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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重900噸的“永平號”貨輪駛入龍口港的時候,項老忠剛剛為了救一個落到水裏的老婦人,丟失了他前往旅順口的船票。有了這張船票,他就能實現心中的夢想,抵達關東了。現在,他聽到了夢想破碎的聲音。
這個老婦人是在臨登船的前一刻和家人失散的,她和項老忠不同,不是一個人去闖關東,而是舉家前往,根本就沒打算回來。就在登船的那一刻,因為人太多,發生了擁擠,老婦人腿腳慢,沒來得及站穩,就被後邊人往前一擠,從船上
撲騰一聲落到水裏,她狂喊救命的聲音,迅速被喧囂嘶吼的人聲淹沒,水流湍急又冰涼徹骨,老婦人驚懼之下,隻喊了一聲就昏死過去,沒了動靜。
她落水的時候,家人已經都被擠散了,在慌亂中,沒人注意到她,船上也有人看到老婦人落水了,但沒人下去救她。因為這時船已經開動了,人們不管有票沒票都往上擠,拚著力氣想搶上船,船家控製不住局勢,一見船已經載滿了就馬上開船,連一分鍾都不停。那天是順風,船一解錨,浪隨風勢,將船席章著立刻向海水深處**去,隻片刻工夫,就出去了幾十米,離老婦人落水的地方越來越遠。
項老忠剛剛上了船,就看見了這一幕,他詫異了一下,當看見老婦人伸出的手逐漸被海水吞沒時,來不及多想就翻身入海,幾個猛子就紮到了老婦人落水之處。他抓著老婦人的身子,踩著水往岸上遊,遊到岸上時,老婦人已經人事不省。項老忠將她的身子翻過來,在沙地上堆起個沙丘,頂在她的腹部之上,輕輕按摩她的背部,隻揉了幾下,“哇”的一聲老婦人開始往外吐水,吐了幾口,臉色緩了過來,嘴裏出的氣也勻了。
老婦人得救了,但船早已經開走了,項老忠的行李扔在了船上,票藏在行李裏,沒有票,就沒法再登船了。
沒有了船票,又沒有了盤纏,項老忠已經不能再踏上闖關東的船隻。他不得不麵臨一個情況:要麽回家,要麽就在這裏看看有什麽活可以幹,把買船票的錢再賺出來。
項老忠不想回家,他已經鐵了心,一定要去關東。回了家也沒有他的餘糧,他把地都賣了,買了幾袋子棒子麵,這些棒子麵也隻夠吃兩三個月的。家裏有老父母,還有剛剛懷了孩子的妻子,他要是回去,這幾袋棒子麵,就不夠吃這兩三個月的了,媳婦兒玉鳳快要生了,要是生下孩子連棒子麵都沒得吃,這孩子也養不活。
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年初,山東全省發生大饑荒,人們活不下去,開始奔向傳說中的關東沃土,找條活路。都說關東有寶,其實有啥寶?就是關東地多,人少,能生活唄。要闖關東,走旱路的話必須經過河北省臨榆縣境內的山海關,山海關自古就是一條連接東北與華北的關口,隻有過了山海關,交了通關文牒,才叫出關。
過去闖關東,走旱路,要一個個關口地走,一座座高山地翻,費時費力;現在有了船,有了碼頭,又通了商,可以直接走海路,隻要到達遼東半島的任何一個出海口,上了岸就能直接走進關東,省時省力還安全,所以,闖關東的人,現在最理想的路徑就是走水路。
項老忠已經合計好了,隻要家裏能挺兩三個月,不至於餓死人,他到了關東,一定要找出一條活路,就算是當牛做馬、不吃不喝,也得攢下錢來給家裏寄過去,讓玉鳳拿這些錢換糧食。有了糧食,家裏就有救了,孩子也能保得住。
可是這一場見義勇為,卻害得他把票弄丟了。老婦人被救活了,也不領情,在岸上哇哇大哭,因為她的家人找不到她了,她的家人沒準也以為她掉海裏淹死了,估計也不大可能會再坐船回來找她了,為了買這幾張高價船票,老婦人家裏也是傾家**產、散盡積蓄了,她沒法回家,也不知去哪兒。
老婦人指著項老忠罵:“後生啊,俺家裏人都不見了,你救俺幹啥?你救俺幹啥?你還不如讓俺淹死!俺淹死了,也比孤苦伶仃地自己留在這裏安心啊!”
老婦人哭得泣不成聲,聽得項老忠頭皮發麻,眼睛發酸,心裏發堵,他摸摸身上,貼身帶著的兩個棒子麵餑餑還在,讓水都泡濕了。
項老忠悄悄地把餑餑取出來,放在老婦人腳下,又悄悄地離去了,老婦人哭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愣是沒看見他走。
救了人,卻像是做錯了事,不但丟了船票,還貼上了自己最後的口糧,項老忠真的已經是走投無路了。全身精濕,衣服都貼到了身上,他漫無目的地在碼頭邊上轉悠,想自己下一步該怎麽辦!水路走不了了,隻能走旱路了。就是走旱路,也有很多問題,連最後一點吃的都沒有,哪有勁兒往前走?兵荒馬亂的年代,萬一走錯了路,一兩個月到不了關東,家裏等著吃飯的幾張嘴,又怎麽辦?
就在項老忠一籌莫展之際,突然聽得一聲汽笛的轟鳴聲,有大船進港了。他回頭望去,見有艘大船正緩緩向港池裏靠泊,幾艘平底船正靠過去要接駁。這大船真夠氣派的!黑黝黝的船身,船體寬闊龐大,光船艙就有三層,比剛剛開走的那些帆船、小舢板大出不知多少倍,船頭長長地伸出水麵,有如龍頭探海,船頭
前麵的桅杆上麵還掛著大清的龍旗,證明這艘船還有著官方的背景,船身上寫著“永平號”三個字。項老忠不知道這艘氣派的大船就是開平礦務局剛剛生產出來的客、貨兩用輪“永平號”。這“永平號”載重900噸,是開平礦務局目前最大的一艘船,平時的底艙用來裝煤炭、雜貨等,上麵還有兩個艙室專門用來載客,載客量有一二百人。
項老忠看見大船緩緩進港,從船上下來不少身著綾羅綢緞、衣著華麗的男男女女,接駁船一趟趟地往岸上拉人,拉完人拉貨物,每一趟都裝得滿滿的。項老忠走上前去,問剛從船上下來的一個客人:“老哥,這是啥船啊?咋東西比人還多啊?”
那客人道:“這是開平礦務局的客貨兩用船,主要是拉貨的,也拉人。”
項老忠問:“這船去關東嗎?”
客人道:“去!船到山海關附近的港口停,過了山海關,就是關東地界了。”
項老忠問:“得走多遠?”
客人道:“這船老快了,這可不是小舢板。人家是豪華大船,速度比火車還快,坐著和風吹著的一樣,有個一半天就到了,可比坐那小舢板快多了,也安全多了。要是風浪大了,那舢板在海上漂著,幾天也不一定能到地方。”
項老忠又問:“船票得多少錢一張?”
客人道:“這可老貴了,這是豪華船啊,我是坐下等艙來的,還三兩銀子一張票。”
項老忠吐吐舌頭:“這不要命嘛!這也太貴了,夠我們莊稼人種半年地的了。”
舢板走了,能去關東的大船進了港,可這樣的船窮老百姓哪能坐得起?項老忠打消念頭,他想實在不行就先回家再籌點盤纏吧,正想著這事,突然肩上一痛,有人在他肩上打了一拳,喊了一聲:“嗨!”
項老忠回頭一看,不禁眼冒金星,全身冒汗,喊他的人竟然是他的媳婦兒玉鳳。
這玉鳳二十出頭的年紀,身上穿著打扮還保留著姑娘家時的樣子,像個新媳婦,不像個婆娘。要不是日漸隆起的肚子,暴露了她懷有身孕的事實,任何人一看,這濃眉大眼的妞兒都像是個待字閨中的少女。
項老忠和她自小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經曆了風風雨雨後,才走到一起,新婚宴爾,好得蜜裏調油,一分鍾不見都想得慌。要不是家裏實在吃不上飯,項老忠也不會拋下這個美嬌娘,動了闖關東的念頭。
聽說項老忠要闖關東,玉鳳不幹,非要一起去。項老忠不願讓她和自己一起在路上受罪,又知道她是個性子倔的人,怕和她說不通,就幹脆來個不告而別,
早上起來看她睡得沉了,留下個紙條兒,就自己搭著驢車上了路。卻沒承想,竟然在這走投無路的碼頭上看見了她。
項老忠問:“你咋來了?”玉鳳嘻嘻一笑:“俺咋不能來?你想把俺甩了自己一個人走,沒門!俺入了你的門就跟定了你,你上哪兒俺上哪兒!”項老忠說:“瞎搗鼓啥啊?闖關東不是女人幹的事兒!再說你又懷著呢!”
玉鳳說:“不是有你嗎?有你在俺怕啥?”
項老忠又問:“你咋過來的?咋知道俺在這兒?”
玉鳳說:“你咋來的,俺就咋來!你能坐驢車,俺不能做?反正咱村裏,闖關東的人一會兒就走一撥,俺總能找著搭腳的。”
項老忠歎氣道:“你走了俺爹娘知道不?”
玉鳳說:“你能留紙條兒當口信,俺不能?你放心,俺走時把事都安排好了,那棒子麵夠吃兩個月的,沒有了俺,他們老兩口也餓不死。”
玉鳳見他臉色不好,又笑著說:“俺也是蒙著看看能不能找著你。坐著驢車到了大碼頭,看船一撥撥地開走,尋思著可能今天見不著你了,沒想到就這兒一轉眼,就看見你了。”
項老忠說:“俺要是坐船走了,你就見不著了,俺不是沒走成嘛。”
玉鳳問:“咋回事兒?”項老忠說:“這是小孩沒娘——說來話長。”把事情原委和她都說了。
玉鳳眨巴眨巴眼睛說:“俺覺得你做得也沒錯,關東去了去不了都不算啥,人命重要啊,該救還是得救。”
項老忠說:“俺也是這麽尋思著,可是這麽一來,就去不了關東了,俺的票丟了,盤纏什麽都沒了,連最後的兩個棒子麵餑餑都給那老太太了。”
玉鳳說:“俺這裏還裝著棒子麵煎餅,你要餓了,就先吃一口。”
項老忠說:“甭拿了,哪兒吃得下。”
玉鳳指指眼前的大船說:“這不是有船嗎?俺剛才在碼頭上聽人說了,這船也去山海關。”項老忠說:“是有船,三兩銀子一張票,現在俺們身無分文,哪能坐得上這條船?”
玉鳳眨巴下眼睛,想了一會兒,突然一笑說:“俺有錢啊!”
項老忠說:“扯吧!咱家地都賣了,你哪來的錢?”
玉鳳說:“俺有這個啊,這個能換錢。”伸手入懷,手中已經多了一根晶瑩剔透的碧玉簪子。
項老忠明白她的意思,說:“這哪行啊?你從娘家過來,身上唯一值點錢的就是這東西了。再說,這是你劉家的傳家寶,從你祖奶奶那輩一直傳到你這裏,當初咱說好了的,餓死也不打它的主意。再沒錢,俺也不能動你這簪子!”
玉鳳說:“啥寶不寶的?連飯都吃不上了,要這東西還有啥用?再好的簪子能當飯吃嗎?咱們要是能去成關東,你賺了錢,再給俺買一個就是了。”
項老忠說:“不中,不中!”
玉鳳說:“就中!俺的東西俺說了算,你說了不算。”
項老忠說:“你就是想換錢也沒招兒啊,這碼頭上亂哄哄的,哪會有當鋪給你換銀子?”
兩個人正說著,突然聽得腳下有“汪汪”聲,一隻金毛小哈巴狗正搖搖晃晃地向他們這裏跑來,胖胖的小屁股一扭一扭的,憨態可掬,脖子上還套著個金色的項圈,項圈上拖著一截長長的繩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玉鳳一看就喜歡上了,說:“哪兒來的這好玩意兒!”
伸出手來叫道:“過來,過來。”
那小狗見了玉鳳,就像見了親人一樣,搖搖晃晃地就過來了,玉鳳將小狗抱在懷裏,小狗一點也不抵觸,緊緊貼在她身上,還拿濕濕的鼻子擦她的臉,尾巴快樂地搖得像個小風扇。
玉鳳樂了,說:“老忠你看,這洋玩意兒也喜歡俺!”
項老忠說:“俺真服了你。真是十三歲做媳婦,心裏沒啥,就知道玩!”
卻聽見遠處有人喊道:“巴比,巴比,你在哪兒?”
隻見碼頭大船底下,有一對金發碧眼、高鼻梁骨的洋人青年男女正在向這邊跑過來,東張西望的。那洋女人也就是二十歲出頭的樣子,急得滿頭大汗,手中的洋傘都顧不得打,隻是斜斜地掛在手上。
玉鳳說:“我知道了,這金毛狗是這洋婆子的,她正在找狗。”
項老忠說:“快給人送過去吧。”
兩個人抱著狗走過去。玉鳳喊道:“哎,洋婆子,你找的是不是這條狗?”
