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十”研製即將進入最後階段:試飛階段。首先要對試飛的02號樣機在地麵進行若幹次檢查,廠裏為此精心配備了技術力量,淩家父女和江樹森都在其中。淩麗的工作是編製試飛工藝文件,包括各種試飛科目。江樹森的工作是飛機上天前的一係列重大試驗,包括地麵共振和發動機開啟等。試飛員團隊也是精心挑選,因為試飛是先易後難,他們要在飛機廠開始地麵滑行、起落飛行和空域飛行,首飛後才能把飛機平安順利開到閻良試飛站,正式開展為期兩年的試飛工作。那時還沒有適航證這個說法,大家都心中無數,很多空中運動特性都以試飛員的感覺為主,少量測試為輔。喬興劍等人於是被當作寶貝一般看待。
為了讓試飛有章可循,編寫飛行員使用的文件,必須時常跟試飛員接觸,一起商量試飛科目。淩麗每天都會見到喬興劍,甚至擠在“運十”機艙狹小的駕駛艙裏,或者在一架波音707的飛行模擬器上耳鬢廝磨。那一刻對於淩麗來說簡直是度秒如年!她重又聞到喬興劍身上那倍加吸引自己的男兒氣,那熱騰騰的性感的力量一直在把她拉向他,使她隻想投入到他的懷抱!她當然不允許自己這樣做,隻能拚命克製。模擬器裏十分安靜,隻有儀表燈在閃閃發亮,各種儀表都在不斷地轉動。然而他們兩人都知道,每一秒鍾,這些儀表都會發生危險的變化,飛機的狀態更是瞬間就會改變。他倆都是全神貫注地盯著自己那一部份工作,全身心地投入,調動起自己的每一個細胞,去感覺飛機極其細微的變化,無瑕顧及私人情感。為了盡快取得飛機主要飛行品質的數據,還要做係統功能、可靠性與協調性的驗證試飛。緊張的工作使他們忘記了自我,兩人的關係也得到了緩解。但是淩麗下班後經常在廠區大路上散步,心裏卻在想:喬興劍是否知道她已結婚?應該知道了吧?但他卻從沒問過。
婚後淩麗和鄭義良過著兩地分居的生活。半年後,鄭義良請了探親假來上海過春節,就住在淩家,江樹森等人來看他們,還打趣鄭義良說,他算是撿了一個寶,要好好對待淩麗,鄭義良也憨厚地笑著。淩麗做了很多菜,大家歡聚一堂,其樂融融。
夏青也請探親假回來了,陸天放拉著她一起加入到這個家宴中。淩麗發現夏青臉色不好,精神不佳,男人們在喝酒,淩麗把夏青拉到自己臥室,問她怎麽了?夏青卻流下淚來,說她婚後又去做檢查,醫生還是那個說法:因夏青在井裏泡了一夜涼水,身體受寒,氣血兩虧,很難生育。陸天放一直安慰她說,沒孩子不要緊,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夏青卻知道他心裏也不好受。淩麗撫慰地抱住夏青說:那就領養一個吧?夏青堅決地說,不是親生的不要,誰知道那領養的孩子什麽血統?淩麗知道夏青難免有高幹子女的怪癖,就不說了。夏青又問她有沒有孩子,淩麗搖搖頭,夏青懷著複雜的心情說:趕緊生一個吧!淩麗又問陸天放會不會在意?夏青欣慰地說:他很豁達,表示沒孩子也一樣過。淩麗這才放心。
江樹森回到家中,又跟甘素芬生了一場氣。甘素芬惱他不帶自己參加這個家庭聚會,說你是不想讓我見到淩麗?或者你覺得我是鄉下女子,帶出去丟了你的人?江樹森說她拎不清,甘素芬傷心地哭起來,驚動了老父親。甘素芬沒工作,精心照顧公公,江勝田對她很滿意,就責罵兒子說:你們結婚這麽久沒孩子,都因為你對素芬不好。江樹森隻好承認妻子是無辜的,並且希望甘素芬趕快生孩子。甘素芬也在想,有孩子才能栓住丈夫的心。
節後鄭義良回成都,試飛工作更加繁忙。有一天淩麗和喬興劍在模擬器上做起落架的應急收放,來回幾次後,淩麗突然感到惡心,連忙跑到機艙外去嘔吐……
正好江樹森走來看見,就問:“麗麗,你是不是懷孕了?我陪你去醫院檢查吧?”
