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暑假葉藍依然沒有回來,她們通電話,卡桑把自己和迦南的邂逅告訴她。葉藍聽了隻是在電話裏麵無奈地說,卡桑,你真是沒長大。這人水太深,你玩不起的。

不是的,葉藍。我又不是想和他“玩”……

葉藍在電話那頭停了停,說,卡桑,那我不便說什麽,隻是你一定答應我保護好你自己。你要記得,沒有什麽人值得你相信。唯一可以依靠的隻有你自己,你要知道,絕對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養父母那樣善良。而且,卡桑,不知為什麽,我總覺得你不會再是我一個人的卡桑了。你會記得我嗎?

卡桑笑著說,瞧你說的,怎麽會。

那個夏天卡桑在家中過暑假,無所事事。簡生不在家裏,辛和每天忙於工作。她想念迦南,便開始照著名片上的電郵地址給他寫了幾封信。她在信中詢問,你在哪裏?什麽時候回來?語氣急切,仿佛是他的親人一樣。

整個暑假過去,可是沒有回信。

迦南來學校找她的時候,是開學後不久。他直接來到她宿舍樓下等待。值班室的老師通知她有人在樓下要見她,她問宿管是誰,那個中年婦女極不耐煩地扔下一句,一個男的。

卡桑下樓,看見迦南斜靠在車身上,望著她走過來。

她驚訝地脫口而出,你怎麽在這裏。

迦南說,我的一個買家要請專家協會的鑒定師去給他買的古董做鑒定,那個鑒定師正好就是你們係一個老教授。今天終於辦完事,我把他從飯局上送回來,順便也就來看看你。

卡桑,你瘦了。他對女孩說,然後伸手撫摸她的肩。仿佛他們已經非常熟悉一樣。

卡桑沉默。昏暗的燈光之中,麵孔非常模糊。

明天有我的一場拍賣展覽,我接你去看。你什麽時候有空。

他沒有詢問她的意向,直接說,我接你去看。仿佛容不得她拒絕。

翌日開車去接她。卡桑坐進他車裏的時候,見他穿著帶有濃厚尼泊爾風格的棉麻襯衣,上麵有著類似宗教圖騰的隱隱暗紋,領口適度地微微敞開,露出脖頸上顏色格外健康的皮膚。上衣的布料略有一點垂墜的質感,顯示出他完美的身形。

他一路上抽煙,和她聊著一些話題輕鬆的事情。他說,這次拍賣會上的東西有很多是我從西藏運過來的。你或許感興趣。你還在研究古董嗎?

她像孩子一樣走神,目光一直遊移在窗外,並未聽見他的提問。

男子略略奇怪她為何不作答,便輕微抬頭,從後視鏡中看見她因為走神,正天真而專注地望著窗外。他覺得十分逗趣,笑了一下。

在看樣會上,他帶著她參觀。

卡桑,你看。我經手數不勝數的贗品,手段令你想都想不到。如果人們喜歡古玉藏於地下長年蝕浸而產生的雞骨白,便可以將新玉投入火中烘烤,使其逐漸灰白。若想要傳世美玉產生吸取土鏽而生的色蘊,便可以將新玉製成古器形狀,植入活羊的肉腿中,縫合之後等待數年,重新取出,使其呈現出暗紅的血紋。若想要玉髓中顯露被墓中瘴氣所染噬而出現的黑疵,便可以將劣玉與金銀同置,埋於土中,常年受其金性所克,產生水銀沁般的黑滯之色……這些已經是判眼的拙技,高仿做舊,幾乎可以真正做到以假亂真,難以辨認。從古至今,偽者辨者便各窮其智,沒有休止。而這個世界上,若時間都能偽造,那還有什麽是真。

在展覽會上,迦南站在卡桑的身邊對她說。

而她在心中疑惑,這個眼前人又是否是真呢。迦南隻是注視著眼前的昂貴玉器,略帶笑容。表情自信而灑脫。因為知道這個年輕女孩不同於他過去的所遇,所以有足夠耐心和興趣去捕獲她,仿佛自己的生活可以因此有所新意。

迦南在一個宗教國家成長。家庭很龐大。在等級製度廢除之前,他的父親是尼泊爾一個吠舍種姓家族的主人,前後有過五個妻子。其中一個妻子是藏族姑娘。迦南,便是這個藏尼混血的兒子。