洋女人循著聲音一望,一眼就看見了兩個人懷中的狗,眼中滿是淚花,用英語說道:“噢,巴比寶貝,可找到你了,你可把媽咪嚇死了!”
玉鳳懷中的狗看見了這洋女人,也歡騰起來,搖著尾巴汪汪地叫。洋婦人走上前去,伸手就去抱玉鳳懷中的狗。
玉鳳剛要把狗給她,卻聽得一聲“NO”,那個洋男人走過來,用手擋住洋婦人,用英語在她耳朵邊嘰裏咕嚕說了幾句,洋女人連連點頭,洋男人從懷裏掏出一副薄薄的白手套,戴在手上,然後接過玉鳳遞過來的狗,說了聲:“Thanks!”
玉鳳和項老忠對視一眼,不知道他這話啥意思。洋男人又改用中文說道:“謝謝。”
他抱走了狗,也不等他們回答,就向大船方向走去。他又從挎包裏取出一條毛巾,一邊走一邊在狗身上不停地擦著。
玉鳳看著兩個人走到大船底下,那男人將狗的身上整個擦了一遍,這才將狗交給洋女人,然後將手套摘下,與毛巾一起直接扔進了海水裏。那隻小狗回過頭來,還衝著玉鳳一直汪汪叫,有點依依不舍。
玉鳳有些不懂,問:“老忠,他們老擦那狗幹啥?那洋人幹嗎把好好一副手套扔了?”項老忠臉色鐵青,罵道:“他娘的,該死的洋鬼子!人家是嫌咱髒!”
玉鳳也明白過來了,氣得臉都白了,罵道:“狗眼看人低,他們都不如狗,也太欺負人了!”
項老忠說:“洋人欺負咱們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剛知道?”
項老忠夫妻和洋人憋了一肚子氣,正商量著是回去還是繼續在這裏等著,有個瘦子突然走到他們身邊,說:“你們小兩口是不是要去關東?”
項老忠看了他一眼,見這人麵相不善,沒理他。那瘦子上前湊了一步:“我再問一遍,你們是不是要去關東?”
項老忠說:“是要去關東,咋的了?”
瘦子說:“我有辦法讓你們去關東。”項老忠說:“扯吧?我們一分錢都沒有了,你能白給俺們船票?”
瘦子說:“你們不是有那玉簪子嗎?把它給我,我能讓你們坐大船去關東。”
項老忠說:“那不可能,想都甭想。”瘦子說:“話別說得太早了,這大船馬上就開走,一分鍾不等,你也看見了,最後一條小舢板都走了,這幾天就甭指望著還有
小船過去。我告訴你們,今天過了這村就沒這個店了,你們可得想明白了。”
玉鳳聽他這麽一說,有些動心了,說:“等等,咋回事兒?你再說一下。”
項老忠說:“甭理他,騙人的。”拉著玉鳳就走。瘦子在後麵喊:“我告訴你,你們要是今天走不了,這幾天之內就別想走了。”
玉鳳說:“你聽他說說啊,怕啥的?他沒準有道行。”項老忠說:“甭理他!說啥也不能賣你家的傳家寶。走不了,晚幾天走也沒啥大不了的,最多是俺再攢點錢唄。”
兩個人走到碼頭一處陰涼處。玉鳳說:“老忠,俺餓了。”
項老忠說:“你不是帶煎餅了嗎?餓就吃啊。”
玉鳳說:“嗯。俺還有些渴了,壺裏的水讓俺喝光了,你給俺找點水去吧?”
老忠說:“女人家就是事多。你等著吧,俺去碼頭裏給你找找看,看能不能接點水來。”
項老忠拿著壺去碼頭裏麵找水,最後在一個賣大碗茶的那裏要了一點水,等回來時,發現玉鳳和那個瘦子正站在一起嘀咕著什麽。
見到他過來,玉鳳說:“老忠,俺已經把簪子給他了。他說能把俺們帶上船去。”
項老忠怒道:“你傻啊!你騙俺找水去,就是為了這個?”
瘦子說:“兄弟你別把我當壞人,實話告訴你,我就是‘永平號’上的船員,也是專吃‘搭行李’這碗飯的,我這是想幫你們啊。”
瘦子說完這話,開始給項老忠解釋什麽叫“搭行李”。
這是碼頭上的一個行話兒,搭行李的就是指在大船上買不著票或是買不起船票隻能跟著貨物一起上去的人。
這些人不能跟客人檢票進艙室,隻能由內部的人員帶著,在貨艙裏躲著,等船到岸了再想辦法混下去。貨物進艙後,一般不停船的時候沒人過去,所以有時貨艙裏就能躲著人,隻要收買了個別船員,一般途中都會平安無事。
瘦子這麽一說,項老忠有些明白了。這瘦子一定是偷聽到了他們夫妻倆的談話,才上來搭訕的。
瘦子說:“兄弟你別不信我,我這事兒幹了不是一回兩回了,去關東的人,買不著船票的,想抄近路的,用我這招肯定沒錯。”
玉鳳說:“老忠,就聽他的吧。咱們搭船上去,就能快點到關東了。”
項老忠說:“俺這根玉簪子咋也值幾十兩銀子,這樣吧,算你十兩銀子,你把錢給俺拿來,俺去買票就是了,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瘦臉人兩手一攤:“要能買著票,我還用擔風險幫你們幹這個?你現在可以去票務處問問,看還能買到去山海關的船票不!我告訴你,這大船的票是提前訂的,一共就一百來張,沒有一張富餘的。再說了,你這簪子也當不出錢來,我就不信,現在飯都吃不上了,這地方還有人出錢買這個東西!”
玉鳳說:“他說的是真的,我剛才和他去票務處那兒問了,真沒票了。”
項老忠將信將疑,說:“你要是騙俺,我們上不去怎麽辦?”
瘦子說:“從現在開始,你們就跟著我走。你放心,我要是不能把你們帶進去,那玉簪子如數奉還。”
從懷裏掏出那根晶瑩剔透的玉簪子,說:“東西在我這兒呢,大船馬上要開了,你們快點做決定,大船一開,我就得上船了。如果不想去,玉簪子奉還,想去的話,這玉簪子我還給你們留著,等有錢了的話,去‘永平號’找我贖回來就行,我姓曹,叫曹蠻子。這船上的人都知道我,你們可以打聽一下。”
玉鳳說:“你別騙俺們。”曹蠻子說:“要是騙了你們,我天打五雷轟,掉海裏讓大魚吃了,怎麽樣,這個誓發得夠毒了吧?”
玉鳳看看項老忠,見他一臉遲疑,知道他心疼那簪子,說:“老忠,走吧。現在就是糧食最金貴,咱家鎮上的當鋪全都黃了,這簪子拿回去也當不出錢,沒用了。咱們和他上船吧,早走一天是一天。”
項老忠望著碼頭,隻見一群一群的人正在往船上走去。其中還有那對洋人男女,抱著那隻叫巴比的金毛哈巴狗,也正順著舷板往上走。就在這一瞬間,項老忠打定了主意,他對曹蠻子說:“俺就信你一次,你記著,你把那簪子給俺保存好,兩個月之後,俺會來找你,十兩銀子贖回那簪子,俺項老忠說到做到,決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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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號”貨輪快駛進秦皇島港的時候,玉鳳已經把胃裏的酸水都吐了出來。項老忠夫婦和幾個搭行李的老客一起,被困在密不通風、暗無天日的貨艙裏,與一堆堆雜貨、散裝的煤炭擠在一起,不但喘息困難,還要忍受風起浪湧的折磨,覺得這一輩子真沒有遭過這麽大的罪。
項老忠取出水和隨身帶的煎餅,喂玉鳳喝了水,又要她吃東西,玉鳳說肚子難受,頭暈,體虛,吃不下,項老忠強迫她吃,玉鳳吃了幾口煎餅,又吐,不過這次不吐黃水了,吐出的都是沒消化的棒子麵。
再過一會兒,風浪小了,她好了一些,項老忠忍不住又開始埋怨她:“你真傻啊!俺去闖關東,又不是不回來了,你非跟著來幹啥?受這洋罪!”
玉鳳雖然身體無力,還是將脖子一挺說:“俺不是怕你不回來了,俺是怕你一年半載回不來,等生兒子的時候你就見不著了!俺生孩子的時候,就想你在身邊。”
項老忠罵道:“就為這點子事,把命差點搭上了!你要是為了這件事,把孩子弄個三長兩短,俺饒不了你!”
玉鳳說:“打死俺俺也要跟來,孩子這次要是有了事,俺遲早再給你生一個,俺就怕一件事,將來孩子生下來,第一眼看不見他的爹!”
項老忠氣極反笑,說:“閉上你的烏鴉嘴吧,狗嘴裏吐不象牙來!趕快吃煎餅,吃飽有勁了,俺再接著罵你!”
夫妻倆一路互相埋怨著,竟然平安無事地到了岸。船停穩後,貨艙門被打開,曹蠻子的瘦臉在上麵一閃,說:“快出來,準備下船了。”
項老忠扶著玉鳳站起來,玉鳳身子都軟得像一攤泥了,兩個人離開貨艙,悄悄地走上大船甲板,見甲板上已經站滿了人。有人喊:“排隊啊,別擠!擠到海裏去,我們可不管啊!”
船停靠在錨地裏,風浪不小,船雖然不走了,船身還是搖搖晃晃,玉鳳還想吐,項老忠要她忍著點,說一會兒就上岸了。這時來接駁的平底船也到了,船夫喊道:“一等艙的洋人先上,華人後上。”
船上有人過來,引著那些洋人往前麵走,讓中國人在後麵排隊等著。一個操四川口音的中國客人罵道:“他媽的,啥叫不平等?這就是不平等,中國人的船,中國人的港口,憑啥子洋人坐頭等艙,下船就得先走,咱中國人就得排在後麵走!格老子的!”
項老忠湊上前去,問道:“大哥,這是什麽地方?”
那四川客人說:“這是秦皇島港臨時碼頭。”
項老忠抬眼望去。隻見眼前一座木質臨時棧橋橫在水中。“永平號”貨輪緩緩進港,一艘接駁船正在向它靠近。在他眼前,豔陽高照之下,一片灘塗之上,已經是一個大碼頭的雛形了。為搭建碼頭、臨時工房準備的木料已經堆放在港灣裏,一批批用來建防波堤的石材也被運來堆放在碼頭的空場上,光著上身、曬得黝黑的碼頭工人或是抬著柳條筐,或是推著獨輪車、排子車站成一排,等著接貨卸貨。還有不少來來往往準備登船的遊客。金發碧眼的洋人監工也隨處可見,在碼頭裏走來走去。
項老忠對玉鳳說:“鳳啊,你看,這個碼頭啊真不錯,洋人可真不少!”
玉鳳臉色蒼白,捂著肚子說:“老忠,俺不想看這個了,俺還想吐。”
項老忠說:“堅持一會兒,上了岸先歇歇腳,吃點東西就好了。暈船就這樣,上了岸一穩當就好。”
玉鳳說:“俺不是暈船,就是肚子裏的娃兒好像有意見哩,他不停地踢俺。”
項老忠笑道:“這小子將來不是穩當的主兒,這一路折騰下來,他要還能平平安安的,將來一定也是個能吃水的漢子。”
項老忠放眼望去,見那對抱著哈巴狗的洋人男女正在下碼頭,那個洋人男子回過頭來,正好與項老忠的眼神相對,洋人男子舉起手,微笑著示個意。項老忠
沒理他,心裏還氣著他剛才的舉動。那隻小狗遠遠見著了玉鳳,很親切,汪汪地叫了幾聲。
洋人上了船,剩下的就是中國人了。洋人走的時候,秩序井然,到中國人時有點亂,暈船暈得難受、急於上岸的人開始往前擠了起來。兩輛接駁船上不久就載滿了人,移到岸邊,大家登上臨時搭建的僅一人多寬的棧橋,往岸上走。見有人要上來了,岸上的挑夫、拉人力車的都開始往前擠了過來,喊:“租車了,租車了!拉貨,拉貨!”人們就往棧橋下麵擠,項老忠怕擠到玉鳳,就搶到了她的前麵,混亂中玉鳳覺得有隻手在自己的屁股上摸索著,回頭去看,隻見一個瘦長個子、滿臉麻子的人正在後麵衝著自己齜著牙笑,玉鳳一急喊道:“老忠!”
項老忠聽她一喊,回頭問:“咋了?”這時那隻討厭的手也離開了。
玉鳳臉通紅,貼到他耳邊說:“有人摸俺屁股。”
項老忠一驚道:“啥人啊!在哪兒?”玉鳳用嘴努了一下前方,隻見那個麻子臉若無其事地擠到了前麵,正往前走。
項老忠說:“人多船擠,興許不是故意的。”玉鳳說:“我覺得他像是有意做的。”
項老忠說:“人多手雜,場麵又亂,管不了這麽多,吃點虧就吃虧吧。”
玉鳳啐了一口:“你這血性這時候又沒了?”