“怎麽會呢?不可能吧?”
淩麗又驚喜又懊惱,心想難道這次丈夫回來,她就懷上了?正值運十試飛的重要階段,如果有孩子可真麻煩!她拒絕了江樹森,自己到廠區醫院檢查,醫生果然說她懷孕了!
淩麗坐在醫院的走廊上,心裏一片茫然,周圍的嘈雜聲充耳不聞,她隻是在想著今後怎麽辦?怎麽辦?母親死得早,父親拉扯著她,一邊工作一邊帶孩子的情景浮上心頭,那是怎樣的艱難和辛酸!現在鄭義良也不在身邊,父親的生活狀況,她同樣會經曆。但她的性格脾氣都不如父親細膩溫和,她能做好這一切嗎?不行!她做不到!決不能要這個孩子!
她決定去打胎,付了費,走到手術室門外,卻被趕來的江樹森拉住。
“你怎麽會在這兒?”他看見鮮紅的“手術室”幾個大字,立刻鐵青了臉,“你想打胎?不!你不能這麽做!我們辛苦工作為了啥?不就是為了孩子們!你要把他好好生下來!”
“可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淩麗看著兄長般親切的老朋友,不禁流下淚來。
江樹森不由分說地扶著她往外走,“如果有困難,我們都會幫你!”
淩麗想到他跟甘素芬結婚好幾年沒有孩子,又想到夏青不能生育的苦楚,不由地撫摸著自己的肚子,突然有種溫馨的感覺……看來這孩子得留下!她默默點頭同意了。
走出醫院,江樹森突然站住了,似乎有話要說。初春的天空很陰沉,又起了一陣小風,淩麗身上有些冷。她明白了江樹森想跟她說什麽,隻能盼望他千萬別開口……
但江樹森還是開口了,他陰沉著臉,鄭重其事地問:“麗麗,我從來沒問過,你跟那個試飛員喬興劍,究竟是什麽關係?他似乎很關心你,剛才是他讓我跟來的……”
淩麗不禁怔住了,她望著江樹森,好一陣說不出話來。後者也固執而沉默地盯住她,下決心要弄清原委。
淩麗不得不說真話了,“你還不明白?喬興劍就是我的初戀……”
江樹森還沒聽完,立刻發怒了,他憤慨地吼道:“我早就猜到了,還真是這麽回事?哎,你既然愛著他,為什麽要嫁給鄭義良?你這樣做會害了三個人,明白嗎?”
淩麗心裏隱隱作痛,眼睛也被淚水浸濕了。她生氣地吼道:“是你自己不明白!在這個世界上,相愛的人不一定能在一起……算了!我的事不要你管!”
江樹森瞠目結舌,也說不出話來。他的眼睛也模糊了,心裏酸酸的……是啊,他跟淩麗不也這樣嗎?他突然有些明白了,而且很心痛這一對優秀的男女。
淩麗氣得跑回家,又倒在**哭泣,她哭得昏天黑地,不能自抑。甚至想到:這孩子如果是喬興劍的該有多好,肯定會是一個很棒的兒子!帥得出奇……
晚上淩大誌回來了,他已從江樹森的電話中知道女兒懷孕,便精心給她做了一碗雞蛋麵,端到床前。淩麗坐起來也不說話,邊哭邊吃,邊吃邊哭……
“孩子,你怎麽了?”淩大誌莫名其妙地問,“你有身孕了,這不是好事嗎?”
淩麗抹著眼淚說:“可他來的不是時候,我怕影響工作……”
“什麽話?別傻了!”淩大誌打斷她,“正是時候,讓他跟我們的新飛機一同高飛!”
