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卜對她說,卡桑,日朗找你,跟我來。

白色的羊皮大帳篷,屋內顯得寬敞明亮。日朗坐在卡墊上麵,看到卡桑,便搖搖晃晃地走下來,身上的銀飾發出清越的聲響。日朗是他們這幾戶牧民當中最富裕的,有著數也數不清的牛羊。他的犛牛據說是和野犛牛雜交獲得的種群,因此格外的高大健壯,簡直像是小山一樣。

卡桑對這個日朗幾乎沒有什麽印象。她隻是記得日朗個子不高,卻有一個大肚腩。和那些身材像磐石一樣硬朗的牧民們有所區別。聽人說,日朗的祖上是大土司,家裏有很多的珍寶。

日朗站在她的麵前,彎下腰打量著她。孩子抿著嘴唇,低頭不言。

你的爺爺已經死了。卡桑。你一個人要怎麽過下去呢。

卡桑不說話。

日朗停頓了一下,說,卡桑,你是我的鄰居。你的爺爺忠誠善良,一直是我們的天葬師。你親人都走了,我收養你吧。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家人。

卡桑依舊是咬著嘴唇不說話。

日朗開始略略顯得不太耐煩。他直起身子對吉卜說,好了,就這樣,你去幫她搬幾件家當過來吧。

她被帶回家。在黑帳篷裏,火燭如豆。吉卜問,你有什麽東西需要搬走嗎。卡桑不說話,淚水充盈,她蹲下來抱著晉美,把頭埋在它的脖頸長毛裏麵,終於忍不住嚶嚶地哭出來。

吉卜不言,耐心地看著她。

良久之後,卡桑站起來,將爺爺的袈裟疊起來抱在懷裏,牽過晉美。然後定定地看著吉卜。吉卜微微地皺了一下眉頭,他似乎明白卡桑隻想帶走爺爺的記憶。於是吉卜走進屋內,替她收拾了幾樣器皿和用具,解下自己的袖子和袍子的前襟,將東西攏起來裹在腰間。

卡桑。跟我走吧。你的牛羊,要交給日朗。從今往後,你就是日朗家的人了。

卡桑始終一言不發。髒手一把抹掉眼淚,臉上黑黑的一道印記。

男子趕著牛羊,卡桑抱著爺爺的袈裟跟在後麵。晉美不能容忍陌生人控製了主人的羊群,一再發出警示性的厲聲吼叫,幾乎要衝過去。卡桑拍著它的頭,叫它安靜下來。

吉卜再次將她帶到日朗的家。在帳篷外麵,吉卜囑咐她說,你等等。說罷自己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吉卜走出來將她的牛羊趕進了日朗家的牲圈。

卡桑——他回過身來——似乎要對她說點什麽。猶豫再三,他最後卻隻告訴她,你快進去吧。

這個孤兒,怯生生地走進日朗家的白羊皮大帳篷。她覺得這裏太明亮寬敞,令人不自在。

她怔怔地站在陌生人的注視之中,局促極了。她清楚,這將是她以後的家。這些人,要她服侍,並且朝夕相處。她抬起頭,看見日朗的妻子,兩個一大一小的兒子,高高在上地坐在那裏。麵無表情地注視著她。一個女仆站在一邊。

女仆端給她一碗酥油茶。卡桑接過來,不作聲地喝下。她聽見日朗說,去更衣淨身吧。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們家的人了。

女仆牽引著卡桑往後麵的石頭小屋走過去。你以後在這裏跟我一起住。記住,吃飯的時候,要在一邊站著,等他們都已經吃完之後,我們才能夠把食物端回來在這間屋子裏吃。女仆伸出手憐惜地摸著卡桑的頭。

孩子的頭發因為長久沒有清洗和梳理,已經完全板結,非常的髒,臉上的汙物厚厚一層。女仆滿眼憐惜看著卡桑的時候,卡桑突然覺得很想念阿媽。女仆把她摟過來,別哭,孩子,她輕聲說,卡桑,我叫仁索。我做你的姐姐吧,姐姐願意照顧你。仁索輕輕撥開卡桑額前的零碎頭發,說,我帶你去淨身。

仁索牽了一匹馬,把卡桑抱上馬背,再將一些衣物扔在馬背上,牽著馬走出屋子。

卡桑坐在高高的馬背上極目眺望,大地綿延不盡,直至與湛藍的蒼穹相接。遠處點點湖泊,在燎烈的日光下麵熠熠生輝,如同繁星墜落,堆積而成。她騎著馬穿過日朗家的牛群。馬背上的銀鈴輕響,仁索放開嗓子喊起歌來。

一路歌聲,仁索將卡桑帶到普姆湖邊。這是一片溫泉湖。當地的女子都來這裏淨身,叫它女兒湖。騰騰的熱氣從湖麵升起,濃濃的煙雲繚繞,難以看清,如同天然的屏風。幾代人在這裏生息繁衍,早已有不成文的規矩,男子不得靠近。