秦皇島港老碼頭全景圖正說著,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不好,有人吐了!”接著後麵的人群蜂擁前衝,身後一個人用力一撞,生生把項老忠和玉鳳又往前擠了幾步。原來是後麵有個老婆婆,有些暈船,上岸被海風一吹,竟然吐了起來,身邊的人怕她吐到自己身上,紛紛躲閃,人群本來就擠,這一亂,就更亂套了。
項老忠擔心著玉鳳的安危,緊緊拉住玉鳳,突然發現了剛才那個麻子臉,又貼在一個少婦身後佯裝被擠的樣子,手在撫摸著她渾圓的屁股。想起剛才玉鳳說的話,心道:“果然是個色狼!”無暇多想,鬆開玉鳳,擠上前去,暗中飛起一腳踢在那人腰眼上,那人慘叫一聲,翻身落海。就這麽一耽擱的時間,玉鳳也跟了上來,推他一下低聲道:“又管閑事?”
項老忠笑道:“替你出氣。”
從棧橋上去,到了岸上,他們隨著人群往碼頭裏麵走,也不知該去往何方。項老忠夫妻走了沒幾步,後麵就有人上來拍了他一下。回頭看去,是個個子高高、相貌凶狠的漢子。那漢子說:“爺們兒,等一下,有事問你。”
項老忠說:“啥事兒?”
那人將手指了一指,說:“去那頭兒說去。”
項老忠順著他手指看去,隻見前方貨場內堆得如小山一樣的貨物底下,有幾個苦力打扮、身材魁梧的人正往他這邊看。老忠覺得這些人來意不善,就說:“有啥事兒就在這兒說
吧。”
那人笑笑說:“這事兒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說著兩隻手抓住項老忠胳膊,拖著他往前走,手像鐵鉗一樣有勁兒,抓得他胳膊生疼。
項老忠心想:還真來會家子了?老子也不是啥善男信女!暗中運氣,雙腳踩在地麵上,有如釘了進去,那人沒拉走項老忠,一怒之下,再次用力,仍然紋絲未動。
玉鳳見項老忠被人拉住,急忙勸道:“這位大哥有話好話,你拉俺男人幹啥?”
那人沒理玉鳳,伸手又去抓項老忠衣領子,項老忠用手一擋他的手,腳下使個絆子,那人一個跟頭栽到了地上。
項老忠笑道:“有話好說,咋動手動腳的?”
漢子惱羞成怒,爬起來又來抓項老忠,項老忠一閃,沒讓他抓著。就這麽一爭執,貨場邊站著的那幾個漢子也圍了上來,項老忠見情況不妙,對玉鳳說:“鳳兒,他們要來動粗的。你閃一邊去,別傷了身子。”
玉鳳說:“別和他們爭啊,凡事能忍則忍。”
正說著,一個頭戴瓜皮小帽、身著青色長馬褂的青年人走了過來,喊道:“住手!”
他這一喊,衝上來的人全都停住了,齊齊地叫聲:“四爺!”被喚作四爺的那人走到項老忠身前。項老忠見這人的麵相很怪,一隻眼大,一隻眼小,肥肥胖胖的臉上一團和氣,眉宇間卻隱隱有股說不出來的煞氣,雖然年齡不大,但眼神成熟,有幾分壓人的氣場。他心想:這人笑裏藏刀,這麽年輕就被人稱為四爺,看來不是個好惹的主兒,說話可得小心點兒。
四爺雙手一拱,很江湖地說道:“這位兄弟是剛剛坐‘永平號’過來的吧?”
項老忠見他禮數有加,也拱拱手說:“哥哥猜得沒錯,正是。”
四爺上下打量了項老忠一眼,說道:“‘永平號’船票比小舢板貴出兩三倍不止,兄弟你貌不驚人,能坐開平礦的船過來,肯定是個非凡的人物,請報個號,讓兄弟我也長長眼。”
項老忠笑道:“山東來的窮棒子,人窮命賤,說出名來汙了哥哥的耳,不說也罷。”
四爺哈哈一笑:“兄弟說笑呢吧,窮棒子能坐了這條大船過來?兩個人,要六兩銀子才能換個座,這夠窮棒子一年的收成了吧?
兄弟你還說窮?”項老忠說:“賣了十畝好地,就換了這兩張船票啊。要不是為了活不下去闖關東,誰舍得拋家舍業?”
四爺笑道:“我看兄弟你是藏著掖著,怕露富啊。也好,你不願說名字,咱客隨主便,不勉強了。不過你身上有件東西,兄弟可得拿出來,給哥哥我看看。”
項老忠說:“窮棒子家家,不知有啥東西哥哥想看,您盡管說。”
四爺指了指玉鳳,說:“兩個人,價值六兩銀子的‘永平號’客艙船票兩張,請兄弟拿出來讓哥哥過過眼吧。”
這些人竟是來查票的?項老忠心頭一驚,臉上卻故作自然:“哥哥說笑了,下了船,誰還留那個?早不知撇哪兒去了。”
四爺笑道:“兄弟也在說笑吧,你是下了船,但還沒出碼頭,票扔得挺快啊!也好,兄弟你買的是船上的哪個座位,總記得吧?”
項老忠笑道:“誰記得那個啊,上了船俺女人又想吐又想拉的,光顧著折騰她了。”
四爺走上前一步,說道:“兄弟你別睜著眼睛說瞎話了,這一趟‘永平號’一共賣出一百七十三張票,臨上船時,我船上的兄弟們早把所有的票都收上來了,現在都在我這兒手裏拿著呢,一張不多,一張不少,可怎麽就多出你們兩個人,拿不出票兒來呢?”
項老忠心說不好,沒想到“永平號”還有這一手,上了岸居然還要驗票,心想他媽的洋人真夠損的。正不知如何回答,四爺又逼上一步,幾乎和項老忠的臉都要貼在一起了,那一大一小兩隻眼睛裏這次沒有了絲毫偽裝出來的笑意,卻透出一股瘮人的凶光。四爺低聲說道:“‘永平號’開航以來,哪趟都有幾個渾水摸魚跟著上來的,洋大人動了怒,對那些沒票還混上船的要從嚴懲處。兄弟,實不相瞞,我劉四就是幫著洋大人在岸上管這事的,國有國法,港有港規,你今天犯了碼頭上的規矩,你讓我咋處理你啊?”
項老忠望著他的眼睛,麵無懼色,說:“俺是沒買著票,但俺可也是花了錢上來的,那船上有人帶了俺過來的,說是搭行李的,把俺們兩口子放到貨艙裏了。俺給了他根簪子,也抵得了幾兩銀子吧?再說俺一直躲在艙底,也沒占船上的座。”
劉四微顯詫異:“噢,有人帶你們搭行李?那人是誰啊?”
項老忠說:“叫曹蠻子,是‘永平號’上的人。”
劉四說道:“噢?難道‘永平號’上出了家賊?”
正說話間,一個金發碧眼、四十多歲的洋人走了過來,衝著劉四用流利的漢語喊道:“劉四先生,我一直在找你,你在這裏幹什麽?”
劉四一聽這洋人喊他,馬上湊過去,臉上堆滿笑容,畢恭畢敬地彎腰說道:“鮑爾溫先生,我剛剛發現‘永平號’上又有人無票乘船,這不正在盤查他嗎?”
鮑爾溫看了項老忠夫婦一眼,說:“又是沒有買票混進來的?”
劉四說:“您一看就知道了,穿的和要飯的一樣,他們哪有錢買咱‘永平號’的船票?”
鮑爾溫搖搖頭說:“哎!這個碼頭真是太亂了,每天都有丟東西、打架、混進碼頭的事發生,太需要整治了。逃票是一個無恥的行為,帶他們去補票處交罰款,我花錢雇了你們,你們就要把這裏管理好。”劉四說道:“您放心,我們一定會把這些事處理好。”
鮑爾溫說道:“剛剛礦警處接到了投訴,又有麻煩事了。你馬上把龍二找來。”
劉四說:“我馬上派人找他。”
鮑爾溫搖搖頭,很不滿意地走了。
劉四對項老忠說道:“兄弟,你剛才聽見這位鮑大人的話了吧?逃票的要按雙倍賠償,這就是洋人定的規矩,走吧,和哥哥我去票務處,把你的票錢補上吧。一共十二兩銀子。”
玉鳳聽到這話急了,撲到項老忠身前說:“老忠,咋回事兒,還要咱們付雙倍價錢?咱不是給了他簪子了嗎?”
項老忠握住她的手,說:“別急,俺有分寸。”
項老忠對劉四說:“四爺,我知道你們是拿洋人錢,給洋人辦事的。但咱們都是中國人,胳膊肘子總不能往外扭吧?俺知道您有難處,可是也希望您能體諒俺一下,俺身上現在一文錢也沒有,唯一值錢的東西給了船上一個叫曹蠻子的,四爺您要是讓俺們補票也行,‘永平號’還沒有走,您讓我找著這曹蠻子,讓這姓曹的把這情況和您說了,俺把那根簪子要回來,給您拿著,用那個把票錢抵了,您看行不?”
劉四聽了這話,眼睛滴溜溜轉,沒吱聲。
項老忠夫婦滿懷期待地看著他,劉四思考了一會兒說:“你這兄弟,話說得倒也在理。”
項老忠聽他這樣一說,如釋重負,說:“謝謝四爺體諒,那您能不能和我上船一趟?俺們去找那曹蠻子。”他心裏做好盤算,隻要上了船,找到曹蠻子,說什麽也得把那簪子奪回
來,把這理掰扯清楚了。
劉四卻說:“碼頭這麽大,找個人不好找,這事不用你了,畢竟碼頭上我的兄弟多,他們出手找個人,沒有找不著的,一見麵,對質一下就全清楚了。”
項老忠說:“那就讓四爺費心了。”
劉四說:“這樣吧,你現在先和我去票務處那兒等著,找著曹蠻子,咱還得一起和洋人解釋這事兒呢。”
項老忠說:“那謝謝四爺了,俺和您走。”
劉四說:“也不用說啥謝的話,我看你們窮哈哈的,身上也真是拿不出錢來。你放心,我也是過窮日子出來的,要不為了幾個養家糊口錢,哪能聽洋人天天放屁!你們出去闖關東,不也是為了找個活路兒嘛。”
項老忠聽他這麽一說話,心裏麵一陣暖意湧來,說:“四爺這麽想,我就更無話可說
了,俺夫婦和您去那票務處,找著曹蠻子,那簪子就當票錢了。”
劉四一擺手:“那就請吧。”
玉鳳和項老忠隨著一群人往碼頭裏麵走,走沒幾步,玉鳳捂著肚子,臉色痛苦,說:“老忠,我不行了,肚子疼得厲害。不想走了,俺想坐哪兒等你。”
項老忠說:“四爺,俺媳婦有身孕,暈船暈得厲害,讓她在這兒等著俺,行不?”
劉四說:“噢,弟妹身子不舒服啊,沒問題啊。補票的事,兄弟你一個人去就可以啊,不過弟妹一個人留在碼頭上可不太妥當,接船之後,碼頭上就不準再有閑人出入了,這讓洋人看見了可是不行的。
“小六,小七,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兩個漢子,“陪這位嫂子到最近的休息站去,讓她歇會兒。給準備點水啥的,有啥需要的你們就幫著去裹傷所喊聲大夫啥的。”
兩個漢子答應一聲,過來對玉鳳說:“請吧。”
玉鳳看著項老忠,一臉的惶恐與不舍,說:“老忠,俺要你陪俺去。”
項老忠說:“鳳兒,你還先是等著俺吧,俺把這邊的事處理完了,過去找你。”
劉四說:“兄弟說的是,補票站離這還遠著呢,你可別動了胎氣。咱碼頭這休息站裏啥東西都有,旁邊就是裹傷所,有大夫就診,有個啥事,還好處理。”
項老忠說:“四爺,那休息站在哪兒,俺想先陪著俺媳婦過去。”
劉四寬宏大量地一擺手,說:“可以。”
項老忠扶著玉鳳,和劉四等人一同走到碼頭臨時搭建的一個低矮的小房子外麵,老忠見上麵寫著“臨時休息站”的字樣,暗中記下了這裏的方位。
劉四說:“弟妹,請吧。”
玉鳳看一眼項老忠,滿眼不舍,項老忠走上前,握住玉鳳的手,說:“鳳兒,你先在這裏等著我。有事兒,喊一嗓子就中。”
玉鳳覺得他往自己的手裏似乎塞進了什麽東西,探頭一看,那是一個薄薄的鐵片子,尖端被磨成了柳葉的形狀,鋒口銳利,這是他用來防身的武器柳葉飛刀。
項老忠將飛刀塞進玉鳳手裏,低聲道:“見機行事。”玉鳳會意,將飛刀攥緊,手背到身後。
項老忠說:“四爺,俺把媳婦寄放在這裏了,俺和你走。”
劉四說道:“好,兄弟放心,這裏都是中國人,誰都能幫誰。”項老忠看著玉鳳進了休息站,劉四身後有兩個漢子跟過去,站到了門口。玉鳳回頭看一眼老忠,眼中全是牽掛,項老忠衝她揮揮手,有些心酸的感覺。
劉四說得不錯,這補票的地方確實不近,他們一直走到碼頭邊上的一個大院子外麵,才停了下來。項老忠心中暗記著這裏的方位,也算計好了一旦有不測之事出現,如何逃生去找玉鳳的路線,就問道:“這就是補票站?”