淩麗怔住了,深受鼓舞,半晌才說:“爸,我也想好了,要留下這個孩子。”
“這就對了。”淩大誌拍拍她的肩,“但你要答應我,好好保養身體。”
淩麗點點頭,情緒也激昂起來,心想我和鄭義良雖然不算龍中龍,鳳中鳳,但我們這個孩子一定會非同凡響,絕對出色!在這場甘灑熱淚的痛哭中,淩麗好比經曆了一場生死蛻變,她過去的感情似乎清零了,死亡了!那些原本刻骨銘心的情愛曆史也都扔掉了,現在的感情將重新開始。從此她要好好去愛自己的丈夫,愛這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哪怕前路坎坷,咬牙也要把他撫養成人。還要讓所有的艱難,都成為人生最美麗的風景……
第二天上班,淩麗挾著一堆飛行文件欲進模擬器的機艙,喬興劍卻攔住了她。
“不行!你不能進去。”他說,“你有了身孕,應該回家好好休息。”
淩麗哭笑不得,不耐煩地說:“你別大驚小怪,懷孕不算什麽,我照常可以工作。”
喬興劍突然發起火來,他把淩麗拉到平台的一邊,衝她低聲吼道:“麗麗,你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嫁給另一個男人,還要懷上他的孩子?我們為什麽會錯過?你說啊!”
淩麗由震驚而變為平靜,冷笑道:“這是老天的安排。再說你比我先結婚……”
“那是因為你沒給我一點希望!”喬興劍氣惱地在平台上直打轉,他指著旁邊的模擬器說,“我就是為了參加這運十的試飛,才聽從上級安排結了婚!”
淩麗倍感心痛,憤慨難忍,也恨恨地說:“都怪你們部隊領導,掐斷了我們的感情。否則我肚裏的孩子就該是你的……所以,我這一輩子都不想再進你們試飛站了!”
喬興劍怔了怔,才說:“那是特殊年代……現在,如果運十需要呢?”
淩麗也怔了怔,一時間回腸**氣,不知說什麽才好。她頓了頓,不禁流下淚來,哽咽著問:“難道真是為了運十,你才犧牲了我們的感情?你覺得這樣做,值得嗎?”
喬興劍毫不猶豫地說:“當然值得,人生能有幾回搏?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
“若為事業故,二者皆可拋!”淩麗也振奮起來,毅然一甩頭,“好,進去做試驗!”
她率先進了模擬機艙,喬興劍卻心潮湧動,幾乎掉下淚來。隨後他平靜了自己,也跟著走進狹小沉悶的機艙。兩人全神貫注地做試驗,重又回到那忘我的境界中。
兩個月後,喬興劍開著“運十”02號樣機,在工廠的機場進行了首次低速滑行的試驗,順利通過!那天很熱鬧,全體設計人員都去了,大家都熱淚盈眶,就像在看著自己初生的孩子。當“運十”抬起前輪離開地麵時,眾人又拚命鼓掌,熱烈歡呼,**澎湃。淩麗也摸著自己的肚子,默默念著:孩子,也許你出生那天,就是我們的“運十”首飛之日!
淩麗一直沒把懷孕的事告訴鄭義良,起初是因她主意未定,甚至又想過,要不要去打掉孩子?後來工作太忙顧不上,就想索性給丈夫一個驚喜,反正他不在身邊,無法照顧自己。淩大誌頻頻催促女兒給鄭義良寫信,淩麗卻顧不上。直到人生的這一環被生生扯斷!
原來就在這時候,鄭義良突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擊:他最近時常腰痛,有時竟然都直不起腰來。隻好去醫院看病,經曆了一係列檢查,結論讓他如雷轟頂!報告說,他的脊柱第七節和第八節都有裂痕,可能跟過去的舊傷有關?現在引發了脊髓炎,發炎膿腫,要做手術。鬧不好還會癱瘓!鄭義良失魂落魄地回到住所,不知怎麽辦才好……
他這一生都很不幸:他出身書香門弟,父母都是子弟校的教員,卻在那場運動中不堪折磨,雙雙自殺。他也受到牽連,在運動中挨了打,才有那些舊傷。而他沒有兄弟姐妹,遇到任何事都隻能自己扛。他又想到新婚妻子淩麗,他那麽愛她,對她一見鍾情,好不容易才抱得美人歸!她卻出身航空世家,跟大飛機有不解之緣,甘願為此付出她的一生。而自己的下半輩子可能都要在輪椅上渡過了!他怎能拖累她,影響她的事業和生活?
