開眼睛便看到淮坐在身邊。他欲要說什麽,可哪怕一絲輕微的用力都使他劇痛。沒有出聲,淮隻看到他的嘴形,在說“痛”。
她看著這少年,神情複雜,十分不忍。
在簡生住院的時候,淮幾乎每天都過來陪伴他。送飯,聊天,給他讀書,扶他走動。
她總是對他說,睡一會兒吧,你已經醒了很久了。於是少年就聽話地閉上眼睛,但一定踏實地要握住淮扶在床沿的手,才肯安心入睡。是這般驚懼無著的孩子。內心巨大的創口正漸漸彌合。
他終究是不到該走的時候,因此必須繼續麵對生。
母親心灰意冷。她後來長時間無法逃過一個噩夢,那便是兒子當著自己的麵一刀紮進胸口。
母親是束手無策的。簡生後來康複出院,她隻覺得相互之間再也難以麵對。這其中太多的割扯,因了血緣的親近,反而更加不能直麵和承擔。
她反複思量。直至最終找到淮,將簡生托付給她。
她說,“我知道你與這個孩子本來非親非故。對他沒有什麽責任。我本是他母親,應該盡職盡責。但自從簡生出了那件事情之後,我反複檢討,自己原本不是一個好母親,現在想要彌補,事與願違。他對你的感情,可算是一種強大的寄托和轉移,它的複雜,也許超出我想象。”
“我無可選擇,隻是想為他好。若這樣對他,果真是好的話。”
“我願付生活費用,這些你都不必多慮,也是我應該。隻求你能替我好好對他。拜托了。”
說完,她黯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