劉四說聲對,推開院門,這大院子挺寬敞,裏麵有不少間屋子,卻見不著人,顯得空空****。
劉四走到其中一間屋子裏,將門推開,說:“兄弟請吧。”
項老忠心中狐疑,並不進去,說:“您先請。”
劉四笑道:“兄弟是個謹慎人!”
推門先進去了,項老忠略一遲疑,也跟進去了。這屋子裏麵陳設簡陋,隻有一張桌子、兩張椅子和一個煤爐壁。
劉四徑直快步走到椅子前坐下,一指旁邊的那張椅子,說:“兄弟你坐那兒!”
項老忠說:“謝四爺了,我站著就行。”
劉四哈哈笑道:“站著哪有坐著舒服,坐著哪有躺著舒服。兄弟,你還是躺下吧!”話音未落,項老忠隻覺得後腦勺嗚嗚風響,好像有個東西砸過來了,急忙一躲,那東西擦著後腦過去,砸在了肩上,痛徹骨髓,半個身子都麻了,隻覺得眼前一黑,腦袋被一個黑布口袋裹了進去,什麽也看不見了,鼻中又聞得一陣陣異香,接著棍棒、拳腳如雨點一般砸落在他身上。
項老忠拚命掙紮,可惜目不見物,那異香一進了鼻腔,整個頭都暈了起來,全身瞬間一點力氣都沒了。
老忠心道:“壞了,是拍花子用的迷香。”忙屏住呼吸,但已經晚了,隻片刻工夫,就被打得遍體鱗傷,癱軟在地。
劉四喊道:“別停手,接著打!讓他嚐嚐殺威棍的厲害。”又一陣棍棒落下,項老忠先被迷香迷了,又挨了頓棍棒,片刻間就昏了過去。
等項老忠醒來時,他已經被五花大綁捆在了椅子上,腦袋上還罩著黑布口袋,眼前依舊一片漆黑。接著就聽見了劉四和另一個人的說話聲。
劉四說:“他媽的,你也是混了多少年碼頭了,讓人一腳就給蹬海裏去了,吃了一嘴海草,丟不丟人啊!”
另一個聲音有些不服地說道:“四哥,媽的他背後下黑手,我手光摸那女人的屁股了,哪想到這碼頭上還有人挑我的刺啊。”
劉四罵道:“你這雙手,這兩年就會摸女人屁股,也他媽和女人屁股一樣,不是個拳頭,是塊豆腐!”
項老忠身上疼痛,忍不住微微呻吟一聲,接著隻覺眼前一亮,有人將他頭上的布袋掀了,一個聲音隨後罵道:“媽的,你醒了?你看看爺爺是誰!”
啪啪幾個巴掌打了過來,項老忠定睛一看,這人一張焦黃的馬臉長著一臉麻子,正是在船上吃玉鳳豆腐被他一腳踢下去的那個人,心道:真是冤家路窄,落到這幫人手裏了!
劉四湊上前,嘿嘿笑道:“兄弟,醒了?”指著麻臉人說:“看著麵熟不?
你剛才那一腳踢得那真叫一個帥啊!隻不過,你可踢錯了人,你踢的是我九弟啊。你說,你打我弟弟,就是打了我的臉,我該不該打你啊?”
麻臉人罵道:“你他媽的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打我麻九?知道我是和誰混的嗎?”說完又是一拳打在項老忠的臉上。
項老忠的眼角流血了,看著眼前的兩個人有些模糊起來。
項老忠吃力地說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人?為了兩張票,至於要人命嗎?”
劉四說:“兄弟,你初來乍到的,不懂規矩,我不怪你。今天哥哥就把這碼頭的規矩和你說說。咱這碼頭上,苦力、漁花子人可不少,管著他們的,除了官府、洋人,還有咱們青幫四大幫,四大幫裏還有九大金剛。這碼頭麵上的事,是咱大清朝官府和洋人一起管,這私底下的事,就是四大幫九大金剛來管。你一腳踢下去的這位,叫麻九,九大金剛裏排老幺,哥哥我叫劉四,九大金剛裏排老四。我們哥倆兒都在滄州幫龍二爺手下混事。你逃票的事,那是和洋人的事,你踢了我九弟,那就是和我滄州幫作對了,所以對不起了,哥哥得讓你懂一下規矩。你得記好了,在咱碼頭上做事,有個規矩叫一碼是一碼,逃票上岸是一碼事,打我兄弟是一碼事,這兩碼事,都得擺平了才行。兄弟你記著點,以後別再犯這種錯誤了。”
劉四說完又衝著幾個手下說道:“讓這位新來的兄弟再加深點印象,殺威棒接著給我打!”
3
開平礦務局總工程師、港口籌建處的負責人鮑爾溫最近十分頭痛。馬上就要迎接李鴻章大人及開平礦務局的進港考察團了,可是碼頭的秩序仍是沒有太多的好轉。
建港需要人手,最需要的是扛運貨物的勞工,僅靠村子裏那些漁民,人手是遠遠不夠的。在鮑爾溫的組織下,開平礦務局開始招力工、維修工、水手,有近百人被招到港口當搬運工人。
自從“永平號”貨輪試航成功後,航次漸漸增多,客人與貨物一批批來到港口,給跑碼頭的人帶來繁多的生意,也給港口的管理增加了難度。因為搶活兒而發生的鬥毆、打架、偷盜、損壞公物的事件一時間層出不窮,而因為禁漁令的推行,不少漁民對港口有抵觸情緒,在工作中表現不積極,消極怠工的情況也不少。
麵對這種種困難,鮑爾溫聽從了老碼頭的建議,從以前一直是大清朝官方碼頭的馬頭莊請來了幾個在當地能夠獨當一麵的漁頭兒,讓他們組織人手,管理碼頭的秩序。客輪一趟趟地來來往往,既送煤送貨,還送人。一批批客人從廣州、煙台、天津、青島等港口出發,幾經輾轉,來到了這片土地上。他們中間,有來做生意的,有來辦事的,有串親訪友的,但更多的是由山東、山西、河南等地跑過來闖關東的。這批闖關東的出外人上了港之後,有的人就直奔山海關,翻山越嶺,去了關外,有些人因為種種原因無法前行了,就留在了這裏,靠什麽活呢?又沒地又沒田,也沒有做生意的資本,就靠吃碼頭。這些出外的人,他們留在頭,靠當苦力賺錢。特別是那些山東來的漢子,人精猛,能吃苦,還抱團,他們人越來越多,漸漸在碼頭上的苦力中形成了一股力量,馬頭莊當地的漁頭兒壓不了他們,不得不請更大的“神仙”來震懾他們。
於是,青幫的人就露麵了。自中國有碼頭以來,青幫就一直靠吃碼頭為營生,吃碼頭吃了幾百年,因此也稱漕幫。
山東老客也好,關外老客也好,漁頭兒也好,哪個敢不給老漕幫麵子?這些漕幫大佬也就取代了漁頭兒,成了港口上的大小把頭。
鮑爾溫和中國開平礦務局的官員們在碼頭依靠的就是俗稱四大幫的漕幫弟子。每當出現意外情況時,借助於中國官府往往解決不了問題,但是隻要碼頭上的幫會人物出現,問題就會消於無形。這也讓鮑爾溫對這些人更加倚重了。
對此,鮑爾溫的副手黨明義頗不以為然,他認為要想讓碼頭的治安得到真正的穩定,靠這些幫會分子、把頭們是不行的,他提議應盡早建立一隻港口警察隊伍,隻有擁有一個負責任的治安機構,才能真正對港口負責,對國家負責。
鮑爾溫雖認同他的做法,但認為現在時機還不成熟,把頭管理還是必要的。兩個人也沒少為此發生爭執。
這天下午,黨明義來鮑爾溫辦公室匯報工作,進來後沒聊幾句,鮑爾溫的秘書叩門進來,說門外有人求見。
鮑爾溫說:“是龍二來了吧?”秘書說,不是龍二,是一個洋人,自稱胡佛。
鮑爾溫聳聳肩說:“這真讓我難為情,難為情!”
黨明義問是怎麽回事,鮑爾溫說這位胡佛是他請來的援助港口建設的工程師,他剛下客船,就在碼頭把寵物犬丟了,怎麽找也找不到,隻得求助於碼頭總把頭龍二。可是一大早派人去找龍二,也沒找著。
鮑爾溫說:“這點事也得去找龍二,太丟人了。”
黨明義笑道:“連找一隻狗都需要青幫大佬,我看你們英國人的狗,比我們中國的幫派大佬還值錢。”
正說著,胡佛進來了,一進來就幾乎咆哮著說道:“威廉,你把我從遙遠的美利堅請來,卻讓我的未婚妻一下了輪船,就因為一次偷竊事故哭得死去活來!”
鮑爾溫急忙站起來,說:“赫伯特,我很抱歉,但你放心,挖地三尺我也會把你的巴比找回來,我知道那是艾倫的心頭肉!”
又向黨明義介紹:“密斯特黨,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好朋友,墨林公司最年輕有為的工程師,來自美國的赫伯特·克拉克·胡佛。赫伯特,這位是我的助手,黨明義黨先生。”
黨明義與胡佛按照西方方式握手,胡佛說:“黨先生,我知道你,我看過你寫的建港的文章。”
黨明義說:“都是一些粗淺之見,讓胡佛先生見笑了。”
鮑爾溫說:“黨,胡佛是一個非常出色的工程師,他懂工程機械,也懂財務預算,但他又不僅是一個技術人員,他還關心政治,了解世界各國國情,我相信他將來還會是一位能夠洞悉人心的政治家。”
黨明義笑道:“那太好了,我們港口的建設最需要這樣全麵的人才。這麽大的工程,不是像我這樣的賬房先生就能把一切搞定的。”
胡佛尖刻地說:“黨先生,我想中國不僅僅需要港口的建設人才,更需要政治家,但我看現在的中國,沒有大政治家。”
黨明義聽到這話,剛想說點什麽,門外秘書敲門,說龍先生來了。龍二走進經理辦公室。他三十多歲,禿頭,一顆肥碩的大腦袋像個皮球似的堆在脖子上,手裏拿著兩個大鋼球,一邊走一邊嘩啦啦地轉著鋼球,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
進了經理辦公室,他衝鮑爾溫點點頭,算打了招呼,對屋裏的黨明義和胡佛兩個人卻視而不見。
鮑爾溫不滿地說:“龍先生,碼頭的治安很成問題。剛剛下來的‘永平號’客人有三起投訴,都是丟東西的,碼頭上還有不少小偷。”
龍二不以為然地說:“我知道鮑大人說的事。那些小偷小摸的都是河南幫混進來的人,想肅清他們,你還得給我時間。”
將手中的鋼球舉起來把玩兩下:“讓他們服帖,不是容易事。必要時,還得用些手段,來軟的不行。”
鮑爾溫憤怒地說:“龍先生,不要把幫派的恩怨扯到港口裏來。這個碼頭是為了港口服務的,這裏將是一個現代化的港口,不是當年的馬頭莊,也不是你們的香堂。”
龍二說:“我明白,您隻要給我一點時間,我們滄州幫在這裏就能徹底穩住局勢,到時碼頭上一定會風平浪靜。老漕幫的光棍們說話算話。”
鮑爾溫說:“你說的那些光棍們有沒有找到胡佛先生丟失的那隻金毛哈巴狗?”
龍二說:“您放心,我已經又安排一批人下去了,一袋煙工夫,我保證把那隻狗給您找回來。”
胡佛有點擔憂地看著鮑爾溫:“威廉,你要靠這個人來幫我們找巴比?你確定?”