迦南的母親極其漂亮,所以他得以遺傳了俊美的外表,亦格外聰穎,在整個大家庭裏父親最寵愛母親和他。在傳統上吠舍種姓一般是經商的,迦南家也是如此,祖輩世代經商,慘淡經營,購置田地,逐漸積累了家業。盡管比不上婆羅門高貴,但是家境殷實。九十年代尼泊爾種姓製度廢除之後,他們家被解除了諸多束縛,家境越來越好,有了大片的地產,還開辦了許多餐館,兒子們長大後大都成功經商或從政。而迦南的父親早年起就一直從事黑市古董買賣行業,在整個南亞一帶以供貨商聞名。

迦南對她說,父親因為偏愛,資助我去新加坡上中學,上大學。父親希望我將來從政,因此我接受父親的要求,學法律。但是我承認自己對此毫不感興趣,也沒有天分。

他在大學期間唯一的收獲,是學會了英語、漢語、意大利語。加上他原本就會的尼泊爾語、藏語,簡直可以說是語言天才。迦南畢業之後跟父親涉入黑市古董行業。過去很長時間,文物盜賣基本上無人管理,父親轉手大量的柬埔寨吳哥文物到歐洲,獲得暴利。後來漸漸尼泊爾等國家都開始禁止重要文物出口,他們賄賂買通的關係網有時會因為無法預料的事情而出現破綻,走私越來越危險,買賣必須越來越謹慎,獲利也越來越小。父親日漸衰老,迦南接替他,開始在世界各地正式開古董店,打著藏式風格,向好奇的外國人出售出口合法的文物和一些裝飾性的仿造古董,同時暗中接受買家的預訂,從世界各地的古董散市上淘貨,從盜墓者那裏買下古董珍品,參加國際間的轉手貿易。他的分店,在北京、中國香港、馬來西亞、日本、以色列、土耳其、意大利、沙特阿拉伯都有。生意最好的是在沙特和意大利南部,分別是石油大亨和黑手黨聚集的地區,那些巨富的隱身買家出手常常出人意料地果斷和闊綽。

迦南興致勃勃地對她說起自己幾年之前在意大利賣掉第一件古董時的情景。

是一隻從北京運過去的晚清時期的石凳子,上麵雕有龍鳳圖案,包括運輸在內隻有一萬多塊人民幣成本。他記得那天陽光十分熱烈,店鋪門口有輛車停下來,一個身穿淺色西裝的肥胖男子走進店鋪來,孩子一般好奇地打量著店子裏的古董。他很快出去了,沒有說一句話。

幾天之後,一名身穿黑袍麵色冷峻的馬仔走進店鋪來,不知道是因為主人太有錢還是不知行情,指著那張石凳,隨便任他出價。最後結果是兩萬美元成交。馬仔不動聲色地當即扔出現金,然後把石凳搬到車上,揚長而去。

迦南談吐幽默,目光有著孩童一般的狡黠。傳奇般的經曆聽得卡桑入神。

那個夜晚,在回去的路上,兩人一改飯桌上談笑風生的氣氛,變得沉默。天色已經漆黑,除了燈光,一無所有,仿佛眼前一切皆是光的幻象。她在迦南的車內隻覺得昏昏欲睡,目光疲倦地遊移在窗外。汽車飛馳之中一道道車燈明晃晃地打在臉上。這是夜色之下的北京城。卡桑好像忽然回到了自己被養父母帶回北京的那個夜晚。

而她記憶中的故鄉,卻越來越遙遠,仿佛依稀隻剩下茫茫雪地還留在記憶中,在最黯淡的夢境裏吐露一瞥模糊的影子。

迦南的聲音忽然響起。“卡桑,你現在回學校,還來得及嗎?”他試探性地問她。

他邀請她到自己家裏去的意圖是顯而易見的。卡桑卻說,“來得及。而且我晚上必須回去。”

男子不再說話。他暗自微笑起來,什麽時候自己對得到一個女子變得這麽溫和有耐心了呢。

在學校門口下車的時候,男子從車裏走出來,叫住了卡桑。

沒有什麽猶豫,一瞬間的擁抱和熱吻。卡桑在他懷裏竟然無法掙脫。陌生男子的氣味和體溫突然迫近的感覺依然令她驚懼不安。迦南放開她時候,發現她竟然像驚弓之鳥一樣哭了。

他沒有問她怎麽了,甚至懶得去猜想她究竟是感動還是害怕。他對她說,我要離開北京幾天,想我的話,要跟我聯係。

迦南轉身離去,上了車,消失在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