鄭義良想了整整一晚,通宵失眠。次日他就獨自住進醫院,不久他接受了長達數小時的手術,但術後情況不太好,醫生說他注定要癱瘓,隻剩下幾個月的時間可以站立。鄭義良向來優柔寡斷,這次卻前所未有的果斷,立刻決定什麽都不告訴淩麗,一切都自己扛。他以這個病為理由,說需要親屬照顧,要求調回老家東北的沈陽飛機廠。廠領導知道他是個技術骨幹,本想挽留,但他態度堅決,隻好放行。鄭義良通過一個熟人聯係好那邊,很快就辦完調動手續。這時他才坐下來給淩麗寫信,可是提起筆就淚滿腔,不由得大哭一場。鄭義良從不抽煙,這晚卻抽了一夜的煙。最後他在麵前的紙上寫下幾個字:“離婚協議書”。
淩麗一直沒空給鄭義良寫信。這天她做完試驗,滿心高興地回到家,發現桌上放著一封丈夫的來信,是淩大誌從傳達室拿回來的。淩麗拆開一看,猶如晴天霹靂!鄭義良居然提出離婚!而且沒有任何理由!淩麗如墮夢中,簡直不敢相信,又把這封離婚協議書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鄭義良的字跟他往日也不同,寫得歪歪扭扭,那一行行字在燈光下看去,就像一些蜿蜒爬行的小蟲,不忍目睹。但她卻反複看了幾遍,怎麽也想不通……
晚上淩大誌回家,發現女兒再次倒在**哭泣,連忙上前問:“又怎麽了?”
“爸,你自己看吧……”淩麗含淚把那封信扔給父親。
淩大誌連忙戴上眼鏡,目光疾掃,很快看完了信,也覺得如遭雷擊,他摘下眼鏡,不禁叫起來:“這孩子瘋了吧?怎麽會無緣無故提出離婚?他不是在開玩笑吧?”
“怎麽會呢?”淩麗的眼淚成串往下掉,“誰會拿離婚的事開玩笑?還寫在紙上?”
“女兒,別哭,讓我再看看……”淩大誌又戴上眼鏡,抓起信箋反複看著,想從字裏行間找到一些問題。一麵仍是反複嘀咕著,“這是怎麽回事啊?他會不會無意中寫錯了?”
“怎麽可能!”淩麗不由得啼笑皆非,“這種事還會有錯嗎?誰提出離婚不是正經八百,考慮了又考慮?可是理由呢?他為什麽要離婚?卻躲躲閃閃沒有正麵說出來……”
“是啊是啊!”淩大誌丟下信紙,在屋裏踱步,幫女兒分析著,“可能是你們兩地分居,感情生疏了?或者是他在生你的氣?假意提出離婚?甚至他有可能愛上了別人?”
“哎呀,爸,這些都不可能!鄭義良真心愛我,他不是這樣的人啊……”
淩麗反駁著,但隨著父親在屋子裏轉圈的腳步聲,心裏卻裝滿了無數個疑問。
淩大誌終於停留在女兒的床前,嚴肅地說:“我覺得這事很奇怪,很蹊蹺,不排除另有隱情……麗麗,我看你現在應該盡快去成都找到他,問問他究竟怎麽回事?如果他是出於認真的考慮,你也該把懷孕的事告訴他,再跟他商量一下,以後的日子又怎麽過?”
淩麗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廠區那個不夜城,似乎在那片燈山光海背後,看到了逐漸加重的夜色,還有那即將湧來的暗黑色烏雲,這使她心中有了一種不詳之兆……
“好,爸,我聽你的,立刻去成都,找他問問怎麽回事?”