鮑爾溫點點頭。龍二咧嘴一笑,嘴裏的金牙反射出炫目的光芒:“洋大人您放心,在這個碼頭,我龍二想辦的事,沒有辦不到的。”
胡佛懷疑地搖搖頭。
鮑爾溫說:“赫伯特,你相信他吧。他們辦事,比中國政府有效率。”
胡佛說:“到了這裏,我好像來到了美國的芝加哥。威廉,你們先說事吧,我回到我太太那裏等你。”
胡佛出去了。他一走,龍二就湊上來,臉上掛上了諂笑:“鮑大人,今天又招了十多個工人,回頭我把這些工人按手指印簽的合同給您拿過來。”
鮑爾溫說:“又來了這麽多人?這幾天,招工很順利啊。”
龍二說:“船上下來了不少闖關東的老客。他們到了這兒,一看碼頭這麽氣派,不想往前走了,都想在這碼頭上幹了。這些天,鍋夥裏都滿了。”
鮑爾溫有些懷疑:“工人是挺多,可是效率並不高。”龍二說:“山東幫的人幹活不賣力,陳老五監工不力,我回頭再想辦法。”
鮑爾溫說:“又拿幫派來說事!什麽河南幫、滄州幫、山東幫、山西幫,你們這些幫派的頭子們,坐下來談一談,別搶什麽風頭了,把港口搞上去,這才是正路。”
龍二說:“您說得對,這兩天我組織,大家一起坐下來好好談談。”
黨明義拿出算盤劈劈啪啪地打了幾下,說:“這兩天增加了將近一百個外工,每人每天要給白麵,又是一筆花銷。”
龍二說:“我看不如把白麵換成棒子麵或是高粱麵也行。”
黨明義說:“那不行。苦力幹了一天的活兒,工作量那麽大,吃的再跟不上,非把人折騰散了不可。白麵就是白麵,不能換。”
龍二說:“黨爺你真是菩薩心腸,那些苦力碰上了你這麽個賬房先生,得燒高香。”
黨明義說:“你一會兒去糧倉裏取麵吧,早上就把麵發了,工人們幹起活來還有個勁頭兒。”
龍二說:“黨爺,我醜話說前頭,這幫爛仔你可不能對他們太好了。早上發了麵,他們就沒心思幹活,腦袋裏光想著饅頭、烙餅什麽的,他們記吃不記打啊。所以這麵啊,就得日頭下去、活都幹完了時再發,麵不在手啊,一切都好辦。咱們先和他們說好了,要不好好幹,麵就不給他們。有這個東西拴著,保證沒有偷懶的。”
黨明義不悅道:“總得讓工人吃飽了再幹活啊,他們是人,不是牲口。”
龍二說:“黨爺你這話就說著了,這些人是人,但我們得拿他們當牲口看,喂飽的牲口哪個肯出力?喂不飽的牲口,為了口吃的,才聽話呢。鞭子指哪兒他們就奔哪兒走。”
鮑爾溫見他倆要爭起來,就插話道:“黨先生,這事不用爭了。鍋夥和包工大櫃是歸把頭們管的,招工又是個很煩瑣、具體的工作,讓他先去做吧,我們負責協調就是了。我還想知道,這兩天讓你製定工種劃分、薪酬製度這些事,做得怎麽樣了?”
黨明義說:“我剛才寫了半天,就是在算計這個。”
他把剛才寫滿蠅頭小楷的紙拿起來,念道:“港口建起來之後,擬將工人分為兩類:裏工和外工。裏工是技術工人,像機器匠、木瓦匠、火車司機、司爐、更夫、維修工以及勤雜工之類的都算裏工;另一類是外工,主要是碼頭兒扛活的人,將來煤場碼頭建起來以後,這些外工包括陸地裝卸工、煤場裝卸工等,煤場與鐵路連線通車後,還有撥道工、環衛工、送煤工等。這些外工,也就是他們口
中常說的苦力。”說到這裏,又看了龍二一眼道:“二爺,以後這些扛活的統一叫外工吧,苦力、花子這些稱號,我看就免了吧。這是大港口,不是旱碼頭。”
龍二點頭稱是,又補充道:“按我們跑碼頭的以前的規矩,苦力分兩種,一種是在船上裝貨的,一種是堆場裏卸煤的,我們管船上的叫船幫,煤場裏的叫車碼。”
黨明義說:“這個稱呼倒是不錯,挺形象貼切的,以後還沿用著吧。”
鮑爾溫想了想,說:“裏工、外工的劃分是對的,現代的港口就應該有清晰的工種劃分,收入、待遇上也要拉開檔次。我是這樣想的,裏工由港方統一招募和管理,這項工作由你、我共同完成,將來的工資由港方直接支付;外工,就是那些船幫、車碼們就交給龍先生他們招募和管理,我們支付工資給包工龍先生他們,再由他們根據工作完成情況、難易程度支付給外工。”
黨明義有些憂慮地說:“鮑爾溫先生,把招募外工的權力全部下放,是否還需要商榷一下?”
鮑爾溫說:“特事特辦,反正不管怎麽樣,李中堂、張總辦還有海關稅務司德璀琳先生視察建港時,碼頭必須有一個良好的秩序,這樣才會更加促進朝廷建設自開口岸的決心。”
鮑爾溫又對龍二說:“龍二,我有心讓你把外工的管理工作擔起來,但是現在你們碼頭幫派林立,我很擔心。如果你不能在短時期內把這些事情都搞好,我將考慮求助於中國政府的職能部門,取消你們在當地的控製。”
聽他這麽一說,龍二情不自禁地打個立正,神情嚴肅地說:“您放心,鮑爾溫先生,再給我一周時間,我一定讓碼頭風平浪靜,不會發生一起治安事件。”
大家正說著,秘書進來說外麵有人來找龍二。龍二道個別,先出去了。
他一走,黨明義就不滿地說:“鮑爾溫先生,你曾認為這些幫派大佬在碼頭上的權力太大,現在卻給了他們更大的權力,把外工的管理權、工資分配都交給了他們,我看我們將來更難控製他們。”
鮑爾溫攤開雙手說:“我明白你的憂慮,但是你也得看清楚現在的形勢,如果中國政府可以依賴和相信,我們就不用雇這些人了。上次碼頭出的事你難道忘了?就因為扣下了幾條違反禁船令出海的漁船,漁民包圍了碼頭,你們的衙役們根本無法控製局勢,連縣太爺都差點挨了打,還是龍二一句話,所有的人都退了回去。現在港口建設中,最需要的是穩定。反正裏工的管理權力在我們這裏,那些外工隻是幹力氣活的,沒有必要花費太大的心思。”
黨明義對這話有些想不通:“裏工也好,外工也好,都是為了港口工作的,為什麽分為三六九等?鮑爾溫先生,我看貴國的人權思想,在這裏根本沒有體現。”
鮑爾溫說:“非常遺憾,這裏不是英國,也不是美利堅,這是中國,所以我們要按中國人的規矩辦事。”
兩個人正說著,龍二興衝衝地進來說哈巴狗找到了。偷狗的人是河南幫中的一個慣偷,他手下的人已經把狗搶回來了。龍二又說為防萬一,他已經命人傳話過去,讓拿著狗的那個手下在休息站等著他,自己接上胡佛夫婦,親自過去取狗。
龍二走了,鮑爾溫說:“黨先生,你看到了。就連一隻狗這樣的事,都需要有一個強有力的人出麵才能解決,這就是在貴國辦事的規則。不能小看這一次丟狗的事件,如果丟這條狗的人不是一個美國的工程師,而是李鴻章大人或是德璀琳稅務司,那我們的港口可能就會因為這一條狗而辦不下去了。凡事我們都要從大局出發。”
黨明義說服不了鮑爾溫,暗自在心裏歎口氣,也不得不佩服,這個洋鬼子對中國的事情真是了如指掌,比自己還要精通。
鮑爾溫又說:“裏工和外工的工資收入也要拉開距離,享受完全不同的待遇。我建議,裏工的工資憑條領取,根據工作崗位的重要性,分為日薪和月薪兩種,工資以貨幣為主,煤、麵這些實物為輔。外工的工資以實物為主,貨幣為輔。總之,不管以後港口開埠是什麽情況,
我們一定要遵循一個原則,裏工和外工是不一樣的,一定要有區別。我們要保證港口的管理者和裏工一定要享受最好的待遇。”
4
項老忠被劉四他們打到昏死過去。劉四看老忠失去了知覺,笑道:“這下他可知道碼頭的規矩是啥了!”讓手下人用一盆涼水潑到老忠頭上,將他潑醒了。
劉四說:“兄弟啊,剛才那筆賬算完了,現在該算另一筆了,你逃票乘船,那六兩銀子怎麽辦啊?”
項老忠勉強睜開已經被打得腫成一條線的眼睛,說:“你們把俺打成這樣,還想要錢?俺要錢沒有,要命一條,隨你處置。要是好漢,你放俺下來,一對一單挑,你們車輪戰也好,一起上也好,俺就和你們拚一次,你有沒有膽子放俺?”
劉四哈哈大笑,學他說話:“俺們沒膽子啊,你能拿俺們怎麽樣啊?”劉四的手下人也哈哈大笑起來。
項老忠說:“俺今天認倒黴了。四爺,求你行行好,放俺下來。俺去找俺媳婦商量,把錢給你湊出來。”
項老忠假意示軟,是想騙劉四先放他下來,再借機行事。劉四卻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兄弟,你還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不過,這事你媳婦也幫不了你。沒準她現在正和我的兄弟們快活呢,早把你忘了。”
項老忠怒道:“什麽?你說什麽?你們敢把俺媳婦咋樣?你們老漕幫有條規矩叫罪不及家人,你們這麽做事,對得起拜的安清幫三位祖師爺嗎?”
劉四雖然作惡多端,天不怕地不怕,但見項老忠突然動怒,怒目圓睜,有如立地金剛,又聽他提起漕幫的規矩,不知怎的心中竟有幾分懼意,說:“我們安清光棍咋樣,用不著你這個不在幫的家夥說三道四。”
項老忠道:“安清光棍入會拜香堂的時候發過的誓言是什麽?你念來聽聽。喜的是忠孝節義,恨的是奸盜**邪;違反戒律定不饒,三刀六洞祭香堂。你是安清光棍,敢違反祖師爺定下的規矩嗎?”
劉四聽了心中一驚,想這小子竟然知道青幫的戒規切口,絕非等閑之輩,不敢再調笑,說道:“我們安清的事你管不上,也管不了。不過,你欠我們的錢,四爺倒是有個想法,可以幫你還了。”
走上前去,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來,說:“在這張合同上簽上名字,從明天起,在碼頭上幹一年苦力,一年苦力的工錢正好是六兩銀子,幹滿一年,咱們從此就沒債了。”
項老忠冷笑一聲:“想逼俺白給你們幹一年活?門也沒有。”劉四說道:“你答應不答應都沒用,你們這些逃票的,最後都得走上這條路。你要是不簽,你就永遠見不著你媳婦,你要是簽了,我馬上放你去見媳婦,你看怎麽樣?”項老忠說:“我不信你,俺就是簽了,你也不會放了俺。”
正說著,外麵有個人進來,衝劉四一鞠躬:“四爺,船上下貨了。”
劉四一聽這個,也不管項老忠了,問:“有啥好東西沒有?”
那人說:“四爺您看看。”從懷裏掏出個布包,嘩啦一聲將包裏的東西倒到了桌上。包裏的東西有銀圓,有首飾,還有一些碎銀兩,劉四走上前劃拉一下,說:“沒啥好東西啊!
咦,這個簪子還真不錯。”從這堆東西裏取出一根碧綠的簪子,說:“這還像個大戶人家的東西。”
項老忠看到這根簪子,頓時血都衝到腦子裏。這根簪子就是玉鳳家裏陪嫁的那件首飾啊!怎麽會落到這裏呢?
項老忠腦子思路電轉,突然明白了,說:“劉四,我知道了,那曹蠻子和你們是一夥的。”劉四一愣:“怎麽了?”
老忠說:“劉四,你們指使曹蠻子騙俺們上船,下了船又假裝驗票勒索俺們。你們上船時騙一筆錢,下船時又騙俺白給你們幹活,你們就用這招,把俺們這些人的錢全騙光了,人還要被當成苦力白白使喚。”劉四笑道:“俺覺得你真聰明,猜對了。”
項老忠說:“簪子你已經拿到了,放俺走,放俺去找俺媳婦去。”
劉四說:“簽了這張合同,就放你。”
項老忠說:“俺死也不簽。”
劉四獰笑一聲:“簽不簽由不得你。”指使手下人上前,用力按住項老忠的手,用針刺破他食指,在合同上按上了血手印,項老忠破口大罵,但無濟於事。劉四將按上血手印的合同收好,交給一個手下,說:“有個手印就行,你給他編個名字寫上去,然後把這個合同給二爺拿去,告訴他,今天又添了一個苦力。那個女的,讓小六他們賣到青樓去吧。”
玉鳳躲在臨時休息所裏等項老忠,吃了隨身帶的一點棒子麵做的煎餅,腹內感覺好了一些,嘔吐的感覺也消失了。剛才自己見項老忠被人圍住,心裏一緊張,腹內的胎兒好像也有感覺,在那裏直蹬腿,現在她平靜下來了,似乎孩子也平靜下來了。
玉鳳吃了煎餅,又有點渴,看了看門外,兩個漢子正在那裏交頭接耳,她想讓他們給自己找點水喝,又不太好意思。這兩個漢子把她領到臨時休息所後,就一直在門口守著。玉鳳沒敢放鬆警惕,手裏一直攥著那把飛刀。不過這兩個人倒是禮數有加,自打來了這裏,就一直沒進來。玉鳳見他們這樣,稍稍有些安心,躊躇了一下,走到門前,輕輕拍拍門框,兩個漢子回過頭來。
玉鳳說:“兩位大哥,都這麽半天了,俺男人啥時能回來找俺?”其中一個漢子說:“大嫂你別急,事整明白了,四爺自會放你男人回來,留他在那兒也沒用。”
玉鳳說:“那你們帶俺去找他行不?俺肚子不疼了,暈船也好了。”兩個漢子對視一眼,齊聲說:“那可不行,鍋夥裏可不能有女的進去,女的身上有腥味,不吉利,這是碼頭的規矩。”
玉鳳不知他們說的鍋夥啊規矩啊都是什麽,也不想問,就說:“那讓俺出去透透氣吧,這屋裏麵太悶了,俺見不著俺男人,坐不下。”
一個漢子嬉笑一下說:“大嫂,這碼頭上有的是男人,最不缺的就是男人,有啥見不著的?難道俺哥倆不是男人?”