仁索牽著卡桑的手。她從馬背上輕捷地翻身跳下來。仁索說,卡桑,我來幫你脫下衣服,你到湖裏去。記住,不要往湖心走。在湖邊上就好。

卡桑**著邁進溫熱的湖水。她吸一口氣,把身體完全浸入水中。湖水如此的柔軟而溫熱,攪動的時候,波浪輕輕拍打她的身體,像阿媽的手。

她一直浸在水裏,感到霧氣裏有股濃濃的什麽味兒。泡了很久,有些頭暈,渾身乏力。隱約聽到仁索呼喊她的聲音,她想要站起來,上岸去,可是覺得沒有絲毫力氣,甚至支不起身體。她有些恐慌,仿佛死亡的迫近。不自覺地閉上眼睛,又是素白的雪鋪滿大地,蒼穹之上有著銀白的月。闃靜無聲。

她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看見仁索的臉。仁索將她摟在懷裏,神情焦急,大喊,卡桑,你差點喪命!

我餓。卡桑迷迷糊糊說。

這是自從爺爺死去之後,卡桑第一次開口說話。仁索是她現在唯一能依傍的人,因此她才敢表達需索。而那些無所依靠的日子——為爺爺守靈的時候,被陌生人帶領著踉蹌趕路的途中,漆黑寒冷的雪原深夜……即使饑渴疲乏,她依舊會獨自咬著牙挺過來。

她被仁索從溫泉中救起,換上新的衣服,回了日朗家。仁索在火爐邊一邊烤火一邊為她梳理頭發。卡桑,你想念你的親人嗎?她問。

卡桑不回答。像一隻偷獵者槍口之下幸存的幼小藏羚,孱弱纖細的四肢與身體,黑黑的大眼睛清澈而無辜,看著令人揪心。

在日朗家吃的第一頓飯,卡桑拘謹地和仁索站在一邊。日朗的大兒子紮麽措看見她,大聲說,你,過來。坐下,到這裏來吃!日朗詫異了一下,說,唔,那你往後就和我們一起坐下來吃好了。卡桑點點頭,走上前便坐下來。

你為什麽不說謝謝?紮麽措問道。

卡桑愣了一下,抬起頭來,撞見紮麽措的目光,類似幼鷹一般桀驁。她便就這麽看著他,說,謝謝。眼神落拓得發直。然後埋下頭去,伸手抓牛肉。

高原上的春天永遠來臨得悄無聲息。但什麽時候候鳥遷徙過故鄉的天空,帶來雪山上第一聲冰裂的巨響,並融化了腳下的凍土,她卻能感覺到。牧民們開始準備遷徙到夏季牧場。熬過了一個漫長嚴冬的牛羊們已經瘦得不成樣子。卡桑每日忙碌地和仁索一起幹活兒。拾牛糞,曬牛糞,趕羊,做糌粑,磨麵,製血腸,曬幹肉,喂狗,煮茶。晉美跟著卡桑過來,也為日朗家放牧。吉卜時不時會來探望她們。當她忙著燒火熱茶或者磨青稞麵的時候,偶爾抬起頭來,會看見吉卜遠遠地站在外麵,沉默不語地看著她。

卡桑對他心存感恩,但不會表露。

仁索卻會好奇地探過頭來,偷偷望著吉卜,臉頰緋紅,一整天心情都晴朗得像夏日的天空。卡桑看在眼裏,不多問,也不多說。

人們驅趕著牛車,載著家當,候鳥一樣向夏季牧場遷徙。

日朗一家騎著高大的馬,總是走在最前麵。卡桑和仁索坐在滿載貨物的牛車上,跟隨在後。日朗家的大兒子紮麽措不安分地騎著馬四處馳騁撒野。不時地衝進犛牛群,把原本安分牛群驅趕得淩亂。看守牛群的晉美不依,衝到紮麽措的馬蹄前,狂吠著猛烈地跳起來攻擊。少年的馬受了驚嚇,一下子前蹄提起,向一邊歪斜。紮麽措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被摔倒在地上。他的腿著地,疼得一聲慘叫。人們停下來吆喝著,紮麽措摔馬了!!聲音引得日朗朝這邊走過來。

紮麽措躺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直叫喚。日朗跳下馬來,抓起男孩的腿,一寸寸地按過去,尋找傷處。當他的手停在小腿的脛骨上時,紮麽措大叫著喊,痛!

日朗當即說,叫什麽!忍著!

聲音吼得紮麽措一怔,咬著嘴再也不敢出聲。

你骨頭斷了!日朗說著,回過頭去找來吉卜,交待他:紮麽措的腿折了,你看看能不能接好吧!