正巧廠裏有架飛機要到成都飛機廠,淩大誌趕緊幫女兒聯係好,送她上了飛機。和大半年前的情景相同,淩麗從舷窗裏望著外麵的天空,卻隻見陰雲密布,不斷出現的浮雲吞噬著天邊的彩霞,讓那美麗的晚景猶如曇花一現,她心裏的預兆更是不妙。接著飛機又開始顛簸,氣流也在猛烈衝撞,飛機好比洶湧波濤中的一隻小船,淩麗忍不住又吐了……
飛機降落在成都的太平寺機場,離飛機廠還有半個城市的距離。淩麗隻好搭公交車去黃田壩,一路上又顛得七葷八素。在這陌生的城市裏,她突然感到好孤單,隻想盡快找到鄭義良,問個清楚明白。不料她到了成飛廠一問,鄭義良已經調到沈陽飛機廠,而且沒有留下隻言片語。淩麗由著急上火變為氣惱萬分,心想他有什麽權利這麽做?孩子就要生下來了,卻沒有父親!她給淩大誌打電話,忍不住哭起來。淩大誌也焦心如焚,猜想鄭義良肯定出了什麽事?他隻好勸說女兒再去沈陽飛機廠,務必要找到鄭義良,弄清楚事實真相。
淩麗也想這麽做,但她已經懷孕,又連日奔波,身體出現了狀況。她在炎炎烈日下排隊買火車票,突然昏倒了!在醫院裏醒來,醫生告訴她,要立刻回家休息,否則胎兒可能不保!淩麗流下淚來,在病**思索良久,雖覺得事發突然,但自己跟鄭義良的感情本就不深,嫁給他也很勉強。可能他也清楚這一點?明白自己愛的不是他,所以才提出離婚?這一想,她便釋然了,覺得那樣也好,她已經失去了最愛,現在不怕再失去丈夫。她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小聲對腹中的胎兒說:“沒關係,我撐得住!媽媽一個人也要把你撫養大!”
淩麗在醫院裏住了兩天,待自己情況穩定,就平靜地在那份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然後回到成飛廠,托廠領導轉交。她又坐飛機回上海,簡單地對父親說明了情況,便一頭紮到工作中。她沒有張揚此事,但幾個好朋友還是知道了,個個都很詫異。淩麗也不加以說明,別人便不好多問,隻能在心裏嘀咕。江樹森雖然心疼她,也隻能叫甘素芬做點好吃的送去。甘素芬得知淩麗離了婚,倒是有些慌亂,更加緊了“造人計劃”,但還是沒懷上。
半年後,“運十”首飛的日子終於確定,淩麗也快生產了。但在“運十”首飛的前一晚,她仍是不顧自己肚子那麽大,一直忙到很晚才回家。淩大誌也在伏案工作,檢查次日的首飛事項。這是個無眠之夜,當晚不知道飛機廠有多少人興奮得睡不著覺,又有多少人還在檢查自己手上的工作,唯恐出半點差錯,有半點紕漏,就會影響次日的首飛……
淩麗推門進來,不禁呻吟了一下,她的身子已經很重了,不小心碰到哪裏都麻煩。
淩大誌聽到女兒的聲音,連忙推開椅子站起來,埋怨道:“麗麗,我正要去廠裏找你呢!你怎麽不顧自己的身體啊?都快臨產了,還要忙到這麽晚才回來?”
“沒關係,預產期還有十多天……”淩麗辯白了幾句,突感有些不適,但還是堅持著進了廚房,“爸,你沒吃晚飯吧?我也沒吃,咱們煮點掛麵吧?”
“你別動,我來吧!”淩大誌連忙衝到廚房裏,把女兒扶到一邊。
淩麗還想說什麽,正巧江樹森推門進來,手上提著一個多層的鋁製飯盒,笑著說:“你們別做飯了,看看我帶來了什麽?是素芬給麗麗做的醪糟蛋,又香又甜啊!”