玉鳳聽他突然這麽說話,心中一愣,另一個漢子打了先前說話的漢子肩膀一下:“小七子你胡說啥啊!”
又滿臉笑容地說:“大嫂你別急,等會就能見到你男人了。”又岔開話題,“大嫂,我看你剛才吃了煎餅,你是不是渴了,需要水不?”玉鳳點點頭,說:“嗯,俺是有些渴了,麻煩有水給俺來一點。”
漢子說:“好說,好說,這就給你取去。”
那漢子說完消失在門外,過了一會兒回來了,提著個水壺,還拿著個茶杯,說:“大嫂,來,我給你倒上?”
玉鳳說:“謝謝你了,俺自己來吧。”
漢子說不用,把水倒進茶碗,說:“大嫂,水不熱,是涼白開。”遞給玉鳳。
玉鳳接過水杯,發現兩個漢子都在看著她。玉鳳說:“行,俺喝。”拿到嘴邊,剛要喝又
“哎喲”一聲:“俺肚子又有點疼了,俺先坐會兒。”
兩個漢子對視一眼,說:“大嫂慢慢喝。”緩緩地走到門外。
玉鳳拿著水坐了下來,看一眼門外,兩個漢子又在交頭接耳。玉鳳想起剛才那個男人有些**邪的話:“難道俺哥倆不是男人?”心裏有些懷疑,端起水碗一看,碗裏的水不太清澈,在碗底處,有一些白色的渣滓,輕輕搖了一下,渣滓慢慢浮起。她把碗舉到嘴邊,又偷偷看看門外,恰巧倒水的那個漢子也往裏麵看
她兩個人目光對視一下,那人有點不自然地一笑:“大嫂快喝吧,要是不夠吱聲啊,水有的是。”
玉鳳說:“好。”轉過身去,從包裹裏取出隨身帶著的一條毛巾,然後將杯中的水倒入口中,含在嘴裏,一點也沒有咽下,假借用毛巾擦嘴之際,輕輕地將水都吐到了毛巾之上。玉鳳回過身來,將空杯放在桌上,發現站在門口的兩個漢子假裝看著碼頭,頭有意無意地往她這邊掃了一下。玉鳳將毛巾放到桌上,身子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過了一會兒,玉鳳聽見有腳步聲傳來,兩個漢子進了屋。
玉鳳聽見他倆在那兒低聲說話:“這傻娘兒們把水喝了,六哥,這藥行吧?”
“咋不行,等一會兒這娘兒們醒了,一會兒該浪起來了。你六哥我試過多少次了,這**勁兒大,沒哪個娘兒們受得了!”
“六哥,你口味夠重的,大肚子女人你也有興趣。”
“是魚就有腥味,有腥味了,哪個魚不是吃?大肚子咋了,你看這小娘兒們,眉眼不錯啊,跟了那個黑炭頭,真可惜。”
“我去,跟你就不可惜了。六哥,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七弟,你別急啊,哥先上,完事了也讓你嚐嚐,大肚子女人你沒搞過吧?也好玩著呢。”
玉鳳聽到這裏肺都氣炸了,心想這兩個家夥果然是狼心狗肺的東西!居然還給自己下了**,要不是自己有所警惕,就讓他們糟蹋了。她手中緊攥著飛刀,琢磨好了,隻要他們敢上來,立刻先下手為強,戳瞎他們的眼睛。兩個漢子低聲調笑著,那個叫小六的解開上衣,脫得剩下個光脊梁,走到玉鳳身前。玉鳳手中的刀片都攥熱了,就等他一上自己身子就馬上動手,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突然門口傳來了兩聲“汪汪”的狗叫聲,接著一個操唐山口音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老六,老七!”
老六、老七回頭一看,見門口站著的是麻九,手裏抱著金毛小哈巴狗,臉上還有瘀傷。老六問:“九爺,咋的了?咋抱著條狗?”
老七接著問:“九爺,臉咋傷的?”
麻九罵道:“媽的,為了給洋人找這條狗,和河南幫趙老六的人幹了一架!”
老六說:“為狗打架?咋回事兒,九爺?”
麻九說:“他媽的這是小孩子沒娘,說來話長。船上有個老外,丟了條狗,鮑爾溫那個瘟雞讓二爺幫著找,結果二爺發現這狗讓河南幫的這群小偷給偷去了,他們想賣到狗市上去。四爺讓我們去找河南幫那群人要狗,他們不給,就動了手。”
老七說:“四爺呢?”
麻九說:“四爺沒去,還在鍋夥裏審那山東人呢。”
老六說:“啥金貴玩意兒?值得他媽的幹一架。”
麻九說:“狗不金貴,洋人金貴,二爺有話,他媽的要是找不著這狗,把咱們哥幾個都扔海裏喂魚去。”
老七吐吐舌頭:“操!這他媽的真是狗比人值錢。”
麻九說:“那得看誰養的狗。這年頭,洋人的狗比咱們老大都值錢。老六、老七,你們先別玩女人了,把狗看好了,我去把二爺和洋人帶過來,把狗親自交給洋人,咱就省心了。”
老六說:“九爺放心吧。”麻九說:“你可得看仔細了,這狗一根毛都不能掉,二爺說了,要是有一點損傷,惹怒了洋人,所有人都扔下去喂魚。”
老六過去接狗,動作粗暴地拎著狗耳朵說:“啥玩意兒,這麽金貴?”小狗吃痛,衝他“汪汪”兩聲,突然在他手上咬了一口,老六一驚,一把沒抓住,小狗跳到地上去了。
麻九大怒:“你他媽的!快捉住它,別讓它跑了。”
小狗非常靈活地躲過老六、老七笨拙的捕捉,一下就跳到了桌上。就在幾個男人衝上前正要繼續抓它的時候,玉鳳突然一骨碌從椅子上爬起,喊道:“巴比寶貝!”小狗搖著尾巴,一下子就撲了過去,玉鳳緊緊地將它抱在了懷中。
幾個男人驚異地看著這個突然清醒了的孕婦,而接下來她做的事更令他們大吃一驚,隻見這個年輕的孕婦手中多了一柄飛刀,抵在了那隻小哈巴狗的脖頸上。
玉鳳說:“你們把二爺和那個洋人鮑爾溫找來,否則俺就殺了這隻狗!”
5
在龍二等幫會分子控製碼頭之前,碼頭的苦力們各自為營,有活就幹,沒活就散,是個鬆散組織。鮑爾溫成立港口籌建處之後,想要搞規範化管理,苦力們都被集中起來,統一歸把頭們管理。當時碼頭分為四大幫派,分別是龍二管理的滄州幫,陳五管理的山東幫,趙六管理的河南幫,和李三管理的山西幫,論勢力龍二幫最大。
把頭們把手下的苦力們集中在一個大院子裏管理,這些團體被稱為包工大隊,他們住的地方叫鍋夥,也叫包工大院。鍋夥是什麽意思呢?就是在一個鍋裏吃飯的夥計,所謂鍋夥,就是在大院附近搭上幾個簡易工棚,能住人就行。苦力們閑時在鍋夥裏吃住,忙時就出去幹活。
四大幫的頭子們一個人至少有兩到三個包工大隊,這些把頭們通常都不在鍋夥裏住,鍋夥裏有專門看護苦力的,叫更夫,這些人也兼著碼頭的安全保衛、巡查港口等工作,權力很大,僅次於大把頭、二把頭們。
龍二包工大隊的鍋夥搭在貨艙的西側,二把頭劉四的在東側。龍二的鍋夥是碼頭裏最大的,裏麵有三排小平房,能住一百多號人。龍二進了大院,先吩咐人去找兩輛人力車,一輛車去接胡佛夫婦過來,一輛車來大院接自己,他準備一會兒親自帶著洋人過去取狗,以顯示一下自己的辦事能力。把這些事吩咐完,他進了自己的辦公處。
龍二辦公的地點是個裏外套間,平時屋裏就他、二把頭劉四和更夫三個人。龍二進了辦公處,更夫老徐殷勤地走過來,給他沏上茶,點上水煙袋。龍二喝口茶,呷口煙,說:“徐胖子,你去大櫃那兒,按人頭領白麵去吧。”
老徐說:“好,領來以後,還是老規矩?”
龍二說:“對,去房五爺那兒,把白麵統一換成棒子麵,記著,一個煤黑子小半袋,別又給多了。”
從懷裏掏出一張紙,說:“劉四這兩天又弄了六個能吃空餉的,把這份合同給大櫃那兒拿過去,讓他把這六個人的麵也取來,那幾個苦力寫的欠條你還保管著。”
老徐說:“好。”
苦力們在包工大隊裏,最初是幹一天的活兒,給一天的飯錢,一般不給貨幣,給實物,麵、煤什麽的,用這個抵飯錢,剛開始的時候一天一結,龍二來了以後,改了規矩,一周一結,後來時間更長,變成了一個月一結,到最後港口建成以後就變成了三個月一結。因為把頭要管苦力們吃住,這些工錢裏還得扣除一些給把頭們,作為食宿費,此外,還要按人頭掏介紹費。
工人們拿到手的工錢,就是扣完食宿費、介紹費的。把頭們從港方那兒領來了工錢,即使扣了食宿費,還要給工人們都打折扣,他們從中吃差價。要是領的工錢是實物,如煤、麵什麽的,就在數量上做手腳,例如大袋換小袋,一袋變成半袋。
龍二則辦得更絕,他經常暗中把白麵賣掉,統一換成棒子麵,賣白麵剩下的錢就歸自己了。把頭們貪黑心錢還有一招,就是吃空餉。因為把頭們是按手下工人的人頭數統一給港方要工錢,誰的工人多,誰向港方要的錢就多,搶人頭也一度成為各把頭明爭暗鬥的導火索。但龍二在這事上卻另有算計,他用吃空餉的方法在按人頭算錢的基礎上,又吃一份錢。
龍二手底下有一大批工人,雖然在用工合同上都簽了字,但根本拿不到工錢,都是給他白幹的。因為這些人和龍二還有另一份合同,這份合同就是欠條,寫的都是為還債白幹一年之類的字據。這些能讓他吃空餉的人,看不見正式的勞工合同,隻有這些欠條才是他們在碼頭工作的憑證。這些人都不是當地的漁民,
多數是被龍二等人用各種手段詐騙到港裏闖關東的客人。劉四作為滄州幫二把頭,專門負責招這批能吃空餉的人,項老忠就是他今天的“成果”。
龍二把這些事安排好了,吸口水煙,吐個煙泡,伸個懶腰,正想著去裏屋躺會兒,門外有人來報,兩輛人力車來了,胡佛與未婚妻艾倫也接來了。
龍二急忙出去,見胡佛二人正在人力車上,此時正是中午,陽光很毒,胡佛二人都戴著遮陽帽,他的未婚妻艾倫臉上還罩著一層薄薄的紗巾。
胡佛指著龍二身後的院子說:“龍先生,這就是碼頭工人待工的地方?我很想進去看看。”龍二笑道:“洋大人你可別進去了,那些煤黑子、臭苦力住的地方有啥可看的?又髒又臭,他們身上還有虱子,別弄髒了您的鞋。”
胡佛說道:“No,我覺得在你這裏更能看到碼頭的真相。”艾倫皺起眉頭說:“達令別再說這些沒用的了,我們快讓他領著去找我的巴比寶貝吧。”
龍二點頭哈腰連連說是,正要上人力車,遠處麻九失魂落魄地跑來,喊道:“二爺,二爺!”
龍二停下腳步,麻九跑到他身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二爺,不好了,出事了!”龍二問:“咋的?”
麻九說:“洋鬼子的那條狗被搶走了。”
龍二大驚:“又讓河南幫搶去了?”
麻九說:“不是河南幫,是他媽的一個瘋婆子。她搶了狗,非要見二爺您?要不就殺狗。”
胡佛夫婦都懂中文,在人力車上聽了這話,都嚇了一跳,胡佛問道:“怎麽回事?巴比被人劫持了嗎?”
艾倫哭了起來:“天哪!太可怕了,有人要害我們的巴比?”
龍二強作笑顏,說:“洋大人您別著急,可能有些小誤會,您先在這兒等會兒,我先處理完這事再說。”
衝麻九使個眼色,意思是讓他先別當著這些洋人的麵說這些事。麻九遲鈍,沒領會他的意思,又不認識胡佛夫婦,急著說道:“二爺,就是你要我找的那條狗,落到一個瘋女人手裏,好說歹說,她非要見您,要不就殺狗!”
