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車拐彎抹角走很長時間,一路不停,直接把他倆帶到一個喧鬧的小院。夜色昏暗,小院神秘莫測,喧鬧顯得來曆不明。

小院三麵圍牆護著一幢四層小樓,樓牆上爬滿紫色的藤蔓。小樓坐北朝南,正門掛著一個牌匾,寫著“一切為了孩子”,真是虛偽得可以。一個小男孩從藤蔓中的窗子探出頭張望一下,突然爬出來,雙手抓住一根藤蔓,像猴子一樣從四樓滑下來。中巴正好開進院子,司機趕緊停車,兩個綁匪衝出車子,朝小男孩包抄過去。綁匪沒看到黑客滑下來的過程,這個淘氣小子簡直是從天而降。

小男孩束手被擒,還不死心,跟綁匪說:“求你叔叔,讓我走吧。我想去網吧玩植物大戰僵屍,再不玩一下我也變成僵屍……”

網小魚真開眼,在這裏還能請求綁匪,還可以管綁匪叫叔叔,夠客氣啊。

“植物跟僵屍大戰,有你什麽事情?回去。”小男孩的請求被綁匪拒絕。這個結果才算靠譜嘛。

穀哥冷笑一聲下車,像熟人一樣跟小男孩打招呼,“黑客,我看你是不能出息,還在玩植物大戰僵屍。免費告訴你一個壞消息吧,現在外麵的情況不妙,網吧不敢留小孩。”

這個小男孩叫黑客。黑客膚色接近非洲人,喜歡在網上網下搗亂,自命為黑客。

黑客愣一下,嘿嘿笑,“穀哥,你別走。咱們一起玩!你扮演植物,我扮演僵屍!”

穀哥手插在褲兜裏,很不屑地回答說:“我告你黑客,在這玩沒出路。在這玩能發財嗎?這個小院兒裝不下穀哥的理想。”

黑客眨眨眼,好像沒聽明白穀哥的大道理,“那你再逃走時帶上我,我也有理想的。”

穀哥哼一聲,“你太淘氣,不合格。太淘氣的人做不成大事。穀哥不是什麽人都要。”

網小魚換成崇拜的目光看著穀哥。穀哥的江湖底子真厚,在這地方也吃得開呢。普京默念,真開眼啊,這個叫穀哥的家夥果真是個江湖老手,當初還以為他吹牛呢。普京第一次崇拜人類。

穀哥走在前麵,後麵跟著網小魚。黑客擠到網小魚前麵,走到穀哥旁邊親密地牽著他的手。一行人剛走到樓門口,黑客就扯嗓子喊道:“穀哥回來啦!穀哥回來啦!”

整個樓馬上肅靜下來。幾秒鍾之後,很多隻腳都在咚咚地跺著地板,整個樓發生了地震。隨後窗子陸續啪啪推開,十幾個小腦袋擠出來,喊著:“穀哥!穀哥!穀哥!”因為太激動的緣故,有的小孩還把火腿腸扔下來。他們恨不能用火腿腸鋪成一條紅地毯呢。

普京非常激動,慶幸來到一個正確的地方。因為香腸,所以正確,這是貓的邏輯。趁網小魚發懵的瞬間,普京騰地從網小魚懷裏跳下去,幾下就竄到牆根,叼起一根香腸,攀上藤蔓,朝最火爆的窗子爬上去。普京躍上窗台的瞬間跟網小魚擺一個造型,隨後跳進那個熱鬧的屋子。窗子裏麵馬上傳出一陣歡呼。普京領受到真正的俄羅斯元首應得的歡迎。

黑客馬上推波助瀾,“它是穀哥的寵物!代表穀哥看望大家!寵物貓著急,就是穀哥著急!穀哥想念大家!”

所有的窗子都在響,尖叫、口哨、砰砰……

穀哥不做大幅度的回應,隻是朝那些窗子揮揮手,然後把雙手背在身後,很像一個領袖。穀哥的派頭比爬進窗子的普京更像普京。

另一個綁匪的脾氣一直不好。他氣得滿臉通紅,朝那些窗子喊著:“都回去。再鬧的話,扣分!扣分!”

穀哥回頭問身邊的綁匪,“還住101嗎?”

綁匪聳聳肩膀,說:“101滿員,住403。”

穀哥很瀟灑,“隨便住哪都行。反正別指望我能住太長時間,我在外麵有事業。這地方熱鬧,不缺吃穿,缺的是金錢和前途。”

在網小魚看來,穀哥越來越酷,鼠輩在場的話也能寬容穀哥的卓越的。網小魚甚至對穀哥的身份產生懷疑,怎麽看穀哥都像是綁匪請來的孩子領袖,難怪一路上綁匪對他這麽客氣。

穀哥小聲告訴網小魚,“別緊張,咱倆先在這裏當幾天大王,把肚子添飽再回江湖。這地方是小江湖,不是真正的江湖。”

網小魚隻是胡亂地點頭,並不明白穀哥的話有什麽深意。不過網小魚聽明白表麵的意思:先留下來吃幾頓飽飯再走。

這麽好的地方都不留下,網小魚實在不理解穀哥的遠大理想。這裏當然不是學校,它也許是臨時關押小孩的大本營,最終他們要被轉賣到某個地方,也就是說它很像人販子的“貨倉”。如果不是的話,就該把鼠輩和斑虎都喊來一起享福。