自從淩麗懷孕,還要堅持工作,江樹森經常讓甘素芬給她做好吃的,補補身體,有時候淩大誌也一起享受了。這天晚上淩家父女圍在桌邊吃醪糟蛋,跟江樹森一起說說笑笑,暢想著次日一早“運十”首飛的事,又互相鼓勵了一番,都是豪情滿懷,心情愉快。江樹森等他們吃完了,收拾起飯盒正要離開,淩麗突然說她肚子疼起來,似乎立刻就要生產!
“快,樹森,我們送她上醫院!”淩大誌說著,慶幸江樹森正好在場。
江樹森二話不說,就幫著淩大誌扶淩麗下樓,又送他們上了最後一班公交車去醫院。淩麗被推進產房待產,淩大誌興奮地等著,嬰兒卻久久沒出生。聽見產房裏傳出女兒的呻吟聲,他很著急,想起次日還有更重要的事,也等不及了,便留下相關信息趕回廠去。
第二天正是1980年9月26日,中國第一架自行研製的大型噴氣式客機“運十”首飛,在國內外都引起轟動,媒體采訪,賓客如雲。飛機廠的技術員和工人更是興奮不已,群情激昂,處處人頭攢動,高大廠房的頂棚上也站滿了人。跑道一旁擺了幾排座椅,一群貴賓坐在那裏,其中有外國航空公司的代表,也有中國航空工業和上海市的領導。還有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工程師,做了手術沒幾天就執意要來,觀看自己曾做出貢獻的大飛機“首秀”。
當紅彤彤的彩霞照亮天邊,巨大的機庫門便被推開,一場獨具特色的表演隆重地拉開了帷幕。一輛小甲殼蟲似的牽引車,緩緩從機庫裏駛出,開得又穩又慢,似乎在吊觀眾的胃口。在它身後慢慢地出現了一具龐大的流線型機頭,還有駕駛艙的前檔風玻璃,就如同雛鷹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外麵的世界。隨之出現的是一對寬大的翅膀,竟然把廠房門也撐得滿滿!人們早已忍不住拍起手來,掌聲雷動——這就是中國曆史上造出的第一架規模最大的飛機“運十”,它龐大的身軀在豔陽的照耀下璀璨奪目,每一根優美的線條,都傾注了無數設計人員和工人師傅十年的心血,而且曾讓他們魂牽夢縈,冥思苦想……
牽引車拉著飛機徐徐轉了一個九十度的大彎,瀟灑自如地展示著它那優美的曲線,炫耀著它那閃亮的色彩和機尾上清晰醒目的五星紅旗。在場的人們無不心潮澎湃,歡呼雀躍。此時紅日高照,機場上人流如潮,誰也不願錯過這一幕,都想看到自己親手打造的產品升空。駕駛艙裏的喬興劍也激動無比,他也早就想象過這一刻,並且引以為自豪——擔任我國第一架自行研製的大型噴氣式飛機的試飛員,這是他一生中最光榮的任務!
他駕駛著飛機脫離了牽引車,駛上跑道,慢慢地滑行。隨著發動機隆隆作響,滑行的速度越來越快,令周圍注視這一幕的人們都屏住呼吸,握緊了拳頭。終於,飛機滑行到跑道盡頭,好似一隻雄鷹般展翅高飛,衝向了藍色的天空……
“好啊!它飛起來了!飛起來了!”
“為祖國驕傲,為我們自豪!”
人們大聲歡呼,互相擁抱,激動不已,喜極而泣,掌聲如雷,直衝九霄……
喬興劍駕駛著“運十”昂首展翅飛向藍天,暢遊空中。地麵上的封鍾慶、淩大誌和陸天放一直仰首追尋,隻見天空如此廣闊、遼遠、清澈,這架飛機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好似一隻晶瑩透亮的鷹。江樹森跟他們並肩站著,也是熱淚盈眶,卻沒說一句話,隻是互相看了看,然後一同舉起拳頭,向天空中揮舞——他們都知道,接下來的任務會更艱巨。
陶偉川今天負責主持首飛,他身邊坐著波音公司的代表,當飛機滑行、加速、升空時,此人一直認真看著,然後轉頭對他說:“好啊!中國的飛機設計師畢業了,波音公司隻不過比你們早畢業幾年。但在航空領域,我們再不能把你們視為一個落後國家了!”