胡佛從車上跳了下來,說:“龍先生,那個女人在哪裏?我們要和你一起去找她,請你們帶路吧。”
龍二強笑道:“不用了,洋大人放心,這事我能處理。你們回去等著就行。”
胡佛搖頭:“不,我要親自去。”
臨時休息所裏,玉鳳劫持著巴比狗,與老六、老七對峙著。懷中的小狗並不知道局勢的險惡,也不知道在它的頸項處,那刀尖兒隻要輕輕一捅,它就魂飛魄散了,竟然因為跑倦了還趴在玉鳳的懷裏打起盹來。
玉鳳後背緊貼著牆,一隻手緊緊抱著小狗,一隻手拿著刀子壓在狗的頸項上,麵對著兩個凶猛的漢子,因為高度緊張,後背都讓汗浸透了,腹內也突然痛了起來。
老六、老七在那裏絞盡腦汁,徒勞無功地勸解著,玉鳳一語不發,就等著他們的頭子到來。過不多時,龍二和胡佛等人趕到,艾倫一見到這個場麵,喊了一聲:“巴比!”
然後“噢”的一聲就昏過去了,胡佛急忙將她扶了出去。
龍二走上前,手中兩個大鐵球嘩啦啦地轉著,說道:“大妹子,你這是演的哪一出?”
玉鳳挺直身子,刀尖兒向前一指,說:“你退後,別過來。你過來俺就殺了這條狗。”
麻九說:“你這婆娘別不知好歹,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是我們老大龍二爺。他來了,已經給了你麵子,趕快放了狗!要不你就死定了。”
龍二回過身來,啪啪地給了麻九兩個大嘴巴子,罵道:“你他媽的少廢話,給我滾!”麻九捂著臉,點頭哈腰地出去了。
龍二和顏悅色地說道:“大妹子,你和我的兄弟們可能有點誤會,我是他們的當家的,有啥事,你和我說吧,我給你做主。”
玉鳳喊道:“俺和你說不上,你們都是一夥的,都不是好東西。俺要你把那個姓鮑的洋人叫來,俺隻和他說,不和你們說。”
龍二臉色一變,眼中露出凶光,向前一步,玉鳳緊張得全身都繃緊了,刀尖兒回轉過來,又頂在了巴比的脖頸上,龍二停住了腳步,不敢再向前走了。巴比這時被驚醒了,汪汪地叫著,掙紮著身子想下來,玉鳳緊緊摟著它不讓它動,小狗開始不太馴服,用爪子抓去,玉鳳手背上被抓出了一道道血印,玉鳳手上加力,刀尖兒淺淺刺進巴比頸項裏,巴比吃痛,委屈地叫了兩聲,不再動了。
胡佛走進屋來,見到這一場麵,憤怒至極,問龍二:“龍先生,這是怎麽回事?我的未婚妻要崩潰了。”
龍二說:“洋大人放心,這事我來搞定。”
胡佛說:“我不相信你了。”
走上前去,對玉鳳說:“放開這隻狗,你們的個人恩怨,你們自己來解決,不能傷害這隻無辜的小動物。”
玉鳳恨道:“啥個人恩怨?他們抓了俺男人,他們不是好人。你把姓鮑的找來,讓他們放了俺男人,俺就不為難這條狗了。”
胡佛眼含怒火,向前一步,指著玉鳳說道:“我最恨別人威脅我,你馬上放了巴比,否則,我讓中國政府絞死你!”
玉鳳說:“你也不是好人,你們洋鬼子絞死我們中國人還少嗎?你找姓鮑的來,要不一切都免談!”
胡佛退回來,抓住龍二,氣急敗壞地說:“去找鮑爾溫,快去!”
龍二說:“這點小事麻煩鮑爾溫先生,是不是不太合適?”
胡佛怒道:“少廢話,快去找他!
否則我要控告你!”
鮑爾溫和黨明義出現的時候,玉鳳已經站都站不住了,腹痛如絞,再加上高度的緊張和惶恐,讓她幾乎崩潰了,她隻能跌坐在地上,靠牆壁的支持才能撐住自己不能倒下,但要見到鮑爾溫的信念支撐著她,讓她依然能夠緊抱住小狗,刀尖兒緊緊地抵在狗頸之上,都快攥出火星來了。龍二看著她氣得咬牙,要不是胡佛在這裏,他的大鐵球早就飛出去把這個女人的頭打碎了,但投鼠忌器,讓一個女人挾持,這可是他龍二從來沒有過的事啊!
胡佛憤怒地抓住鮑爾溫的胳膊:“鮑爾溫,這是怎麽回事?你們就是用這種方式來歡迎一位工程人員的嗎?”
鮑爾溫說:“赫伯特,不要急,等我問清楚。”
他向前一步,對玉鳳說:“這位女士,您是要找我嗎?我就是鮑爾溫,你有什麽事和我說?”
玉鳳虛弱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俺認得你,俺在碼頭上見過你,你是大官,他們都怕你,你要為俺做主。”
鮑爾溫說:“沒問題,出了什麽事你和我說!”
玉鳳說:“俺男人被他們抓走了,俺要見俺男人,俺見到他,就放了這條狗。”
黨明義問道:“你男人叫什麽名字?誰抓的他?”
玉鳳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吃力地說:“俺男人叫項老忠,抓他的人是四爺。”
黨明義問:“是劉四?”
又對龍二說:“二爺,劉四是你的人啊。”
龍二臉色鐵青,喊道:“麻九!”
麻九急忙跑了進來,龍二說:“去把劉四和項老忠都帶過來。”
麻九一愣,說:“二爺,那——”
龍二抬手就是一個大嘴巴:“讓你去就去,少廢話!”
不一會兒,劉四等幾個人推著被五花大綁的項老忠進來了。項老忠全身被打得體無完膚,腳步踉蹌地進了屋,玉鳳一見老忠來了,眼含熱淚,大叫:“老忠!”
老忠看見玉鳳,也是一驚,喊道:“鳳兒,你怎麽了,你——”
玉鳳精神徹底崩潰了,身子一軟,昏厥在地上,一攤血從下身淌出,在地上蔓延開來,手中的刀子也滑落在地上。那隻小狗從她手上脫逃出來,踩著這攤血跡,汪汪叫著跑了過來。
老忠痛呼:“鳳兒!鳳兒!”用力掙紮著跑向玉鳳,卻被劉四等人緊緊按住,老忠與他們扭打成一團。
胡佛也喊道:“巴比,巴比!”小狗跑到他的懷裏,胡佛顧不得它爪子上沾了鮮血,將它緊緊摟住,雪白的西服上落滿了點點梅花。
黨明義見玉鳳下身出血,心中一驚,走前一步,探她鼻息,呼吸若有若無,黨明義和妻子淑賢學過醫術,再一號脈,頓時明白了:“她原來懷有身孕,動了胎氣,大出血了。”
龍二大叫:“媽的,敢挾持洋大爺,該殺該殺!”喊手下人:“來啊,把這對狗男女拖出去,男的扔到海裏喂魚!女的送到窯子裏去!”一幫如狼似虎的手下衝過來,對著奮力反抗的項老忠拳打腳踢,麻九和老六衝到昏迷的玉鳳身邊,
一個抓著她的頭發,一個抓著她的腿,就往外拖。
就在場麵一片混亂之際,突然聽得一聲怒喝:“慢著,都給我住手!”聲若洪鍾,鏗鏘有力,所有的人都覺得耳中一震,情不自禁地愣在原地。發出這喊聲的人是黨明義。隻見黨明義目光如炬,瞪視著龍二,一字一句地說道:“二爺,你剛才說的什麽?男的扔海裏喂魚,女的送到窯子去?我想問一句,在事情沒調查清楚之前,誰給你的權力可以這麽做?在這個碼頭上,到底誰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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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臨時籌建處成立之後,作為最早一批進駐港口的中方籌建人員,黨明義給人的印象一直是不溫不火、不冷不熱,有幾分清高自傲,也有麵子上的禮貌客氣。平時他與底下人說話,輕聲細語,不用說爭吵,連大聲說話的時候都很少。
今天他突然發怒,麵目森然,金剛怒目,不要說洋人鮑爾溫、胡佛,就連一向強橫的龍二,也不禁心頭悚然。龍二自知自己話說得太狠,但他不願就此認短,強挺著說道:“這兩個刁民惹惱了洋大人,難道不該懲戒一下?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這女人竟然見財起意,妄想劫持傷害洋大人的寵物,實在是罪不容赦,這個男人——”
一時想不起來說什麽,稍一停頓,劉四急忙接上:“這個男人逃票進港,也觸犯了咱們的港規,還巧言狡辯,意圖抵賴,所以我們也對他稍加懲戒,這一點鮑爾溫先生也知道。”
鮑爾溫上前看了項老忠一眼,點點頭說:“噢,這兩個人確實是逃票進的港,劉四向我稟告過的。”
項老忠被幾個打手按在地上,哈哈一笑,說道:“嘴長在你們身上,你們願咋說就咋說!不錯,俺是沒買票進的港,但卻是‘永平號’上的人要了俺的財物,把俺帶上來的。你們光是抓俺們夫妻,為什麽不找這個人?就算俺差了你們的票錢,有理講理,你們有啥權力濫用私刑,把俺打成這樣?俺媳婦被你們劫持,想見俺一麵,為何你們百般阻攔?俺媳婦出此下策,就是因為你們扣著俺不放。這些事,你們怎麽就不說了?”
項老忠雖麵相粗魯,但這一番話卻是有理有據,把大家都說得心中起了疑,劉四急忙上前,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你還敢巧言爭辯,真是刁民!”
黨明義臉色嚴峻,走上前去,推開麻九和老六,蹲將下去,手搭在玉鳳脈門上,玉鳳已經昏死過去,下身還在汩汩流血。項老忠看見妻子如此慘狀,眼含熱淚,用力扭動身子,想爬起來,卻終因身子被綁得結實,又讓幾個人按著,竟不能起。
黨明義站起來,對鮑爾溫說道:“這女人下身出血,懷有身孕,也不知孩子能不能保住,當務之急,是趕快送往碼頭裹傷所,做止血處理。”
鮑爾溫點點頭。
胡佛說道:“就算是這個女人蘇醒過來,也應該立即送上法庭,她險些傷害了巴比。”
黨明義冷冷掃視了胡佛一眼:“胡佛先生,在你眼中,一隻哈巴兒狗的命,比我們一個中國女人的命還值錢是嗎?這個女人性命已經垂危,胎兒也將不保,你還要對她趕盡殺絕。不要說你的狗現在毫發無損,就算是狗真的有了事,為了一條狗難道還要搭上兩條人命?或者是不是就依二爺的意思,真的把她賣到窯子裏去,逼良為娼,才能解你的氣?”
胡佛一時啞然。黨明義望著鮑爾溫,臉色平靜但聲音中蘊藏著無盡的憤怒:“鮑爾溫先生,我很想知道,如果是在大英帝國的碼頭,如果有一位懷孕的婦女倒在你們的麵前,下身還在不斷地出血,您和胡佛先生會怎麽做?作為一名紳士,你們是伸出援助的手,還是在她身上繼續吐口唾沫,或是踩上一腳?”
鮑爾溫聳聳肩,沒有說話。
龍二臉色鐵青,說道:“女人可以走,男人不行。既然犯了我們的港規,就得接受處罰。黨明義說:“他犯了什麽港規?”劉四說:“他們沒買票上了船。”
黨明義說:“他們應該交多少的票錢?”
劉四說:“最少六兩銀子。”
黨明義說:“這好辦,一會兒我去通知櫃上,從我這個月的薪水裏扣。”
項老忠聽了這話,眼睛睜得老大,不相信似的望著黨明義。龍二臉上有些掛不住了,說道:“黨爺,你這麽說話就是打我們的臉。鮑先生早就說過了,這船上驗票查票的事,是我們負責管理的。有人逃票,我總不能坐視不管吧?”
黨明義說道:“我沒有說你們有錯。你們做得很對,逃票進港,按港規加倍罰款,我一會兒就通知櫃上,扣我十二兩銀子的薪水,二爺您覺得滿意嗎?”
龍二一時無語,項老忠卻深受感動,喊道:“黨爺您不用為我這麽做!這些人早想出法子處理這事了,他們逼著俺簽了一張賣身契,要俺給他們白做一年的工。”
黨明義聽了這話,瞳孔一陣收縮,走上前一步,逼視龍二道:“二爺,還有這事兒?”