吉卜跪下來,手勢熟練地為紮麽措檢查傷勢。末了,他說,沒有什麽大礙。我能夠接好。隻是今天不能再走,我要把紮麽措留下來,接骨療傷。日朗抬起頭,焦慮地望了望天,說,好吧。那就停下來紮寨。

在臨時紮好的帳篷裏麵,吉卜拿出草藥,又準備了兩塊木板和布條,準備給紮麽措接骨。卡桑和仁索在一邊守候著。吉卜說,卡桑,仁索,你們兩個按住他的肩膀,免得他動,接不好骨頭。

吉卜看著男孩說,忍耐一下!說完,鉗住男孩的腿,運了一把力。

紮麽措一聲慘叫,若不是被死死按住,早就彈跳起來。接好骨,吉卜立刻手腳利索地為他敷上厚厚一層草藥漿汁,用兩塊木板夾住,纏上布條,牢牢地固定。吉卜舒一口氣,說,好了,隻要不動彈,三四個月便會好。卡桑看到吉卜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水。

不多一會兒,日朗進來了。他在紮麽措的身邊坐下,拍著他的腦袋問,疼麽。少年咬著嘴唇搖搖頭。日朗又說,疼也忍著。你要做一條漢子。

說罷,日朗轉過頭對她們兩個女孩子囑咐道,照顧一下他。有什麽事情,就去叫吉卜。

日朗轉身離開了。背過身的時候,日朗說,你那條狗駒子叫做晉美是不是?長得好,可是牧羊犬傷人,無論怎麽說,以後都得好好管管。

入夜,帳篷外麵夜色深濃,卡桑昏昏欲睡。她想起爺爺的麵孔,皺紋如山川交錯,映著文火,仿佛晚霞。

漸漸入夢,她卻感到臉膛上,有著一雙手,遲疑地撫摸過去。模糊地睜開眼睛,發現是紮麽措。他的手還停在自己的臉上,一臉似笑非笑。卡桑幾乎跳起來,躲開。

少年問,你為什麽躲?

卡桑想叫仁索,卻發現仁索不在這裏,陡然她就慌了,站起來衝出去,張皇地四處尋找,卻連一個人影都沒有看到。四下濕寒逼人,萬籟俱寂。她跑向吉卜的帳篷,因為緊張而喊不出聲音。吉卜。吉卜。

她不敢進去。帳篷虛掩的簾子被風撩起一道縫隙,裏麵射出微弱的光。低語聲隱約傳來。她心裏一陣欣喜,於是輕輕撩開簾子。

就這樣她看到吉卜與仁索糾纏在一起的身體,一堆已經熄滅的柴火,一兩點火星忽隱忽現。

她帶著驚訝與害怕,輕輕合攏簾子,轉身跑開。

高原的深夜。星辰疏疏。她頭一次覺得無家可歸。即便是爺爺去世的那個時刻,她都不曾覺得自己喪失了家。而這個夜晚,她感到切膚的孤獨像夜一樣寬廣,令她無處可逃。

卡桑走到羊群旁邊,找到晉美,抱著它坐下來。晉美身上暖得像一團火。

無助的眼淚,快要溢出眼眶。她一把抹掉。

“卡桑!你怎麽在這裏?”

有人推醒她。她艱難地睜開幹澀發癢的眼睛,看到仁索。

“我找了你很久!”仁索焦急地拉著卡桑站起來。卡桑眼神倔強,仿佛不屈服的小獸。“昨天晚上,你沒有回來,我也找了你很久。”她對仁索說。

仁索怔住了。她慌忙把卡桑拉近自己,低聲地說:“你看見什麽了?”

卡桑不說話。

“不許告訴別人!知道麽!不要告訴別人!”仁索的語氣同時帶有威懾與乞求。

卡桑不說話,兩人眼神對峙。半晌,她點了頭。

仁索仿佛如釋重負一般,又有些猶豫,“卡桑。有一天,你也會明白的。”

在她身後,一絲晨曦噴薄欲出。

兩天之後,日朗過來對他們說,牧民們不能夠停下來等著紮麽措養傷,他們需要及時前進。而他自己一定要跟隨眾人先走。所以,他將吉卜留下來照看,等紮麽措的腿好了之後,再繼續遷徙。日朗交待卡桑和仁索要好好照顧他。幾句話說完,他便離開。

牧民們又趕著牛羊出發了,草地一下子空了。沒有了牛羊,沒有了牧民。在紮麽措康複的時間裏,吉卜與他們住在一起,把帳篷紮在他們的旁邊。順理成章地,吉卜天天來看望紮麽措,察看他的傷恢複得怎樣。而一旦吉卜來到這個帳篷,氣氛就一下子變得匪夷所思。仁索和吉卜之間的眼神,令卡桑覺得很尷尬。紮麽措仍然時不時叫痛,然後吉卜就給他喝下一碗湯藥,不多一會兒,人就昏睡過去。之後仁索便拉起吉卜的手往外麵跑,常常徹夜不歸,留下卡桑獨自一人,看守這個男孩。

又是在一個他們外出的夜裏。卡桑獨自守著紮麽措,昏昏沉沉睡過去。半夜的時候,被仁索回來的聲音給弄醒。她帶著疲倦而愉悅的神情,悄悄過來挨著卡桑躺下。

卡桑背對著她,突然發問:“你為什麽會喜歡上吉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