在廠外的田野上,瞎老頭江勝田由兒媳甘素芬陪著,柱著拐杖也在傾聽,當飛機越過頭頂時,他笑得合不攏嘴,不斷喃喃地說:“好啊,好啊!我看不到,卻聽到了!聽到了飛機在我頭上盤旋……中國人有自己的飛機了,我們終於揚眉吐氣了!”
喬興劍駕駛著“運十”飛機在空中翱遊一圈,完成了首飛任務,又駕機返回機場。他和機組人員在歡呼聲與鮮花的簇擁中步下了舷梯,都是滿臉的笑容如同晨光般燦爛。喬興劍取下頭盔,任風吹動著他的藍色飛行服,急切地在人群中尋找著,卻沒看見那張鮮花般的臉。他將目光收回,內心感到一絲遺憾,但他此時的思想仍是清澈的,完全透明的——首飛任務已經順利完成,其它的一切,生與死,愛與恨,榮和辱,都不在話下了!
他大步走到那排座椅前,英姿颯爽、目光清亮地向主持首飛的陶偉川匯報情況:
“報告首長,運十02號樣機,順利完成首飛任務!”
“太好了!”旁邊的封鍾慶情不自禁地搶著發問,“你在飛行中感覺如何?”
“很棒!就像大個子打籃球一樣!”喬興劍也不禁眉飛色舞,見首長楞住了,似乎沒聽明白,他又解釋道,“籃球運動員都個子高大,但很靈活。運十也是一樣啊!這麽大一架飛機,在空中飛起來卻是機動靈活,生龍活虎,讓我們飛得好過癮!”
“好啊!”陶偉川激動地說,“以後你們除了常規試飛的一些科目外,還要去北京,去各處飛行表演,讓全國人民都看看咱們自己生產的大飛機,是怎麽生龍活虎!”
機場外的草坪上,工廠的技術人員也歡聚一堂,慶賀“運十”首飛成功。他們都來自五湖四海,於是各自捧出帶來的家鄉特產,有哈爾濱紅腸,南京板鴨,四川臘肉,北京啤酒……食堂炊事員也送來了工作午餐。楊本和從學習班回來後,決心脫胎換骨,痛改前非,他麵貌一新,工作積極,重新當上食堂管理員,今天還特意做了幾道拿手好菜。
淩大誌高高舉起酒杯,含淚大聲說:“有了運十,我們中國的天空將不再寂寞!”
陸天放此時默默走到一邊,拉起了他帶來的小提琴。人們漸漸安靜下來,發現他拉的曲子竟是一首“紅旗頌”,慷慨激昂的琴聲把他對祖國的熱愛,對航空事業的忠誠完美地傾訴出來。人們都含著眼淚圍上來傾聽,心中也湧動著一股強烈的愛國**,以及對事業的無比忠誠與向往。他們共同期盼著,中國的大飛機從此能在祖國的藍天上驕傲飛翔!
淩大誌想起女兒還在醫院生產,連忙從慶賀的人群中撤離,匆匆趕到醫院。淩麗生下一個健康的男嬰,淩大誌很高興。陸天放、江樹森和從北京回來的夏青也趕到醫院,看到母子平安都表示祝賀。淩大誌把女兒和外孫接回家,臨時請了一個保姆來照顧,又告訴女兒“運十”首飛的事。淩麗聽說首席試飛員果然是喬興劍,不免感傷一番。她沒趕上去親眼目睹首飛,心裏不免氣悶,甚至暗恨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但看見嬰兒那亮晶晶的黑眼珠,又感到釋然了,覺得兒子無形中投給她的都是鼓勵和信任的目光。淩大誌要給外孫取名,淩麗的腦子裏隻能想到一個翔字,並堅持要冠自己的姓,於是這個男孩就叫淩翔。
這時工廠情況好轉,技術人員都住進市區的公租房,是高樓林立中的一片石庫門住宅區,叫複興路345弄。江樹森和淩麗住在一棟樓裏,甘素芬聽到嬰兒的哭聲很感傷,悲歎自己還沒懷上。江勝田去看嬰兒,摸著孩子的小手小腳,回來後不言語,神情也挺鬱悶。甘素芬怯怯的,隻怕丈夫抱怨自己。江樹森卻安慰她說:“沒關係,該來的自然會來。”
夏青在家也很鬱悶,默默做好了晚飯。她廚藝並不高明,隻會炒雞蛋,拌豆腐和煮青菜。跟淩麗在閻良學軍時,有一次放假,她去自由市場買了雞蛋,在宿舍用借來的煤氣爐炒了十二個,吃得淩麗肚子疼,好長時間不想再吃雞蛋。陸天放對此卻很寬容,從不計較。他下班後回家吃飯,見桌上又擺著這老三樣,也並不在意,立刻大口吃起來。
夏青在旁邊看著他吃飯,並不開口。陸天放覺得奇怪,抬頭一看,夏青居然在掉淚!