龍二腦門子有些冒汗,情不自禁後退一步,說道:“這個我也不知道,是劉四管理用的事。”項老忠道:“我簽的那張賣身契就在劉四那兒,他們逼著俺按了手印,然後就收起來了。”
黨明義又看著劉四,劉四略一遲疑,說:“以前也有這事,有些人逃票進港,沒法還票錢,自願在碼頭幫工。我們也是替他們著想,不想因為幾個錢就趕盡殺絕。”
項老忠哈哈笑道:“你說得好聽,啥叫自願?俺被你們幾番毒打,俺老婆血流滿地,這是自願,還是被迫?請四爺給個說法。”
劉四語塞。
黨明義對鮑爾溫說:“鮑爾溫先生,咱這碼頭上有賣身契,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在我印象中,現代管理者管理下的碼頭,隻有正式的勞動用工合同,沒有賣身契。”
鮑爾溫情不自禁擦擦臉上的汗,說:“這件事情我會調查,一會兒龍二、劉四都去我那裏解釋。”龍二一聽這話,當機立斷,說道:“也不用解釋了,鮑爾溫先生,我承認我們的人在這事上做得有些過分,雖然護港心切,但出手太重了,我會責罰他們。黨爺的薪水不用扣了,這票錢我替他們出了,劉四,馬上放人,把他們都送到裹傷所那兒去,費用我擔了。”
鮑爾溫對劉四等人的貓膩心知肚明,也不願擴大事態,惹怒龍二等人,一聽這話馬上點頭道:“這樣處理很好,快找人把傷者送走。”
龍二命底下人去叫人,胡佛見此情景憤然離去,臨走時重重將門摔了一下。
黨明義道:“二爺你是菩薩心腸,但正如你所說,家有家法,港有港規,你擔負護港工作,理應執法如山,就算是執法過當,這些費用怎麽能讓你出?放心吧,我回頭就去櫃上,票錢,車馬錢,醫藥費,都由我黨明義承擔就是!”
龍二冷笑一聲:“黨爺,你這就是不給我麵子,臊我啊。”
黨明義道:“不是不給二爺麵子,隻是我也知道,碼頭上有個規矩,叫一碼是一碼。我黨明義替這兩個人出了頭,他們的這一碼事,就是我的一碼事了,至於由這件事牽扯出來的另外一碼事嘛,那還得調查清楚了再說,到時可能還要麻煩龍二爺。”龍二聽了這話心中一驚,沒接上話。
鮑爾溫急忙將黨明義拉到門外,低聲道:“黨先生,用中國人的一句老話說,得饒人處且饒人,不要和龍二他們搞得太僵,將來不好共事。”
黨明義說道:“不是想和他們搞僵,您也聽到了,這裏麵真的有很多背著我們的勾當。”
鮑爾溫說:“黨先生,我必須要和你說清楚,這是在中國,不是在英國,中國有中國的規矩,你比我更了解,在建港初期,穩定是第一位的。龍二這些人,雖然人品卑劣,但總算是有些手段能控製局勢,真惹怒了他們,他們要是發動苦力們跟咱們作對,搞個集體罷工什麽的,在李中堂和張總辦即將視察港口之際,出了事,後果不堪設想。”
黨明義歎口氣道:“就為了港口所謂的穩定,我們就要步步受製嗎?”鮑爾溫說:“我有分寸,高級技術人員,像工程師、引水員、水手、機工和辦公處的大寫們,是我們必須要抓在手裏的,至於那些苦力,那些闖關東的貧民,我們沒有精力管他們,也沒有必要管他們,有龍二替我們管著,咱們就樂得放手吧。”
黨明義不悅道:“鮑爾溫先生,您的說法,我真的很難苟同。雖然我人在中國長大,但當年唐先生送我到英國、日本學習,我卻接受了西方很多哲人的觀念,在盧梭公和孟德斯鳩公看來,人是生而平等、不分貴賤的。我相信這也是貴國人權思想之基礎,可是我觀之您和胡佛先生的行為,看來這人權思想你們隻想用在自己的國家啊。”
鮑爾溫笑道:“黨先生,你讓我想起一句話,書生意氣!你把這話去和李中堂說,和張總辦說,他們會笑掉大牙,在一個隻有太後說了算的國家裏,講人權?算了,不要說這些沒用的了,這事就按龍二說的辦吧。”
大家走出門外,隻見項老忠夫婦已經被送上人力車,即將被送往碼頭裹傷所。臨行之前,項老忠掙紮著翻身下車,在黨明義麵前跪倒叩頭道:“多謝黨爺了,在這碼頭上,俺就看見了您一個好人,要不是您幫助,今天我們夫婦就再也別想見麵了。”
黨明義扶起他道:“客氣話不用說了,都是中國人,就應該互相幫助。”項老忠說:“黨爺,您為我搭上了銀子,俺項老忠保證會還給您的。”
黨明義說:“老忠兄弟別說那些話了,我怎麽也比你們富裕。快走吧,陪陪媳婦,她傷得很重。”
人力車把項老忠拉走,黨明義目送著他們離去。龍二走上前,陰笑一聲:“怪不得這碼頭上的苦力都管黨爺叫活菩薩、大善人,以後我們兄弟得多和黨爺親近親近,學著點了。”黨明義不想理他,往辦公處走去,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一事,又趕向碼頭裹傷所方向。
碼頭初建,還沒有建成醫院,有了傷痛情況,就直接送到碼頭裹傷所。到了裹傷所,黨明義找來坐診的醫生,問剛才那個孕婦的情況,醫生說洋水破了,血已經止住,因為搶救得還算及時,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但胎兒可能保不住了。
黨明義道:“她來之前,我已經給她號過脈了,看脈象,胎氣雖動,但無大礙,這女子身材健碩,胎兒亦強健,內子有一套自家的中醫保胎秘製方子,按此方子抓藥,應該能保住這個胎兒。”他讓人取過紙筆來,將方子寫在紙上,命人趕快去藥房配這幾味中草藥。
正說著間,項老忠也進來了,臉上紅腫之處被敷上了酒精、白藥等,一見黨明義也在,喊聲:“黨爺!”又哽咽道,“我的孩子保不住了吧?”
醫生說道:“你不要擔心,黨爺來了,給開了一味藥,你老婆肚子裏的孩子沒準能保住。”項
老忠大喜:“真的?”
醫生說:“你也不知是前輩子修了什麽德,遇著了咱碼頭上的活菩薩、及時雨。人家把祖傳的藥方子都拿出來了,就為了保你家的孩子。”
項老忠又喊聲:“黨爺!”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黨明義道:“再珍貴的方子也是用來救人救命的,如果能有效果,那就是適得其所了。”
醫生要給項老忠檢查身體的外傷,並塗跌打藥。項老忠將上身衣服脫掉,露出小山般隆起的肌腱,挺直身子讓醫生檢查。黨明義見他結實的身上盡是棍棒的傷痕,就說道:“老忠兄弟有一副好身板!尋常人等遭了這般毒手,早就不行了,你還能站得如此筆直,是個好漢!”
項老忠恨恨說道:“俺少時也學過拳腳,可惜被他們暗算在先,捆綁在後,還用了他媽的下三爛的迷香,否則讓俺脫了身,真打殺起來,俺一個人未必輸給他們。”
黨明義道:“雙拳難敵四手,以後還要小心!”
醫生往項老忠身上抹跌打藥酒,黨明義發現在項老忠左臂上部,有一個文身圖案,是一枚倒懸著的海錨,海錨之下,還有“至、元”兩個字。黨明義見到這個文身,心中一驚,問道:“老忠兄弟,看你這臂上的文身,像是曾經在海上混過的?”項老忠見他觀察自己臂上的文身,竟有些緊張,將胳膊稍稍側開,讓那文身閃出黨明義的視線,笑道:“也不是,是自己刺著玩的。”
黨明義也不再問,笑道:“那是我有偏見了,以為身上刺了海錨,就都是吃海之人呢。”
醫生給項老忠上完藥,又按方子給玉鳳吞服了中藥,不一會工夫兒,玉鳳胎象日趨平穩,脈搏也強健起來,看來藥物起作用了。
項老忠喜不自勝,黨明義也為之舒心,問道:“弟妹安然無恙了,真是萬幸!下一步你們夫婦倆有何打算?”
項老忠一聽這個,又愁上心來:“唉,有啥打算,接著往前走唄。”
黨明義道:“還接著闖關東?”項老忠說:“在老家也活不下去,隻能去關東尋個活路吧。”
黨明義道:“弟妹的身體也是問題,怎麽也得調養個十天半個月的,你們怎麽往下走?”項老忠說:“不行就先在這裏住幾天,在碼頭上找點事幹吧。”
黨明義說:“想在碼頭上混,離不開龍二他們,你惹了他們,我估計再找零活兒也難再說碼頭上不許有女人出現,女人招晦氣,你就算找著了活兒,弟妹住哪兒?”項老忠歎口氣,沒吱聲。
黨明義思考片刻,說:“我倒有個法子,不知道項老弟能不能接受?”
又說道:“我家就住在港口附近的鹽務店一帶,院子裏有三間正房、兩間廂房,平時就我們夫妻倆住著,你要是不嫌棄,先在我那裏歇個腳,等弟妹身體好了,再去關東也不遲。”
項老忠瞪大眼睛:“那怎麽行?俺已經麻煩黨爺您太多了,再住您那兒,也太過意不去了。”
黨明義笑道:“也沒什麽,我們燕趙兒女雖不如你們山東老客能闖**,但也頗多慷慨悲歌之士,一人有難,八方相助,也是我們中國人的老理兒。我看你也是走投無路了,留在碼頭上又不安全,才有了此意,再說我也有我的私心。”
他臉上露出笑容道:“賤內也要生產了,平時總抱怨我忙於工作,不能陪她,我看你家弟妹和她年齡相仿,一起還有個伴,能互相照應。還有一個問題,是關於宅子的事也想麻煩老弟一下,”說到這裏臉上竟有幾分羞愧之意,“實不相瞞,老宅年久失修,冬天漏風,夏天漏雨,賤內多次指責,要我著手修繕,可惜我手無縛雞之力,自己無能為力,又一直沒找著合適的用工,拖延至今。我看項老弟身板不錯,應該是把幹活的好手,就煩請老弟在我那兒住些日子,順便幫我把房子重新翻修一下。”
項老忠心裏明白,黨明義是怕他再做推辭,找了個由頭給了自己,心中感激,說道:“黨爺不必說了,俺心裏明白。您放心,泥瓦匠、木工活兒我都在行,您要真想做這些活,俺倒可以留下來幫您。但可有一點,俺幫您整房子,那是俺主動願意做的事,這可不能抵房錢,俺們倆說好了,將來等俺站住腳了,房錢還有您幫我墊的票錢,俺一並歸還。”
黨明義道:“好,就這麽定了,到時你拿錢過來,我眉頭不眨肯定收了。”
兩個人定了這事,心裏都覺得舒了一口氣。項老忠說道:“黨爺,俺一輩子沒佩服過幾個人,但俺真佩服您。俺不是說虛話,俺佩服您真敢識人,您就見俺這一麵,就敢收留俺,您不怕俺是壞人?”
黨明義笑道:“你能壞成啥樣?看你夫妻倆為了見一麵,連死都不怕,夫婦能有這種情義的,我想也壞不到哪兒去!你莫看我是個書生,但也是性情中人,也喜歡率性行事。”
項老忠道:“黨爺,您要這麽說,真太抬舉俺們公母倆了,俺為您肝腦塗地也值了。”突然想起一事,說:“黨爺,有個事我還得和您說清楚,俺沒和您說實話。”
黨明義一驚:“怎麽了?”
項老忠上前一步,低聲說道:“您剛才看見俺胳膊上那個鐵錨文身,問俺是不是吃過海,這事俺騙了您。俺以前在海上混過很多年,而且還是在大船上當舵手。俺一直把這個當成秘密守著,沒和別人說過,但俺不能騙您,您是恩人。”
黨明義笑道:“我早就知道了。你那個海錨的標誌,可不是誰隨隨便便就有的,還有那兩個字,至和元,也有來曆。”也壓低聲音說道:“五年之前,小日本兒進攻我大清海域,意圖染指中華。李中堂率北洋水師禦敵,在黃海之上,打了一場大戰,因為那一年是甲子年,就被稱為甲午海戰。在那次戰鬥中,我大清有一艘戰船,彈盡糧絕,眼看著日本兒的船就要逼上來,船上的管帶喚作鄧世昌的,下令將沒有彈藥的空船向日本‘吉野號’撞去,本想與日艦同歸於盡,卻被日艦魚雷擊中沉船,那艘船上死了二百多人,活下來的也沒有幾個人。為了紀念大英雄鄧世昌,這些活下來的人,把這艘船的名字拆去了偏旁,刺在胳膊上,代表著船已經無首,成為孤舟,還刺上了一隻鐵錨作為這艘船的象征,作為以後相見的憑證。這艘船的名字叫作‘致遠’,所以我一看兄弟你胳膊上的字,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了。”
項老忠聽得張口結舌,說:“黨先生您真神了,我還以為這事就我們幾個人知道呢。”
黨明義道:“我在老開平的時候,碰上過一個老礦工,就有和你一樣的標誌。”又笑道,“我一看到你這個標誌,就知道你曾在大英雄手下做過事,你還能是壞人嗎?”
項老忠笑道:“這樣一說,俺和黨爺您真是有緣啊,俺確實是在鄧管帶手下做過事的,俺說過,俺活到現在,沒佩服過幾個人,最佩服的是鄧爺,現在又多了一個人,那就是黨爺您。您說得對,小日本兒壞透了,今天一看,英國人也好不到哪兒去,咱們中國人,真得互相幫襯,要不就會吃了大虧。”