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7日,星期二

《擬回複東麗的一封信》

Dear麗:

上次給你寫的信沒有發出,因為上星期我們星期了,我本以為回家後會碰到你的,沒想到又錯過了,但我懶得再去發它了,現在。

現在正在上數學課,我在課堂上寫信,是不是很不應該?可能是吧,我懶得去想,我隻是想寫,想和你說話。

我昨天下午才到校,因為昨天是我爸的“五七”日,就算是考試期間我也不可能來的。姑姑、媽媽她們說“五七”這天去燒紙,做女兒的得哭,閻王爺聽了覺得可憐,便會隻顧吃貢雞,不罰爸爸了。為什麽罰爸爸呢?因為爸爸罪大呀。為什麽罪大呢?因為我還小,他沒把我養活大,撇下我和媽媽,便去了。說實話,我對這種說法壓根兒不信。假如仍處在那個青澀的少年時代,我一定會對這種做法嗤之以鼻,但現在不。這隻是一個方式,一個人們追悼亡魂、表達某種願望、寄托某種情感的方式,就像我們寫東西,把文字作為工具來表達感情、思想一樣。像我們平常說的祝願話,難道真的會實現嗎?當然不,它僅僅是我們用以表達美好祝願的一種方式罷了。這種種方式加以演化,有些便成了民俗慣例。回想起來真好笑,小時候大人說什麽信什麽,稍大些經了些世事學了些知識,便對原來的說法不僅僅是置疑,甚而不屑且激烈反對抨擊了,現在呢,似乎轉了圈子又回到原處了。但它們是不同的,你知道。雖然二者表象相似,但後者是有了質的升華了的,你說呢?

雖是說讓哭,可是在墳地上,其他人哇哇大哭時,原本默默流淚的我反而哭不出來了。冷冷的風很快把我的淚吹幹了,我的心裏空****的難受。

……

你看,我好衰,淨說些令人傷心的話掃人興。可是,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話題來。既如此,還是少說為佳,停筆罷。

祝:學習愉快

1999年12月7日-

1999年12月8日,星期三,晴

今天第四節是體育課,男生擲鉛球,女生打羽毛球,玩籃球。

實際上,玩籃球的隻有我和北雨兩個,一人一個籃球。但是,當北雨去廁所時,因一個小事故,男生拿走了一個球,我無法討還,隻好和北雨合玩一個。而後,一群男生湧過來,搶走了僅剩的那個。

假如我是男生,那自然可以毫不猶豫地衝進去搶,可……

我們隻能憤怒地站在一邊,呆呆地看。

就因為我們是女生,他們便可搶我們的球,而我們隻能有旁觀的份嗎?

這不公平!

但無能者隻能祈求公平,隻有強者才能贏得公平。因為我明白,我留下是真正的獻醜即使搶回球也是,更是!

我需要的是技術,是磨練。至於男女之別,不過爾爾,在我並非關鍵。

我終有一天會衝進去,搶回我失去的球,並在空中劃一個優美準確的弧度。

男生,你們等著!-

抄了兩首詩詞給自己,一首是愛爾蘭葉芝的《茵納斯弗利島》,另一首是蘇軾的《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

喜歡裏麵的句子,心有戚戚焉。

比如:

“我就要動身走了,

去茵納斯弗利島,

搭起一個小屋子,

築起泥笆房;

支起九行雲豆架,

一排蜜蜂巢,

獨個兒住著,

陰影下聽蜂群歌唱-

我就會得到安寧,

它徐徐下降,

從朝霧落到蟋蟀歌唱的地方;

午夜是一片閃亮,

正午是一片紫光,

傍晚到處飛舞著紅雀的翅膀-

我就要動身走了,

因為我聽到,

那水聲日日夜夜輕拍著湖濱;

不管我站在車行道或灰暗的人行道,

都在我心靈的深處聽見這聲音。“

又比如:

“不恨此花飛盡,

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

遺蹤何在?

一地萍碎。

春色三分,

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

不是楊花,

點點是離人淚!“-

1999年12月19日,星期日

《寫給自己的一封信》

Dear風:

我知道昨天你回了家,看到受了風寒的媽媽給你張羅晚飯你很不是滋味;我也知道晚上你摟著媽媽燙得嚇人的身子聽她的嘮叨,淚水奪眶而出,你很傷心很傷心。對此,我無法給你安慰,真的沒有辦法給你。

我還知道當家進入你的視線的那一瞬間,你很茫然,你理不清生活究竟有什麽改變。你和媽媽變成了孤兒寡母,媽媽是個寡婦了。寡婦嗎?好可怕的名詞。小時候學《田寡婦看瓜》,寡婦是個好鮮明的形象,與其他人涇渭分明的。可是,現在你對它的概念卻模糊了。晚上摟著媽媽睡覺,你覺得好溫暖,你發覺人才是世界上最美好最寶貴的。你想起爸爸病重的那個星期天,爸讓你坐到他跟前。你看著他張開的雙臂,感到恐懼,你竟以為腦子不甚清晰的爸爸是要掐死你,感到無助和害怕。最後媽媽過來了,有媽媽在旁邊,你才敢到床這頭。爸爸摟了你一下便鬆開了,讓你去睡覺。我知道你現在為自己那時的行為恨死了自己,你想如果時光可能倒轉,你好想擁著爸爸陪他一晚哪怕是他冰冷的屍體,讓對爸的記憶伴你一輩子。可是現在,你感覺不到爸的曾經存在,感覺不到擁有和失去的差別,你覺得自己有些冷血並為此而怨恨自己然而又真真切切感到好無奈。對此,我更無法給你任何幫助,我是永遠也不能原諒你的。

關於學校生活,關於你自己,你感到無話可說,或者是沒有資格評說。你不時感受到自己人格上某些可鄙的斑點,我衷心祝願你很快把它們清除,越快越好,不要偷懶。

從與月可的相處中,你感到你自己有多話這個討人厭的毛病。那麽你以後應問啥說啥,不要太多解釋,哩嗦。無關的話力求不說。

還有一些東西,做人千萬不要太在意,給自己過不去。記住,那隻是別人無聊、浮淺的表現,不值得你浪費精力。

from文大風

1999年12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