“你怎麽啦?”陸天放莫名其妙,“誰惹你不高興了?”
夏青卻罕見地哭起來,抽泣著說:“天放,我們離婚吧……”
陸天放更是驚訝無比,妻子在他心中是個女強人,輕易不會傷感流淚,這是怎麽啦?他知道夏青身體不好,他早聽淩麗說過,也有思想準備,覺得兩個人隻要合得來就行。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放下筷子,溫和地問,“你能不能告訴我?”
夏青也知道陸天放的工作作風一向強硬,不料他在家待妻子卻挺溫柔,對這個婚姻本來很滿意,現在卻有話說不出口,隻好沉默不語。陸天放猜知她有心結,又溫言款語地撫慰了一番,說無論發生什麽事,做為你的丈夫,我都會跟你一起扛。夏青見他坐在飯桌旁,顯得沉著而果斷,更是暗暗心酸,心想淩麗給她介紹了一個好丈夫,她卻承受不起……
陸天放有些擔心了,他把拳頭暗暗使勁地放在桌上,目光溫柔地望著妻子,聲音清晰而有力:“你說吧,沒關係,我隻是不想跟淩麗那樣,莫名其妙地被離婚!”
夏青渾身一震,深受觸動,隻好壓抑住情緒,低聲說:“我不是為了自己才提出來……天放,你們陸家是單傳,東北人特別講究這個——我沒生育,對不起你們陸家!”
“原來為了這個?你是因為你的老同學、閨蜜淩麗生了個兒子,才這麽傷感?”陸天放鬆了一口氣,微笑著輕輕搖搖頭,“你用不著那樣。我們沒有孩子,一樣能過得好!”
夏青暗地裏鬆了口氣,但目光仍是閃爍不安,“可是天放,你父母那邊……”
“你放心吧,我會做工作。”陸天放忙說,“他們都是有知識有文化的人,他們會說,順其自然。他們還會說,有沒有孩子不要緊,各有各的人生。”
夏青知道丈夫這麽說是在安慰自己,心裏雖然很燙貼,但仍是眉頭不展,鬱鬱難解,沉了沉,又說:“就算你父母理解,別人也會說閑話,畢竟無後為大……”
“別再說下去了!”陸天放堅決製止道,“有些人心胸狹窄,愛管閑事,我們何必計較?反正我告訴你一點:我不會跟你離婚!我們好好過日子吧!”
他隔著桌子握緊了妻子的手,想傳達給她一種堅強有力的信息。夏青的身體微微震顫,心裏卻很感動。自從嫁給這個男人,她也漸漸恢複了青春活力,便不再說什麽。
“飯涼了,我去給你熱熱!”她起身進廚房,借此掩飾自己又要掉下來的眼淚。
幾天後夏青回到北京,陷入日常事務的繁忙中。陸天放常跟她通電話,想辦法開導她,讓她覺得很溫馨。她臉色還是那麽蒼白,但精神抖擻,工作也越來越起勁。她覺得這個丈夫正是自己需要的人,他們將在人生路上一直攜手同行,這點斜風細雨又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