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生在回北京的飛機上眺望窗外平流層上的白色雲海,像是無邊無際的廣袤雪原,寂靜得空無一物。陽光劇烈,近在眼前。

有時候,他甚至恨自己欠下他人太多的恩愛,以至於到了償還的時候,狼狽得分身乏術。

盡管他知道,人若選擇了善良和知恩,就必有更多的承擔與苦痛需要甘願地麵對。

簡生回到家中的那個晚上,辛和開門迎他回家,歡喜得雙手環繞他的脖頸抱緊他,說,“總算回來了。”

他卻有著接近頹然的表情,看著辛和為他的回來而天真歡喜的模樣,心酸得無法忍受。這是從二十多歲起就攜手相伴的妻子。她挽起的發辮,露出潔白脖頸,與淮神似,卻更為天真嬌柔。

卡桑看見他,高興地大聲喊,爸!

簡生這才陡然如夢初醒一般,被她們拉進屋子裏。

在飯桌上,辛和給她做了他最喜歡的飯菜:清蒸鱸魚、香菜豆腐絲、鹽焗海蝦……

她一直都知道簡生喜歡吃鹹的東西,有時候她明明已經放了很多鹽,他還總嫌味道太淡。然而她自己並不喜歡鹹食,卻一再遷就他。久而久之,自己都習慣了這樣的口味。這是大凡一個女子深愛另一個人之時都有的軟弱,或者包容之心。

簡生這近半年在外,住酒店,吃餐館,應酬奔波,後來又遇到父親和淮,諸多紛擾,隻覺得疲累。此番回到家中,這一屋子柔和光線,桌上的食物散發著熱氣騰騰的濃香……一切都這般熟悉,洋溢著其樂融融安寧祥和的家的味道,叫人無限安逸舒心。三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歡欣地團聚了。

夜裏,厚重的窗簾已經拉上,臥室空間封閉,令人感覺安全。躺下來的時候,家裏的床舒服極了,很舒心。她趴過去抱住簡生,撫摸他胸膛上的傷痕,然後埋下頭甜美地親吻他。

兩個人沉默了一小會兒,剛想說話,話音卻同時脫口而出,聲音重疊到了一起。氣氛裏有一絲微妙的尷尬。

你想說什麽,簡生?

他看著辛和,想要說的話忽然就被咽了下去。他反問,你想說什麽。

你愛我嗎?她問。

愛。

辛和仿佛獲得某種確鑿的保證一樣,天真地舒心起來,俯下身去親吻他。睡吧,我知道你累了。她說。

簡生再次閉上了眼睛。他知道,此時此刻,兩個人的心情注定南轅北轍。她的甜蜜如此簡單,一句敷衍都可以讓她滿足。這毫無疑問加劇了簡生內心的矛盾與不忍。

一個星期之後,他辭去了美院的教職,卻沒有告訴辛和。很快的,辛和的母親問她,為什麽簡生辭職了。

她毫無準備地獲知這一消息,不可置信地說,“怎麽會?!我怎麽會不知道?”

那天是周末,她依然平靜地做好飯菜等簡生回來。卡桑在廚房裏幫她打下手的時候,甚至都沒有發現有何異樣。

晚餐氣氛依然很好,三口之家的團聚。辛和在飯桌輕描淡寫地問他,“媽告訴我你辭職了。”

“是。”

“你為什麽不事先告訴我,非得等著我來問你?”

他沉默,手中的筷子略有遲疑。“我想要和你談的,隻是還沒想好怎麽說。先吃完飯再說吧。”

卡桑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懂事而敏感地說,“爸,是不方便在這裏說嗎……那我回學校去……”

簡生聽了抬頭看了看她,拉她的胳膊,“坐下,坐下。你一個星期才回來一次,我們都想著你呢。別走,好好吃飯,什麽事情都待會兒再說。”

一家人不再作聲。餐桌上隻有碗筷碰撞和咀嚼食物的聲音。格外的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