一個白胖的大人在二樓的“站長室”接待網小魚和穀哥。網小魚猜他就是這裏的老大。穀哥告訴網小魚,這裏的老大自稱善人,最喜歡聽別人管他叫善人。

善人很慈祥,不像傳說中的人販子那麽混蛋。這徹底顛覆網小魚對所有傳說的看法——所有的傳說都是瞎說,跟真相的差別太大。這個善人,更像一個父親。下麵是善人和穀哥的對話,一聽這個對話就知道這個善人多麽講理,讓網小魚對他充滿好感。

“穀哥,你總說要發財,現在發財啦?”善人笑眯眯望著穀哥。

穀哥一屁股朝門後坐下去,門後恰好有一把椅子接住穀哥的屁股。穀哥知道有一把椅子坐在那裏等著他。他熟悉這裏的情況。

穀哥氣呼呼地說:“正在幹。今天有個好機會,被你的人攪局。你們這麽攪下去,我這輩子也不能翻身。求您老人家別搗亂,你是我親大爺還不行嗎?”

善人說:“唉,你還是年輕啊。我今年四十五,事業才有一點點起色。從前我跟你一樣,胸懷大誌,要成為一個大富翁,比爾.蓋茨是我的偶像。我養過雞,不賺錢,怎麽辦?我改養狐狸,把不賺錢的雞都給狐狸吃。”

“狐狸的夥食不錯……”穀哥說。

網小魚覺得這樣做很殘忍,不過很聰明。

“養狐狸也不順利,最後讓佟二堡的皮貨商詐騙。沒錢給狐狸們買雞肝吃,狐狸們餓得直跳。我整天帶著幾個部下喝悶酒,喝到第三天晚上宣布散夥,我們幾個醉成一攤泥。狐狸們也餓過勁了,像喝醉一樣變成一攤泥。第二天早上我酒醒,那幾個部下接二連三回來跟我,說,大哥你還是領著咱們幾個繼續幹吧,喝西北風也幹。我們就把兜裏的錢都掏出來,湊四百元錢買彩票。你猜怎麽著?”

“全搭進去唄。”穀哥說。

“你錯!中獎!100萬!”

網小魚瞪大眼睛,扭頭看穀哥一眼。因為嫉妒和豔羨,穀哥的小喉結上下竄動,真要垂涎三尺。

“有狐仙保佑你……”穀哥說。

“我又有本錢啦,狐狸們全部得救,一隻也沒餓死,個頂個皮毛順滑。年底我剝掉他們的皮,賣上一筆好價錢……”

“我說過,是狐仙保佑你。”穀哥眼睛亮亮的。

網小魚聽得入迷,這個善人很傳奇。不過,給狐狸剝皮讓網小魚渾身發冷。

穀哥想插話,也插不上。隻好任由善人講評書。

“發財史就是血淚史,想發財就得流血又流淚。賺錢跟戰爭一樣,讓小孩走開。你們是小孩,賺錢是大人的事情。保護好你們也是大人的事情。”

穀哥突然不耐煩,“大人在哪啊?我媽給別的小孩當大人,我爸進戒毒所……”

善人說:“你的情況我知道。我們已經為你建立檔案。”

網小魚覺得善人很像一個負責任的父親。

善人馬上接過話頭,“不是還有我們嗎?我賺錢以後每年都投資做點慈善,盡一點大人的職責。這個院子,我投資幾百萬呢。你個小樣兒還瞧不上眼。你說你小子狂不狂?”

穀哥從椅子上蹦起來,“親大爺,你別拿我當狐狸養!我這輩子的前途不是我媽、我爸毀的,是你們毀的。你們不知道我需要啥?”

網小魚捅穀哥一下,提醒他對善人說話客氣些。

善人並不生氣,他準備足夠的耐心聽穀哥發牢騷,“穀哥,你拒絕不了我們對你的幫助。不管我們的幫助夠不夠好。這回我不給你機會逃跑,再讓你逃跑我就是犯罪。你想想,你還讓這麽小的女孩跟你一起挨餓受凍,你忍心嗎?你忍心,我們可不忍心。”

善人一邊說一邊盯著網小魚,希望得到網小魚的響應。網小魚卻很糊塗。雖然善人說的比唱的好聽,聽他的意思,這些小孩都有很理想的去處。傳說中的人販子罪大惡極,這裏的人販子卻要裝作小孩們的救星。網小魚雖然還不知道自己會賣到哪個好地方,可是他說話時的表情非常真摯,能打動網小魚。穀哥也看著網小魚,等著她的表態。穀哥很想知道網小魚怎麽決定。

網小魚猶豫幾秒鍾說:“穀哥,先留下吧。我看這地方比咱那住的好。過幾天把找鼠輩和斑虎也找來。”

穀哥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把椅子壓得叫尖一聲, “頭發長見識短。我對你們女孩子徹底失望。你們沒立場,沒理想!隻有吃的住的穿的和珠寶能打動你們!”

善人把頭探過來,湊近網小魚,“還有什麽鼠?什麽虎?他們是你的夥伴,還是……”

網小魚已經徹底被這個父親式的人販子打動,一口氣交待鼠輩和斑虎的身份和來曆。

黑客大喊一聲開飯。其實樓裏早就飄著麻辣燙的味道,不用黑客介紹,也知道他們的晚飯是什麽飯菜。麻辣燙是網小魚今年的最愛,這幾個星期穀哥的“經營”出現問題,她又好幾天沒吃過麻辣燙。粉條,木耳,平菇,魚丸子,從滾燙的辣湯裏麵撈出來……香辣可口,開胃開心。連在熱氣後麵操作的女師傅都顯親。

穀哥說在這混幾天飯吃,確實是個好主意。網小魚喜歡這裏的味道,這裏的味道很正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